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秋白
本书是瞿秋白在就义前夕写下的。总标题后引《诗经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作为题记,正文共列7个标题:何必说——代序、“历史的误会”、脆弱的二元人物、我和马克思主义、盲动主义和立三路线、“文人”、告别。瞿秋白把一个共产党人曾经拥有过的浪漫、热情、执着、苦闷、困惑、坚定等复杂的内心世界和曲折的心路历程,在两万多字的自白中呈现其本来面目。《多余的话》的独特价值就在于他的坦诚与真实,读者从中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人。文中表达的个人际遇和感受,与时代的革命洪流形成强烈的反差和冲突,给后人留下了不同解读的历史谜题,也曾给他身后造成了诸多误解与政治的余波。
灵魂的独白与省思在历史的洪流中,有些文字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前行的道路;而有些则如暗夜中的低语,引人深思,令人震撼。《多余的话》便是后者。 印象中,瞿秋白一直是个传奇性的人物。他二十六岁便开始担任中共领导人,历时五年之久。遭国民党抓捕后,在狱中坚贞不屈,慷慨就义时年仅三十六岁。在固有认知中,这样的领袖人物自然应该是志向远大、信仰坚定、人格伟岸,具有过人胆识与意志力的大英雄。 然而,《多余的话》却通过瞿秋白的亲述,带给我们一个完全与此不搭界的人,而且是那么言之凿凿、不容置疑,彻底颠覆了心目中领袖人物的固有形象。 他如此形容自己的政治生涯: 一只羸弱的马拖着几千斤的辎重车,走上了险峻的山坡,一步步地往上爬,要往后退是不可能,要再往前去是实在不能胜任了。我在负责政治领导的时期,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但是我想,如果叫我做一个“戏子”——舞台上的演员,倒很会有些成绩,因为十几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扮演一定的角色。扮着大学教授,扮着政治家,也会真正忘记自己而完全成为“剧中人”。虽然,这对于我很痛苦,得每天盼望着散会,盼望同我谈政治的朋友走开,让我卸下戏装,还我本来面目……然而在舞台上的时候,大致总还扮的不差,象煞有介事的。 不过,扮演舞台上的角色究竟不是“自己的生活”,精力消耗在这里,甚至完全用尽,始终是后悔也来不及的事情。 他这样总结自己的思想历程: 马克思主义的主要部分:唯物论的哲学。唯物史观——阶级斗争的理论,以及经济政治学,我都没有系统地研究过。资本论——我就根本没有读过,尤其对于经济学我没有兴趣。我的一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常识,差不多都是从报章杂志上的零星论文和列宁几本小册子上得来的。 我的思路已经在青年时期走上了马克思主义的初步,无从改变;同时,这思路却同非马克思主义的岐路交错着,再自由任意地走去,不知会跑到什麽地方去。 他尖锐剖析自己的二元化人格: 马克思主义……同我潜伏的绅士意识、中国式的士大夫意识、以及后来蜕变出来的小资产阶级或者市侩式的意识,寄生虫式的隐士思想,完全处于敌对的地位。 无产阶级意识在我的内心里是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 我始终带着假面具。 他直白地表达自己的人生理想: 其实,最理想的世界是大家不要争论,“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我每每幻想着:我愿意到随便一个小市镇去当一个教员,并不是为着发展什麽教育,只不过求得一口饱饭罢了。在余的时候,读读自己所爱读的书、文艺、小说、诗词、歌曲之类,这不是很逍遥的吗? 他毫不隐讳自己犯过的错误: 我的观点之中不仅有过分估量革命形势的发展,以致助长盲动主义的错误。对于中国农民阶层的分析,认为富农还在革命战线之内,认为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在某些大城市取得暴动的胜利等……既没有指出立三的路线错误,更没有在组织上和一切计划及实际工作上保证国际路线的执行。实际上我的确没有认出立三路线和国际路线的根本不同。 老实说,立三路线是我的许多错误观点——有人说是瞿秋白主义——逻辑的发展。 他将自己定义为一无是处的“文人”: “文人”是中国中世纪的残余和“遗产”——一份很坏的遗产。是读书的高等游民。他什么都懂的一点,可是一点没有真实的知识。书生对于宇宙间的一切现象,都不会有亲切的了解,往往会把自己变成一大堆抽象名词的化身。一切都有一个“名词”,但是没有实感。对于实际生活,总象雾里看花似的,隔着一层膜。“文人”和书生大致没有任何一种具体的知识。他样样都懂得一点,其实样样都是外行。 不幸,我自己不能够否认自己正是“文人”之中的一种。 我确是一个最懦怯的“婆婆妈妈”的书生,杀一只老鼠都不会的,不敢的。 但是,真正的懦怯不在这里。首先是差不多完全没有自信力,每一个见解都是动摇的,站不稳的。总希望有一个依靠。我向来没有为着自己的见解而奋斗的勇气,同时,也很久没有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当一种意见发表之后,看看没有有力的赞助,立刻就怀疑起来…… 他还为自己撰写了人生谢幕词: 一出滑稽剧就此闭幕了! 我也不觉得后悔,虽然我枉费了一生心力在我所不感兴味的政治上。 象我这样脆弱的人物,敷衍、清极、怠惰的分子……唉!历史的误会叫我这“文人”勉强在革命的政治舞台上混了好些年。 我早已说过:揭穿假面具是最痛快的事情,不但对于动手去揭穿别人的痛快,就是对于被揭穿的也很痛快,尤其是自己能够揭穿。现在我丢掉了最后一层假面具。你们应当祝贺我。我去休息了,永久去休息了,你们更应当祝贺我。 总之,滑稽剧始终是完全落幕了。舞台上空空洞洞的。好在得到的是“伟大的”休息。 如此说来,人物词典的“瞿秋白”词条下,恐怕就只剩下了软弱、消极、敷衍、怠惰、茫然、虚伪、苟且……诸如此类的词汇了。这难道不令人震惊吗? 震惊之余,不禁要问:这一切是否真实?如果真实,它是瞿秋白的全部吗? 首先,可排除上述内容虚妄不实的可能。理由有二:像这样自揭其短又对敌人没任何利用价值的话,并不能给瞿秋白换来任何利益,没理由杜撰;从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行文风格可知,瞿先生当时的心态冷静而客观,就排除了心理失衡下破罐子破摔的可能。可见,先生的内心独白是真诚的,他力图展示自身真实的一面。 其次,这些带着强烈主观色彩的内心独白,所反映的肯定不是瞿先生的全部。原因很简单,作为中国革命的先驱者,瞿先生的风骨与贡献已载入历史,为世人所铭记。 且不论他受命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历史贡献;也不论他学贯中西融通古今,兼具政治家与文学家身份的别样风采,以及创造了“六个中国第一人”的骄人成就;单是狱中的表现,已铸就了他伟岸的人格形象——对过往中的是是非非、风风雨雨,他没有任何邀功诿过的粉饰,有的只是直面责任并无情剖析自我的真诚;鬼门关前,他是那么沉稳淡定,视头顶的利刃若无物,直到从容赴死;生死关头,他丝毫不计较个人恩怨,也没起一点苟且偷生或青史留名的念头,只有对同志的留恋不舍与谆谆叮嘱。 这样的伟岸人格,又岂是高尚、勇敢、真诚、善良几个简单的词汇所能概括得了的?如果说在《忏悔录》中无情剖析自己的卢梭,还存着由此为自己立一座丰碑的愿望,此时的瞿秋白则显得更加纯粹与无私。 由此反观瞿先生那些貌似不堪的心灵独白,便多了一层别样的意蕴。 他分明是在对手杀死自己之前,先举刀杀死了自己。然后进行血淋淋的自我解剖,将灵魂中那些最细微的缺陷,包括“异己的情感”,剥离出来,进行放大,做成标本加以展示,以唤醒世人、警示同志。某种意义上说,彼时的他已经站在上帝的视角,带着一腔的怜悯,俯瞰着世人。虽身陷囹圄,他的灵魂却是无比的自由,也让他的文字有了直抵灵魂的力量。 然而,他究竟不是上帝。时代的局限性、文人的迂腐气、对信仰的僵化理解等也不可避免地在他身上流露着。这是今天读《多余的话》时应格外加以注意的。 譬如,为瞿秋白所深恶痛绝的“二元人格”,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当时社会、文化背景下的一种普遍现象。甚至在多元文化并存的今天,这种现象还可能被放大。其实从古至今,中国文人都是多元型人格,就像鲁迅说的:“中国的文人很幸福,往往得意的时候是个儒家,失意的时候是个道家,到了绝望的时候就是个佛家。”这话虽不乏贬义,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心理特质对维持中国文人的心理健康是有好处的。追求理想与信仰的道路上,人们往往会面临内心的分裂与矛盾,从而出现二元甚至多元人格。这种分裂与矛盾,是社会文化及社会环境留在个人身上的深刻印记,具有必然性。只要正确看待,维持彼此间互补共融而非不可调和的冲突,不但不妨碍理想的脚步,还会成为人格成长的催化剂。 再譬如,严酷的环境让瞿秋白感受到个人在历史进程中的渺小与无力,也让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与痛苦之中,并进而否定“文人”的社会作用。其实理性的看,被他十分瞧不起的“文人”,在社会发展的进程中承担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他们是知识传播与启蒙的导师,是社会批判与监督的先锋,是政策建议与参与的谋士,是社会良知与理性的代表,是社会变革进步的推动者。一个文明社会,决离不开知识分子作用的充分发挥。 …… 另外,对《多余的话》所涉及的许多问题,或许没有现成的答案,但作者的所思所想,却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颇具启示意义的视角与思路。
手上做这个,心里想那个。我脆弱的二元化人格 我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孩子,考大学来到了大城市, 毕业后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干劲跟狠劲,3年时间就达到了中层管理的岗位, 在别人眼里,这真可以说是逆袭剧情的完美展现 小镇做题家一步步站稳脚跟,站在了这座城市的观景台上。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午夜梦回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挣扎 团队业绩没达到标准,按规定得扣奖金, 可看到那些刚毕业的年轻人熬,着夜赶出来的方案,心里一软,审批就是下不了手, 有人出了差错,制度清清楚楚写着要通报批评,但想到对方正为房租发愁,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我伤害公司的利益了吗?当然 我伤害那些年轻人了吗?好像也伤害过 可每次决定网开一面,内心就跟着愧疚一回:慈不掌兵,我究竟有没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忘了读哪本书:“总有人的感受和你相似,而且已经在书中写下来了。 直到我读到瞿秋白的《多余的话》 理想和实际在我身上拔河 瞿秋白于狱中书写道,「我有二元化的人格,一边是马克思主义,一边是潜伏的绅士意识」 他这样描述自身:「一只衰弱的马,拉着好几千斤的辎重车,行进在险要的山坡上面」 读到这里我愣住了,原来八十多年前,那个处于革命关键时期的人, 内心跟我没什么不同,手上做着改变世界的重要事情,心里却住着一个只想要安静读书写字的文人, 他没觉得这种割裂是虚假的行为,也没强迫自己一定要统一, 他仅仅是老实地记录,这两个我,一直在互相争斗。 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 白天在会议室里说着OKR、KPI这类最理性的商业话语, 晚上回家却在朋友圈为内卷的受害者打抱不平, 面试的时候我问面试者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深夜自己问自己时却在怀疑拼命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这种二元对立,其实也不是软弱,恰恰表明我们心里还有一杆秤,没被单一的价值观彻底驯化。 真实危险的,不是「手里做这个,心里想那个」, 而是有那么一天,你发现自己只挂记着一个,另一个完全没了,那个消失掉的部分,就叫做温度。 认可我不擅长,比硬撑我能够更需勇气 《多余的话》里最让我深深触动的,是瞿秋白作为一名革命领袖,在临终的时候很镇定地说, “我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在政治上有什么大的作为,我只不过是,被历史推到了那个位置罢了," 在那个时候,这话太危险, 可他说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诚实, 他原本可以留下一篇慷慨激昂的绝笔,成为教科书里完美的烈士, 可他却选择说,“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我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个钢铁战士," 这种坦诚,需要比慷慨就义更大的勇气 我自己,会对自己这样坦诚吗,起码不会, 不敢承认自己不擅长管理,因为那就意味着失败, 不敢承认自己更想成为执行者而不是leader,因为这就相当于没有上进心, 更是不敢承认自己内心深处觉得这套游戏规则不太合适,因为那样会被贴上玻璃心不成熟的标签。 就是我们戴着我很适合的面具,把弱小的马硬是逼成拉车的役牛, 直到某一天在办公室里忽然就崩溃了,或者在一个平常的清晨,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这是什么人, 瞿秋白让我明白,承认不适合,并非是逃避,乃是对自身最后的负责, 敢于说出多余的话,才是对自身生命的真实敬重。 那些多余的话,恰恰便是我们唯一不能省略的 书的名字是《多余的话》,缘由是这些话对于革命没有作用,对于后人没有好处,对于历史没有协助, 可是瞿秋白还是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了,这是为什么 就因为他最终弄明白:人这一辈子,要是连对自己都没法说真心话,那所有的所谓伟大都没过是装样子, 他写道,「了解我的人,知道我心中有忧,不了解我的人,问我究竟在追寻什么」 他从没指望所有人都能理解,可这些话必须说出口,每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一份回应, 到了生命尽头,他决定回归本真那个会彷徨、会抗争、会质疑自我的普通人,而不是被推上神坛、贴上标签的革命者。 这让我回忆起,我想要在会议纪要中添一句「可这个决定或许对基层同事不太公平」的时候, 回忆起想在述职报告里写「今年最大的收获是懂得保护自己的团队」的时候, 那些话语,在当时我都想过多余、不合时宜,不应该说出来。 随着时光流逝,你会发现,一个人所省略掉的多余的话越多,他就越轻, 轻到最后连自己都没办法握住,瞿秋白依靠一部《多余的话》,把自己重新拉回到地面之上。 写在最后 合上这本书之时,我第一次没有由于慈不掌兵而心里感觉不安 我是那个来自农村的孩子,同时也是那个见不得他人受苦的管理者, 我期望公司能够变得更佳,也期待团队里的年轻人不被这座城市压垮, 这两个我,都是真实的我,瞿秋白的二元化人格并非诅咒,而是勋章它彰显着他的心里,自始至终存活着一个完整的人。 从小,我们被教导要知行合一,要从一而终,要人设稳定, 可真实的人生哪会那般简单,我们就是在不断的自我矛盾当中, 一回回艰难地作出选择,一回回在深夜去开展复盘,一回回在应当和乐意之间,找寻那个小小的均衡点。 手里做着这件事,心里却想着那件事,这不再是我需要治愈的病症, 它是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这个高速运转的体系中,为自己悄悄留存的一丝温度, 那些多余的想法,那些始终没能说出口的纠结与挣扎,并非软弱的表现, 而是我们在经历无数次妥协之后,对内心最后的坦诚。 瞿秋白在临终之时说道,此地甚好,随后他很平静地便就义了, 其接纳了那个二元化的本身,也实现了自身的使命。 我,还在学习和我的双重人格相处, 或许真正的成熟,并不是把矛盾给消除掉,而是带着它一起往前走,还能允许自己偶尔来上一句 「对不起,我手里做着这个,但心里,确实想着那个。 这没什么可羞愧的。这很有人情味儿。
在看这本书之前,以为这是一篇充满“铿锵有力的声音,对自身信仰的维护和坚守,对敌人的无情痛斥”;但最终看到的却是,一个看似孱弱的书生,无情地剖析自己,体无完肤,不留一丝情面,真是令人意外。 在这无情的自我批判中,也看到了一枚鲜活的书生,他误入“政治歧途”,身心俱疲,总在不愿中去做了很多事情,身体和内心都无法承受巨大的革命领导压力,似乎这是一条错误的人生选择。 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只要在其位一天,就要努力去做。瞿秋白,在最黑暗时期,翻译最新的外文、引进新思想、开启新风气、启迪学生,在一定时期内有效地领导革命。 不去粉饰什么,瞿秋白,本质上是个想要自由的文人,可能确实不适合去承担巨大压力的、波云诡谲的政治生涯,有点人生的悲剧。最终,他付出了惨烈的生命,从未出卖党、出卖国家、出卖战友,他无愧于他的事业。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2025年4月26日更新:今天方知瞿秋白与鲁迅是一对挚友。瞿秋白直言,“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没有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亲密的人”,而鲁迅则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想来,瞿秋白的文人本色,是与鲁迅有共鸣之感的。
1935年6月18日,福建长汀。一名身着藏青布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牢门,神色自若。他自斟自饮,酒至半酣,淡然道:“人之公余,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行至刑场,盘膝而坐,对刽子手微笑点头:“此地很好!”随即枪声响起,鲜血浸透青衫,生命戛然而止。此人,便是瞿秋白。赴死之前,他在狱中写下了那篇震动后世的《多余的话》。正是这份"多余",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文人身陷革命洪流之后,全部的热忱、彷徨、挣扎与清醒。 这份临终自白之所以动人,恰在于它的“不多余”。在一个崇尚高大全、追捧英雄叙事的时代,瞿秋白却选择撕开自己最后的体面,坦陈“无产阶级意识一直没有真正压制住绅士和高等游民式的情感”。他自认做不了“王者之师”,对“治国平天下”心存疑虑,对暴力革命“兴味索然”,却阴差阳错地登上了中共早期最高领导人的位置。这种自我解剖,在当时无疑是危险的,而理想与手段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也由此贯穿了他短暂而波折的一生。 细读《多余的话》,一个核心命题挥之不去:瞿秋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革命者? 答案或许是——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典型的革命者。 他出身晚清士绅门第,家道中落而教养犹存。幼年埋下的士大夫底色,让他骨子里流淌着老庄的逍遥、宋儒的节制。共产主义于他,只是思想拼图中的一块,而非全部。他精深的俄语曾为他架起通往苏联的桥梁,却也让他亲眼目睹了异国严酷的权力倾轧。回到国内,党内连绵的路线之争、权力之争,不断侵蚀着他最初的理想主义。他眼看着那个以正义与解放为名的“未来之国”,如何一步步从终极目标滑向权力的手段——种下暴力的种子,若不善加抚驭,终将收获暴力。以他的聪慧,不会不明白自己终将成为祭坛上的牺牲。 有论者曾精辟区分毛与瞿:“一个具有革命精神的真正文学家,和一个具有文学气质的真正革命家。”回望瞿秋白的一生,似乎处处是错位。他十几岁投考“北京文官考试”未果,像极了当下迷茫的年轻人挤向体制的独木桥。命运或许曾为他预留另一条路,他却终究被卷入了政治的漩涡。在人才稀缺的早期组织中,他被迅速推上高位,可一个在遗言里深情记挂着“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的文人性情,注定了他更适合伤春悲秋、浅吟低唱,而非在血与火的斗争中纵横捭阖。他的悲剧,是个体被历史错位地选择,却在错位中勉力担当的悲剧。然而,也正因这份错位,让他的赴死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光芒。 历史选择秋白的时候,秋白又何曾真正选择过历史?人的命运,常在落花流水之间潜移默化被运行。他被动地投身政治,凭着沸腾的热血,加上对马克思的一知半解,再杂糅着文人的软弱与自信,最终“既赶不上老鸦,又做不成巢”。他不是一个“可以用于不朽的烈士”,却是一个“善良而果敢的人”。他有着“孩子似的天真”,幻想日后“正襟危坐在圣坛大吃冷猪肉”的光景,却不知历史将如何落笔。当人为的鲜花将他簇拥成烈士时,又有几人读懂“话多余”背后的重量? 个人英雄主义者热衷于歌颂历史的主角,跟着流俗嘲弄历史的配角。见陈登早逝,便笑他贪食生鱼片不讲卫生;见周瑜早亡,便笑他气量狭小。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求田问舍之徒,何曾懂得严酷的历史与严酷的筛选?林彪被步枪贯穿,刘伯承眼球被打坏,粟裕神经衰弱,列宁颈部中弹中风早亡,蔡和森三十六岁遇难,陈独秀二子血洒刑场,方志敏死于围剿,杨靖宇被剖开肚皮,托洛茨基遭冰镐击毙……马克思甚至饿死女儿,仰仗恩格斯接济——在庸人眼中,怕不也是"软弱无能的废物"?唯此方能明白,历史从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独角戏,也从不因某一个人的努力而改写。自残酷的1927年之后,毛泽东的文风发生根本性转折,正是因为他悟透了这一点。 一个最适合伤春悲秋、浅吟低唱的文人,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走上血雨腥风之路。在被折腾了十余年之后,他想明白了。想明白了组织,想明白了革命,最重要的是想明白了自己——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适合做什么样的事。可惜彼时,他已在国民党的牢狱之中。 今天再读,那些“多余”的文字,反而比无数冠冕堂皇的宣言更真实,更沉重,也更值得被记住。 因为真正的勇敢,不是从不怀疑,而是怀疑之后依然前行;真正的真诚,不是粉饰自己,而是在生命的尽头,敢于说出那句“多余的话”。
~多余的话,却很重要 这是瞿秋白生命最后的多余的话,回顾了自己并不算长的一生,没有愤慨,没有抱怨,没有后悔,只是谈了两件事情:第一点是自己喜欢什么,第二点是自己做了什么,如果说还有一点什么东西余着,那大抵是对妻子女儿的歉疚。 他喜欢什么呢?这个是十分确定的,他一直喜欢着文学,机缘巧合之下接触的俄国文学吸引了他,却也把他带上了时代洪流的潮头之上,阴差阳错之下又使得他离开了自己喜欢的文学。他最初是在既不主动也不拒绝的情况成为了时代的弄潮儿,却也在后来主动地引领了时代潮流。 在时代的潮流中搏击风浪,则不免也会被时代的潮流裹挟,既主动也被动,这是他一生的问心局。他的“绅士阶级”思想和马克思主义思想以他自身作为战场,延续了一生的厮杀,但他终于还是站在了马克思主义思想的这一边,呕心沥血地为之操劳,却也直白地展现了自己思想的挣扎与动摇,他是一个真诚的人,直沉入谦卑。 他深刻地剖析自己,把自己的心拿出来给大家看,告诉他亲爱的同志们,我在做事情的时候犯了哪些错误,希冀着同志们能做得更好,把自己作为靶子,让同志们来校准弹道。 正如马亲王在《大医》中所说,“你不去关心时局,时局也会来关心你”,在瞿秋白的一生中,深刻地反应了时代的滚滚洪流中每一滴水都只能被裹挟着前进,但我们总是可以做出一些自己的选择和努力。 “历史的事实是抹煞不了的,我愿意受历史的最公正的裁判!” 我很敬佩他!
给素未谋面的瞿先生: 素昧平生,请恕烦扰。 您离开了。带着最后的笔墨印痕而去,去追寻您伟大又可爱的“永久睡眠”,曾经犯过的错、生出的悔、纠缠的愁也都一并散去。读完您生命史书的最后章节,我不知如何诉说心事?又从何处下笔?琢磨需要精细思索,然时不我待,那么,就请谅解我于文笔幼稚时写下寄送到忘川的书信。 世上之人,戴面具起舞的有几何?当得无数之多吧。面具揭穿与被揭穿对您而言无不痛快,在就义前夕,您以笔为刃划破配戴一生的面具,您痛快了、也松口气了。是的,虽你我不相知,但我会如您所愿,祝贺您可以解脱,可以放手,可以永久休息了。 文人墨客终其所有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您说作为书生的自己虽仰观宇宙无穷,却对一切事物没有切身体会,只余模糊的概念、抽象的名词,生活亦总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又何尝不是?读书十几年,也极少跳脱出书本去对应现实世界,更别说“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诗圣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朗朗上口,对我而言却隔山海、不可及。 您可能不知,这个时代的人类虽然物质上富足,精神世界却时常空洞。于我来谈,看书、学习、成长都是强健精神的良药,故而,即使难以攀登上知行合一的高峰,我亦不会放弃,因为不是看到希望才去努力,而是努力了才能看到希望。 虽我无甚资格与您相提并论,但我还是要鼓起勇气告诉您,在您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没有自信、没有主见、总是担心忧虑的自己。您说“当一种意见发表之后,看看没有有力的赞助,立刻就怀疑起来;但是,如果没有另外的意见来代替,那就只会照着这个自己也怀疑的意见做去。” 没有主见的人,根本上来说应是自信力不足,对自我决定没有把握,瞻前顾后,犹豫太多。也可能是忧于担当,因为一旦错误,后果不是自我可以承受或者想要承受的,于是优柔寡断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因为犹豫,我错过太多,总是想的过多,做的过少。我是真的明白,懂得再多的道理也不如一步一个脚印地做事,行动起来总比在大脑里幻想未来好太多,整日沉溺于思想里,等到现实打一个耳光后又开始后悔,后悔完了又思索着重新开始,但却不迈出任何一步,更别说坚持下去,如此一遍又一遍,恶性循环。 您也说很愿意“回过去再生活一遍”,我也时常这般想念,但是过去早已过去,我需要与从前的自己和解,不愿困于过去,因为过去不值得成为我一生的枷锁,不论再怎么艰难,哪怕付出血一样的代价,我也会一往无前。 末了,感谢您的真心,这样真实的您、独特的您、勇敢的您我已铭刻于心,不足两万字的话语却让我获得门票,去往您生命的舞台,也许这舞台于您来说不够宽广不够华丽,但绝不是滑稽闹剧,因为它给予我警醒,开拓我的视野,在我心里永远地占有一地。 言不尽情,临书惘惘 读者拆哪儿猫敬上 2023年4月3日
读瞿秋白先生的这份自白书,我想到了《三体》里面的程心。两个人都是被历史选择的人,而不是有能力有毅力有勇气选择历史的人。被历史选择并不是他们的过错,所以我对于瞿秋白先生和程心都表示同情和敬佩,既同情他们被历史选择的不幸,又敬佩他们坦然面对命运、面对自己、甚至面对敌人的这份勇气。
致敬先烈! 致敬“文人”瞿秋白!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教员于一九五0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在“为《瞿秋白文集》题词”中说“...他在革命困难的年月里坚持了英雄的立场,宁愿向刽子手的屠刀走去,不愿屈服。他的这种为人民工作的精神,这种临难不屈的意志和他在文字中保存下来的思想,将永远活着,不会死去。瞿秋白同志是肯用脑子想问题的,他是有思想的。...” 知道有瞿秋白这样一个人,缘于小时候每年跟随父亲大人正月初一去舅嗲嗲、舅奶奶家拜年。舅嗲嗲、舅奶奶家的德楚舅舅是位教师。在他那木瓦结构的厢房壁上贴着有瞿秋白、秋瑾、哥白尼等人的画像。 一直以来,于瞿秋白先生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当年的这幅画像。时间来到二0二四年,在读教员文集时,在文集的第六卷第128、第129页的内容是根据教员手稿刊印的“为《瞿秋白文集》题词”。当时读了也就读了,并没有随文索引《瞿秋白文集》来读。昨天,昨天偶尔读到书友青君绍介《多余的话》的书评,原来《多余的话》是瞿秋白先生的文字。看来瞿秋白先生于我,他并没有离开,且一直都在,只是愚鲁如我一直视而不见罢了。 读完《多余的话》,让我想起了教员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想起了刘少奇同志的LGCDYDXY。 真正的布尔什维克的战士,是需要且必须具备瞿秋白先生这样的赤诚之心的。 诚如教员所言,瞿秋白先生的这种精神、意志、思想,将永远活着,不会死去。
🍉微读第 568 本🍉2023 年第 8 1 本🍉2023.06.05 🍉“君子坦荡荡” 🍉那些为了让我们“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而付出一切、做出贡献的人都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青春理想,青春活力,青春奋斗,是中国精神和中国力量的生命力所在。”瞿秋白以及他的同志们在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年纪,一路跌跌撞撞,不断摸索,走上了救亡图存的道路。正是有了他们这些走在前面的探路者,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的勇者,才有了我们这个国家现在的安定团结。也才有了互相身边人比较家境,房子、车子,有了键盘侠可以抱怨的安全环境。也有了可以看电视上播放别的国家在饱受战争,生灵涂炭,而我们可以吃着饭,看着电视上的他们。一切的一切,都是国家,不管如何,国家强大,人民富足,是一代代中国人不懈的追求。 🍉援引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内容: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作者喜欢写诗看书搞文艺,或者做一个教育者,可没想到的是被一次又一次的推入历史的舞台,称为政治领袖家,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几年以来作者被弄的身心疲惫,用一生的精力已经用尽,最后只剩下一个躯壳,至于这腐烂的躯壳再也由不得他管了。 这样的日子连续不多段一直缠绕着他到最后的临别一不久要离开人世而他只是想要休息,因为让累了变什么也不想动了,喜欢作者的这一句“历史的事实是抹煞不了的,我愿意受历史的最公平的裁判”,显然非常的霸气,读来也慷锵有力,实质佩服! / 我自己忖度着,像我这样的性格、才能、学识,当中国共产党的领袖确实是一个“历史的误会”。我本是一个半吊子的“文人”而已,直到最后还是“文人积习未除”的。 等到精力衰惫的时侯,对于政治的舞台,实在是十分厌倦了。庞杂而无秩序的一些书本上的知识和累赘而反乎自己兴趣的政治生活,使我麻木起来,感觉生活的乏味。 从本书也明白一个道理:要磨练自己,要有非常巨大的毅力,去克服一切种种“异己的”意识以至最微细的“异己的”情感,然后才能从“异己的”阶级里完全跳出来,而在无产阶级的革命队伍里站稳自己的脚步。否则,不免是“捉住了老鸦在树上做窝”,不免是一出滑稽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