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华荣
六朝陈郡谢氏家族,历世十几代,延续三百年,其风流子弟均为六朝名士的代表,与琅邪王氏并列当时最显赫的家族。谢氏家族世代怀抱适情悦性的生活理想,“朝隐”的处世态度,讲究风神仪表,纵情山水诗歌。在那样一个乱世,诞生了这样一派源于老庄心态的名士家风,聪慧俊秀、狂狷放达的谢家子弟虽最终消亡于严酷的政治环境,然其芝兰玉树般的风神何尝未留在后人吟咏的诗篇之中。本书以十几位谢氏子弟的才情风貌和人生际遇作为主线,纵横交错地勾勒出六朝三百多年的政治图景及士人心态,展现出这个家族的精神传统在不断变幻的大环境下的传承和变迁、融合与抗拒,直至消亡的过程。
萧华荣将谢氏家族史置于六朝三百年乱世中,以“雅道相传”为主线,串起谢鲲开启名士门风、谢安于仕隐间成就功业、谢灵运开创山水诗派这三重精神遗产。以下笔记梳理了每一代子弟如何在“老庄心态”与政治现实之间抉择,以及这个“华丽家族”最终风流散尽的轨迹。 --- 《华丽家族:六朝陈郡谢氏传奇》完整读书笔记 书名:《华丽家族:六朝陈郡谢氏传奇》 作者:萧华荣 出版信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8月(精装再版) 核心主题:本书以六朝陈郡谢氏家族十余代、三百年的延续为脉络,通过谢鲲、谢安、谢玄、谢灵运、谢朓等关键人物的命运,揭示了谢氏家族独特的 “老庄心态,名士家风” 。作者认为,与琅邪王氏的“簪缨”(权位)不同,谢氏的“华丽”不仅指物质上的豪贵,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风流与超越——他们以适情悦意为生活理想,以朝隐为处世态度,讲究风神仪表,纵情山水诗歌,最终在严酷的政治环境中完成了对中国美学与文学的独特贡献。 --- 一、 核心概念:何为“华丽家族”? 1. “华丽”的双重内涵 在六朝语境下,“华丽”并不仅指钟鸣鼎食的富贵生活,更指一种精神状态。 · 政治上的华宗:作为顶级门阀,拥有“势位”之贵。 · 精神上的浮华:六朝人批评清谈玄学为“华竞”“庄老浮华”。萧华荣先生借此指出,谢氏子弟深染此风,他们代表的是一种超越功利、追求精神自由的老庄心态。 2. 王谢对比:簪缨 vs 华丽 · 琅邪王氏(簪缨世家) :象征权力与势位。子弟更富有进取心与政治权谋,善于在改朝换代中保全家族地位,以“书圣”王羲之为代表的书法艺术体现了其“政统”与“书统”的结合。 · 陈郡谢氏(华丽家族) :象征才情与风度。以“雅道相传”为核心,更倾向于老庄思想,重情轻礼,在文学、山水审美上贡献卓著。 3. 家风的核心:老庄心态,名士家风 · 起点:从第三代的谢鲲开始,谢氏正式摆脱了一世祖谢衡的“硕儒”气息,转入元康放达之风。 · 表现:适情悦意、朝隐处世、风神仪表、山水情怀。 · 评价:时人袁昂评“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自有一种风气”;辛弃疾赞“谢家子弟,衣冠磊落”。 --- 二、 家族脉络与代际传承 本书按照时间顺序,通过关键人物串联起谢氏的兴衰史。 第一代:奠基期——儒素起家 · 谢缵:曹魏时期的典农中郎将,这是谢氏有史可考的第一位先祖,开启了家族仕途。 · 谢衡:西晋“硕儒”,曾任国子祭酒。此时谢氏尚属“儒素”,门第不高,但为家族奠定了文化基础。 第二代转型期:谢鲲 —— 开启“名士家风” · 关键转折:谢鲲是谢氏家族风向转变的关键人物。他生活在“八王之乱”与“元康之放”的时代,从儒学转向老庄。 · 八达之一:他效仿嵇康、阮籍,纵酒放达,甚至“挑邻家女”,体现了“情礼冲突”中“情”的胜利。 · 政治智慧:他虽放达,却能劝谏王敦不要叛乱,临终前说“此子宜置丘壑中”(指谢安),展现了名士在乱世中的自全之术与识人之明。 · 意义:确立了谢氏“雅道相传”的基调,成为后代子弟的精神榜样。 第三代发展期:谢尚、谢奕、谢万 —— 登上政治舞台 · 谢尚(小安丰) :开启谢氏音乐与艺术天赋的代表,曾于牛渚采石、弹琵琶作《大道曲》,展现了名将兼名士的风采。 · 谢奕:人称“方外司马”,在桓温面前也能保持落拓不羁,是典型的性情中人。 · 谢万:虽有名士风度,著有《八贤论》,但实际统兵能力极差。北伐失败导致家族声望一度受挫,也从反面衬托出谢安后来的成功之不易。 第四代鼎盛期:谢安 —— 风流宰相,再造山河 本书最浓墨重彩的一章。 · 东山逍遥:隐居会稽东山,与王羲之、许询等交游,虽屡次被征召而不出,时人叹“安石不出,如苍生何”。 · 仕隐之间:当其弟谢万兵败,家族面临危机时,谢安“东山再起”。他以“小草”与“远志”的比喻,道出了六朝名士在仕隐之间的复杂心态。 · 淝水之战:面对前秦大军,谢安违众举亲,以其弟谢石、侄谢玄等组织“北府兵”。前方鏖战,他在后方围棋赌墅,闻捷报后淡然曰“小儿辈,大破贼”。这是谢氏功业的顶点,一门四公。 · 黄老政治:谢安执政讲究“不存小察,弘以大纲”,这是一种道家式的无为而治,也是“名士家风”在政治上的完美体现。 第五代危亡期:谢玄、谢混 —— 盛极而衰的挣扎 · 谢玄:创建北府兵,却在功高盖主的猜忌中郁郁而终,体现了谢氏在军事上辉煌后的政治危机。 · 谢混:在晋末的政治清洗(刘裕掌权)中,谢混因卷入政治斗争被杀。这是谢氏在刘宋王朝建立前遭受的重创,标志着家族开始步入“混乱时世”。 第六代及以后:分化与转型 —— 文学艺术的辉煌 面对刘宋皇权的打压,谢氏子弟被迫从政治军事领域退出,转向文学与艺术,开启了谢氏的“华丽”另一面。 · 谢灵运: · 性格:狂狷、疏狂。他认为自己“才能宜参权要”,却被刘宋皇室当作文人弄臣,心怀愤懑。 · 山水诗的鼻祖:他在政治上失意,却在山水之间找到了灵魂的归宿。他开创了山水诗派,将玄言诗的抽象哲理转化为对自然的“遗情贞观”。 · 悲剧结局:因过于狂放,最终以“谋反”罪名被杀于广州。他的死极具象征意义:一个无法适应皇权专制加强时代的旧贵族,其才华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 谢朓: · “小谢”:诗风“圆美流转如弹丸”,对唐代李白、杜甫影响极大。 · 悲剧:在萧齐政权的残酷内斗中,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诬陷入狱死,临死前叹“天道如何,吞恨者多”。他在政治上的“常恐鹰隼击”与诗中的“有情知望乡”构成了其独有的忧郁美感。 末世:谢朏、谢贞 —— 最后的余晖 · 谢朏:被称为“谢安的倒影”。面对梁武帝萧衍的篡位,他拒不出仕,保全了谢氏最后的风骨,以“此中只宜饮酒”的装糊涂方式在乱世中得以善终。 · 谢贞:陈朝时人,以孝行著称。此时谢氏已不复当年之勇,仅靠儒家的“孝”来维持家族名望。随着陈朝的灭亡,作为政治贵族的谢氏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 三、 关键主题深度解析 1. 门阀政治与皇权的关系 · “将一家物与一家” :在禅让频繁的六朝,谢氏子弟常担任起草禅让诏书的角色。对他们而言,天下似乎是门阀共有的,无论谁当皇帝,都需要拉拢谢氏。 · 转折点:刘裕(宋武帝)建立刘宋王朝后,出身寒门的统治者开始有意识地打压高门士族。谢氏子弟从“与天子共治天下”沦为“纯文学侍从”,这种心理落差是谢灵运悲剧的根源。 2. “雅道”的具体内涵 · 雅道不仅是写诗,更是一种生活态度:清谈时的挥麈尾、山水间的游乐、面对生死时的从容(如谢安闻惊雷神色不变)。 · 儒学背景:谢氏一世祖虽是硕儒,但后代多叛儒入道(老庄)。这与王氏“儒、玄、史、书”兼修的家风形成鲜明对比。 3. 谢氏对文学史的贡献 · 山水诗的确立:谢灵运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将自然山水从玄学背景中剥离出来,作为独立的审美对象。 · 声律与对仗:谢朓等人是“永明体”的重要作家,为唐诗格律的形成铺平了道路。 --- 四、 经典片段摘录与解读 1. 关于乌衣巷的感怀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 解读:刘禹锡的诗不仅是怀古,更是对六朝门阀制度消亡的感叹。萧华荣在全书中正是试图还原这些“燕子”曾经居住的华美殿堂及其崩塌的过程。 2. 关于谢安的仕隐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 解读:当谢玄从小表现出贵族子弟的优越感时,谢安并没有责备,而是问了这一句。这反映了谢氏家族重视“天然”与“高贵”的家教,与寒门刻苦攻读的功利心截然不同。 3. 关于谢灵运的山水诗 “遗情舍尘物,贞观丘壑美。” · 解读:萧华荣认为这是谢灵运山水诗美学的核心。即只有抛开世俗的杂念(遗情),才能以虚静之心(贞观)去领略山水之美。这是老庄哲学在文学创作中的实践。 --- 五、 总结与评价 《华丽家族》不仅是一部家族传记,更是一部透过家族兴衰看六朝精神史的佳作。 本书优点 1. 视角独特:不纠缠于繁琐的考据,而是抓住“家风”这一灵魂线索,将历史、哲学与文学完美打通。 2. 文笔优美:萧华荣先生文笔如说书人般流畅,充满古典文学的美感,读来毫不晦涩。 3. 结构清晰:以人物为经,以时代为纬,纵横交错地展现了三百年的变迁。 核心结论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谢氏家族的消亡,标志着中国贵族精神的终结。虽然作为政治势力的谢氏不存在了,但他们所开创的山水诗、所确立的审美人格范式,成为了中华民族永恒的文化瑰宝。正如书末所引,这些“好东西”是决不会消失的。 --- (注:本书与《簪缨世家:六朝琅邪王氏传奇》为姊妹篇,对比阅读更能体会王、谢两大家族不同的处世哲学与命运轨迹。)
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 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 那大海中的巨鲸,那天空中的大鹏,它们一旦失势,却遭到蚂蚁蝼蛄等辈的吮食! 一个人好比汪洋中的一条小船,抗风浪能力自然较差;而像陈郡谢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好比汪洋中的一条大船,可以长时间的随波逐浪。但是如果不能与时俱进,船长掌舵的方向出现偏差,大量的船员散漫无能,那再大的船也终将倾覆。 但谢家的山水诗却没有消失,这是真正万古长存的谢氏堂前燕。谢氏之有山水诗,犹谢氏之有淝水大捷;谢氏之有谢灵运、谢朓,犹谢氏之有谢安、谢玄:这都是谢氏彪炳青史的光荣与骄傲。只是淝水大捷已成为历史的陈迹,而山水诗却光景常新。
萧华荣,1978年考入山东大学中文系,师从萧涤非先生,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现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代表作有《魏晋南北朝诗话》《钟嵘诗品注释》《簪缨世家》《华丽家族》等。 本书是为魏晋南北朝的名门谢氏家族撰写的传记。 “六朝陈郡谢氏家传”—— 所谓“六朝”,就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在长江以南建国的六个政权,分别是三国的吴国、东晋,以及南朝的宋、齐、梁、陈四个朝代。 所谓“陈郡”,是一个地名,位于今天的河南省周口市附近,“陈郡谢氏”就是当地一户姓谢的大家族。 东晋时指挥军队赢得淝水之战胜利的宰相谢安,以及他的侄子谢玄,还有著名的大诗人谢灵运,都是这个家族的成员。 作者把谢氏家族称为“华丽家族”,有两层意思。 一来谢氏家族是一个政治贵族,出了不少高级官员。 二来谢氏家族还是一个精神贵族,他们崇尚老庄玄学,向往山水田园,风花雪月。 谢氏家族可以说是魏晋名士的典型代表,崇尚玄学,充满文艺气息。这本书致力于展现他们作为精神贵族的这一面。 本书将谢氏家族的命运与社会环境的变迁相结合,讲述了跌宕起伏的谢氏家史,尤其对谢氏家族作为精神贵族的一面进行了展现,探讨了谢氏家族与玄学传统之间的联系。 其实,谢氏家族可以说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文化变迁的缩影。在这一时期,中国文化取得了一个突破,这被称为“哲学的突破”,具体是指思想上突破了儒家的教条,开始探讨宇宙的本源、人生的意义,于是有了玄学的兴起。 谢氏家族在这个过程中可以说是大放异彩。谢鲲开启了谢家崇尚玄学的门风,谢安又升华了玄学的境界,甚至凭借玄学建功立业。谢灵运则将“哲学的突破”引入文学领域,开创了山水诗派。 ——————————————— 1、谢氏家风转变:与社会同步,从儒学世家转变为玄学信徒 谢衡:硕儒,恪守儒家礼法 谢鲲(谢衡的儿子):自由洒脱开启玄学的门风 西晋时代社会文化变迁,儒家被抛弃玄学兴起 玄学的诞生背后,有着深刻的历史和现实原因。就历史而言,儒学到了魏晋时期,已经非常僵化和保守,士人阶层开始寻求思想上的出路。就现实而言,魏晋时期的政治形势非常险恶,先是司马家族与曹氏亲贵争夺权力,后有八王之乱中的骨肉相残,士人阶层就主动追求放荡不羁的生活,避免卷入政治漩涡,同时,也是对于司马家族的虚伪行径进行无声的反抗,谢鲲就是其中的一员。所以,从谢衡到谢鲲,谢氏门风的转变,是时代风气的一个缩影。 2、谢安(谢鲲的侄子)推动玄学升华:不再将人情和礼法对立,追求二者的平衡 谢安(风流宰相):虽然爱好清谈,但却建功立业;官至宰相,纵览朝政 对于玄学所追求的逍遥境界,谢安并没有理解为行为上的荒诞不经,而是理解为内心的超然物外,处变不惊。 所谓“逍遥”,本质上就是不受外物干扰,保持内心的自由和豁达。 3、谢灵运(谢玄的孙子)推动玄学与文学的融合:将玄学引入文学领域开创山水诗派 抛弃玄言诗直接说理的形式,保留玄学意境赋予山水之中,开创中国诗歌新局面 诗句中蕴含玄学精神,渴望脱离世俗,回归自然,使玄学永远活在动人的诗篇中 谢灵运曾有过一句名言:“天下文才如果有十斗,曹植可以独得八斗,我可以分得一斗,天下人共分剩下的一斗。”这就是“才高八斗”的由来。 其实谢灵运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并不在曹植之下,他的山水诗为当时的文坛带来了一股清新之气,引起士人的纷纷仿效,于是山水诗终于取代了面目可憎的玄言诗,成为诗坛的新风潮。中国诗歌也因此迎来了新局面。 山水诗在唐代又获得了新的发展,变得更具神韵。王维将禅宗的审美引入山水诗,创造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独特意境。当我们读到“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种绝妙好辞的时候,不能忘记谢灵运的开拓之功。而这种开拓,又源于玄学与文学的交融。玄学也因为这种交融,而永远活在动人的诗篇之中。 4、随门阀政治衰落家族没落:玄学又回归儒学 到了南朝最后一朝也就是陈朝的时候,谢家已经传到了第十一世孙谢贞的手上。 谢贞自幼学习儒家经典,十三岁时已经通晓儒家“五经”的要义。 这表明谢家又开始摆脱玄学,回归儒学。 这也是时代的大势所趋,因为皇帝更希望臣子们恪守儒家的礼法,而不是成天向往自由。 正是在谢贞这一代,谢家蒙受了奇耻大辱。 陈朝的皇室子弟陈叔陵为了安葬自己的母亲,竟然挖开了谢安的坟墓,把棺材和尸骨随处乱扔。 谢贞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但是敢怒不敢言。这件事是谢氏完全没落的象征。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谢家这个华丽家族,此后也就默默无闻了。
刘禹锡曾经目睹过的“旧时王谢堂前燕”也消失了。南京已成为现代城市,喧噪的车辆与市声驱走了翩翩飞燕,新式的房屋也不再适宜于这些候鸟衔泥筑巢。现代化的进程往往使自然情趣、田园风味节节败退。后世形成一个历史悠久阵容广大的山水诗派。于是这个起初在谢家华邸养就羽翼展翅飞出的翩翩诗燕,犹如一个不灭的精灵,翱翔在历史的时间和华夏大地的空间。随着它那无所不至的轻灵轨迹,描画出中国大地姣好生动的容颜。它一直飞翔到我们的时代,真正飞入了千门万户寻常百姓家。它还将永久飞翔下去,飞到绵远无尽的未来,飞入每个人的心窗,使人们在奔忙浮躁之余,去亲近与共享大自然的恬静、闲适、风雅、惠泽。
第一部分发迹:从儒学世家到玄学名家。 起源:陈郡包括今天的河南太康、商水、淮阳等县区,其中的太康,就是谢氏宗族聚居地。曹魏时,谢氏祖辈担任过典农中郎将之类的中级官员;晋朝建立后,谢氏子弟又在晋朝做官。 这段时期,谢氏以精通儒学著称。其代表人物谢衡,当过国子祭酒,相当于高等学府校长,号称当代大儒。这其实是时代使然。东汉以来,儒学是朝廷选拔官员的主要标准,涌现出一大批以儒学为敲门砖、求取功名的士族。汉末军阀袁绍,曹操的重要谋臣荀彧、崔琰,就都出自儒学世家。 谢鲲转变:谢衡的儿子谢鲲从正襟危坐的儒生,变成了放荡不羁的狂人。从曹魏后期到西晋灭亡,七十多年间宫斗不断,儒家主张的基本伦理,即三纲五常,被摧毁殆尽。血淋淋的现实,让士族子弟幻灭,他们纷纷放弃儒学,投向玄学。 玄学,一是反礼教。认为人应当放纵天性,唐代房玄龄编撰《晋书》时,将谢鲲的传记,同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和嵇康放到一块,就是考虑到他们在反对礼教、率性而为方面,一脉相承。 玄学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是顺生,意思是人要坦然面对生死,既不做无谓的牺牲,也不做无谓的挣扎。谢鲲也是高手。有一次,把持朝政的长沙王司马乂(yi4)听信传言,以为谢鲲要逃跑,把他抓了起来。谢鲲知道多说无益,索性解开衣裳,听凭发落。他的坦然打消了司马乂的顾虑,遂下令放人。 谢鲲的表现得到了广泛好评。嵇康的儿子嵇绍,琅琊王氏的代表人物王敦、王导,都十分赞赏他。谢鲲和王敦的关系尤其好。两人脾性相投,经常在一起饮酒唱歌、讨论玄学。 这样,谢氏攀上了琅琊王氏这颗大树。 西晋末年,王敦当上大将军,并任命谢鲲为长(zhang3)史。这个职务,相当于部级干部的秘书,不显眼,可就在领导身边。公元316年西晋灭亡,第二年,王敦、王导等人拥立晋元帝司马睿登基,定都建康,史称东晋。作为开国功臣,王敦的权势达到鼎盛。谢鲲这位大秘,也成了潜力股。 王敦的野心日益膨胀,动了取而代之的念头。谢鲲规劝无效,干脆跑到豫章郡,即今天的江西做太守,远离是非之地。324年初谢鲲死于任上,半年后王敦造反,遭到镇压。谢鲲的明智,让陈郡谢氏免于灭顶之灾。 纵观谢鲲一生,他将家族从儒学世家改造成玄学名家。同时稳稳掌舵,避开了政治漩涡。这为陈郡谢氏从次等士族崛起为顶级门阀,奠定了基础。第二部分:崛起
《簪缨世家》和《华丽家族》是得搭配一起看的。 如果说从这两个家族三百年十一代人的经历中能看出些什么历史教训和人生规训,从国家来说,只有在知识传播成本极高并且社会动荡的时候家学才具有偏向正面的社会意义,不然就会加强阶层壁垒;对个人来讲,家学传承个人能力是挣身立命的根本;对于一个家族,在家学中融入尽可能多的思想流派,多方押注,多生子孙,知止进取才是家族绵延不绝的基础。对于现在的我们还有意义吗?家庭原子化还有家族的概念吗?我想还是有的。 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作为南朝门阀士族的代表一直被并称,后世也常将累世公卿的家族与他们相比。王氏的发家要比谢氏早,并且高度也更高。王氏在魏国就已经声名显赫。魏国徐州刺史吕虔有一把佩刀,据说只有能登上三公之位的人方可佩用,否则反受其殃。他自知没有此种福分,担待不起,预感到王祥将来必有大的作为,便将此刀和自己的祝福一道赠送给他。这把刀连同谶语“淮水绝,王氏灭”一同提醒着王氏家族的子孙。故吕虔归其佩刀,郭璞誓以淮水。两家人在政治气质上的区别从两个嘱托中可窥一斑。王祥死前还给子侄辈留下一篇遗训,其中说:夫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美引过,德之至也;扬名显亲,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临财莫过乎让。此五者,立身之本。谢混在一首《诫族子》诗,分别赠送上述五位最予厚望的侄子,其中“数子勉之哉,风流由尔振”作为他们今后的诫励和奋斗目标。 到了魏晋易代,王氏已经是朝野都不能忽视的一股力量,谢氏在魏时才出现了可考的家族始祖出任职务是典农中郎将和意识形态并无太大关系,第二代就在晋朝了,所担任的职务却是逐渐黯淡的儒学在朝中的职务——国子祭酒,直至东晋立国谢玄少时,谢氏还被认为是新出门户。王氏在魏晋易代就走上了由儒入玄的路,这是社会风气和个人选择的结果,他们也多少算是引领了这股潮流,谢氏的这种转换就显得生硬了许多,第二代还是儒门鸿生,到第三代就有了完全转向玄谈狂士,甚至还远超同侪的谢鲲。谢氏和王氏在西晋家族人口也是有明显的差距的,这从史料中有记录的人数就可以看出来,这就直接影响了后世家族的发展模式。谢氏起家是由儒入玄,起初人丁不旺,到了东晋初期才逐渐繁茂,同王氏一样也为国祚稳定立下军功,其顶点便是谢安谢玄,但在意识形态上就只能押注在玄学上标立门户了,后世子孙无不是希望家族回到东山时期的辉煌,这就让在南朝国祚更替时谢氏在政治实务上缺乏了灵活性。如当时语云:“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远”“以偃蹇倨肆为优雅”,可以看出那种喜尚不理政务、任诞放达的价值取向。在魏晋六朝,雅是名士风流的同义语,“雅道相传”的谢氏家族便得此种精神风貌。相对应的是王氏的家族模式,宝刀与淮河的谶语或许是后人的附会,但这些后人不乏王氏的子孙,这让王氏子孙与谢氏相比在知止之外多了几分进取,或者说,王氏给子孙的训诫是要进取而后知止,一味地超玄任诞不能保全家族的权势。王氏在东晋开国就在权力巅峰,谶语“五马游江一马化龙”更像是表彰王氏在延续司马氏国祚上的功劳。王氏家族人丁兴旺,在玄学思潮下保持了自己作为顶尖名士的地位的同时,在子孙中也并不完全是走在玄学这一条路上,甚至有分支比家族的初代更靠近名教礼学并自成一门学问——青箱学。这也反映出王氏家族在家学上的特点,他们并不一味地任诞,在家族中一直有玄学,儒家,甚至法家兵家的思想影响。这让王氏家族无论是面对北方压力还是朝局变换都有足够多的备选方案,哪怕是子孙参与政变甚至不是一次,对于家族都不具备灭家的风险,同时在朝代更替时给家族获取更大的政治利益。 两家人的下坡路走了多久呢?402年桓玄领兵驻扎京城,自命丞相,军队驻扎侵扰谢氏家宅,谢混得知后亲自找到桓玄,情词慷慨地说:“召伯仁爱,后人爱屋及乌,连他的甘棠树都不忍砍伐;我祖父的功德,难道连五亩之宅也保不住了吗?”说罢泪流沾襟。虽然最终保全了家宅,坊间却留下童谣——甘棠伐处谢氏移。谢混是谢安的孙辈,谢玄的子侄辈。579年,陈宣帝次子陈叔陵请求将生母在梅岭安葬,获准。于是他发掘了谢安的旧墓,将棺柩连同骸骨随处抛掷。此时的谢氏子孙已经转向儒学,面对这样的家族处境已经没有能力表达自己的情绪了。王氏的光景也大致如此。公元420年6月14日。从政治上说,主弱臣强、门阀专权、世家大族与皇室“共天下”的格局宣告结束,君主又恢复了绝对的权威。门阀世族虽仍然荣耀富贵,风流相尚,以前辈的“冢中枯骨”傲视那些根底浅薄的暴发户,但已经不那么神气了,实权掌握在寒人出身的皇帝和武将手中。 公元552年三月王僧辩(非寒门战将)、陈霸先攻入建康,侯景败逃中被部下所杀。王僧辩入京,王克率前朝旧臣出城迎接,王僧辩挖苦他说:“你事奉夷狄之君实在辛苦。”王克无言以对。王僧辩看到他那支支吾吾的样子,想到这班世族贵胄平昔养尊处优,锦衣玉食,风流自赏,目无寒人,到头来为保全爵禄、门户不惜屈从叛贼,不禁冷笑道:“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坠!” 虽然两家人在政治上收割官爵数量有别,这多是与开枝散叶程度不同有关,但家族气数震荡下挫的趋势却大致相同,应该说和南朝政治权威的转移大致契合。权力的信誉来源永远是对暴力的掌控,豪门士族不再有能力建立军功的时候也就是自身衰败的开始。有趣的是古人以政治功业为傲,对文学成就是等而下视之的,而两个家族对后世最大的贡献却是广义上归为“文学”的文化成就——王氏的晋字和谢氏的山水诗。 回到一开始说的,这些经验教训对于现在小家庭模式的价值是什么呢。虽然普通家庭不会有绵延三百年的家族政治传统,但积极良性发展的目标不会有区别。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记忆里带着自己祖辈言传的过往,自己身体力行的养育教导了两代人,孙辈对他的记忆会延续到生命的结束,借由这样的一位老人的传递,一个家族的痕迹会有一个半世纪,甚至两个世纪的跨度。面对这样时间跨度哪怕是如今的小家庭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借鉴簪缨世家的经验教训呢。
作为一个颜狗,我可太适合看这本谢氏传奇了。从谢鲲的好朋友卫玠,跳鸲鹆舞的谢尚,作“洛下书生咏”的谢安,江左第一美貌的谢混,与谢混并称玉人的谢晦,仅凭美貌就让谢灵运文思泉涌的谢惠连,还有“肌肤若冰雪,隐约若处子”的谢庄和他的孙子谢览,哪个不是风神毓秀,芝兰玉树,这可都是实实在在才华和美貌并存的人,可不比看小说更过瘾。 只可惜卫玠被看杀,谢安受君王猜忌病死在石头城,最后连坟都被人扒了,谢混因为赌错了上位者被杀,谢晦更牛逼,直接插手皇位任选而被整支灭绝,谢惠连因为爱男色不被重用,27岁就早逝;唯独谢庄继承了谢弘微的止足之道,又遇上了颜狗皇帝,得以善终。 谢氏虽说风光了三百年,但实际上巅峰时刻就只有谢安做官的这小20年而已,后来即便谢家代代都有天才儿童出现,即便他们也娶了许多公主、出过几个皇后,即便每一代都希望能够重振祖上风流,但总体还是如手上流沙,颓势难减。 风定花犹落,夕照乌衣巷,其实从刘宋草根上位开始,谢家这个风流世家就摇摇欲坠了,这时候距离谢安不过才第三代,更别提后面还出了谢灵运谢超宗谢几卿曾祖孙三代,才高八斗却三世疏狂,心有多野,死得就有多荒诞。不过魏晋南北朝本来就荒唐,在位者荒唐,篡位荒唐,士人也不得不荒唐。谢灵运若是活在大唐盛世,说不定也是李白那样的人物了吧 有没有类似的书推荐啊,还想看
近段时间读魏晋南北朝历史,习惯了从帝王将相、王朝更迭的角度看六朝,间歇时看《华丽家族:六朝陈郡谢氏传奇》,是一次视角的“偏移”,萧华荣把笔尖对准陈郡谢氏家族,从谢鲲到谢安、谢玄,再到谢灵运、谢朓,全书以十余位谢氏子弟的人生脉络为经纬,从家族角度看六朝兴衰。 书的前三分之二,梳理谢氏子弟的人生轨迹。谢安早年屡召不仕,一面借清谈提高家族声誉,一面积极经营东土,待到淝水之战,谢氏家族以少胜多,一跃进入士族最高层。这条线读下来,六朝的政治风云在家族的兴衰起落中变得具体可感。 书的后三分之一,萧华荣品评谢氏文学,尤其是大谢小谢寄情山水的诗风,文笔优美隽永。他剖析:老庄心态给予山水诗篇以魂,怡山悦水给予其以体,文学传统给予其以衣。谢氏“重老庄”的家族哲学,恰恰是玄言诗转向山水诗的内在动力。 但坦诚地说,谢家真正经得起细看的人,也就谢安、谢玄、谢灵运、谢朓四位。其余子弟在史料中多是匆匆过客,文名不显,这是家族史写作的天然局限。一个家族跨越三百年,真正能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从来只是极少数。萧华荣为那些“匆匆过客”也留下一笔——谢尚、谢混、谢弘微、谢胐...他们也是这个华丽家族的一部分。 从家族角度看历史,终究是一种“侧写”。它不能替代正史的宏观叙事,却能在正史的缝隙里,让我们看到一个个具体的人如何在时代洪流中挣扎、风流、然后消逝。
政治的更迭是十分迅速的,越是靠近核心,竞争越是激烈,迭代也相对更快 政策则是为了解决特定时代问题生产的工具,所有人都要围绕其生长,如果不再适应当下,便要更改 世间法则自有它的一番道理,不会随个人意志而流转或停歇 陈郡谢氏在政治的迭代下'被'出局,也可以说是时代需要他们退场了 文化则不同,它伴随着时代的烙印,无论政治的迭代如何,文化都能映射出它的踪影,之所以长存,是人刻意为之,这也是自然众多法则之一 而人们对这段历史产生的感-实际上是由无数人演绎,又有无数人的撰写,又有人为之搜集,研究,再书写成书,我才得以窥见它的万分之一 作者提到“文人的笔,不可尽信”,字不可信,情却可通,这也是历史为什么总是让人动容的一大特点。 理论上历史不可以更改,故事也可任由个人意愿书写,但只要情想通,那对它的描写又会偏到哪里去呢? 抛开辩证思维,本书可以提供一场1500年前的‘情’’感‘盛宴,大脑如同被清风掠过,又被狂风席卷,最后归于那玉山已崩,风骨永存的平整画卷
《华丽家族:六朝陈邑谢氏传奇》一书,铺陈开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谱系,更是一幅“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恢弘历史画卷。其命运沉浮,恰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这一铁律最悲怆的注脚,令人掩卷长叹,尽是时代的遗韵与历史的无奈。 谢氏一族的风骨,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开篇于谢鲲的“越名教而任自然”,其放达不羁,是于司马氏高压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韬光养晦,为家族注入了名士的初始灵魂。至谢安,这门风臻于化境,抵达“黄金形态”。他于东山携妓时是烟霞高人,淝水弈棋时便是国家柱石,将名士的“情”与宰相的“礼”熔铸一炉,成就了“风流而无所屈”的千古传奇。然而,“历史有时虽然会把昔日的光荣虚幻地再现一下,却是宣告这种光荣毕竟已经过去”。曾几何时,“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的荣光,随着皇权重振与寒门掌机要,渐成绝响。谢弘微辈“内情外礼”的挣扎,不过是名门最后的体面与妥协。 陈郡谢氏的底蕴,使其从新贵跻身“老钱”,然其精神内核始终萦绕着老庄玄学的清谈之音。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代呼唤的不再是“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超脱,而是经世致用的儒家集权秩序时,谢氏的象牙舟便再也无法航行于新的政治洪流。这并非独例,观彼扶风马氏、五姓七望等山东高门,何尝不也是因固守门第优越感,未能将文化资本与国家发展深度融合,终在黄巢之辈“天街踏尽公卿骨”的狂澜中,如广陵散绝,黯然退场。 此书不仅是一部家族史诗,更是一曲为所有未能与时俱进的精英阶层所奏的挽歌。谢氏的风华与落寞,如同一场六朝的华梦,梦醒时分,唯余历史的尘埃,诉说着“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永恒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