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斯蒙德·莫利斯
现代都市就是囚禁人类的动物园,战争、暴力、自杀、恋物癖……莫利斯以动物学家的眼光,揭示现代人的宿命。现代都市人口繁盛、规模巨大,无以复加的超级部落把人类囚禁在现代都市这个“人类动物园”里。超级部落人承受着各种各样的压力和紧张:噪音、空气污染、缺少运动、空间拘束、过度拥挤、高度刺激以及孤单和无聊,从而引发了一系列的问题:暴力、战争、自杀、恋物癖,等等。为什么会这样?有没有出路?未来的世界越越来越拥挤,原始部落的猎人,乔装打扮成文明开化的超级部落公民,正在苦苦挣扎,试图使自己古老的遗传特征与超常的新环境协调一致。对超级部落人而言,展望未来颇有有趣;但等到我们的孩子成年承担把握时局的责任时,人类面临的问题无疑将是生死攸关的严峻问题了。
受制于成书年代,有少部分引用的内容有点过时,其得出的结论也经不起推敲。 大体上还算不错,还是挺有趣一本书,从动物性的角度审视人类种种行为和心理状态,像观察动物园中的动物一样观察人类,提供一个挺与众不同的视角。 不过作者在书中提到:基督教将人与动物分隔开,人不必对动物的生命负责,所以在该教义背景下人类虐杀残害动物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后来达尔文的演化论出来,人意识到自己与动物同宗同源,于是对动物产生了某种共情意识,开始在乎起动物的生命。换言之,是演化论促使人类尊重动物的。 我还第一次见人从这种角度论证进化论的先进性。但怎么说呢……这套说辞怪怪的,没什么论证逻辑,不太能说服我,倒更像是作为生物学家的作者借此给自己的学科专业赋魅。 就是不知作者要是活到今天,看到那群把猫猫狗狗当主子爹“尊重”的人时,会不会依旧把这一切“归功”于演化论。 (刚搜了一下,没有找到这个作者去世的信息,难不成他还活着?!98岁(゚Д゚≡゚д゚)!?真强啊这位)
人类创造了城市文明,城市文明又反过来塑造人类。 《人类动物园》则更加深入地剖析了城市文明为什么会不利于人类社交。首先,人类在原始时代是以部落为基本单位生活的,一个人对于自己的小部落忠诚友爱,同时也意味着对其他部落的冷酷排斥。其次,这样一个小部落规模大约是几十人,甚至进化到现在,生活在密集都市的我们也会发现自己亲密熟悉的人实际也就是几十个而已。 但是现在呢,千万人口密集的城市要求着我们去面对无数变幻的陌生面孔,而非我们从小熟悉的部落成员。面对这样过度拥挤的状况,不少城市人就会干脆把自己封闭起来,一边冷漠地逃避碎片化的社交,一边在内心渴求持久不变的亲密关系。 所以,文明初萌之时,耶稣会要求信徒“爱邻如己”。明明在城市里面,邻居都不是原始部落里面有血缘的亲人,但为了城邦治安稳定,还是得要求人们“爱邻如己”。文明律条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要求人们违反自己的本性——如果本性真的是能够“爱邻如己”,那就不需要劝诫来束缚了。而做得到这些的才是文明人,是所谓的圣人。 人类是富有聪明才智的,能够发明一些律条来让社会运转稳妥,但如果律条超越本性偏离得太厉害,不管怎么用强力压制,都会反弹回原状的。窃以为,我们看动物行为方面的书,应该认识到人类的本性,从而知道弹性限度在哪里。 我们生活在文明社会里,会深刻感受到文化教育塑造的力量超级强大。但是,真的可以把小部落的人类彻底塑造成巨型国家的人吗?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都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了——公务员都算是从小读圣贤书、长大工作又接受上岗培训的了,也是深深受到文化塑造的影响了吧,但是电视上还是层出不穷地播放着某某人为了自己的亲戚或是妻儿去谋私利、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这样的事。在文学作品里面,人们是满怀柔情地描写自己的家人;在zz学作品里,霍布斯却用利维坦这样的巨物来比喻国家,带着截然相反的感情色彩。 我问过海风,说:“你们村里田地种了菜就那样露天放着,不怕有人偷吗?”海风说:“大家都看得到的。拿那么一点菜,邻居大妈就干脆送给你了。”我说:“这就是《人类动物园》说的。在小型部落里面,大家都熟识,互相信任,就能愿意共享财产。” 其实,在小范围的家庭(小部落)里面,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可是大范围的共产主义却遭受质疑。 想来,其实很有趣。二零零九年的时候,空间里面的偷菜小游戏火爆一时。表面上这是一个田园风的游戏,实际上,我们进入城市化时代,早已经悄然转变思想。真正的农人,是没有“偷”菜概念的,愿意与村里的邻里分享东西。我们进入了城市,不再熟识一墙之隔的邻居,就懂得谨慎而警惕地保护自己的财物,在游戏里也会定了闹钟来收菜,不让好友“偷”走自己种的菜。 弗朗西斯·福山支持资本主义私有制度,他的理由就是:容许一定程度的自私自利比较符合人类的生物性,柏拉图提倡的共有制社会从未实现就是因为违反人性。 不过我的看法是比较折中的。在一个超大的聚落里面,人类确实是需要“假性群落”(也就是俗称的“小圈子”)来满足自己的社交需要。但是不一定要用金钱与阶级划分出小圈子的,也可以建立一个经济比较平等的社会,让人们根据性格和兴趣爱好聚集在不同的小圈子里面。这就有点空想社会主义的感觉了,哈哈。 《人类动物园》结尾还提及了“适度刺激”。简单地说,就是人类需要适度的刺激,受太多刺激不行,受刺激太少也不行。这是一个简单的观点,却突然改变了我的想法。 之前朋友说:希望以后能大范围使用机器代替人类劳动力,就能让人类摆脱简单重复工作,做更有创造性的工作。我反驳说:人类的本性是好吃懒做。如果不需要工作就能活下来,很多人可能就什么都不做了,更别提创造性工作。 但是现在联想到人类需要寻找刺激这个事情,我就觉得人类的本性不是好吃懒做,吃饱了也应该会主动找一些复杂的事情来做。人类历史上发展出来的科学技术还有哲学不就证明了人类的创造性吗?古希腊时代,解决了温饱问题的奴隶主贵族们仰望星空,共同研究讨论世界的本质,得到了灿烂的哲学成就。很多科学家也是出自于有闲阶级,把自己的努力才能放在了复杂的科学问题上面。 所以,我最终同意了朋友的想法。
在看《人类动物园》之前,我已经看过《亲密行为》和《裸猿》。《裸猿》的视角最清奇,把人从万物之灵的位置上拎下来,跟别的动物摆在一起观察;《亲密行为》谈拥抱、抚摸、两个人怎么靠近,是我原本更关注的话题。轮到这本,动机倒很朴素:看都看了,那就把三部曲补齐呗。 没想到,这是三本里我读得最沉浸、最投入的一本,也是我觉得最深刻的一本。 前两本已经说了不少社会生活,但我的注意力更多在身体和亲密关系上。到了《人类动物园》,镜头一下拉远了:那只穿着衣服、会说话、会谈恋爱的裸猿,怎么跟成千上万甚至上千万只陌生裸猿挤在一起生活?它要上班,要争地位,要找伙伴,要服从一些人,也想让另一些人服从自己。日子过得比祖先方便多了,心里却未必更舒坦。 我工作在上海。这个问题,不需要去什么遥远的地方考察,下班过个马路就能碰见。 一、绿灯亮了,裸猿们过马路上海有些路口,斑马线围着路中间划出一个田字格。绿灯一亮,人们从几边涌进来,短暂地混在一起,又往不同方向散去。我和许多面孔相似、彼此陌生的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我也是其中一个。 人潮人海,有时候却有点孤独。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需要稍微侧一下身才能通过;我们又离得很远,这个人正在担心什么,那个人今天过得怎么样,基本没有关系。几秒钟之后,连对方长什么样都忘了。都市很擅长安排身体相遇,却不会顺便安排人与人熟悉。 莫利斯给现代城市取了个名字:人类动物园。 “裸猿,你进笼子里。” 关一只猴子,可能有点孤独;关十只,热闹起来了;关一百只,要看地方够不够、吃的怎么分、它们能不能相处。假如关一百万只呢?光是想想,就觉得园长不太好当。 当然,城市里的问题也不只看数量。一百个人能住出两种很不一样的生活:有自己的空间,能自由出入,关系稳定,遇事有人帮忙,是一种;时时被打扰,处处受控制,想找人说句话却找不到,是另一种。动物园这个比喻真正刺中的,是环境怎样安排我们的活动和关系。 平时说“水泥丛林”,讲的是竞争激烈,人人得防着别人。莫利斯嫌这个说法不对。他想说,野外的动物是在长久适应的环境里解决生存问题,都市人却造出了一个变化极快的环境,把自己安顿进去,再发现有些需要没被照顾到。 吃饭的问题有人解决了,怎么跟这么多人生活的问题还没有。 书里把不少令人不舒服的行为放在圈养动物和都市人之间来回比较。动物园里会看到反复踱步、活动受限后的焦躁,以及各种让饲养者头疼的反应。我们也会在缺少变化、缺少自主权、关系紧张的生活里难受。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野外也不是动物们相亲相爱的桃花源。野生动物同样有致命的同类攻击,也有同性性行为。把这些一股脑列成关进笼子以后才得的毛病,今天已经说不通。读这本书,我更愿意抓住那个有用的问题:一种生活安排,究竟有没有让住在里面的个体活得舒展。 这个问题放到上海就很好懂。医院、交通、供水、物流、各种工作机会,都来自庞大的人群和细密的分工。我可以不认识种菜的人、修地铁的人,也照样吃上饭、坐上车。陌生人社会在关系上让我不习惯,在生活上却一直照顾我。 所以,当莫利斯把城市写成一个巨人式的父母,给人遮风避雨、提供医疗和生活保障时,我的反应是:“裸猿,你就偷着乐吧。” 我不想为了恢复所谓的自然生活,重新去担心今天有没有猎物,伤口感染了怎么办。也不想把祖先的日子想象成每天打两小时猎,其余时间就在树下发呆。生存压力真的逼过来,裸猿大概顾不上欣赏夕阳。 城市的好处我拿了,城市的问题我也得面对。承认方便,并不妨碍我觉得累;觉得累,也不意味着我愿意把方便全退回去。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衣食无忧”盖住的事实:城市没有自动替所有人解决生计。有人确实在为无聊发愁,有人还在为房租和下一份工作发愁。两个人都坐在同一班地铁里,承受的压力可能根本不是一回事。莫利斯偏爱从需求被满足以后的烦恼往下讲,我读到现实里,得把那些尚未被满足的需要也算进去。 人类动物园有不同的笼舍,位置、面积和待遇并不一样。 二、祖传系统,接了一个超级大的需求书里的“超级部落”,我觉得是个很贴切的词。 人类很长时间都生活在规模较小、反复交往的群体里。谁擅长什么,谁靠得住,谁跟谁有矛盾,多见几次就知道了。合作要面对具体的人,闹翻也得考虑明天还在不在一起吃饭。这样的关系当然未必温柔,但它有一种现代城市里常常缺少的东西:彼此知道对方是谁。 后来有了农业、储存和剩余食物,越来越多人不必每天直接获取食物,能够做别的事。分工扩大,聚落变大,管理和交换越来越复杂,城市逐渐形成。剩余食物是一个关键条件,后面还接着组织、技术、权力和贸易,没有哪一把钥匙能单独拧开整个文明。 我想到《国富论》里的分工。一个人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学会,大家各做一部分,生活就能比单打独斗复杂得多。经济学会去看效率和交换,莫利斯则把视线转向那个参与分工的人:你能跟几百万个人间接合作,可你的感情跟得上这个规模吗? 我给人类想了一个比喻:操作系统老旧但强大,像软件里的祖传系统,虽然各种小问题,但是能跑。 它本来就有依恋、警惕、竞争、合作、探索这些本领,现在却被要求适应密集通勤、庞大组织、随时在线的信息流。需求文档一版比一版厚,旧系统边跑边改,不能停机。 “原始人大脑”这个说法很有画面感。身体穿西装、打领带,脑袋里仿佛还住着一个裹兽皮的人,走进写字楼,先看看这里谁说了算,再看看有没有自己人。 但这套系统厉害的地方,也恰好在于它能学习。我们的大脑没有停在某个石器时代的版本上,文化和经验一直参与塑造人的生活。要是只有本能,没有可塑性,别说适应上海,光是读懂这本书都办不到。莫利斯讲错位时很容易让人感觉无路可走,我反而觉得,“祖传系统还能跑”本身就挺了不起。 书里从男性狩猎、女性采集谈到早期分工。我读时也想到男女差异,不过真实的采猎生活有不少变化,女性参与狩猎也有证据。祖先不是统一接受过一份岗位说明书,今天每个人的性格、职业和喜好,更不会由那份想象中的说明书分配。 我不怎么爱交朋友,曾经开玩笑,可能我的祖先生活在一个特别迷你的部落。 这个笑话我愿意留着。只是我不打算因此给自己盖章,说不爱社交已经写死在基因里。对我来说,更有用的理解是:认识许多人和跟几个人熟悉,是两件事。人群里不自在,也不等于患了某种病。比起强迫自己把社交圈扩充到一个漂亮的数字,我更想弄清楚,什么样的交往让我舒服,哪些关系值得花时间。 小部落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完美。一个人人都认识你的地方,当然可能有人情味,也可能什么事都有人盯着。工作、婚恋、生活习惯,一点偏离就会变成全体议题。城市里的陌生,有时恰好提供了自由:不必向每个擦肩而过的人解释自己。 于是,我需要的可能是两样东西同时存在。出门有不被盘问的自由,回头又有几个人能说上话。只给其中一样,过久了都别扭。 三、七章书,差点被我排成七宗罪读到地位、性、群体冲突和寻求刺激,我很自然地想到了七宗罪。 傲慢,像拼命展示地位;贪婪,像不停扩大的占有;淫欲,很容易联想到性行为;暴食,则让我想到永远吃不饱的刺激。这些裸猿的烦恼,跟古老的道德故事居然有几分相似。 不过,莫利斯谈的范围比这宽。 嫉妒可以推动排斥,却解释不了所有群体冲突;印记谈的是早期经验和学习,也远不只涉及愤怒。最后一章叫“永不泯灭的童心”,讲的是人长大以后仍然能探索、创造。要把它塞进懒惰,最先被冤枉的可能就是认真玩、认真研究新东西的人。 七宗罪让我看见那些穿了文明外衣的欲望,但用来给裸猿定罪,我又觉得有点冤。 人想获得尊重,未必是傲慢;人喜欢性,也未必贪得无厌;人愿意维护自己的群体,可以表现为排外,也可以表现为照顾伙伴。一个东西会不会变坏,要看它长到了什么程度,碰上了什么环境,又被怎样使用。 这也正是我觉得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莫利斯把许多体面的行为写得很不体面,读起来常常让人想笑:原来披上那么多袍子,戴上那么多帽子,还是想让别的裸猿知道,自己比较厉害。 不过,笑完以后,问题才开始。 大哥的金链子,皇帝的高台 第二章的地位之争,几乎可以当成一部观看权力表演的说明书。 莫利斯先写身体:高位者要显得从容,行动笃定,不轻易暴露慌张。到了人类这里,光靠身体已经不够用了,还要给它加装备。冠冕、长袍、御座、高台、车辇,一套套上来,人的高度和体积都被放大。旁边的人再弯腰、下跪,差距就更明显。 我想到皇帝的冠冕,也想到《神话》里的高要:“我要一步步走到最高,我要做赵高。” “最高”这个词很直白。脚下站得高,别人眼睛往上看,谁尊谁卑不用解释。现代社会没有处处保留跪拜,但办公室的大小、出行的排场、围着转的人数,仍然能传达类似的信息。 书里提到,有些随从的一部分作用,就是让别人看见他们在服侍这个人。这个观察有点损,却很准:排场需要观众。倘若所有人都不知道某件东西贵在哪里,它能提供的地位感,恐怕也会打个折扣。 于是,大哥的大金链子、小手表来了。东西当然可以因为好看、好用而被喜欢,但它也能替主人开口:我有资源,我有位置,你最好认得。 莫利斯区分真正负担得起的地位符号与勉强模仿高位者的消费。前者买下来不伤筋动骨,后者可能要牺牲其他生活。外人看到的却都是同一块表。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已经上岸,有时得先在水里扑腾得更狠。 这里的难受,很难靠“生活已经比祖先好很多”安慰。比较通常不是跨越几万年进行的。一个人不会因为祖先没有空调,就从此不再介意同龄人的收入;也不会因为今天吃饱了,就自动摆脱被轻视的感觉。 绝对生活条件改善了,相对位置的焦虑还在。超级部落更麻烦,它随时能给你换一个比较对象。刚觉得自己混得还行,抬头发现,原来还有更大的房子、更高的职位、更体面的履历。阶梯像电梯一样往上续建,永远有人在高处冲你招手。 有些竞争因此不再服务于生活,生活开始围着竞争转。到了这一步,裸猿未必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日子,只知道不能比旁边那只差。 会发脾气,算不算会当领导 莫利斯给领袖列了不少要求:展示威严,压倒挑战者,处理下属争端,奖励直接支持者,保护弱者,作出决策,抵御外来威胁。读这些条目,我脑子里不断冒出历史人物和电视剧场景。 汉文帝让我想到怎样靠判断和谋划稳住位置;嘉靖、慈禧让我想到平衡下属的力量;“得有嫡系,基本盘”,说的是资源怎样分配给支持自己的人。至于保护弱者、对外能平事,黑社会老大也明白这个道理:大家认你当老大,总得有点用。 这里很容易读成权谋大全,好像只要学会摆姿态、养亲信、制造对立,就算理解了领导力。但这些办法有的能保住位置,有的能把事情办成,两者经常相互借力,也经常彼此冲突。 《兄弟连》里的索贝尔就很适合放在这里。他能把士兵训得很苦,能让大家害怕失去休假,可带人进战场,需要另一种信任。一个人能让下属跑到腿软,不代表下属愿意把命交给他。 温特斯的权威里有实际行动:在混乱中判断,知道下一步怎么做,自己也往前走。别人服他,不只是因为他穿着军官的衣服。莫利斯把我们的目光引向地位展示,而这两个人让我更在意,展示背后有没有东西。 发火也是。有人声音一提高,全场安静,乍看威慑成功;可要是每次遇到异议都得吼,靠不断升级的情绪维持位置,别人未必更信服,只是学会了不在他面前说真话。一个组织看起来没了分歧,也可能只是问题改在背后发生。 我读到这里,最想问的还是那句:“谁来监督沙瑞金?” 一个更高的领导能处理下面的腐败,那更高的人怎么办?再请一个更高的来,楼盖到顶,问题还是在那里。可靠的制度至少要容得下异议、查得清责任,让一个人的意志遇到限制。否则,整个群体就得持续押注于顶上那只裸猿的人品和状态。 他今天判断准确,大家松口气;他明天情绪不好,所有人跟着倒霉。这样的系统,看上去权力集中、执行有力,实际很怕一个人出问题。 四、皇帝没了,奴才还在权力这一部分让我想到《狼烟北平》里的德子。 满清都亡了,他还以白连旗的奴才自居,费尽心思供养这位主子。旧秩序在外面倒下了,到了他的日子里,却还在运转。皇帝退位是一件事,一个人不再以奴才的身份安排自己,是另一件事。 莫利斯写“超级下属”,说人类的极端屈从甚至能超过其他灵长类。读到德子这样的人,就能看见那份屈从不是简单的怕挨打。身份也会给人一种位置感:我属于谁,我该干什么,我辛苦有什么意义。主人没了,原先压着自己的东西消失了,原先支撑自己的东西也可能一起塌了。 这比“他怎么这么没出息”难想得多。 所以,打破旧的社会链条之后,还会出现新的链条。我想到生产关系的变化,也想到个人换了环境后的处境。人当然希望摆脱束缚,但获得自由以后,仍然需要谋生、合作和归属。新秩序如果没能提供这些,旧秩序就可能被重新怀念,连它造成的痛苦都跟着变得模糊。 习惯了一切由上面作主的人,有时也会主动寻找一个能替自己作主的人。那个人说得越笃定,越像知道所有答案,自己越省心。可省下来的判断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交给别人了。 权力从上往下延伸,委屈也可能沿着同一条路往下走。上面受的气,不敢对上面发,转头找一个更弱的人。书里让我想到的那句“弱者向更弱者挥刀”,就是这种场面。 到了下面的人那里,刚才还在承受威压的裸猿,也开始展示自己的威压。它未必反对这套关系,只是不满自己排得太低。若愿望一直是“总有一天轮到我”,那么位置换了,生活的办法还照旧。 我觉得真正困难的地方,是一个人受过委屈以后,还能看见别人也会疼。自己掌握了一点决定权,不把从前遭遇的那套再完整演一遍。理解压迫会怎样传递,至少能让我在看到凶狠时,多问一句它从哪里来;至于施加给别人的伤害,责任并不会因此消失。 五、自己人,究竟能有多少种莫利斯反复谈内群体和外群体,说白了,就是“我们”与“他们”。 我觉得人很难完全不分群。家人、朋友、同事、同乡,国家和民族,都能给人一种共同身份。碰上事情,先替熟悉的人着急,非常容易理解。一个在外面漂着的人,听见一句家乡话,也可能马上愿意多聊几句。 “十里不同音。”尤其在南方,语言上的区别常常很细。它既方便认出自己人,也可能形成一道门槛: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你的口音跟我们不一样,你从哪里来? 书里把这叫作群体身份的一部分。我给它换了个更顺手的说法:按地域形成的,可以想成物理部落;按兴趣、职业和认同聚起来的,可以想成逻辑部落。 上海是一个巨大的物理空间,住在同一栋楼的人未必熟悉;喜欢同一本书、同一种运动、同一种摄影风格的人,隔着几座城市反而能聊上。人没有因为离开小部落就停止分群,只是分群的方法变多了。 这样的逻辑部落给人落脚点,也给人新的规矩。刚进去,是因为大家有共同兴趣;待久了,可能慢慢出现“懂的人都该这么想”。喜欢什么器材、认可什么作品、用什么词说话,都能成为识别同类的信号。连本来为了放松的爱好,也有机会长出一条鄙视链。 想找个地方喘口气,结果又领了一张排名表。裸猿这点本领,真是走到哪里都不落下。 我对“人以群分”的感受因此有点复杂。我需要被理解,也不想为了被接纳,连不赞成什么都不能说。一个群体如果只接受顺着说的话,内部看起来很和谐,个人却要不断剪掉自己的一部分。 莫利斯谈社会内聚力与创造力的冲突,我觉得很贴切。维持群体,需要共同习惯和一定的稳定;做出新东西,又往往要有人说,这个习惯未必非守不可。稳定到谁都不能改,群体会僵住;变化快到谁都不知道明天还认不认今天的规则,人又会慌。 我做工作上的判断时,也能理解这个拉扯。团队需要协作,不能人人随意发挥;但一个方案有问题,总得有人能指出来。如果每次提出问题都被理解成不团结,所谓团结就容易变成保护错误。大家花力气维护气氛,实际麻烦越积越多。 宗教也在这套群体生活里。莫利斯从小群体的神讲到庞大社会的神,我当时想到“神也要淘汰演进”。这个说法有点调侃,意思是社会组织变了,人对共同权威的需要也会变化。可不同信仰的历史很曲折,多神、一神和其他传统并不是排着队升级的版本。 我对科学与教条的区别很在意:提出一个解释,还得允许别人追问依据,遇到相反证据得有机会改。一个群体把权威放到永远不能被质疑的位置上,外表可以很现代,里面仍然很难容下真正的讨论。人需要归属,我也希望那份归属不要求我先把疑问交出去。 一个人同时拥有几种身份,会给这件事留些余地。同事意见不合,不一定妨碍一起聊摄影;支持不同球队,也未必不能做朋友。关系里有不止一个连接点,就不容易因为一次分歧,把整个对方从“我们”里面开除。 认识一个人,比认出一个标签慢 书里最让我警惕的,是内外群体的划分怎样改变我们对伤害的态度。 发生在自己人身上,是难以接受的悲剧;发生在外人身上,换个词,可能就变成了代价、损失、必要的行动。同样是活生生的人,只因被分进另一栏,疼痛仿佛都打了折。 莫利斯把不同群体对外人的暴行放在一起,想让读者看见共同的攻击机制。我能理解这种用意。可是受害者都痛,并不意味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一样。谁掌握权力,谁先侵害,制度怎样推动暴力,仍然需要逐件看。只讲所有人都会分群,会把一些具体责任冲淡。 尤其读到殖民和种族主义时,我更能感觉到这种区别。先剥夺别人的土地和生活条件,再把对方的困境说成天生低劣,迫害者就给自己找好了借口。资源拿到了,良心也安顿好了,连施舍一点东西都能觉得自己很仁慈。 书中沿用的几大“人种亚种”说法,则带着旧分类的痕迹。人类的遗传和外表差异真实存在,却不能整齐地按肤色装成几盒,更排不出哪一盒在进化上成功、哪一盒失败。把社会造成的优势说成血统优越,正好又会替那套剥夺找到理由。 从这里看,“七宗罪”里的嫉妒只能解释很小一部分。有时候并不是你有我没有,我才排斥你;是我已经占着优势,希望你一直待在低处。还有些时候,双方真在担心安全,只是每一步自保都让对方更不安。不同的问题需要不同的处理办法,不能都靠劝人心胸宽广。 至于通信技术,我曾在书里写,时至二〇二六年,和其他国家的人沟通,对我仍然很少很少。 互联网当然比莫利斯当年谈的单向电视更能让人互动,但能联系上,和真的建立联系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语言、时间、共同话题、愿不愿意听,哪一样都要花力气。知道一个国家的新闻很容易,认识那里一个具体的人,慢得多。 也正因为慢,认识之后的理解可能才没那么容易被下一条口号冲走。 六、需要一个敌人,还是需要有人负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莫利斯说外部威胁能压住内部纷争时,我立刻想到这句话。平时争得很凶的人,碰上共同敌人,可能暂时站到一起。我也联想到抗日战争与之后的国内战争:共同抵抗期间的合作,并不会自动消除原先的政治冲突。 这件事很符合直觉。屋里的人正在争椅子怎么坐,门外忽然有人要把屋子烧了,大家多半先去救火。但也因此,掌权者会发现,门外有个敌人,有时比屋里没矛盾更好用。 生活出了问题,原因可能很复杂,解决起来很麻烦。把大家的目光引向一个形象鲜明的外部恶人,叙述就简单多了。支持领袖、忍受代价、停止争论,都可以被装进保卫群体的要求里。 我读到这里写过:“靠外部对手掩盖内部矛盾,人类历史上常用的政治手段。” 它危险的地方在于,真实威胁与被夸大的威胁未必能一眼分清。敌人也可能确实存在,防御也可能确实必要。如果只因看到宣传,就认定一切危险都是编造的,同样容易出错。我更在意的是,有没有人能够追问证据、讨论代价,以及谁有权说这场动员该停下了。 《人类动物园》出版于一九六九年,冷战和核战争的阴影在书里很重。莫利斯谈全球合作谈着谈着,会冒出一个黑色幽默:也许只有外星人的威胁,才能把人类真正团结起来。 我想到《三体》和《流浪地球》。把镜头拉到地球之外,人类内部的差异一下显得小了。可共同危机出现以后,资源怎么分,谁付出更多,谁先获救,仍然会吵。共同敌人能制造合作的迫切性,合作本身还得有人做出来。 如果一定要等一个足够可怕的灾难,才愿意承认彼此有关,那这个团结的入场费也太贵了。 下命令的人,离炮火有多远 我刚看完《欢迎来到龙餐馆》,读这部分时,对战争背后那些决定别人命运的人特别有意见。政客、军工利益、普通人的遭遇,在我的联想里连到了一起:假如那些躲在后面的人需要自己上前线,他们还会那么轻易发动战争吗? 莫利斯也问了近似的问题。他担心,远距离武器和庞大组织把决定杀戮的人与真实后果越隔越远。前线的人会流血,作决定的人却可能主要面对地图、报告和数字。 我没有因此觉得,只要领导亲临前线,战争就会消失。愿意冒险的领袖也可能更好战,战争还牵涉利益、制度和历史。但“作决定的人承担什么后果”,这个问题非常实在。 同样一份行动计划,若代价都由陌生人支付,批准起来总容易一些。伤亡在纸上只占一行,到家庭里却占掉往后许多年。一个人的死亡,在组织那里可以补充编制,在亲人那里没有替补。 《兄弟连》让我记住的,正是那些会怕、会累、会犯错的人。他们在法国黑夜里找战友,在巴斯托涅的雪地里挨炮。战争叙述很容易最后只剩温特斯打了什么漂亮仗,但那些突然死去、受伤、后来生活改变的人,一样是它的内容。 也不能因为群体认同有危险,就把战友情一并看轻。人在炮火下愿意照顾身边的人,愿意冒险救一个伙伴,那份合作和信任是真实的。同一种护卫“自己人”的倾向,既可能被大口号动员,也可能在最糟的处境里保住一个人的命。 我想保留这份复杂。士兵之间的情义,不会自动证明战争的决定正确;批评发动战争的人,也不需要抹掉普通人的勇气。 书里还把核武器看作一种令人不安的变化:射程足够远,原本躲在后面的领袖,也可能重新暴露在危险中。莫利斯借此讽刺决策者与代价的距离。我读到的首先是他的焦虑,而不是一份靠核威胁实现和平的处方。靠大家都可能死来维持克制,任何一次误判都太沉重。 一只裸猿的扩张,别的动物来买单 我把超级部落联想到贪婪,还有另一层意思:这座动物园往外扩大时,会占掉其他动物的家。 农田、道路、建筑和资源开采把人类生活连得越来越方便,也会切开别的物种原有的生存空间。我们在物种之间占了巨大优势,接着又在物种内部争,争完还觉得不够。仿佛整个星球都只是裸猿的配套设施。 不过,城市人口多,并不等于每个人都以同样的方式消耗资源。住得密集也可能让公共交通和公共设施更有效率。问题要继续往下问:怎样生产,怎样消费,谁消耗得多,代价由谁承担。如果只说人太多了,那些可以改变的生活安排反而被掩盖了。 读莫利斯,我会更容易看见人类动物的欲望;想到分工和社会制度,又会意识到欲望具体怎样变成行动,中间还有许多环节。贪婪不是一块落在每个人头上一样重的石头,也不意味着我们只能看着环境一直被挤压。 既然这座园子是人修出来的,修法就值得继续讨论。 七、性从卧室走出来,还干了些什么三部曲读下来,我对莫利斯的一个印象是,他总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看见性。 《裸猿》里,性跟身体、配偶和繁衍联系着;《亲密行为》里,性放在身体接近和关系发展的过程中。到了《人类动物园》,他又把性搬到地位、娱乐、刺激和象征里,摆出一张更大的桌子。 性行为能繁衍后代,这最直观;它也能带来愉悦、维系关系、缓解紧张,甚至被用来证明魅力和权力。避孕使性与生育在现实中更容易分开,但动物世界本来也有不直接服务于繁殖的性互动,性带来的奖赏也不是人类独有。 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同一个行为,参与者心里装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有人想靠近一个喜欢的人,有人想排解空虚,有人想确认自己仍然有吸引力,还有人把征服多少对象当成地位证明。外面看起来都是性,里面要满足的需要却差得很远。 因此,书里的“超级性行为”,在我看来可以理解为性在超级部落里承担了更多、也被放大了的功能。把这一章只归入淫欲,就看不到那些混在性里面的寂寞、竞争和被需要的愿望。 《亲密行为》谈拥抱、抚摸和相处,恰好能接在这里。有时一个人缺少的,是稳定的回应与安心的身体接触,却只能想到用更强烈的性刺激填补。性当然可能带来亲近,可一次接触结束以后,原来那个人仍然没人听他说话,问题也可能还在那里。 骂人怎么也拐到性上去了 读到咒骂与性词语,我的反应很直接:确实,各种语言里都能碰见。 不少骂人的话,字面上涉及性交、性器官或者对方的女性亲属,说话时却没有求爱的意思。它们借性表达羞辱,尤其借“我能支配你和你的人”来压低对方。攻击者在争高低,性被拿来当工具。 不同文化也会使用宗教、排泄、动物等词汇骂人,但性词语里这份地位意味,确实很容易认出来。许多所谓的玩笑,笑点就在于把一个人安到被支配的位置上,再要求他别认真。 莫利斯进一步把乐器、动作和物件也往性象征上解释。看到他讲吉他的曲线、弹奏时贴近胸部的姿势,我想到《阿甘正传》里珍妮抱着吉他演唱的场景。那个画面本来就带着身体展示,很容易接上他的联想。 “弗洛伊德疯狂点头。”我读时的玩笑,也是这个意思。到了他们眼里,世界简直处处都在偷偷谈性。 可是吉他为什么让人喜欢,也有声音、演奏和审美;摄影为什么让人兴奋,也有观察、技术和记忆。解释如果只剩一条路,所有东西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终点,读起来很省事,想起来却不够。 十字架那一段,我就没跟着走。基督教十字架的中心意义是耶稣受难,某种形状在别处出现过性象征,并不能靠长得像,就把两者的历史连成一条线。符号的含义要看谁在用、怎样流传,不能只看图形像身体的哪个部分。 拿破仑、希特勒的身体和性生活被用来解释权力欲时,我也停了下来。相关解剖说法本来就有真伪与解释的问题,从这些传闻再跨到侵略和政治行为,路跨得太远。我更在意他们所处的社会、可支配的组织、具体决定以及那些决定带来的结果。历史已经够复杂,不值得最后缩成一则身体八卦。 喜欢什么,和伤害谁 性这一章还有许多过去容易被归入“异常”的偏好。读这样的旧书,我会把好奇与诊断分开。 喜欢某种衣服、材质或者身体部位,本身并不自动构成精神障碍。是否造成显著困扰,是否妨碍生活,是否涉及不能同意的人或对他人的伤害,才让问题变得具体。否则,“大多数人不这样”就变成一把随时能指人的尺子。 这和《裸猿》给我的启发能接上:先看看现实中的人怎样生活,再考虑自己的解释够不够。承认性有生物基础,让许多不必羞耻的事变得普通;尊重人与人的差异,则能防止这种解释又变成新的规矩。 我喜欢这几本书谈性的坦率,也愿意对其中某些解释摇头。读得投入,不需要连每个推测都一起买下。 八、童年留下了什么,又能不能再改印记这一章,有一只熊猫让我记住了。 莫利斯想让一只雌性大熊猫与雄性同类交配,结果它对近在旁边的雄性没兴趣,反而在他伸手抚摸时,对他作出了求偶反应。他成了这场相亲里最不该出现的第三者。 确实尴尬。 作者拿这件事讨论早期接触对象怎样影响后来的偏好。动物行为学里的印记,研究的就是某些动物在早期敏感阶段形成的持久学习。人们熟悉的小鸟跟随照料对象,是一个容易理解的例子,但它不是随便看一眼就永远认定谁,更不能把所有童年经验都当成同一种机制。 一转到人类,我想到的仍然是《亲密行为》里反复出现的照顾和回应。小孩饿了、怕了、想靠近,有没有人理他,理他的方式是不是稳定,这些经验会慢慢参与形成他对关系的期待。后来遇到亲近的人,他可能愿意信任,也可能先做防备。 莫利斯用了“烙印”这个很重的词。它的好处是让人看见,小时候的经历不会因为长大就自动清空;它的坏处是太容易让人觉得,火钳按下去,后半生就再也改不了。 我不想这样理解自己,也不想这样看别人。早期缺少照料会增加风险,但此后的关系、支持和新的经验还会产生作用。人成长的过程很长,不是婴儿期验收一次,此后只能照着验收结果运行。 说回祖传系统,它里面确实有旧经验留下的习惯,却也在持续接收新输入。只是那些已经反复使用多年的反应,改起来可能比知道一个道理慢得多。知道有人值得信任,和身体已经不再紧张,中间有时隔着许多次真正的相处。 解释过去,别急着判完以后 我读这一章时联想到快思考与慢思考。平时很多反应自动发生,遇到变化才停下来想,确实容易想到那两种思考方式。但印记关心的是早期学习怎样形成,快慢思考关心的是我们怎样加工信息;自动冒出的念头里,有习惯,也有当下判断,不会都追到童年同一处。 书中一些性偏好的故事,则带着那种很诱人的解释结构:某人在第一次强烈体验时碰见一个物件,此后就对它产生特别兴趣。事件很具体,前后好像严丝合缝,很容易让人觉得原因已经找到了。 但人的记忆会回头整理故事,同一种经历也不会把所有人带到同一个地方。某段经历可以参与形成偏好,偏好还可能在后来不断强化。要是每种喜好都能精确对应某一天、某一个人,心理问题大概只要翻相册就能解决了。 最初把这一章联想到七宗罪里的暴怒,是因为童年受过的委屈可能多年后还在影响人。读深一点,我更在意的却是,人会怎样保护自己。有人表现为怒气,有人退缩,有人拼命讨好,有人不让任何人靠近。表面差别很大的行为,可能都跟害怕再次受伤有关。 不过,一个在成年人面前发脾气的人,也可能就是眼下被不合理地对待。把一切往童年找,会把现实问题从桌上拿走。老板压人,说你原生家庭有问题;关系里被忽视,说你依恋不安全。心理学的词越用越多,真正需要处理的事情倒没人处理。 我希望这些解释能帮助人看清生活,而不是让人对着自己的过去不停审问。童年值得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也值得认真对待。 至于“小时候缺一次爱抚,就终生焦虑”这种绝对的话,我读到时更愿意想着:照顾要持续,补救也要持续。好在人的后面还有生活,还有机会遇到不一样的人。 九、裸猿吃饱了,接下来干什么第六章“寻求刺激与控制刺激”,是我读起来特别有共鸣的一章。 莫利斯把人放进杂食、善于探索的动物里看。这样的动物不能只会守着一种食物等,它得观察、尝试、学习,环境稍有变化,就要看看有什么机会。神经系统忙惯了,生活突然被安排得毫无变化,也未必能舒服地享清福。 吃饱以后,裸猿还想有事干。 这能解释城市里一个很奇怪的组合:人已经很疲惫,却仍然觉得无聊。工作让人忙,消息让人忙,流程让人忙,可那些忙碌不一定需要探索,也不一定带来自己想要的反馈。事情做了一堆,身体累了,心里却觉得今天又没发生什么。 于是,人还想从别处找点刺激。 我想到《贪婪的多巴胺》。想得到下一样东西的兴奋,和拿到以后安稳享受的满足,经常不同步。多巴胺参与动机、奖赏学习等过程,把它只叫快乐激素就太省略了。它很适合帮助我理解“还想要”的感觉,却不是每一种刺激本身,更不能拿它独自解释所有快乐。 一条消息点开了,还想点下一条;一个新东西到手了,又开始看另一个。得到未必比期待更兴奋,想要也未必说明真的喜欢。这里的“暴食”就很形象:入口一直开着,吃了许多,还是没饱。 书里提供了几种调节刺激的办法。我读下来,觉得它们并不都新奇,很多甚至平常得很,只是被莫利斯换了个角度讲明白了。 自己给自己出题 有一种办法,是创造本来不必解决、又能够解决的问题。 书里写浣熊把食物丢进水里,再去捞,好像要重新完成一次觅食。人类也非常擅长。球明明可以直接拿到另一边,偏要规定用脚踢、有人来拦、还不能越位;山就在那儿,交通工具也有,却有人愿意一步步往上走。 如果只按最低生存成本算,这些行为都有点多余。可是人的生活恰好需要一些这样的多余。规则把简单结果变成了有难度的过程,让人能参与、能尝试,也能感到自己在进步。 我喜欢拳击,能理解其中那种明确的挑战。身体要动,眼睛要看,判断和动作连在一起。它占用的注意力,跟被一串消息牵着走很不一样。前者至少有一个自己选择投入的活动,后者可能只是不断接招。 读《裸猿》时,我想到过合适难度的挑战。太容易,没有劲;难到完全做不了,很快泄气。莫利斯的寻求刺激又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点:我们有时需要的不是增加任务总量,而是找到一个值得认真参与的过程。 所以,我不准备把运动理解成给体内某种化学物质充值。会累,也可能会挫败,但能在真实活动中使用身体、学习动作,对我已经有吸引力。把爱好解释得只剩奖励机制,反而把它最具体的乐趣弄丢了。 有人冒险,有人看别人冒险 刺激不足时,有人把活动加码,甚至靠接近危险获得强烈感受。莫利斯把其中一种写成对生存的诱惑,还有一种是让别人代替自己冒险。 这很容易想到比赛和各种惊险故事。人坐在安全的地方,心却跟着场上的人提起来。看战争题材也有这一层:自己没有进入炮火,却在叙述里靠近死亡、勇气和突发事件。 问题在于,旁观很容易把别人的真实代价变成自己的消费内容。战争新闻越像赛况,伤亡越像比分,越容易忘记那里的人没有退出观看的按钮。《兄弟连》让我不断回到士兵身上,也是在抵消这种观看习惯。 不过,人并不只会把刺激做得越来越危险。还有一条很好的路,是创造新的活动。书、音乐、运动、手艺,都是人把探索欲安顿下来的地方。它们往往比单纯加大刺激更耐用,因为里面还有需要学习的东西,参与久了,能分辨的细节会越来越多。 手机是短枪,相机是长枪 莫利斯谈摄影时,把捕捉影像和射击的词语联系起来。我顺着他的说法开玩笑:“我的手机是短枪,我的相机是长枪。” 端起来,瞄准,按下去,捕捉到了。只看动作,确实挺像。 但摄影对我更有意思的地方,是它让普通日子变得可观察。一条路不只是从起点通往终点,里面还有光、颜色、人的姿态和偶然出现的关系。同样的地方,不同时间经过,可以看见不同东西。城市没有突然为我上新,是我看它的办法变了。 《稍息》里的普通生活就让我想到这一点。很多照片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却留下了那个时候的人怎样坐、怎样走、怎样占据一小块空间。平常日子也值得拍,不需要每张照片都去证明时代的宏大。 摄影当然也会被拉回地位竞争。相机可以变成更贵的相机,镜头可以变成更大的镜头,作品可以变成点赞数。我刚拿它解释探索欲,裸猿又有可能拿它比较谁的装备更强。好在我还可以问自己,这次想买的东西,究竟会帮我拍到什么,还是主要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个摄影师。 如果有一项爱好能让我从竞争里出来一会儿,我希望它至少有些时候,真的只归我自己喜欢。 太少不行,太多也受不了 书里的“超常刺激”也很好玩。把某种能够引起反应的线索夸大,往往会更抓注意力。莫利斯把这个思路用到身材展示、服装和时尚上,我想到长腿、比例和各种强调身体曲线的设计。 审美当然还受文化和个人经历影响,但某些线索被反复放大,越放大越显眼,这件事不难看见。今天的图像处理还能继续拉长、磨平、收紧,把真实身体修成一个很难在现实里遇到的比例。 看多了以后,普通的东西容易显得不够有劲。标题要更惊人,画面要更强烈,情绪要更极端。一个人的注意力就在这种加码里被反复调用,明明只是想休息一下,最后却被弄得更烦躁。 因此,第六种办法——减少刺激——对我同样有吸引力。 我以前是个乡间人,现在是个城市人,回老家会让我觉得放松。环境的节奏变了,不必时时回应那么多陌生信号,熟悉感也回来了。这是我的实际感受,和把乡间生活想象得处处美好,是两件不同的事。 莫利斯说城市公园只能算聊胜于无,我当时就不大同意。去公园转转,心情确实会好很多。树荫、步道和可以坐一会儿的地方,都有实际用处。公园面积小,没法满足整座城市所有人的需求,我还是愿意去。 还可以去大马路上走走。暴走有一个时尚的词,叫 City walk。 走路时没有必要完成一个漂亮的路线记录,也没有必要把每一步变成锻炼成果。有些时候,我只是想出去动一动。探索和休息可以轮换着来,不能因为今天需要清静,就说自己失去了好奇;也不能因为某天觉得无聊,就给生活再塞满十个任务。 这一章最后留给我的,倒是一个很朴素的分辨:我现在是累了,还是闷了?需要再做点有意思的事,还是让外面的动静小一点?答案不同,后面的安排就不一样。 十、长大以后,还能不能认真地玩最后一章叫“永不泯灭的童心”。读到这里,整本书的气色都变了。 前面那些地位、排斥、攻击和不安,很容易让人觉得裸猿已经把自己折腾得没救了。莫利斯却又把目光放到探索和创造上:人长大以后,仍然会好奇,会玩,会问一个眼下没有实际用途的问题,这正是我们很珍贵的本领。 如果把幼态持续全部翻成巨婴,我觉得就太可惜了。 生物学上的幼态持续有它具体的发育含义,拿来谈人的探索倾向,是莫利斯的重要思路。至于心理上不肯负责、凡事依赖别人,得看真实的行为。喜欢玩具、动画或者某种看上去孩子气的爱好,不足以证明一个人不成熟。 一个认真负责的人,可以下班以后搭模型;一个西装笔挺、说话老成的人,也可以出了问题只会甩锅。外面像不像大人,和有没有承担自己的那份事情,关系没有那么整齐。 我更不喜欢把生存压力当成催熟人的万能办法。人不必先被生活逼到无路可走,才能产生责任感。有人在安稳里敢于尝试,有人在长期恐惧里只学会躲避风险。让日子难一点,未必就能把人锻炼好。 书里区分“恐惧中的探索”和“安稳中的探索”,这个区别我觉得很重要。前者像在找出口,必须尽快解决眼前危险;后者有余地兜圈子,试错,甚至花时间研究一个暂时没用的东西。 很多创造需要后面那种余地。倘若所有投入都得马上交付结果,所有失败都要解释责任,人就会尽量使用最保险的办法。嘴上要求创新,生活里却不允许浪费一步,这两件事很难同时成立。 我想到自己看书、摄影,这些事情未必要立即派上用场。读一本书,可能只是因为它把一个问题讲得有意思;拍一张照片,也可以只是因为当时的光好看。如果我还得把它们都翻译成提升、积累、竞争力,空余时间就又被安排成第二份工作。 《人类动物园》给人的出口,在这里没有那么悲壮。保留一点能自己决定的时间,继续学会看见,继续对东西感兴趣,已经是在使用人类的能力。 从家里出来,未必就有了后盾 这一章写学校和青年压力时,我没法只顺着童心往下轻松地想。 我上大学时,学校发生过两起学生自杀事件。有一起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女生宿舍,原因我不知道。另一起,我当时了解到的情况与宿舍充电引发火灾、处分和毕业受阻有关。那些是我当时接触到的信息,完整的经过和当事人的处境,我并不掌握。 如今读到书里离开家庭、面对考试和制度压力的年轻人,我会想起这些事。 大学看起来处处有人,宿舍、班级、食堂都热闹,一个人遇到过不去的坎时,却仍然可能觉得没有退路。这和上海街头的孤独有一点相通:身边人数多,不等于自己的困难能被谁接住。 我读到前面地位竞争那一章,就觉得自杀远不只跟争高低有关。经济危机里,有人失去的是生计;学校里,有人面对的可能是持续的压力、孤立和对未来的恐惧。心理状态、关系、现实困难和能获得的支持纠缠在一起,旁人知道的一件事,往往只是其中露出来的一角。 我更难放下的是,外面的人觉得还能继续处理的事,当事人可能已经看不到后面了。一纸处分在管理流程里有明确位置,落到一个临近毕业的人身上,会怎样改变他对未来的想象?规则需要执行,人具体承受到了哪一步,也需要有人看见。 校园霸凌同样如此。莫利斯说,孩子被欺负以后可能因为告发的羞耻而不向父母说。我读着觉得,群体的规矩有时很残酷:伤害你的人知道你难受,还要让你觉得求助丢脸。围观的人只要不出声,这个小群体就能继续维持它的“正常”。 在这样的环境里,要求受伤的人更成熟、更坚强,实在太省事。能不能有人认真听,能不能让他暂时离开伤害,能不能让后续选择仍然可见,这些事比给他贴一个脆弱标签实际得多。 一个社会既然希望年轻人独立,总要允许他们在出问题时获得帮助。离开父母不该等于所有困难都只能自己扛,成年也不意味着失去被照顾的资格。 十一、我还是想在这座城市里,过得舒服一点三本读完,我对“动物性”的理解更具体了。 最容易被想起来的,总是性欲、攻击、争夺,好像文明负责让人善良,动物负责把人往坏处拉。但合作、依恋、照顾幼小、跟伙伴建立信任,也长在人类这种动物的生活里。祖先要是只会互相拆台,很难把日子延续到今天。 所以,读到同情、互助和早期合作,我想到的是“人性本善的部分”。这不意味着我相信人天然都好,只是动物本性里原本就有让人亲近的一面,没必要把它全部让给残酷。 《裸猿》让我对身体少一点装模作样;《亲密行为》让我更注意人与人的接触和回应;《人类动物园》则把周围的空间、组织和群体也放了进来。有些不舒服,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习惯里看;有些不舒服,得看关系;还有些,是所有人都在共同承受的安排。 这样一想,我就不太愿意把每个难题都说成“你心态不好”。生活的具体条件会影响人,光让人适应,也有适应不过来的时候。反过来,我也不想因为看见城市的问题,就认定住在这里的人都不可能快乐。 我知道自己喜欢城市提供的方便,也知道回老家会放松;我不爱交太多朋友,又确实会在人群中感到孤独。这些感受放在一起,没有哪一项需要被取消。我要找的是自己能接受的相处方式和生活节奏,而不是拿一种理论逼自己选边。 接受现实,在我这里也包括承认自己有局限。没法认识一整座城市的人,没法完全摆脱比较,没法永远好奇、永远精力充沛。有时就是想清静一会儿,有时又想出去走走。理解这些需要以后,再决定怎么安排,比一味责怪自己矫情有用。 下次经过那个田字格路口,绿灯还是会亮,人们还是会从几边涌过来。那些陌生面孔不会因为我读完一本书,就忽然变成亲切的部落成员。上海也不会因此缩小。 不过,我可以继续去公园走走,带着相机看看普通街道,找愿意说话的人聊一会儿,也允许自己有些时候不想社交。 裸猿,你在上海还好吗? 有点挤,有时也孤独。好处不少,毛病也有。至于今天,先出去走两步。
搜了一下,这本书的出版年代是1969年,大概是我父母那个年龄出来的,当时中国还没有开展计划生育,也没有很多事情,而书中很多描述的内容都是中国有的……所以这并不算有趣,因为你总是能在这本书上找到为什么自己作为一个动物这么焦虑。这大概和我这个也看的另外一本书《饱食穷民》一样,明明已经有用了不少东西,但是还会想着要更多。 我们现在身上出现的毛病都是一种现代病。 比如在这本书中出现的人被问,要是少赚一点钱的话,你能活下去吗?几乎所有人都给予了肯定的回答,资本主义制造业其实就是我们想要更多的原因。 裸猿数量不断增加,但是能活动的地方越来越少,一开始这块是六十个裸猿居住,后来到了六千,最后到了六十万,然而我们作为裸猿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领地的减少会引发强烈的攻击性,这点可以观察动物园中的动物得到,在一个族群比较密集的地方,动物的攻击性会更强,极端情况是如果有人加入的话,会直接攻击那个人——具体表现大概是在寝室矛盾,排外并且一些东西上。 本质上是空间对人的异化,增加了人性中动物性的那一面…… 就巴掌点地方一个人都嫌小,还住了六个人……中国大学其实真的应该考虑单间问题了……而且现在的社会结构明显出现了问题,工作很难找,高学历但是失业没有工作的真的大批量,所有人都在卷学历……博士如果家里不是很有钱的话,可能三十几岁还是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 想想就很惨,扯远了。 似乎这本书中预见了我国作为计划生育还有对于计划生育的严苛,族群的控制还有现代人的思想——不过有意思的是,作者是28年的……确实让我有点震惊,我中学时候喜欢的女明星奥黛丽赫本是1929年的……已经是去世很多年了,作者口中的年轻一代的年龄大概是我父母或者外公外婆那个年龄的。 但是按照我在火车上还有身边接触的一些长辈的经验,能感觉出来6、70年代的那些人思想比较保守,还是遵循着那非常老旧的一套,而且对子女的控制欲望极强……………… 有时候还是能明显的感觉出来中国短短十几年走了西方两百年的道路,最近看到一个帖子上面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和我们父母就像是现代隔着一个清朝……难怪到我们这一代还是必须结婚生子,必须XXX的那一套。 而年长人……还有师长对于年轻人的打压说得也非常到位。概括起来有意思和深刻的地方很多,但是这本书并不算好读,因为由于年代的问题,这里面的内容比较学术,有的时候没有翻译对比,会显得格外老旧。不过还是推荐一看。
《人类动物园》是裸猿三部曲的第二部,以生物学的角度剖析现代人的困境。 作者认为,现代都市譬如动物园,人类是被囚禁其中的动物。人类从规模数十人的原始部落,发展为数百万人生存的超级部落,导致人际关系非人情化。而人类基因的发展无法适应这一变局。在自然栖息地,动物不会自残、攻击幼崽、恋物癖。在超级部落,人类因环境压迫出现自杀、暴力、同性恋等动物园病态。 作者着重从性行为方面阐述人类动物园,性功能被异化为10种非自然目的,性从生育结偶功能蜕变为商业工具、地位象征或解闷手段。 作者还认为人类的群体认同极端化催生歧视与战争,文化符号取代自然本能。 作者的核心观点是现代都市环境违背了人类的生育本能,导致心理和社会行为的常态化。 作者的观点有批判现实的意义,但是也有其局限性,过分夸大人类的动物性是有疑问的。从古猿时代开始人类就是社会性动物,并逐步脱离其动物性。生存环境从丛林到钢铁森林,逐步寻找安全的环境,把藩篱当做桎梏是有问题的。人生而是自由的,而无是不在枷锁之中,这种枷锁的两面性和牢笼的单一性差别很大。
现代都市就是囚禁人类的动物园,战争、暴力、自杀、恋物癖……莫利斯以动物学家的眼光,揭示现代人的宿命。现代都市人口繁盛、规模巨大,无以复加的超级部落把人类囚禁在现代都市这个“人类动物园”里。超级部落人承受着各种各样的压力和紧张:噪音、空气污染、缺少运动、空间拘束、过度拥挤、高度刺激以及孤单和无聊,从而引发了一系列的问题:暴力、战争、自杀、恋物癖,等等。为什么会这样?有没有出路?未来的世界越越来越拥挤,原始部落的猎人,乔装打扮成文明开化的超级部落公民,正在苦苦挣扎,试图使自己古老的遗传特征与超常的新环境协调一致。对超级部落人而言,展望未来颇有有趣;但等到我们的孩子成年承担把握时局的责任时,人类面临的问题无疑将是生死攸关的严峻问题了。
2024年刚开年就读到的好书,是个非常好的开端。 《裸猿三部曲》:《人类动物园》-《裸猿》-《亲密行为》(三本看下来觉得最佳的阅读顺序,从大环境到个人再到行为分析) 作者虽然是动物学家,但是从人类行为对应到动物行为,是很有趣的角度(《裸猿》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我把人描绘为‘脑子有病的猴子’”,嗤笑)。在人类主义至上的社会背景下,把人描述为一种“动物”,也算是一个敢站出来说真话的人了,尽管让很多人也感到不舒服,但作者根本就不在乎!文字风格我太喜欢了,经常用一些自问自答或是反问的形式来引发思考,再用大白话来直指重点。 五十几年前的书,部分观点不敢苟同;但作为五十几年前的书,又看到了和现在别无二致的生活,值得思考。 部分“无差别”言论摘读: 人犹如巨型扁形虫,肢体伤残后总能够迅速再生,很快又能够爬行了。 我们都必须跳出自己的群体,用火星人的眼光鸟瞰人类动物的战场,不带偏颇。 男子和女子的性交可能主要是为了壮阳,为了提升他的阳刚人格 实际上,把女性作为性展示功能的男子更加关心的是炫耀自己的女伴,似乎这样的炫耀胜于一切。他甚至可能会把顺从的女人展示给自己那帮人看,而不必与其同房。只要这些女人在众目睽睽下对他恭顺,他就会心满意足。 此时我们应该记住,在表面的差异之下,“他们”和“我们”是完全相同的。 我们比较同情不适应过度忙碌的人,却不太同情过分清闲的人,这一点很有趣。我们讨厌穷极无聊、无所事事的人,却不大讨厌疲惫不堪、负担过重的人。两种人都未能有效地解决寻求刺激的问题。 为何孩子们不喜欢在整齐干净、无毒无菌、几何图形的操场上玩耍,宁愿到垃圾堆或废墟上玩耍呢?
《人类动物园》是英国动物学家德斯蒙德·莫利斯的代表作,属于“裸猿三部曲”的第二部。这本书的核心观点非常犀利且发人深省:现代都市生活本质上就像一座巨大的动物园,而我们人类正被困在其中。 莫利斯用生物人类学的视角,将现代城市类比为囚禁人类的“动物园”,剖析了现代人在技术便利与原始生物驱力之间面临的深刻矛盾。以下是这本书的详细内容解读: 🏙️ 核心概念:现代都市是“人类动物园” 莫利斯提出,随着人类从原始部落演变为人口爆炸的“超级部落”(即现代城市),我们的生存环境与进化形成的生物本能产生了严重冲突。 * 从“丛林”到“笼子”:他认为现代都市并非我们想象中的“文明绿洲”,而是一个被隔绝的环境。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我们被剥夺了野外生存的挑战,但也失去了自由探索和竞争的机会。 * “温柔的囚禁”:城市生活以舒适和安全的名义,消除了大部分生存压力,但也导致了人类行为模式的异化。 🧬 主要内容与观点 书中通过对比原始部落与现代社会,探讨了人类在生物学特性上面临的困境,主要分为以下几个维度: 1. 社会地位与竞争(The Status Race) * 在原始部落,地位是通过个人能力(如狩猎、战斗)自然形成的。而在现代都市(超级部落)中,由于人口过度拥挤,竞争变得异常激烈且扭曲。 * 莫利斯指出,现代社会的许多行为(如消费主义、奢侈品崇拜)本质上都是为了争夺地位的“仪式化表演”。 2. 攻击性与暴力(Aggression) * 书中分析了都市环境如何压抑了人类的攻击性,但并未消除它。压抑的攻击性往往通过非战斗性的方式宣泄,例如战争、自杀、暴力犯罪,甚至是极端的体育竞技(如赛车、拳击)。 * 他甚至提出,现代社会的许多“都市病”(如自残、抑郁)都是攻击性转向内部的结果。 3. 性行为与亲密关系(Sex and Intimacy) * 莫利斯探讨了现代性行为的异化。在原始部落,性是与生育紧密联系的。而在都市中,性被剥离了生殖功能,变成了纯粹的娱乐、宣泄或地位象征。 * 他讨论了同性恋、恋物癖等现象,认为这些是人类在缺乏自然社交刺激时,本能欲望的“次级替代行为”。 4. 群体关系与刺激调控(Group Dynamics) * 书中提到,现代人面临着“刺激稀缺”与“刺激过载”的矛盾。一方面,都市生活单调乏味,导致孤独感;另一方面,过度的广告、噪音和信息又造成了感官过载。 * 为了应对这种压力,人类发展出了各种应对机制,比如通过宗教、政治或流行文化来寻求群体归属感,以填补内心的空虚。 📌 总结 《人类动物园》并不是一本教你如何在城市中生存的指南,而是一面镜子。它提醒我们,尽管我们创造了辉煌的文明,建造了钢筋水泥的丛林,但我们本质上仍然是受数百万年进化规律支配的“裸猿”。 莫利斯的观点是:直面我们的动物本性,理解这些本能,我们才有可能在这个“人类动物园”中找到真正的心理平衡。
都市不是水泥丛林,而是人类动物园。 我们要做的比较不是都市人和野生动物的比较,而是都市人与圈养动物的比较。 农业始于小麦和大麦的栽培。接着,山羊和绵羊被驯化,稍后,牛和猪也被驯化。 剩余食物的产出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向文明的大门。 在超级部落里,人不再认识社区里的所有人。这一变化是从个人的社会向非个人的社会的转变。 如果真正的配偶形成能力被闲置起来,它就会时刻准备迅速行动,这就给正式认可的“假性配偶关系”(pseudo-bond)带来灾难。 大多数人在人生的某个时候都有过短暂的同性恋活动,这样的性行为是一般性探索的一部分,男女两性都是如此。 人类既需要一定强度的刺激,又需要多种形式的刺激;既需要一定数量的刺激,又需要一定品质的刺激。
《人类动物园》(*The Human Zoo*)是英国著名动物行为学家**德斯蒙德·莫利斯**(Desmond Morris)于1969年出版的著作,作为其“人类行为三部曲”的第三部(前两部为《裸猿》《亲密行为》),本书延续了以**动物学视角审视现代人类社会**的独特方法。 书名中的“人类动物园”是一个核心隐喻: > **现代城市就像一座巨型动物园——人类被密集地关在其中,却失去了自然栖息地中的行为自由与社群结构。** --- ### 一、核心观念总结 #### 1. **“人类动物园”的本质:超大规模、非自然的社会环境** - 在自然状态下,人类祖先生活在**20–150人的小型狩猎采集部落**中,彼此熟悉、关系稳定。 - 而现代城市动辄容纳数百万陌生人,形成**高密度、低亲密度、高匿名性**的“人工栖息地”。 - 这种环境对人类的**生物本能构成巨大压力**,导致各种心理与社会问题。 #### 2. **三大“行为剥夺”引发文明病** 莫利斯指出,城市生活剥夺了人类在进化中形成的三种基本需求: | 剥夺类型 | 自然状态 | 城市状态 | 后果 | |--------|--------|--------|------| | **空间剥夺** | 广阔领地、自由移动 | 拥挤公寓、通勤牢笼 | 焦虑、攻击性上升 | | **社群剥夺** | 稳定小群体、终身关系 | 匿名邻里、流动社交 | 孤独、信任缺失 | | **刺激剥夺** | 丰富自然环境、多变任务 | 单调工作、重复生活 | 厌倦、寻求极端刺激 | > 这些剥夺不是“懒惰”或“道德堕落”,而是**环境与本能错配的必然结果**。 #### 3. **异常行为是“适应不良”的表现** 城市中许多被视为“病态”的行为,在莫利斯看来其实是**本能试图在扭曲环境中自我调节的努力**: - **暴力犯罪** → 领地争夺/等级挑战的原始表达; - **毒品成瘾** → 对单调生活的逃避,替代自然快感(如狩猎成功); - **追星/狂热粉丝** → 将情感投射到“虚拟部落领袖”; - **购物狂/暴食** → 补偿“采集本能”无法满足; - **自残/自杀** → 极端压力下的自我淘汰机制(在动物中亦有类似行为)。 #### 4. **“超级部落” vs “微型家庭”:社会结构失衡** - 人类大脑只适应处理约150人的稳定关系(后称“邓巴数”),但现代人要面对成千上万的“弱连接”。 - 同时,家庭规模缩小至核心家庭(甚至单人户),**失去扩展亲属网络的支持功能**。 - 结果:个体既要应对庞大社会的压力,又缺乏小群体的情感缓冲 → 心理负荷过载。 #### 5. **权力、地位与“人工等级制”** - 在自然部落中,地位通过技能、慷慨、智慧获得; - 在城市中,地位被简化为**财富、职位、品牌符号**等外在指标。 - 人们陷入无休止的“地位竞赛”(如攀比住房、汽车、学历),因为**地位=生存安全感**(进化遗留)。 #### 6. **出路:设计更人性化的“文明栖息地”** 莫利斯并非悲观主义者。他主张: - 城市规划应模拟自然社群:**小街区、共享空间、社区自治**; - 工作设计应增加**多样性、自主性、可见成果**; - 教育应培养**真实社交能力**,而非仅知识灌输; - 个人可主动构建“**微型部落**”:深度友谊圈、兴趣社群、家庭仪式。 > **真正的文明,不是压抑本能,而是为本能提供健康的出口。** --- ### 二、思维导图(文字版) ``` 《人类动物园》——德斯蒙德·莫利斯 一、核心隐喻 └─ 现代城市 = 人类动物园 ├─ 居民:被囚禁的“裸猿” ├─ 围栏:水泥建筑、通勤路线、社会规范 └─ 饲养员:政府、企业、媒体(提供“人工刺激”) 二、自然栖息地 vs 人工栖息地 ├─ 自然状态(更新世) │ ├─ 群体规模:20–150人 │ ├─ 社会关系:终身、互惠、面对面 │ ├─ 环境刺激:多样、不可预测 │ └─ 生存方式:狩猎采集(体力+智力结合) │ └─ 城市状态(现代) ├─ 群体规模:百万级陌生人 ├─ 社会关系:短暂、功利、屏幕中介 ├─ 环境刺激:单调、可预测、感官贫乏 └─ 生存方式:办公室劳动(重复、抽象) 三、三大行为剥夺及其后果 1. 空间剥夺 ├─ 表现:高楼密集、私人空间狭小 └─ 后果:领地侵犯感 → 路怒、家庭暴力 2. 社群剥夺 ├─ 表现:邻里冷漠、朋友泛泛 └─ 后果:归属感缺失 → 抑郁、加入极端组织 3. 刺激剥夺 ├─ 表现:流水线工作、算法推送 └─ 后果:寻求高风险刺激 → 赌博、飙车、网暴 四、异常行为的生物学解释 ├─ 暴力:等级挑战失败后的泄愤 ├─ 成瘾:多巴胺系统被人工劫持 ├─ 精神疾病:长期压力下的神经崩溃 ├─ 性变态:正常求偶渠道受阻的替代 └─ 自杀:群体中“无价值个体”的自我清除(动物界存在) 五、现代社会的扭曲机制 ├─ 地位商品化:用消费符号代替真实能力 ├─ 情感外包:宠物、偶像、AI伴侣替代人际联结 ├─ 时间异化:钟表时间取代自然节律 └─ 身体疏离:久坐、屏幕生活切断感官体验 六、可能的出路 ├─ 城市设计:15分钟社区、公共绿地、步行友好 ├─ 工作改革:项目制、远程协作、技能多样化 ├─ 教育转向:合作学习、情绪教育、自然接触 └─ 个人策略:建立5–10人的“核心支持圈” ``` --- ### 三、关键启示 > “我们建造了城市来保护自己,却把自己关进了最不自然的牢笼。” > “问题不在人性,而在环境——我们要求石器时代的大脑,在硅基文明中完美运行。” 莫利斯提醒我们: **许多“现代病”不是道德缺陷,而是进化错位的信号**。 真正的进步,不是让人更“高效”地适应异化环境, 而是**让环境重新适应人的生物本性**。 --- > 📌 **阅读提示**:本书写于1969年,部分案例和数据已显陈旧,但其**结构性洞察——关于密度、匿名性与人类心理的张力——在社交媒体时代反而更具现实意义**(如“数字人类动物园”)。建议结合《裸猿》《亲密行为》三部曲整体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