
杰弗里·丘比特
近年来,“记忆”已成为历史研究领域的核心概念。“记忆”一词既代表着一个新的、独特的研究领域,又代表着一种崭新的途径,借之可以将历史概念化,成为更普遍的探索领域。本书针对关于记忆的各种探讨和理论,提供了容易进入又发人深思的引介,所涉及的主题凝聚着历史学家的普遍关切。全书关注记忆在所谓历史过程中的角色,考察了个体与集体之间、作为遗存的记忆与作为重构的记忆之间,以及记忆与历史作为各种回顾性知识形式之间的关联。
记忆研究现在是人文学科的非常热门,比如文化记忆,社会记忆,创伤记忆,还有历史记忆,可能原因之一是和政治气候有关,全世界都在强调自己民族性,右转,比如法国历史学家诺拉写的《记忆之场》最近又重新再版,作者显然是探询残存的民族记忆,以期找回法兰西民族和国家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而记忆研究本身又是纳粹史研究开创出来的,在德国是比较蓬勃的,比如阿斯曼,主打的主题就是德国二战的反省历史,他的《回忆空间》与《文化记忆》一起,构成“文化记忆”理论的奠基之作,被公认为记忆理论的柱石。还有社会学方面的哈布瓦赫等等 可以说记忆本身重新强调了民族认同之外,还强调民族的伦理和责任 但在历史里,又有些不同,这本书的重点就是考察了历史和记忆的区别和联想,历史是公共性的,而记忆又是个人经验性的,那个人化的记忆如何塑造成公共记忆,最后成为历史呢?可以参考这三年的疫情,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讲,但这些故事如何汇聚成历史?并且这里的回忆是否具有意识形态投射?人们,无论是单独还是一起,都会有回忆纪念等活动。然而这些多种多样的记忆实践创造的只是表象,“我们所讲的疫情故事”能否作为一个集体记忆来对待?并且历史行动者是否有权以记忆之名发表主张,宣布我们认为的记忆是什么,以及想要拥有哪些记忆?可以看到,个体的记忆往往又被集体记忆为名而使用,最后将这种个人记忆化简纪念活动,博物馆化,英雄化等等,以至于人们感受到的这一过去与今天的记忆之间的相关性,势必总是一种想象性的或意识形态的建构。其实作为社会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代代相传的集体记忆观念,其实遮蔽了社会意识中常常存在的严重断裂性。 原则上其实个体的记忆总是分散,没有主题化的,甚至是碎片的,各种倾向说法回忆都有,但历史它需要记录,涉及多种多样的文化设施的运作,以及制度或社会结构中的元素的运作,其结果往往是让特定的个体回忆变得紧密,让其他特定个人记忆联系变得松散。所以,人们通过参与这些过程以及与这些过程的接触而获得了某种认知的过去,不是个体的过去的累积,在原则上个体的过去是倾向于分散的,而是被想象为普遍的或集体的一种过去(或一系列过去),以此可见集体记忆的虚构性 所以如何理解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之间,作为遗存的记忆与作为重构的记忆之间关系,是这本书的重要考察的,很有意义,作为历史灰尘的我,记忆是怎样被建构的,我当下的记忆又如何进入公共,被参与口述书写,最后成为历史的,这里的个体过程值得分析
本书以历史与记忆的复杂勾连为核心议题,深度剖析记忆在历史进程与现代社会中的多重角色及核心价值。通过梳理个体记忆的呈现形态、社会场域中记忆的互动机制、记忆的代际传递路径,以及记忆对过往的反向塑造作用,为理解记忆在历史脉络中的功能提供了全新理论视角,并系统考察了三组关键关系: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的张力、作为文化遗存的记忆与作为社会重构的记忆的分野、记忆与历史这两种回顾性知识形态的内在关联。 个体只是“依托于”他/她的社会所发展出的“关于记忆的社会和文化实践。个体的记忆从不是孤立的“大脑存储”,而是深深“依托”社会建构的文化实践——社会通过语言、仪式、叙事、习俗、文字记录等方式,为个体提供记忆的框架、素材与规则,个体正是在参与这些实践的过程中,才学会“如何记忆”“记忆什么”。本质上,个体记忆是社会文化实践的“个体化呈现”,没有社会搭建的记忆体系,个体便无从形成连贯、有意义的记忆。 历史过程一种质感——不是有序的排列,而是混乱纠缠的同时性。历史不是“按顺序串起的珍珠项链”,而是“无数丝线交织的织锦”,是多重线索、多元力量、多重矛盾在同一时空交织缠绕的共时性存在。 现在,通过创造性或分析性的想象,生产出了过去。历史本身的复杂性与碎片化,才需要通过双重想象的协同运作,将其转化为可理解、有意义的“过去”,而这种“生产”的过程,正是历史研究与记忆建构的核心本质。我们并非被动地“接受过去”,而是主动地“生产过去”——当下的认知工具(双重想象)、价值需求与研究范式,决定了我们“看见怎样的过去”;而“过去”的叙事又反过来塑造当下的身份认同、社会秩序与未来预期。 现代技术无情地模糊了过去经历的不同阶段之间、过去与现在之间、现实与仿真之间、知识与娱乐之间以及亲身体验和间接感受之间的界限。现代技术看似“拓展了记忆的边界”,实则“摧毁了记忆赖以稳定的基础”——记忆变得“无差别、无锚点、无价值权重”,个体难以参与到统一的社会记忆建构中,最终导致社会记忆的碎片化、虚无化。这并非技术的“恶意”,而是技术的“工具属性”与记忆的“建构属性”碰撞的必然结果。
这本书以“记忆”为棱镜,折射出历史书写中个体与集体的身份认同、权力的博弈与边缘的抵抗、记忆的动态重构的复杂光谱。 启发思考记忆、历史与真相的边界,记忆不是过去的再现,而是基于当下需求的重构,记忆的存续也并非沿着时间线性传递,而是动态重构。丘比特借用圣奥古斯丁的“记忆仓库”隐喻,揭示记忆通过选择性提取与重组形塑身份认同。主动遗忘(大屠杀、殖民)是权力介入的重要手段,通过切断与特定过去的联系,重构集体记忆的边界。正如人类学家马克·奥格所说,“记忆是由遗忘制成的,就好像海岸线是由大海制成的那样”,权力为了统治的正当性,会将杂草减除,规整。那如何界定历史的真相? 历史并不是过去的全部真相,是知识生产的结果,是历史学家根据考古、文献资料建构的一种想象的过去,并且还有意识形态的立场。记忆是“争夺话语权的战场”,官方叙事通过纪念仪式塑造“神圣历史”,而反记忆则在官方叙事的裂隙中,通过口述史、艺术创作等在私人领域的“低语”揭露被遮蔽的真相,向公共领域渗透,并在“共振”中修正、重构集体记忆。但也要警惕可能会被权力收编,在和解中淡化历史责任。 另联动了诺拉的“记忆之场”,在传统社群中,记忆并非通过纪念碑或档案保存,而是通过日常实践(如仪式、民间故事、口述史、节日)自然延续。然而,现代社会的流动性、城市化切断了这种“有机记忆”的纽带,传统社群的日常实践已死,被制成标本锁进博物馆。正如诺拉所说,“记忆场能够存在,仅仅是因为已不存在任何记忆环境”。 信息化时代加剧了记忆危机,本雅明曾提到机械复制将消解艺术品的“灵晕”,那种独一无二的时空在场感被削弱了,而今天的数字媒介不仅模糊了现实与仿真的界限,还将记忆转化为可定制、可交易的“数据”,算法推荐制造的“信息茧房”使集体记忆趋于同质化,甚至沦为单向度的人? 里面提到一个说法,是身体的连续性还是意识的连续性,决定了主体存在的同一性?启发思考意识、肉体与主体的关系:记忆形塑了自我认同,但个体失忆后,身体的连续性确保了自我的存在,那大脑呢,如果大脑和身体分离,通过医学和科技能让大脑不死,肉体死亡后,大脑被迁移到另一个身体并且很契合,我还是我吗?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形式因决定了事物的本质,是否可以说,即便换了身体,只要意识连续,我还是我?可能未来的科技能实现?想到《滤镜》了。 记忆与历史的关系本质上是权力、身份与真相的博弈场,需警惕记忆被权力“空洞化”,历史研究应整合个体记忆、集体记忆与档案证据,挖掘被压抑的边缘声音碎片,在权力与边缘的动态平衡中重构更接近真相的过去。
初探记忆史研究很好的理论梳理导读,全是干货干到快枯了。理论含量过高读完懵懵懂懂,不过再回想之前读的一些口述史和集体记忆的书籍会感到忽然有了理论基础,就像读了文学理论后回头再看文学那种点亮感。即使这种关联很模糊,但从这个角度体会到之前从未思考过的柏拉图层面上记忆的模样和意义,包括历史与记忆、过去与现在、客观与主观、个体与社会(国族)、纪念的载体、选择与遗忘、私人与公共、记住与回想(memoria vs. anamnesis)、语义记忆与情景记忆、表述与内化、记忆的重构演变与失真等等,读这本书让我对记忆这个概念从浅显个人化的“记性很差/很好”的理解思考到了记忆背后所代表的更广泛更深刻的横向对公共社会和纵向对历史叙事的影响。
书名非常浅显易懂,这是一本关于历史和记忆的理论综述。历史与记忆有何区别?有学者认为,历史与记忆是两个近似的概念,「 历史是记忆的延伸,或是记忆的一种形式,或是记忆的整理排列,或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与记忆有着相似或可类比的意义」。也有学者持相反意见,认为历史是「有组织的、可推论的、可被验证的」社会科学,而记忆是「无序的、不可被推论的」脑海印象。 个体记忆如何形成?人类与过去的关系是如何被建构的,以及这些建构对于个体和社会分别有着怎样的影响?社会记忆如何被强调、传播、认同?社会记忆又如何成为社会历史?……围绕这些问题,作者引用了大量学者和事例进行论证。 我来自哪里?我是谁?我要去哪里?人类哲学三大问题,若以本书视角切入,则「我来自哪里」关乎个人记忆,如无记忆,则人生发生断裂;「我来自哪里」型塑了「我是谁」,同时「我是谁」这一认知又重构了关于「我来自哪里」的记忆,「个体进行回忆的方式会受到他们已经内化进自身的集体记忆的形塑」;「我是谁」决定了「我要去哪里」,而关于「我要去哪里」的期许,又持续地影响「我来自哪里」的记忆,并通过对过去的物质化(故事、文本、纪念碑、纪念节日等)来深化集体认同。
读得有点囫囵吞枣,实际上似懂非懂,不过这本书确实回应了我的部分困惑,让我初步感知到记忆与历史、社会、个体之间的复杂联系。虽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出发点确实是个人原因,或许就是从遗忘掉那根绳子开始的,我发现一件事留给我的最痛苦的部分被忘掉了。而这本书其实也起到部分转移我注意力的作用,让我可以稍微把紧握的手放松放松,而不是像以往一样,偏执地攥紧那些被遗忘之物。
很清晰地梳理了各个学派的背景、立场和策略,逻辑和深度兼备。拯救了挣扎在理论泥潭里的我^ ^
记忆研究文献综述,薄薄一本,讨论的东西相当丰富,既有关于个体记忆从定义到分类的非常学术化的规整的探究,又有历史学家、口述史学家、心理学家如何对待自传、口述史等外化的个体记忆的论述,也包括个人如何看待遗忘、失真和创伤,怎么理解经历-记忆和叙述。当记忆进入社会这一场域时变得更加复杂,不同主体的互动:个人与个人,个人与集体,主流与边缘以及衍生出来的反抗、沉默和其他中间地带的(紧张、摩擦、较劲等),或者动态的多阶段的互动方式,不同的传播方式,和内化的文化工具(叙事模板)带来更加不可预测的记忆结果,并且行文至最后我们能看到随着传播技术和存储介质的发展这一互动模型变得越来越复杂,个人记忆尽管(部分地)摆脱了之前受到的官方的主流的文化舆论的操控,但也正面临记忆环境的崩塌和个人认知失调的结果,这提醒我们要随时对记忆保持警惕,争夺记忆的控制权。 由于涉及的主题太多,有这类综述的通病,结构太散例子又少很难读
和《奥斯特利茨》间杂着看,所以常常在两边感受到不一样的噼啪作响,一方理论得到了一方验证,一方事实得到了一方理解。作为读者,常常在阅读不同类型的历史时体会到的不一样的沉浸感/割裂感,也在拆分和捋顺中找到了答案。内/外、公/私、存储/纪念、分散/集中,重构、认同、沉默、传播、文化……有大家理论的缝合与接地气的叙述,也有充足的事实紧随其后辅助理解,非常友好。
逻辑清晰,要点明确,擅用辩证论述,规整而不僵化,敞开却不摇摆。把记忆研究视作一种学术脉络来回望历史的重与轻,强调记忆与历史、与个体、集体、与社会的勾连,相互映证、相互创造和相互重构,影响先于决定,理解胜过经验。与诺拉在《记忆之场》中的主张有呼应,并且提醒现代社会的人们,面对记忆的复杂与差异性,谨慎对待“记忆过度增大症”,回到历史长河中,真相礁石并不轻易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