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朱
本书选篇来自《枯草上的盐》《皮箱》《故事》《五大道的冬天》四部诗集、近年新作,并完整收录了重要组诗《清河县》三部曲。“整体而言,这是一部有明显主观倾向的选本,以现在的理解对待了各时段作品本身的完成度,避免个人怀旧、写作动机的特殊性,以及被评论征引过的影响,早期诗也没有作为单独的部分收录。”
最喜欢清河县、马可波罗们眼中的中国、流水账。反复阅读清河县组诗,美得不像话,摘录一些喜欢的片段—— 你还有复仇的机会,一直都会有—— 叔叔,“杀了我,否则我就是你杀死的。” 我是一个饱食而不知肉味的人, 我是佛经里摸象的盲人。 雨有挥霍的豪迈, 起落于檐瓦好像处士教我 吟诵虚度一生的口诀。 姐姐啊我的绞刑台, 让我走上来一脚把踏板踩空。 灭绝我,要么追随我一直到 夏夜里沸腾了群星的葡萄架 叔叔, 你的道德从不痉挛吗?十根手指 永远攥成一对拳头,除了你认为是人的 其他都是老虎? 独饮,是失眠者的通用药方, 饮尽杯底的那一口虚无,所有 失踪的羊都在《易经》里安静地吃草。 风的羊毫暖暖地擦过面颊, 午后整条街沉睡如巫山的倒影; 有时我觉得尘世的奥秘 全在一个荡妇迈出门槛的瞬息
我是在一年前接触到朱朱的作品的,并以逆时间的顺序读完了朱朱中年以后的诗集《我身上的海》《五大道的冬天》《故事》,浏览了《皮箱》(不包括法文诗集《青烟》,英文诗集《野长城》,早期诗集《枯草上的盐》)朱朱作为国内我最喜欢的诗人之一,我认为他语言的修辞能力好过欧阳江河,并在题材选择上敢于染指性,宗教,神话,以及充满异邦文化的意象。他的诗值得学习的地方有三点,一为意象之间的“泛灵”,所有意象都是具有灵魂的,节选《路过》为例 我脆弱如树影,在路面的水洼里 感受着被车轮碾过的疼痛; 我冷,因为对面没有光, 人们相见时,都是捻暗的灯笼。 二为对通感的强大运用,三是娴熟的视角切换能力,典型的例子为《小镇上的萨克斯》,这让我想起二十世纪美国的现代派诗人,史蒂文斯的那首《田纳西的坛子》。相对于海子,张枣,马雁,朱朱已成为一种更隐秘的“宗教”诗人。 但是,朱朱公开的近作(发在《山花》头条的诗歌《旱船(组诗)》,今年得东荡子诗歌奖的作品,以及零散在公众号上的)具有一种思维上的惰性,我能看出他在整合自己的语汇库,并深深滑进语言的惯性之中。这时,朱朱写作的散文化问题就更加严重了,可以做到金句频出但缺失内核,意远大于形,修辞的浮力下承载的只是表达的幻觉而已。
另一次晚归时我看见车灯直如一把尺子,丈量着这片土地。汽车的轮胎在滚动中面对一块黑布的巨大尺幅,尺子太短了,只有分段地进行。如此地,我就像那个裁缝默记着,驶过的地方黑暗又降临,等于布被量过的局部手和尺身的印痕自动地平复。完美的裁缝大脑记住了每一段;不完美的大脑被搅晕,还要折回来重新丈量。而我就是那不完美者,就是学徒,被斥责说,“最简单的事你也做不好”;起码我以笨拙面对真实。 爬墙虎她是疯狂的,柔软的手掌已经蜕变成虎爪和吸盘,从最初的一跃开始,覆盖,层层叠叠,吞没整面墙,缝合整个屋子,黯淡下全部光线;从不退缩,即使步入了虚空也会变成一队螺旋形的盾牌;即使入冬后枝叶全部枯萎,仍然用缝纫线被抽走后留下的成串针孔镶嵌自己的身形;她有僵持的决心,被粉碎的快感,和春天到来时那一份膨胀的自我犒劳,如同在沙盘里插上密密的小旗,如同蜂拥的浪尖以为扎破了礁岩;她是绝望的,无法进入到屋中,但她至少遮蔽了外面的一切,年复一年,她是真的在爱着。 倾斜的、越升越高的柿子林,根重新插入了岩层,褪除霉斑,和别的树种争抢着光线、雨滴,绿色变得明亮,变得稠密如熔化的金属,涌到了悬崖;在那组接近了无限的数字里,每片叶子都轻快于它们是无名的一,轻快于飘落,或仍然留在枝头。沿一道被风掀动的金色襟带,果实在鸟儿的啄食中变得更甜了,毫无顾忌地膨胀,瘫软,滴淌。
风雨飘摇的时代,愿你成为自己的海 想象一片银杏林。可能是在某座小城的十月,可能是在巴黎蒙苏里公园的清晨,可能在你的故乡。深秋为树叶染上金色的裙摆,叶片幽静的绿,已融入这抹金色的华尔兹,二者难辨彼此,像时空停滞的黄昏之时。 这片银杏林的落叶铺满了你走过的,或者你梦中的道路。淡然生存,翩然凋落,直到城市记住它的颜色。但在你看不见的道路下方,银杏林的根系延伸,绽放,破开泥土深处和岩石缝隙里的黑暗,似乎比海更深。冬夜过去,这些在孤独和苦痛中存在的根脉,会把人间的四季带回来。 想象这片银杏林,如同想象我们自身。 银杏林并不在意自己生在怎样的时代。它知道生命是短暂的,却又像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路。它能在空气中闻见雨水,就像它知道我们的世界正在彼此分离、隔绝,新的战争和旧的混合在一起,旧的绝望依然没有消失。它能分辨人与人之间的分别,大多数贫穷,小部分富有;一些人善良,但挡不住蔓延的恶。它从人们迷失麻木的脚步声里了解这些,然后在它的叶脉中勾勒出它身处的这个时代:失业的冬天、不确定的未来、寻找答案的人群正拥抱狂热,一些树木在冬夜穿上了毛衣,一些孩子在冬夜没有火柴。它知道,这些名为时代的东西,在它的记忆里发生过许多次。 但它继续往下生长,人们听不见声响。就如自然常理一样,它知道金色与绿色交融的叶片抵御不了火焰,但火烧过的森林会繁茂地重生。于是它抵抗的方式不是化为烈火,而是成为种子,成为看不见的,破开浊暗的根脉。也许就在下一次银杏染上金边之时,它从空气中闻见的不再是雨水,而是潮汐。那时它会确信,正如一位诗人在这本书里写下的: “虽已不能经常地听见 身上的海,但我知道它还在。“ 它想到这些时,也想起上次爬上它树冠的那个女孩。 她越过地平线上的硝烟和痛苦,看见了远方的朝霞吗?
感觉朱朱的艺术评论比诗歌更好,那本《灰色狂欢节》体现了学院派诗人的真实能力,而《身上的海》总感觉诗的意象,立意,情绪总那么过劲,刻意…… 选个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一首分享下 我梦见一街之隔有家洗衣店, 成群的洗衣机发出一阵阵低吼。 透过形同潜望镜的玻璃圆孔, 能看见不洁的衣物在经受酷刑, 它们被吸入机筒腹部的漩涡, 被吞噬、缠绕,来回翻滚于急流, 然后藻草般软垂,长长的纤维 在涌来的清水里漂浮,逐渐透明; 有一股异样的温暖从内部烘烤, 直到它皱缩如婴儿,在梦中蜷伏。 那里,我脱下那沾满灰尘的外套后 赤裸着,被投放到另一场荡涤, 亲吻和欢爱,如同一簇长满 现实的尖刺并且携带风疹的荨麻 跳动在火焰之中;我们消耗着 空气,并且只要有空气就足够了。 每一次,你就是那洗濯我的火苗, 而我就是那件传说中的火浣衫
三星半,诗集。在最开始的短诗中,先锋气息洋溢,一些通感让人印象深刻,这占比颇少的部分——我打四星半。而长诗虽写得更顺畅,但在遣词和意境方面则较保守,或者说流.俗,诗人太爱堆砌意象和词藻了,直观的感受就是诗句多是——平平无奇的分行散文,而情感也达不到能撑起平平无奇的诗意的高度,比较寡淡,无甚记忆点。而往后的短诗,也逐渐显出低走之势,佳句屈指可数,击.中我或让我眼前一亮者实属寥寥——这大部分的内容,我只能打三星或三星半。 看了一席朱朱的演讲,他深受佩索阿的影响,诗作也在追求着不断嬗变的大我的宇宙观,他也愈加频繁地化身为某个历史人物来写其荣辱浮生——读到最后部分的诗人代表作《清河县》三部曲,我已疲态尽显,食之无味矣——这样的变化,使他本身很出彩的抒情部分愈发隐藏、晦涩起来,虽然境界似乎更高了,但能击.中人心的有辨识度的句子却愈发少了。 值得注意的是,朱朱这些年一直往返于北京和南京,因而他的诗中经常会有南与北(天平两端)之间平衡抑或对.抗的关系。我还是更爱定居南京的诗人黄梵!
总体给到三星半,谈不上喜欢,越读到后面越觉得无聊,好多字堆在一起,好多内容堆在一起,就是没有诗的韵味,读的人好累,没有耐心细看。 诗集里大部分都是写的一些客观的历史的东西,整体上显得很空泛,不像诗歌,像分段的书评散文,属于作者本人的情绪很少,形式技巧大于内容和真情实感表达,有其他书友点评说是学院派,那确实挺像了。 本书最大的亮点是,时不时出现一些精妙的修辞。
偶尔看看几首还行,浅尝辄止,否则,你会发现作者的「诗」全部建立在叙事之上,尽管其有意降低「我」的存在感和主观情感的旺盛表达,尽量还原被「叙述」本身,意即,如何去讲一件事情的方法,而一旦离开叙事,诗意也就崩溃了。
陆续读了很久才读完。不断把他者设想成自我的视角使得朱朱的诗具有某种反抒情的声调,由此语言抵达的不是情绪,而是欲望以及欲望之后的悖论。在语言上他就像一个多维空间里的折纸艺术家,只要对语言进行轻微地弯曲,就总能让纸张的一个角和其它许多角对上,凭借这种方式他得以在不同的历史文化时空间不断穿梭,建构出复调迂回的现实感,而这种对现实的抵达总包含着人自身欲望的悖论。这使得他的诗厚重而且耐读,但不那么容易获得直接的快感。朱朱擅长用精确而魔幻的笔法勾勒出隔离现实的舞台,而角色扮演的爱好使得他的语言具有戏曲腔调和古典韵味,包括形式上的整齐,可能会被一些读者认为做作或陈旧,但也使得他的诗具有精致的均衡感,以及像诗词那样能反复咏叹的特性。
以诗为海,朱朱的文字带着盐粒的冷光。在清河县的故事里,看见历史与自我的重叠,字字皆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