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铏
《裴铏短篇小说集》是唐末裴铏的文言短篇小说集《传奇》,它的原名为《传奇》,后人多称为《裴铏传奇》,其中名篇有〈聂隐娘〉〈昆仑奴〉等小说,有着各种文学风格,诸如神怪、豪侠、浪漫等。《传奇》对后人的影响很大,在中国小说史乃至文学史上都有重要地位,对后世小说、戏曲的思想立意及创作方法产生巨大影响,乃至在今天盛行于网络的玄幻文学和影视行业的玄幻大剧上都能看到《传奇》的影子。《昆仑奴》和《聂隐娘》更成为后来武侠小说、戏曲的滥觞:元代杨景言杂剧《磨勒盗红绡》,佚名的南戏《磨勒盗红绡》,明代梅鼎祚的传奇《昆仑奴剑侠成仙》,梁辰鱼的传奇《红绡伎手语传情》,宋人话本小说《西山聂隐娘》,清人尤侗的传奇《黑白卫》等。
裴铏《裴铏短篇小说集》(一) 及夜,幼芳引浚前行,可数里而至。有青衣数辈,秉烛迎之,遂延入内室,与幼芳环坐,曰:“孔家娘子相邻。”使邀之曰:“今夕偶有佳宾相访,愿同倾觞,以解烦愤。”“少顷而至,遂延入,亦多说陈朝故事。”浚因起白曰:“不审夫人复何姓第,颇贮疑讶。”答曰:“某即陈朝张贵妃,彼即孔贵嫔,居世之时,谬当后主采顾,宠幸之礼,有过嫔嫱,不幸国亡,为杨广所杀。然此贼不仁何甚乎!昔,刘禅亦有后妃,魏君不罪;孙皓岂无嫔御,晋帝不诛。独有斯人,行此冤暴!且一种亡国,我后主实即风流,诗酒追欢,琴樽取乐而已,不似杨广西筑长城,东怔辽海,使天下男怨女旷,父寡子孤。途穷广陵,死于匹夫之手,亦上天降鉴,为我报仇耳。” 睿文批注:此一章节,又以前朝嫔妃之口历数杨广之恶,陈后主耽于酒色,荒废朝政,醉心诗文却被后宫诸嫔所默念不忘,而炀帝则西筑长城,东征辽海,天怒人怨,途穷广陵。悲夫,杨广之恶,唐人多以污秽,以至骂名千载,遗臭万年。 唐大中初,有陶太白、尹子虚二老人,相契为友,多游嵩、华二峰,采松脂、茯苓为业。二人因携酿酝,涉芙蓉峰,寻异境,憩于大松林下,因倾壶饮,闻松稍有二人抚掌笑声。二公起而问曰:“莫非神仙乎?岂不能下降而饮斯一爵?”笑者曰:“吾二人非山精木魅,仆是秦之役夫,彼即秦宫女子,闻君酒馨,颇思一醉,但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恐子悸栗,未能便隆。子但安心徐待,吾当返穴易衣而至,幸无遽舍我去。” 睿文批注:此章节似桃花源记一篇,令人浮想联翩,更有“闻君酒馨,颇思一醉,”之雅言,惟其趣求下文。 忽松下见一丈夫,古服俨雅;一女子,鬟髻彩衣,俱至。二公拜谒,忻然还坐。顷之,陶君启:“神仙何代人?何以至此?既获拜侍,愿祛未悟。”古丈夫曰:“余,秦之役夫也。家本秦人。及稍成童,值始皇帝好神仙术,求不死药,因为徐福所惑,搜童男童女千人,将之海岛;余为童子,乃在其选。但见鲸涛蹙雪,蜃阁排空,石桥之柱攲危,蓬岫之烟杳渺。恐葬鱼腹,犹贪雀生,干难厄之中,遂出奇计,因脱斯祸。归而易姓业儒,不数年中,又遭始皇煨烬典坟,坑杀儒士,搢绅泣血,簪绂悲号:余当此时,复在其数,时于危惧之中,又出奇计,乃脱斯苦。又改姓氏为板筑夫,又遭秦皇欻信妖妄,遂筑长城,西起临洮,东之海曲,陇雁悲昼,寒云咽空,乡关之思魂飘,砂碛之劳力竭,堕趾伤骨,陷雪触冰;余为役夫,复在其数;遂于辛勤之中,又出奇计,得脱斯难。又改姓氏而业工。乃属秦皇帝崩,穿凿骊山,大修茔域,玉墀金砌,珠树琼枝,绮殿锦宫,云楼霞阁,工人匠石,尽闭幽隧。余为工匠,复在数中,又出奇谋,得脱斯苦。凡四设权奇之计,俱脱大祸。知不遇世,遂逃此山,食松脂木实,乃得延龄耳。此毛女者,乃秦之宫人,同为殉者;余乃与同脱骊山之祸,共匿于此,不知于今经几甲子耶?” 睿文批注:四出奇谋,得脱险境,杳然于丘壑之间,得食松脂,渴饮甘泉,以至羽化延年,庶几成仙,未知时令,未知魏晋,借彼之口,诉秦皇之恶,谄媚仙术一恶也,焚书坑儒二恶也,修筑长城三恶也,广建帝陵四恶也。千古一帝秦始皇,常遭污秽,吾辈凡夫,遭人构陷,当得释怀。 明经王居贞者,下第归洛之颍阳。出京,与一道士同行。道士尽日不食。云:“我咽气术也。”每至居贞睡后灯灭,即开一布囊,取一皮,披之而去;五更复来。他日,居贞佯寝,急夺其囊。道士叩头乞。居贞曰:“言之即还汝。”遂言:“吾非人,衣者,虎皮也。夜即求食于村鄙中,衣其皮,即夜可驰五百里。”居贞以离家多时,甚思归,曰:“吾可披乎?”曰:“可也。”居贞去家犹百余里,遂披之暂归。夜深,不可入其门,乃见一猪立于门外,擒而食之。逡巡,回,乃还道士皮。及至家,云:“居贞之次子夜出,为虎所食。”问其日,乃居贞同日,自后一两日甚饱,并不食他物。 睿文批注:此章甚是怪异,虎皮何以成夜行衣,数百里之遥,逡巡即至,且居贞所衣虎皮,不辨子嗣,啖子而返,却不曾入得家门,寻得父母妻小,实属荒诞。 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扃,金缸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俟。翠环初坠,红脸才舒,玉恨无妍,珠愁转莹猷。但吟诗曰:“深洞莺啼恨阮郎拜,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风凰。”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缓搴帘而入。良久,验是生。姬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ǎ。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箸举馔,金炉泛香,云屏而每进绮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悔。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锁甚严,势似飞腾,寂无形迹,此必侠士而掣之。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 睿文批注:崔生之艳遇,得见芳容,实为昆仑奴成人之美,毙其恶犬,窬垣十重,又可负重腾挪,飞檐走壁,虽为伧父奴仆,却心思缜密,料事如神。裴鉶所著,此篇最佳。 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而诘之事。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过。但郎君驱使逾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土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颜如旧耳。 睿文批注:昆仑奴真乃江湖侠士,武功盖世,负荷一人,尚能飞垣走壁,若无负荷,必是身轻如燕,虽是飞矢如雨,莫伤分毫,转瞬即逝。真乃侠之大者。 贞元中,有崔炜者,故监察向之子也。向有诗名于人间,终于南海从事。炜居南海,竟豁然也。不事家产,多尚豪侠;不数年,财业殚尽,多栖止佛舍。时中元日,番禺人多陈设珍异于佛庙,集百戏于开元寺。炜因窥之,见乞食老妪,因蹶而覆人之酒瓮,当垆者欧之。计其直,仅一缗耳,炜怜之,脱衣为偿其所直。妪不谢而去。异日又来,告炜曰:“谢子为脱吾难。吾善炙赘疣。今有越井冈艾少许奉子,每遇赘疣,只一炷耳。不独愈苦,兼获美艳。”炜笑而受之,妪倏亦不见。 睿文批注:此篇先前在《唐宋传奇》中曾阅读,赘疣者多指瘊子之类,艾以炷之,即可去除,尚不可此方可行否。 炜遂再拜告去,欲蹑使者之羊背。女曰:“知有鲍姑艾,可留少许。”炜但留艾,即不知鲍姑是何人也。遂留之。瞬息而出穴,履于平地,遂失使者与羊所在。望星汉,时已五更矣。俄闻蒲涧寺钟声,遂抵寺;僧人以早糜见饷,遂归广州。崔子先有舍税居,至日往舍询之,曰:“已三年矣。”主人谓崔炜曰:“子何所适,而三秋不返?”炜不实告。开其户,尘榻俨然,颇怀凄怆。问刺史,则徐绅果死,而赵昌替矣。乃抵波斯邸,潜鬻是珠。有老胡人一见,遂匍匐礼手曰:“郎君的入南越王赵佗墓中来。不然者,不合得斯宝。”盖赵佗以珠为殉故也。崔子乃具实告,方知皇帝是赵佗。佗亦曾称南越武帝故耳。遂具十万缗易之。崔子诘胡人曰:“何以知之?”曰:“我大食国宝阳燧珠也。昔汉初赵佗使异人梯山航海,盗归番禺,今仅千载矣。我国有能玄象者,言来岁国宝当归,故我王召我具大舶重资抵番禺而搜索。今日果有所获矣。”遂出玉液而洗之,光鉴一室。胡人遽泛舶归大食去。 睿文批注:鲍姑者,葛洪之妻也,衣冠南渡之后,夫妇隐居浮罗山下,采挖草药,悬壶济世,鲍姑则燃艾祛疾,广惠黔首,此一节已载其事,可见睿文于罗浮山所见不虚。 炜得金,遂具家产。然访羊城使者,竟无影响。后有事于城隍庙,忽见神象有类使者,又睹神笔上有细字,乃侍女所题也。方具酒脯而奠之,兼重粉绘及广其字。是知羊城即厂州城,庙有五羊焉。 睿文批注:羊城即为广州城,其庙有五羊,故有此名,广州越秀公园乃有此志。 主者曰:“徐大夫绅,因登此台,感崔侍御诗,故重粉饰台殿,所以焕赫耳。”后将及中元日,遂丰洁香馔甘醴,留蒲涧寺僧室。夜将半,果四女伴田夫人至。容仪艳逸,言旨雅淡。四女与崔生进觞谐谑,将晓告去。崔子遂再拜讫,致书达于越王,卑辞厚礼,敬荷而已。遂与夫人归室。炜诘夫人曰:“既是齐王女,何以配南越人?”夫人曰:“某国破家亡,遭越王所虏,为嫔御。王崩,因以为殉,乃不知今是几时也。看烹郦生,如昨日耳。每忆故事,辄一潸然。”炜问曰:“四女何人?”曰:“其二瓯越王摇所献,其二闽越王无诸所进,俱为殉者。”又问曰:“昔四女云鲍姑,何人也?”曰:“鲍靓女,葛洪妻也。多行灸于南海。”炜方叹骇昔日之妪耳。又曰:“呼蛇为玉京子,何也?”曰:“昔安期生长跨斯龙而朝玉京,故号之玉京子。”炜因在穴饮龙余沫,肌肤少嫩,筋力轻健。后居南海十余载,遂散金破产,栖心道门,乃挈室往罗浮连访鲍姑,后竟不知所适。 睿文批注:区区百余字,所载之事有齐王田广女者,郦生者,赵陀者,葛洪者,鲍姑者,安期生者,玉京者,各有典故,未知其详,不知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