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费尔南多·佩索阿
《不安之书》,也曾译作《惶然录》,是葡萄牙著名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晚期随笔结集,也是一部未完成之作。里面的许多篇章也不像已经完成的篇章,甚至还有留着空白等待填补之处,但是全部加起来,却能完整地描绘出一个人的灵魂。此次是《不安之书》完整版中文译本首次面世。对于喜欢佩索阿的读者来说,这本《不安之书》就是他在华语市场上失落已久的经典之作,又将打开一扇我们窥见佩索阿浩淼哲学宇宙的大门。
有人把佩索阿和太宰治放在一起比较,那实在是十分可笑。 就像哥哥的那一句歌词:快乐是,快乐的方式不止一种。同样悲观的方式也不止一种。 虽然他们俩都是悲观主义者,但他们的观点近乎南辕北辙。简单的说,佩索阿的文章让你在悲观中看到了生的美好,而太宰治的文章则是让你在悲观中感受了死的快乐。 这本《不安之书》的确写得非常之好,他是作者对人生感悟的片段,你可以从任何一页翻起,在任何一页放下。而每一个片段,甚至于每一句话,都会让你有所感悟,我把这称之为“思想的火花”。 记得我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生产车灯玻璃的台资企业(那时桑塔纳轿车的车灯是玻璃做的,神不神奇?)因为我是整个公司唯一会讲英语的大学生,当时台湾老板进了一条据说是当时中国最好的自动化玻璃熔炉和机械手,调试熔炉和机械手的家伙是个法国小伙,这个充满优越感的家伙不巧还是个种族主义者,可想而知他对我的态度,每天9-17点他负责调试,而余下的16个小时,我需要不断维护好熔炉的状态和机械臂的姿势调整。机械专业出身的我一边啃着纯英文的欧姆龙操作系统不断调整着发那科机械臂步进电机的角度,一边时刻调整炉温以保证最好的玻璃融化状态。连着接近一个月的中夜班高强度的工作几乎把我累哭。 记得有一天炉温的变化有些奇怪,我费了老大功夫才把参数调整到趋近稳定,我尝试把机械臂伸进玻璃熔液时,也许温度没有控制好,我这辈子看到的最美的场景出现了:接触的瞬间,那一连串美丽的火花在炉内绽放,先是金色的,再后面或许是温度的变化,变成那种湛蓝色的,不断地绽放,变换着颜色和姿态,真的,那一刻我所有的疲惫烟消云散了,我只感受到了火花的美丽,那种一瞬即逝的美丽,像极了人生。 所以很难有文学家能写出人生的火花,如果有,佩索阿也许是其中最美的那一朵。 每天读书一小时,只为一刹那烟火。
佩索阿:淹留的感受性主体——被文明阉割的自我 佩索阿,著名的异名书写者。所谓异名书写,就是用不存在的人物之名来写作,然后把自己的作品署在这些“异名”之下,佩索阿的大部分作品都被他分别安放在不同的“异名”身上,前前后后总共用了一百多个异名,甚至更多。但这些异名并不是通常意义上所说的笔名或假名,而是每个异名都有自己相对独立的身份、生平履历和社会关系,其中有的是诗人、哲学家、批评家、翻译家、心理学家、天文学家、记者······在这些异名之下的作品都有着强烈的,符合人物性格和观念的风格。 这种异名书写,是佩索阿自我赋予的首创(见《论异名》),而并不是后来人给其的命名,可见佩索阿是十分有意识地创造了他的这些并不存在的“朋友”。这些人既是佩索阿,又不是佩索阿,他的这些造物,甚至连佩索阿“本人”也只不过是这个异名书写系统中的一个。这些人在文本层面上,还有着如在真实生活中的交往,如会面、互相写信、批评等等。这些在不同时空的“行动主体”,在这个文本化的空间共时存在,在文本中,“佩索阿”与这些异名,甚或异名与异名之间进行对话,他们之间形成继承、衬托、补充甚至消解等关系,亦或者“完全没有关系”。 在异名中流浪的自我 如果说特伊夫男爵带着残酷逻辑的追寻完美,终于让他走到了一个苦涩的结局;那么男爵身上这种不能缓和的特质,就与索阿雷斯没完没了的逃避、自我剖析和自省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是彼此的面对面镜像。 佩索阿将自己的智慧过度地赋予了特伊夫男爵,却没有将索阿雷斯和坎普斯所有的讽刺和自发性这两个特点赋予他,这是一个警告,一个提醒,告诉人们,理性仿佛一条死胡同。 佩索阿需要特伊夫男爵,或是需要一些和他一样的异名者,为他的罪孽而死。 佩索阿躲不开骄傲和虚荣心,他拥有非凡的智力,可他知道,智力根本不算什么,他不能因此太过看重自己。于是他创造出了男爵,将他自己的渴望、骄傲和智慧赋予男爵,并且带着绝称不上无辜的笑容,将他杀死。 曾经追求浪漫主义的冈波斯,经历生命的起伏之后,晚年的他却走向了虚无主义。他声称自己什么都不是,存在即是虚无。 每一个异名者从“佩索阿的意识”这个有机体被创生出来以后,都会自然地生成为一个独立的自我指涉领域或空间,就像生物学上的自性繁殖一样,自我增生和繁衍,生长膨胀成为一种话语,一个声音。每个声音的独特性是为了以示区别,为了作为区别于其他异名者的标志之物。 每一个声音都既是佩索阿,又不是佩索阿,它们只是佩索阿的一个个人格面具,是“佩索阿”的不同侧面。这是一种由语言和语言活动参与的自我改写和不断生成的过程。话语的无限增生只不过是凸显了自我意识的繁复和绵密,凸显了语言参与建构自我意识的过程。 这样的无数个“自我”,不过都是那个本源自我的“魔影”;一个个异名者,不过是自我意识借此得以重生和浪游的壳。虽然这样的一个个异名者也在体验着人间的苦难与磨难,体验着恐惧、屈辱和尊严,也在经验着这个世界对个人的各种威胁,但它们也都还只能被看作“自我”的一个个幽魂和僵尸。因为这样的一个个非先验的、非本质主义的自我,只是在承担着作为感受性主体而发挥作用的各种思想、意识和观念,而把社会机制的限制性功能发挥到了最大极限,从而宣告那个经验性和传记性的自我所受的纠缠和切割,宣告那个感受性和行动性统一的自我的不可能,宣告那个可能存在的本体性自我借尸还魂的破产。 这些复数个自我,是分裂的自我,是一个自我永远处在自我改写着的生成性之中的自我。如果原来的那个“自我”为真,那么这些异名者就是一个个假我,是真我在表面上分裂成无数的、有限的假我,是无限的真我造成的个体化的存在,是唯一的真我在扮演着无数的有限的假我的角色,以多种多样的方式,以各种不同的程度,它们是真我的分别存在。 这样的假我只是感受性自我的代偿性征用品,假我不断地受到挫折并忍受巨大的痛苦,而真我把自己当作假我,并试图从这种情形中获取乐趣,并最终感到厌倦并且停止扮演这种假我的角色。当真我扮演假我的角色时,无论它做什么、看见什么,感受、思想、认识或者说什么,都是假的,它的厌倦体验纯粹是无意义的。 那么扮演假我角色的真我能彻底忘记它所扮演的角色,并且能使真我显现其自身吗?作为感受性存在的自我在奋力忘记、消除一个假我(异名者)的同时,却又制造出了那么多其他的假我,同时躬身为它们服务。那么那个唯一的真我永远处在被这个过程所束缚中——它在同一个时候,永恒地努力忘记的同时却又在努力记起。 真我在扮演假我的角色,同时它自身作为一个隐身隐藏在背景里。它在继续扮演假我的时候,它燃烧或吞噬掉假我,如此以至循环,而真我以作为终极隐身存在下去。 亦或,当假我(异名者)被彻底吞噬掉时,则剩下的既不是假我,也不是真我,而是一片虚空,真我作为唯一无限不分的大我,消融在那个隐身的背景中。 就这样,在这个生殖的复数文本空间,无数个既真且假的“自我”的幽灵游荡徜徉于其间,无法锚定、无处安放而处于永远的离散逃逸进程,永远的流浪状态。 佩索阿对如此众多的创生之物自己也感到吃惊和陌生,而他对自己内心的变化——居然能完美地加以区分他们,同样更感到吃惊——他与自己、与别人都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他区分的本领来自于直觉,来自对情感和智慧的应用,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把独立的现实和想象的角色分开。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佩索阿既是一个绝对的虚无主义者,又是一个激进的理想主义者。这样由无数个自我构成的感受性主体,这个每时每刻都在移动着的自我,既在记忆中也在语言中,渗透着一系列的孤独、幻想和共鸣。尽管一个原子式的个人已不可能再是一个能够独立承担责任的道德性主体,但正因为感受性主体的存在,通过语言自身的功能而将之激进化了。 “自我与非我的边界,就像语言活动和意识活动之间的界限一样永远处在一种越界活动之中。处在非现实性的僭越活动之中。在那里,界限模糊了,道路畅通了,寂寞的语言开始了,一个永远生成着的自我处在永远的生成性的语言活动之中。” 那么,如他所说:“我一寸一寸地征服了与生俱来的精神领域。我一点一点开垦着将我困住的沼泽。我无穷无尽地裂变自己,但我不得不用镊子把我从自我中夹出来。”他把“自我”夹出来了吗? 感受性主体 “一种万物始于感觉,却又外在于感觉,不为我所左右的苦涩之感”,这句话应是“佩索阿”(异名者)作为一个(个)感受性主体的全部写照。 自我或主体的生成来自于社会的内在性和内在的社会性,两者共同构筑的无意识或潜意识则是自我的内在来源,而潜意识是自然、社会的历史产物,是大他者对自我切割的剩余。当自然的象征秩序延伸和转换为社会象征秩序时,内在与外部世界具有连续性和统一性,而当内在自然秩序和社会秩序存在非连续性和差异性时,内在自我的感知就会产生一种人与外部世界之间破碎的相似性的经验。 所以生活在“信仰背离”时代的异名者文森特·格德斯,虽然没有彻底放弃信仰上帝,却也不知道该如何信仰上帝,且无法用诸兽来代替上帝,更不接受人类作为信仰的替代之物,所以只能和其他边缘人一样,对一切事物保持着“颓废”的距离,而“颓废”被他定义为是作为生命基础的无意识的全面缺失。 因为信仰无法通过理性思考获得,又不能相信乃至反对“人性”这个抽象概念,所以只能对生活进行审美观照。他对任何事物乃至整个世界都毫无兴趣,只向毫无意义的感觉缴械投降,这种感觉经过受享乐主义的提炼和教化,非常适合脑神经。 在宗教社会,感受性主体是上帝和诸神的内在化,诸神处在与人的相似性之中,宗教感给主体的内在性自我赋予了一种真正的深度意义感,救赎就在人们的内心,关于救赎的认识也成为一种特殊的自我参照的话语,由此构成了关于感受性主体具有强烈“真实感”的内在性话语。 而在经过理性主义的分解和浪漫主义的过渡之后,象征宇宙理性秩序和自然秩序的话语,已被人类社会的表征所消解和建构,自我与诸神、自我与自然的共同在场关系消失或被削弱,自我的内在性转化为,来自于自我与社会化世界的非连续性和差异的认知,来自于对自我与社会的破碎的相似性或是扭曲的肖像之间的痛苦体认。 自我(主体)失去了来自他者赋予的意义根基,失去了对社会秩序成为自我的在场之物的共鸣;在个人生活的场所和领域,虽仍然存在着内在自我的认同与共鸣,但同时更加强烈的体验则是自我与共同在场者的紧张与冲突。而且,更为主要的是,由于社会场所的性质,自我与其自身内在性的冲突、分裂成为现代社会中感受性主体的主要经验。 现代主义时期感受性主体的内在转向,直接越过单一性主体和统一性自我而直达一个经验的碎片之地,同时把自我的统一性带入了一个疑难境地。主体成为一个穆齐尔式的没有个性的人,或是如普鲁斯特式的拥有几种人格的重叠。主体把逃避某种单一自我的限制作为主体性丧失的代价,从表现主义的单一人格转向感受性领域,一种经验之流中的非确定性、非统一性的主体。乔伊斯、伍尔夫之类的意识流小说,提供的无一不是此类的感受性主体。 而在T·S·艾略特的早期诗歌中也表现得尤为明显,《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的“抒情”主人公陷于病态的逡巡,陷入意志薄弱和神经质的自我思考而无法行动;著名的诗作《荒原》在艾略特看来,也只不过是“对人生所发的毫无意义的怨言的一个安慰,只不过是一首带韵味的牢骚。” “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无疑是内敛封闭羞怯甚至懦弱的卡夫卡的感受性宣言,而其耽于内在体验和思索的沉思冥想式的内心生活,与喧嚣动荡的外部世界构成了巨大反差,其小说整体梦魔式的氛围则隐喻式地表达了感受性主体对自己生存于兹的世界的陌生和宿命感。 存在于佩阿文本中的无数个自我,这种差异中的“重复”,“重复”中的差异,其显文本中的“重复”与对应,并不能消除隐藏在潜文本中的间断、省略和非连续性,其间弥散的“重复”与断裂,以及所处语境封闭的完整性,无不显示其作为一种沉思性话语的特征,一种感受性主体的话语形式。
vol.1 我可以写很多,甚至前后是矛盾的,我不想要在完整地读完这本书后再写一些东西。 我在阅读佩索阿的过程中,慢慢明白了为何我相比起纪德更喜欢佩索阿。也许对于一个热爱现实中自然景物的人而言,文字中的自然景物——河溪、月桂、杜鹃、霜云——都能引发一种奇特的反感。当现实的景物被符号于书籍当中,他们本身的存在就好像被从中剥夺了,精神的水分被从他们的根茎和枝叶上的露珠中抽出,成为了一个吝啬的标本,无奈地、甚至是厌烦地想要激起你对于他们生前的妩态的想象,并装饰以各种主题和意象(感觉纪德与普鲁斯特均是如此),于是景物就成了某种厌腻的东西,我何等在现实中喜爱自然,就何等在文字中厌恶他们。味同嚼蜡,那些过于绚烂的夏花,和过于温柔的晚霞,温热得过于浓郁,让人想要从这些充满dandy的颓废气质中喘口气。而那绝对不是佩索阿的气质。 佩索阿,他却逃逸出了自然,他躲避自然,在接触到自然景观的那一刻就转身离去了。“我对这次来回各花一个小时的旅途满怀欣喜,期待见到那条总在改变面貌的宽阔河流及其流入大西洋的入海口。但实际上我去往卡斯凯斯的途中沉溺于抽象观照,对于眼前那些我一直神往的河上风景并未认真欣赏。”他不需要任何自然的美,他的精神从不主动靠近自然——像靠近一个美艳的恋人。同时,他也逃逸出人造物:“我不用机动车,不用科技产品——比如电话或电报——这些东西方便了生活。我也不用稀奇的副产品——比如留声机或收音机——这些东西给那些从中取乐的人创造了有趣的生活。”逃逸出了那些他不曾反对的东西。 我时常因为物和人心的同质化而痛苦,在一个不可能找出任何特殊事物的宇宙里寻找一个特殊的东西——深陷在这种疯狂的游戏里面。佩索阿的《彷徨录》让这一切都受到了遮掩,不,那不是一种遮掩,甚至也不是其他东西,因为佩索阿越过了那面墙那面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无法越度的墙。他超越了逻辑——这种说法也是错误的——他没有超越任何东西,他和逻辑,以及任何不得不面对的思想上的阴霾,任何东西都无法和佩索阿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用某一个动词进行连接。所有的问题不是被解决,也不是不再存在,而是顿入虚无。 他的语言质朴,是安静而不是寂静,是独自而不是孤独,是阴影而不是阴郁,是漫游而不是游荡,也许是是神秘的冥想、一场将会被遗忘的梦。他的文字没有色彩,没有对比度,没有轮廓,在画布触及到画纸之前,在房间的某处作品就悄然完成了。他的文字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不用力,不需要刻意,也不需要不刻意,但他的文字确实在那里。他好像成为了一种时间本身,一种个人的不可控的时间,他分离出了自己,他和自己的时间在房间中踱步,但彼此从不说话,也看不见对方。 他的随笔是真正随意的,没有负担,没有束缚,他的前后文有时没有什么联系:“...自然物和人造物之间的协调构成了高等人类灵魂的自然状态。。(分段)塔古斯河的寒冷...”但这却像是一个男人在你面前诉说着,生活的对话也总是没有什么联系,因此我很推荐读者去聆听这本书,而不是阅读。他的随笔在根本上就不是为了美,不成为美的奴隶,不成为任何东西的追求者,他安静地从所有中走开,不被所谓的母题所约束,他离群索居,但没有梭罗般高调;他也崇尚生活与时间,但没有普鲁斯特般追求其中最为细致的感触,并将自身充分地浸润丰盈于其中;他是小人物,观察小人物,但不会像卡夫卡那般用力。他有着自己的感觉。 生和死,上帝与罪恶,存在与虚无,这些议题已经被讨论太多次了,一个思想过度的人,容易在其中获得无穷的腻烦,佩索阿也在讨论那些,但他的讨论却很“小”,很安静,没有压力,绵绵延延,没有虚张声势,让我们能够看见某些事物较为本来的一面。因为生活中,我们从一个叙事中跳跃到另外一个叙事中,像是被写好的剧本。我们的思考都沿着某种固定的路线发展。“狮子”创造了文化,于是“猎狗”就跟着狮子走,它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唱着其他人的调子,于是人想要突破,想要成为“狮子”,这种挣扎也似乎是一种剧本,我们总得做什么,于是,什么都不做又成为了新的剧本……一条像是数学般推演的意识流,越陷越深,愈来愈僵硬。《彷徨录》像是在意识到的前提下,故意地顺从地、安静地走那个剧本的路,他像是在做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没做,唯一确定的是,它让你觉得轻松,让你从书本身中抽离。 一篇规整的书评需要有全局观,需要综合提取作品的总体特色和风格。但佩索阿的作品,就允许我不那么做吧。就让我读到哪想到哪,就让我读完十分之一的时候写出一篇片面的、零散的书评。足够零散好让它没有任何的秩序可言,因此,这一篇和下一篇注定是前后矛盾的。正如佩索阿文字中那遥远的、时间的、孤独的幻境。因为他永远不会为了自己的敏锐而傲慢(而我则会),他不曾是敏锐的人。 人们喜欢问“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因为他们总是相信,一个人在说一句话时一定别有用心。佩索阿写下了,写了很多,但没有想要表达什么,没有隐喻讽刺什么,因为他是一种放空的状态,他是一个shadow,shadow自己不存在,它只是光的缺失。佩索阿也是一种缺失,而不是存在。他慢慢地变得不存在,他想要诉说一种沉默。他绵绵地诉说着,于是语言摆脱了分析的牢笼,朝向一个无人知晓的树洞。 他是一种感觉,他的感觉不需要形容词接缀,是感觉本身,被我们所忽视了很久的此时此刻的感觉。当我们没有喜怒哀乐,就错以为自己没有感觉,事实是,感觉的遮蔽此时才被揭开。逃遁。但凡我们真正尝试去察觉自己的感觉 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捉不住幽灵 人潜意识里都渴望成为一个全然的幽灵 但那意味着无法生活 于是人选择了妥协。 佩索阿没有选择成为海明威那样的战地记者,去非洲打狮子,也没有成为陀那样深刻的东正教苦行僧,探索存在与苦难最深的意义,没有成为细腻忧郁的萨冈,没有波德莱尔与埃德加•坡的腐烂晦暗,更和农民、无产者、少数族裔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一个文学的异类,他没有任何特色和价值,他是shadow,在房间和街道里,在里斯本做一个会计,没有属于现代的大众流量社会的伤感钢琴和向死而生,只有街道、荒野、感觉、窗户、衣柜、云、幻梦。他是平庸的,这在文学上是讳莫如深的禁忌,但他是平庸的,所以他才成为了佩索阿。 和此书没有关系,但刚才我的感官好像在一瞬间之内变得清晰可感起来,但我知道它不会维持多久…而许多时候我的感官很呆滞,无法清晰感知到物体的存在,像是一个疲劳困倦的人,事物就像是在明亮的昏暗中模糊不清,暧昧地感知,我像是一直在发呆,我像是在某个宇宙里操纵这个宇宙的自己。富于感受的想象力也离我而去,我好像什么都不剩,为了感受到什么,我会在深夜里保持清醒,获得一种能被称为情感之体验。我存在的二十多年里,我把心放在哪里了?放在一些我徒劳重视的人和事情身上,一些重要的人,我惧怕不敢面对这种重要性的人。我知道自己的短暂,某种客观的意义上那是一切的根源,我不想要确定,但不确定又能带来什么呢,确定和不确定一样徒劳。我甚至不敢诉说我做的事情,不敢诚实面对自己。 因为虚无是一个脓包 唯有刺破她 把她溅满整个大地 “才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快感 尽管没有比“才能”更加尴尬无谓预设的词 但我就是要在这里使用它 所有人都在毫无意义地等死 但是其他人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他们依然信仰幸福和完满 因此他们不愿意戳破那个脓疮 他们永远无法体会到那种解脱的快感 尼采所说的那种荒诞的狂舞。 我喜欢那种狂舞,对不起,我并不喜欢,我毫无兴趣。这种渲泄在佩索阿这里似乎逊色了(尽管没有比较,从来没有什么比较),仅有那种生活式的平庸,他甚至是个不错的员工,没有比这更平庸的。他没有刺破脓疮,只是枕在上面做梦,然后在里斯本的时间中失眠。生活枯燥且千篇一律,佩索阿就在这种千篇一律中建构起自己的某种存在。“我用旁人的身份,见证自己生命的逐渐耗尽,我期待的一切正慢慢沉没。” 因为我们不知道自我,或者我们看进了某个外在的理想,于是我们开始模仿、表演,到最后我们疲倦了,但再也找不回自我了,于是我们选择消极,什么也不再做,至少我们不再表演,也不再真实,只有一种感觉。 其他人的书想要让读者完成他规定的一段文本阅读,只有佩索阿的书,他不想要我们“完成阅读”。《彷徨录》没有开始阅读、正在阅读以及阅读结束的明确区分,一切都是模糊的。
《不安之书》一本阅读时常跨了四年的书。 ta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场景,且大部分场景都是不合时宜的,就像书名一样“不安”,只要处于一种自我否定的状态时就会来这本书里寻求共鸣,佩索阿所有的幻想呓语来自于ta对生活的旁观,做着会计的工作,枯燥乏味,ta喜欢透过窗户看马路上的马车来来往往,喜欢感受日落,喜欢黑夜…你很难说ta不热爱生活。 但是各种原因导致ta非常的孤独,当然这里我如果用所学的心理学知识来分析ta这种状态未免会有点扫兴,因为说实在的就算解决了所有现实的因素,人还是会感觉孤独,孤独没有高级与低级之分,但处理孤独的方式是有的,有的人选择了简单的借酒消愁,有的人选择戴上面具融入人群,但是佩索阿选择的是写作,真诚的记录,勇敢的边写边剖析自己所有的感受,能看出来ta读了许多文学作品,很多隐喻典籍故事我都不能很好的理解,我只知道在精神世界里ta从未停止过劳作。 或许在现实生活中ta以怯懦者自居,ta被冠以失败者的身份。 但无妨,他无时无刻都知道自己在以什么姿态存在着,假如“我思故我在”中间隔了一层理性的面纱让我们远离了生活,那佩索阿他企图告诉我们“我感知故我存在”。 “当我看花的时候,我从来不思考”。 “当我思考的时候,我不会看花”。 我想我们需要这种态度吧。 只是去多多感受,多多记录而已。 最后我想表达的是:也许我们都很懦弱,但如果我们能够把懦弱真实的书写出来,那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勇敢。 所以,从今天开始,试着多记录吧。日记也好,对话也好。都行。祝好。 (2022年6月14日,晚:11:49) 不对,书写也会是某种意义上的逃避吗?(11:59) 出去拍了会月亮。早睡,照顾好自己。阅读也好,写作也好,都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不必太较真。晚安[月亮]
愿所有的悲伤都化成喜悦的力量 就像你爱这世界无尽的光芒。 读这本书,需要足够的耐心和定力,有些跳跃性的文字,又有些触及灵魂的表达,往往在无力继续读的时候,又看到希望和力量。 “我一寸一寸地征服了与生俱来的精神领域。我一点一点地开垦着将我困住的沼泽。” ———费尔南多·佩索阿。 总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困在自己的沼泽里,不能动弹。阅读吧,如同一点一点的开垦这片沼泽,终将迎来康庄大道。
我想要逃离,逃离我的所知、我的所有、我的所爱。我想要动身,不奢望去遥不可及的,不奢望去安适温柔的,只是想去任何地方——村庄或荒原——只要不是留在这里。我不想再见到这些从未改变的面孔,不想再走这条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我想卸下这根深蒂固的伪装,以获得休憩。 我害怕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因为我无法接受我自己,这是个问题。我觉得那些像我的人有些抑郁,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差劲。我害怕成为无可救药的资产阶级,我无法接受这一点,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呢?富人和穷人让我恶心,而中产阶级让我生气。救命,赶紧!一个修道院!真实!和平!真正的和平,不是假的。没有柳条椅子,没有好莱坞科学论者,在西藏呼喊他的爱。 有一天我不幸地被邀请到一个朋友家作客,因为我害怕人多时的嘈杂,也担心人群中有恶毒的人,随时向我放冷箭。我也害怕有一天,在最后一刻被朋友的朋友邀请去吃那圆圆长长的在盘子里蠕动的大白虫,或者是烤好的蚱蜢使用肉汁做的蛇肉。我害怕平庸,宁可做个恶人,我不愿做个平庸的人,不被人注意是最悲惨的命运了。但我也拒绝做个纯洁的人,纯洁对我们而言是种威胁。它会把我们洗刷的比白色更白,洗刷我们的罪恶,直至我们的骨髓。 我害怕完全与政治绝缘,也许我只是自欺欺人,也许我是个右翼,或者更糟糕?最近,我总有一些好的理由,不要去偏向某一方,不要被卷进去。但我也越来越对这些保守的想法感到怀疑。别去惹麻烦,年轻人总是不懂得尊重别人,尽可能赚多点钱。我可能有点左倾吧。
《不安之书》经典语录 奇迹或障碍,一切或虚无,途径或问题,任何事物都取决于一个人对它的看法。不断采用新方法去看问题,就是一种重建和续添。这就是为什么爱沉思的人即使从不离开村庄,也能将整个宇宙了然于心的原因。一个背靠岩石而眠的人,那里就是整个宇宙。 旅行?活着就是旅行。我从一天去到另一天,一如从一个车站去到另一个车站,乘坐我身体或命运的火车,将头探出窗户,看街道,看广场,看人们的脸和姿态,这些总是相同,又总是不同,如同风景。 我们的存在是一块辽阔的殖民地,有不同种类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思考和感知。 先知和圣徒行走于虚无的世界,他们被上帝剥削。 每一天世界上都会发生一些事情,我们却无法用我们所知道的法则来解释。它们每天都被提起,然后又被遗忘,它们以同样神秘的方式出现和消失,它们的奥秘逐渐被遗忘。这就是无法被解释的事物注定会被遗忘的规律。有形世界像往常一样在阳光下继续向前发展。他物则在阴影下注视着我们。 认同生活的唯一办法就是否定自己。荒谬即神圣。 浮华,空虚,冰冷,这帮助我忘记了生活。 能梦见你是我的过人之处。 我们的个性即便对我们自己也是深不可测的。 伸出你的双手,放在我手上,然后,请听我说,我的爱人。我想用一个提出忠告的自白者轻柔而舒缓的声音告诉你,我们渴望得到的东西远不及我们得到的多。 「我是罗马王,我高于语法。」多么不可思议的象征!每一个知道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所想的人都是罗马王。这个高贵的头衔,它存在的理由在于它的至高无上性。 我写在旅行日志上的东西,有朝一日若被人读到并能给他们的旅途带来愉悦,那自然很好。但倘若他们不读,或者没有带来愉悦,那也没关系。 曾经的旧貌依然是今后的新颜。 许多人过着枯燥无味、千篇一律的生活,那并未他们所愿,也并非别无选择的结局,只是他们自我意识的一种钝化,对思维的一种无意识的嘲讽。
《阁楼辩证法——献给佩索阿》 / 我知晓那间阁楼:它悬在梦与烟灰之间 当街景在玻璃上洇开,构成流淌的谶言 你剥开锡纸,像剥开世界虚假的糖衣 甜味消散处——唯余银箔闪烁的荒诞 / 烟草店招牌在正午投下锐利阴影 而埃斯特维斯先生的口袋盛满叮当响的确定 你数着铜币般的时辰,任诗句在骨缝间 结晶:这徒劳多么庄重,如露水向深渊致敬 / 是的!你不断撕扯粘牢的面具 碎屑纷扬成银河,飘向无名深域 在鸡笼里你高唱无限,任凭梁木浸透雨水 在封盖的井中,打捞上帝坠落的耳语 / 看呐!每个烟圈都是彗尾的遗存 上升时拥抱光,散尽时亲吻尘 当烟草店老板的微笑在暮色里镀金 你的笔尖正犁过永恒——那一道淡去的痕 / 让怀疑继续在脊椎里酿造风暴吧 让阁楼收容所有坠落的星 当宇宙的锡纸再次裹紧苦涩的核 你仍会写:以赤膊,以清醒的醉意 以烟灰的轨迹校准具象的星辰
媒体推荐 一个现代主义的试金石……没有人曾利用佩索阿的决心与放弃构成的混合物探索出非传统自我……在一个崇尚名气、成功、愚昧、便利和嘈杂的时代里,这本书堪称一副完美的良药,一首对默默无闻、失败、智慧、难度和沉默的赞美诗。 ——约翰·兰彻斯特《每日邮报》 《不安之书》被放置在一个很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打开的箱子里。谢天谢地,这个箱子被开启了。我十分钟爱这部虚幻的怪异作品,十分钟爱那个写出这部作品的默默无闻的写作人,他独出心裁,嗜酒成瘾,从不虚饰浮夸。 ——保罗·贝利《独立报》 必然是对现代欧洲文坛的作者发动的最高袭击……赞尼斯英译本的读者会发现,凭借其细腻的风格,严谨的治学态度以及对佩索阿破碎情感的同情,这个版本取代了所有其他译本……一个迷失方向且濒于崩溃的灵魂的自我启示,这更加吸人眼球,因为作者本人就是一个虚构人物……在后现代主义成为一项学术产业很久之前,佩索阿就已经生活在解构主义的观点中了。 ——约翰·格雷《观察家》 佩索阿的散文节奏明快,瞬间便能抓住人心,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提示,始终萦绕心头,往往令人吃惊,如同触摸到了一条震动的弦,难以捉摸,久久难以忘怀,一如诗歌……他无人能及。 ——W.S.默温《纽约》
"Perhaps it's my destiny to remain a book-keeper for ever and for poetry and literature to remain simply butterflies that alight on my head and merely underline my own ridiculousness by their very beauty." Pessoa, "The Book of Disqui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