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米兰·昆德拉
当一个艺术家谈起另一个艺术家,他谈的其实始终是自己。昆德拉私人美学清单,一张现代文学、音乐、绘画版图。《相遇》是米兰·昆德拉继《小说的艺术》、《被背叛的遗嘱》和《帷幕》后推出的第四本随笔集,共分为九个部分,涉及绘画、文学、音乐等各项领域。昆德拉一如既往“出入于艺术之境”,在书中回忆了与弗朗西斯·培根、富恩特斯、勋伯格、阿纳托尔·法朗士等人的“相遇”,既是美学的“相遇”,也是几个时代的“相遇”、更是作者与其旧主题和旧爱的“相遇”。
九个片段对绘画、艺术、小说、诗人、音乐等领域与世界知名大咖的思想交流与“相遇”,昆德拉的小说艺术手法通常是打破常规层层叠加,罗列的人物蛮多,对于流亡在外的异乡人,总是有很多悲伤情节在内,毕竟他没有忘本会思乡,又对一些人的失望,用小说的媒介传播高谈小说的艺术和极权,在“美丽宛如多重的相遇”一章就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乡愁、孤独、热烈、复杂的情绪一直萦绕着他的创作灵感,说实话,我能读懂昆德拉的内心世界少之又少,对艺术造诣的揣摩也是相当皮毛,也许10年后回来再读,也许会有更好的理解吧。
这本《相遇》出版于2009年,昆德拉80岁。是他生平出版的倒数第二本书,是一本串联不同艺术形式,展现自己和文艺作品的关系的散文集。虽然他提到的作品我基本都没看过,但昆德拉的散文文风并不难读,跟随着他的叙述我也增添了很多新的认识文艺作品的角度。 《小说及其生殖》是关于《百年孤独》的评论,里提到,似乎很多欧洲的伟大的小说中的主角都没有后代,因为人才是唯一真正的主体,只有在个体彻底消亡而不留下后代这样的形式下,生命才是完全体的,后代则是“我”生命的延续。这个观点有点意思。而马尔克斯似乎打破了这种欧洲个人主义中心的幻梦,把个人融化进了家族的整体,每个人的名字都相似,故意让读者把角色们混淆,是一种向传统小说时代的告别。 《黑名单或向阿纳托尔·法朗士致敬的嬉游曲》里提到的先锋派艺术家阿波利奈尔的《未来主义的反传统·综合宣言》里的第3页,把大便丢给传统的艺术和艺术家,把玫瑰献给同盟。搜这个宣言的过程中我了解到,这个4页的宣言是一种独立的文体,它本身的排版也是诗人创作的内容之一(或者是团体创作的结果),总之文字除了可以“读”,也可以用来“看”,这种视觉上的效果也给先锋艺术的文字增加了很多趣味。 书里多次提到的马提尼克艺术家Ernest Breleur的作品,昆德拉写到了这位艺术家关于身体、孤独和历史的表达。作为法国的海外殖民省,昆德拉在书里提到了几位将殖民语言法语和自己的语言充分结合的艺术家,殖民或许影响了她们自身的身份认同,但也间接催生了更多更灵活的艺术形式。 尤其在对于战后欧洲艺术风格的转变,昆德拉认为是一个全欧洲都对个人认知产生了巨大怀疑的时期。欧洲人从欧洲文化中心主义的骄傲,转向了被冲击的破碎和重构,在战争中被迫流亡的人也建立了生发于变化的新的艺术。 读书的时候我感觉,昆德拉所描述的那个时代可能再难重现了。正如人类科技正在走向极化一样,文化似乎也趋于多样的荒芜。相比于几十年前,我们拥有了更丰富的材料、渠道,媒介的泛化导致了一种文化的稀释,让我觉得当代的文学、艺术都走向了一种无趣。
米兰·昆德拉的《相遇》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随笔合集,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一次关乎美学本质与人类精神的深度碰撞。作为其第四部随笔作品,这本书延续了“昆腔”特有的轻灵与深邃,将文学、音乐、绘画等艺术领域串联成线,在与弗朗西斯·培根、雅纳切克、拉伯雷、马拉巴特等艺术家的“相遇”中,重释了艺术的价值与文明的传承。 昆德拉笔下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的邂逅,而是“石火,电光”般的精神契合。他在培根突兀暴烈的笔触中,看见艺术家对原创性的极致追求——拒绝归类、挣脱刻板印象,让作品直抵本质的勇气;在雅纳切克的音乐里,遇见跨越民族偏见的艺术觉醒,这位被误读为“斯美塔纳门徒”的作曲家,以散文化的旋律打破歌剧传统,让音乐成为情景的“第四个维度”,也让昆德拉找到了故乡植入自身美学基因的密码。这种相遇超越了个体经验,成为不同时代艺术灵魂的对话,正如贝多芬将赋格引入奏鸣曲的创举,是复调与主调音乐的相遇,催生了全新的时代精神。 在艺术之外,昆德拉更将“相遇”延伸至时代与人生的维度。他以流亡者的清醒视角,解构了“放逐”的本质——流亡并非苦难的宿命,而是“走向一切可能性开放的地方”的解放,这种对身份与自由的思考,恰是个体与时代的深刻相遇。而1968年巴黎“五月风暴”与“布拉格之春”的并行,在他眼中则是两个“春天”在历史解剖台上的神奇相遇,一个高标国际主义,一个坚守小国的原创与独立,折射出文明发展的多元路径。这些相遇的背后,是昆德拉对核心命题的持续追问:艺术如何抵抗异化?文明如何穿越政权更迭而延续? 全书最动人的特质,在于昆德拉始终以小说家的敏锐与音乐家的韵律,消解着评论的沉重。他不做教条式的评判,而是在艺术细节的剖析中自然流露观点——谈小说的现代性,便关联雅纳切克歌剧的创新;论艺术的本质,便引培根的创作态度为证。这种“出入于艺术之境”的书写,让美学思考变得轻盈而通透,也让读者在不同艺术形式的交织中,体会到“生命不致缩减为恐惧的单一维度”的可能。 《相遇》最终完成的,是三重相遇:艺术家与艺术本质的相遇,不同时代文明的相遇,以及作者与读者的精神相遇。昆德拉用文字搭建起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让我们在他的“美学清单”中,看见艺术对功利主义的抵抗,看见流亡者的精神自由,更看见文明在碰撞中绵延的力量。当我们合上书本,那些电光石火般的思想共鸣并未消散,反而让我们重新审视每一次精神邂逅的意义——这或许正是昆德拉想要传递的:在孤独的生命旅程中,唯有精神的相遇,能照亮存在的本质。(豆包评)
“战争即将终结的时刻启示着一个真理,一个平庸却又根本,永恒却又被遗忘的真理:面对活人,死人在数量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不是只算战争结束后的死人,而是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死人,过去的死人,未来的死人;他们确知自己的优势,他们嘲笑我们,嘲笑我们生活的这个时间小岛,嘲笑新欧洲这块渺小的时间,他们让我们明白这一切的微不足道,转瞬即逝……”
对他们来说,艺术是什么?是将感觉与思想的每一方面完全展开的方法,好让生命不致缩减为恐惧的单一维度。对那些被拘禁在那里的艺术家来说呢?在他们眼里,个人的命运和现代艺术的命运是混在一起的,所谓“退化”的艺术,是被追捕、被嘲笑、被判处死刑的艺术。 某些时刻,昆德拉的艺术是触目惊心的记忆,是扭曲夸张的碎片,也是时代拖着活人前进,留下死人哀嚎的杀戮时刻。
依旧是碎碎念吧,不是看三遍已上所写的东西都是碎碎念。 书的扉页写着:〔…和我的思考以及回忆相遇,和我的旧主题(存在的与美学的)还有我的旧爱相遇…〕就像庄子说的:“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我是在庄子这句话的心情里来读昆德拉这本《相遇》的。读完之后,接着读了拉美文学史,买了卡彭铁尔的《人间王国》《时间之战》,塞利纳的《长夜行》,聂鲁达作品集,维多夫罗、帕斯、巴列霍米斯特拉尔等人的诗集。读书与买书就像衔尾蛇一样。 想到昆德拉,我就会想到这么一些书名: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生活在别处》,塞利纳《夜行人》,加缪《局外人》,赫尔曼布洛赫《梦游人》…九十多岁的昆德拉估计不会再出作品,不会得诺奖(理想主义是昆德拉过不去的坎)了吧。这个年纪的昆德拉像极了回到家乡的尤利西斯,回到伊萨卡多年后垂垂老矣的尤利西斯想再进行最后一趟旅旅程,于是他劝服当年随他一起流浪的老水手,“人不该像野兽一样浑浑噩噩过日子”“人应该不断寻求美德和知识”,这次他离开平地中海,穿越过直布罗陀大门(传说由海克力斯劈开),航向真正的荒波大洋,直抵南半球,在那里看到了模样完全不同、惟数量更大光度更璀璨夺目到吓人的另一种星空,也就在那里,船遇见了巨大雪山并在大漩涡里沉没——九十多岁的昆德拉正是一个沉没的年纪。 到底喜欢昆德拉什么呢?也许是他小说里诗思合一的表达方式,这种方式与晚年海德格尔所做的异曲同工。也许是他笔下人物在时代与自我之间一种极致的张力,这种张力就像一条挂壁公路,旁边就是无意义的深渊。昆德拉总是可以把成年人崩溃的那一瞬间与成年人濒临崩溃的那些瞬间写得平静具体又触目惊心。他也总是书写着一种没有故乡的乡愁,没有意义的意义,没有结果的结果… 第一篇,也是我最喜欢的一篇:〔画家突兀暴烈的手势:论弗朗西斯·培根〕 此培根是画家培根,而不是散文家培根,他常常以畸形的形象或病态的人物为主题,描绘一些令人厌恶的形象。但这些怪诞形象深刻地揭露了这个世界和人类的灾难,他故意把人的丑陋面貌和痛苦挣扎的表情强调出来。还经常在照片、画报、印刷品等著名画作上进行再加工,创作出仅反映自己的内心幻象和痛苦的肖像作品。是现代主义的另一种极致。2013年11月13日,他的一幅作品在纽约拍卖会拍出1.424亿美元高价。 这一篇文字弥漫着培根画作里的那种“可怕”。文章从1977年发表的关于培根肖像画的文字开始,而这篇文字从1972年与一个年轻女孩在布拉格郊区的会面开始,会面之时,女孩刚被警察审问了一整天,审问内容全是关于昆德拉的事情。接下来,昆德拉写道: 〔我认识这女孩很久了,她聪明,个性非常风趣,情绪掌控和穿着打扮总是近乎完美无瑕,她的连衣裙一如她的举止,从来不会让人瞥见丝毫的裸露。这会儿,恐惧就像一把大刀,突然将她剖开。她在我面前打开了,像一头小母牛被切割的身躯,吊挂在肉铺的铁钩上。 厕所水箱的蓄水声一直没停过,而我,我突然很想强暴她。我知道我说的是:强暴她,而不是跟她做爱。我不想要她的温柔。我想把手粗暴地放在她脸上,在那一瞬间,完全夺取她,连同她让人兴奋难耐的那些矛盾一并夺取——连同她完美无瑕的连衣裙和闹个不停的肠子,连同她的理性和她的恐惧,连同她的自负和她的不幸。我的感觉是,这一切矛盾当中蕴藏着她的本质—一这宝藏,这金块,这隐藏在深处的钻石。霎时间,我想要拥有她,连同她的粪便,也连同她无法言喻的灵魂。〕 至今,我依然无法亲身理解这段文字的心情,我只能接着昆德拉的文字去消化这种心情。 昆德拉继续写到,〔我看着弗朗西斯•培根的那些三联画肖像,就像自己回忆的重现。画家的目光停留在那张脸上,宛如一只突兀而粗暴的手,试图占有这张脸的本质,占有这颗隐藏在深处的钻石。我们当然不能确定,这些深处是否真的蕴藏着什么——然而无论是何种形式,我们每个人都有这种突兀暴烈的手势,以手的动作去破坏别人的脸,试图在别人身上或背后找到隐藏在那里的什么。〕 〔在培根的画作里,毕加索游戏式的欢愉换成了惊讶(或者恐惧),他看到的是我们的存在,是我们物质性、肉体性的存在。画家的手(我重拾我旧作里的用语)被这样的恐惧打动,以“突兀暴烈的手势”放在一具身体上,放在一张脸上,“试图在别人身上或背后找到隐藏在那里的什么”。〕 之后,昆德拉提出了一连串问题:〔培根的肖像画是对于“我”的界限的质问。一个个体可以歪斜变形到什么程度而依然是自己?一个被爱的生命体可以歪斜变形到什么程度而依然是一个被爱的生命体?一张可亲的脸在疾病里,在疯狂里,在仇恨里,在死亡里渐行新远,这张脸依然可辨吗?“我”不再是“我”的边界在哪里?〕 读到这里,突然就有点理解那次审问过后昆德拉的心情了,这种心情在文革时期很常见,在扭曲变形的政治狂欢里很常见。所以,哪怕我们现在离独裁政府离高压政治很远了,昆德拉的小说依然有阅读的必要。因为人背负的压力万变不离其宗。昆德拉探探讨了这种压力之下,人保持自我的边界在哪里,探讨了这种压力下人的种种可能性和相似性。在无数可能与无数重复之间,人的真实性在哪里?就冲这一点,昆德拉在我的阅读体系里永远处于第一梯队。 〔当我们经历一个文明的终结,最后暴烈地面对的并不是某个社会、某个国家、某种政治,而是人的生理物质性。这就是为什么耶稣受难这个在过去集所有伦理、宗教,甚至西方历史于一身的伟大主题,到了培根的作品,却转化为一个争议不断的生理性画面。 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拿来对照屠宰场和动物的恐惧,这看来是裹渎神圣了。可是培根并非信徒,亵渎神圣的概念根本不是他的思考方式;照他的说法,“人类现在明白了,人就是个意外,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生命体,只能毫无理由地将这个游戏玩到最后。”耶稣,从这个角度来看,就是毫无理由地将游戏玩到最后的这个意外。 不,这不是亵渎神圣,而是清明、悲伤、深思的目光,试图钻透接近本质。当所有社会性的梦想都已消逝无踪,而人也看见“宗教的可能性……对人完全无效了”,那么他会表现出什么本质性的东西?身体。唯一戴荆冠的耶稣,显而易见,悲怆而且具体。“当然,我们就是肉,我们都有可能变成一副副的骨架子。每次去肉铺,我都感到很惊讶,为什么吊在那里的是动物而不是我?”这不是悲观,也不是绝望,这是显而易见的简单事实,只不过这事实通常会被集体属性这片纱给蒙蔽,因为集体的梦想、兴奋、计划、幻象、斗争、利益、宗教、意识形态、激情,让我们什么也看不到然后,有一天,这片纱掉了,我们被孤零零地留给身体,任凭身体宰割,那个年轻的布拉格女孩就是这样,在审讯的惊吓之后,每三分钟就得跑出去上厕所。她沦落为她的恐惧,沦落为不停翻搅的肠胃和她听见在水箱里流动的水声。〕 我依然相信理想主义,但我现在很少和人讨论理想主义,因为很少有人在某个生命只剩生理性物质性时刻,在恐惧压在自己的边界上的时刻,泪流满脸地凝视过思考过理想主义。昆德拉追忆的年代,是一个充满了自由与理想,同时也充满了恐惧、猜疑和背叛的年代。那样的年代,我们无法在具体地经历,可是那个年代所激发的生存困惑生存哲学值得我们一直思考下去。就像文末昆德拉写的:〔一直往下走到了这里,我们还剩下什么? 脸; 脸蕴藏着“这宝藏,这金块,这隐藏的钻石”,那正是无比脆的“我”,在身体里打着颤; 脸,我盯着它看,想找到一个理由,让我去经历这“毫无意义 的意外”,这生命。〕也正是在这种反思上,我把昆德拉与普鲁斯特当做海德格尔的精神兄弟。 第二篇,〔小说,存在的探测器〕 或者说,存在之可能性与相似性的探测器。 分别讲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塞利纳《从一个城堡,另一个城堡》,菲利普·罗斯《欲望教授》,古博格·博格森《天鹅之翼》,边齐克《特沃基》,戈伊蒂索洛《当帘幕落下》,马尔克斯《百里孤独》。这些书大多没有中译本。我喜欢这几节文字中讨论菲利普罗斯的那篇。 开篇就是一段追问与追诉: 〔从什么时候开始,卡列宁不再和安娜做爱?沃伦斯基呢?他能让安娜达到高潮吗?安娜呢?她不是冷感吗?他们在黑暗中做爱还是点着灯?在床上,还是在地毯上?三分钟还是三个小时?他们说着浪漫的情话、淫荡的字句,还是沉默无语?这些事我们一无所知。爱,在那个年代的小说里占据广袤的领土,这片领土从第一次相遇一直延伸到性交的关口;这关口是一道无法跨越的边界。 二十世纪,小说逐渐往它的每一个维度去发掘性欲。在美国,小说宣告并且伴随着速度令人晕眩的道德大动荡:五○年代,人们还闷在无情的清教徒信仰里,之后不过十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初次调情与性爱之间的辽阔空间消失了。人和性之间不再有感性的无人地带作为保护。人直接与性对阵,此事已成定局。 在D·H·劳伦斯的作品里,性的自由有一种戏剧性或悲剧性的反叛气息。再晚一些,在亨利·米勒的作品里,性的自由围绕着一种如抒情诗般热情奔放的欣快感。三十年后,在菲利普·罗斯的作品里,性的自由不过是一种既定的、众人一致确认的、集体的、平庸无奇的无可避免的、设定好的情境:既无戏剧性,也无悲剧性,也没有抒情诗的奔放与激情。 我们触到了极限,已经没有任何“更远之处”了。和欲望对立的不再是法律、亲人,习俗。一切都被允许,唯一的敌人是我们自己的身体,剥得赤裸棵的,剥除了幻想,剥除了假面。菲利普罗斯是一位伟大的美国情色史学家,他也是书写这种奇异的孤独——人被抛弃,面对自已身体与生俱来的孤独——的诗人。〕 昆德拉接着说出了类型小说的意义:要将过去的时代留存在小说的地平线上,不让那些人物被遗弃在再也听不见先人声音的空无之中。 武侠小说如是,乡土小说也是如此。因为,〔历史的加速前进深深改变了个体的存在。过去的几个世纪个体的存在从出生到死亡都在同一个历史时期里进行,如今却要横跨两个时期,有时还更多。尽管过去历史前进的速度远远慢过人的生命,但如今历史前进的速度却快得多,历史奔跑,逃离人类,导致生命的连续性与一致性四分五裂。〕 另外,昆德拉对古博格·博格森《天鹅之翼》的讨论也很吸引我。他说,〔古博格·博格森是一位伟大的欧洲小说家。他的艺术灵感最重要的泉源并非对社会学或历史学乃至地理学的好奇,而是一种对于存在的探索,一种真正的存在的顽强,这让他的小说立于我们或可称作(依我之见)小说现代性的中心。 这个探索的对象是非常年轻的女主人翁(“小女孩”,作者如此称呼她),或者更精确些,是她的年龄—一九岁。我越来越常这么想(这种事如此显而易见,而我们却没发现),人只存在于他的具体年龄里,一切都随着年龄改变。了解另一个人,就是了解他正在跨越的年龄。年龄的谜:唯有小说可以阐明的主题之一。九岁:童年与青少年之间的边界。这条边界,我从未见过有哪一部小比这部小说阐明得更清晰。 九岁,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走在幻想的迷雾里。不过不是情诗般的幻想,这本书里没有任何童年的理想化!胡思乱想,对“小女孩”来说,这是她的方法,用来面对未知又无从认知的世界,而且这世界一点也不友善。到农场的第一天,她碰上的是一个奇怪而且看似带着敌意的世界,她想象,为了保护自己,她“从自己的脑袋喷出一种看不见的毒液,把整栋房子洒过一遍。她在每个房间、每个人、每头牲畜身上,还有空气里,都下了毒……” 真实的世界,她只能靠荒诞的诠释来掌握。〕 昆德拉甚至称,小女孩的年纪(9岁)就是形而上的年纪。而这本书(《天鹅之翼》)观照的正是一个我们无法重返也无法恢复的遥远年龄,这年龄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已成为一个秘密,只有诗人小说家的直觉才能让我们靠近。 在讨论马尔克斯时,昆德拉说,重读《百年孤独》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在许多伟大的小说主人翁都没有小孩。昆德拉的体认是小说艺术的灵(或者说,小说艺术的潜意识)厌恶生殖。昆德拉说,〔现代将人变成“唯一真正的主体”,变成一切的基础(套用海德格尔的说法)。而小说,是与现代一同诞生的。人作为个体立是于欧洲的舞台,有很大部分要归功于小说。在远离小说的日常生活里,我们对于父母在我们出生之前的样貌所知非常有限,我们只知道亲朋好友的片片段段,我们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人才刚走,他们的位子就被别人占了——这些可以互相替代的人排起来是长长的一列。只有小说将个体隔离,阐明个体的生平、想法、感觉,将之变成无可替代:将之变成一切的中心。 堂吉诃德死了,小说完成了。只有在堂吉诃德没有孩子的情况下,这个完成才会确立得如此完美。如果有孩子,他的生命就会被延续、被模仿或被怀疑,被维护或被背叛。一个父亲的死亡会留下一扇敞开的门,这也正是我们从小就听到的你的生命将在 你的孩子身上继续,你的孩子就是不朽的你。可是如果我的故事在我自己的生命之外仍可继续,这就是说,我的生命并非独立的实体;这就是说,我的生命是未完成的;这就是说,生命里有些十分具体且世俗的东西,个体立足于其上,同意融入这些东西,同意被遗忘:家庭、子孙、氏族、国家。这就是说个体作为“一切的基础”是一种幻象,一种赌注,是欧洲几个世纪的梦。 有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小说的艺术似乎走出了这场梦,注意力的中心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整列的个体。这些个体每一个都是独特的、无法模仿的,然而他们每一个却又只是道限光映在河面上稍纵即逝的粼粼波光;他们每一个都把未来对自已的遗忘带在身上,而且也都有此自觉。〕由此,昆德拉得出结论了:这部小说带给小说艺术神化的殊荣,同时也是向小说的年代的一次告别。 第三篇,〔黑名单或向阿纳托尔·法朗士致敬的嬉游曲〕 法朗士的两本“渴了”,《诸神渴了》书写法国大革命(拼多多9块),《文学渴了》评论集。昆德拉说,〔《诸神渴了》里头则始终呈现着日常生活的平庸性这个十九世纪小说的伟大发现,不过不是通过冗长的描述,而是通过细节、关注、惊人的简短观察。这部小说结合了悲惨得令人难以承受的历史和平庸得令人难承受的日常生活,由于这两个对立的生命面总是在碰撞,在相互要让对方显得可笑,它们的结合因此激出了嘲讽的火花。这种合创造了这本书的风格,同时也创造了一个伟大的主题(大屠杀)。〕 〔存在之谜消殒在政治的确定性之后,确定性对于谜都是不屑一顾的。这就是为什么,尽管人们有丰富的生命经验,在通过历史的磨难之后,却依然愚笨,一如走入磨难之初。〕 第四篇,〔完全传承之梦〕 昆德拉说,〔拉伯雷作品焰火般的各种风格——散文、诗句、可笑事物的罗列、科学言论的戏仿、冥想、讽喻、书信、现实主义的描述、对话、独白、默剧……语言的民主化完全无法解释这形式上的丰富、高明、热情洋溢、游戏、欣快,而且非常刻意(刻意的意思不是矫揉造作)。拉伯雷小说形式的丰富是举世无双的。这正是在后世的小说演进过程中被遗忘的可能性之一。直到三百五十年后,这样的可能性才在詹姆斯·乔伊斯的身上重现。〕就像有人问拉什迪在法国文学里最喜欢什么,他的回答是拉伯雷和福楼拜的《布瓦尔和佩库歇》。因为写《布瓦尔和佩库歇》的福楼拜是不正经的福楼拜,而拉伯雷正是小说艺术里不正经的先行者、创始者、天才。 这一篇也讨论到了贝多芬,中欧四杰里的赫尔曼布洛赫,富恩斯特,拉美作家等。 第五篇,〔美丽宛如一次多重的相遇〕 讲马提尼克文学。马提尼克是法国海外省,在加勒比海旁,处于拉丁美洲文化范围之内。于是,马提尼克文学同时具有法国文学与拉美文学的特点。昆德拉说的相遇就是这两种文学的相遇。他多次引用洛特雷阿蒙的话,“美丽宛如一台缝纫机和一把雨伞在解剖台上不期而遇…”在马提尼克,巨大的文化复杂性和巨大的孤寂相遇。孤独宛如月亮,无人望见。 第六篇,〔他方〕 这一篇昆德拉剖析了自己流亡者异乡人的孤独心理,剖析了那个大时代那个小国家留给自己的精神遗产。甚至第七篇〔我的初恋〕也在表达乡愁,不是怀恋的乡愁,而是漫无目的无所归止的乡愁。就像他说的,〔连结动物世界与人类世界的是同一主题:随时离去的时光老年,每一条路都通往它。米开朗琪罗在他著名的诗句里以画家身份说:老年,就是积累肉体衰败的既可怕又具体的细节;雅纳切克则以音乐家的身份说:老年的“音乐本质”(意思是:音乐可以到达的,只有音乐可以表述的),是对于逝去时光的无限乡愁。〕 最后两篇不表,我对一切书籍的最后几章拥有挥之不去的虚无感。 〔面对一个同类,人永远无法自由自在地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限制着另一个人的自由。面对一只动物,人就是自己。他的残酷是自由的。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人类存在的一种永恒的深处背景,那是不会离弃人类存在的一面镜子(丑陋的镜子)〕 〔战争即将终结的时刻启示着一个真理,一个平庸却又根本,永恒却又被遗忘的真理:面对活人,死者在数量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不是只算战争结束后的死者,而是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死者,过去的死者,未来的死者;他们确知自己的优势,他们嘲笑我们,嘲笑我们生活的这个时间小岛,嘲笑新欧洲这块渺小的时间,他们让我们明白这一切的微不足道,转瞬即逝…〕
米兰·昆德拉的作品始终在轻与重、严肃与戏谑的张力中游走,而《相遇》作为其思想随笔的集合,更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智性对话。书中以碎片化的笔触,探讨了身份、爱情、历史与孤独等永恒命题。 “我‘不再是’我的边界在哪里?”这一发问贯穿全书。昆德拉笔下的人物常处于身份的游离状态:他们试图用“游戏”消解严肃,以“欢乐的绝望”对抗被定义的命运(如笔记中提到的画家形象)。这种对边界的模糊化处理,暗合后现代语境下自我认同的困境——当底线被不断试探,个体的内核是否仍能保持纯粹?昆德拉的答案或许是否定的,但他通过文学赋予这种消解以诗意,使“不再是我”成为一场对自由的隐秘追逐。 性的话题是昆德拉作品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他对比亨利·米勒的“暴烈野蛮”与菲利普·罗斯的“平庸无奇”,揭示性在不同作家笔下的多重隐喻。在昆德拉的作品中,性既是“无法跨越的边界”,也是历史加速中人类最后的真实触感。当爱情被压缩成“从相遇直奔性交”的程式,性的自由反而成为对现代情感荒漠的反讽,少了这份解构,昆德拉的作品将失去其独特的荒诞与深刻。 “历史奔跑,逃离人类”——这一意象精准捕捉了现代人的生存困境。昆德拉敏锐地指出,在技术狂飙的当下,个体生命的连续性与一致性被历史的离心力撕碎。人们如同“盲盒”中的偶然造物,悲喜难测。但昆德拉并未沉溺于悲观,他通过书写将时代凝固为小说的“回音”,让那些被历史遗弃的人物重新获得存在的重量。这种对记忆的挽留,既是对抗遗忘的武器,也是对人性最后的温柔注解。 在现代社会里,我们手持望远镜互相窥视,却在凝视中确认彼此的孤独。昆德拉的孤独哲学并非消极的隔绝,而是一种隐秘的共谋。当年龄成为“荒草丛生的秘密”,当黑名单上的名字被刻意回避,人类始终在寻找与他者的微弱共鸣。这种孤独,既是宿命,也是自由——它迫使个体直面存在的本质,并在虚无中重构意义。 昆德拉将二十世纪称为“黑色诗人的黑色狂想曲”,但在这看似荒诞的帷幕下,仍藏着对人性深刻的悲悯。他的文字戏谑如雨伞与缝纫机的荒诞相遇,却始终指向严肃的追问:在边界消融、历史狂奔的时代,我们如何守护内心的真实?或许答案正在于《相遇》本身——通过文学,我们与过去对话,与孤独和解,并在不确定的命运中,找到属于个体的、轻盈的坚定。
引用了很多哲学家观点,举证了很多名著和作家,害diss了费里尼。昆德拉是我目前读过的作家里辩证中最会诡辩的,诡辩中最会辩证的。“小说角色多无后代”的那篇命题文章最有意思,也直接给西方小说的现代性定了调。
一首欢乐的歌,赞颂一个逝去的春天。
昆德拉不好懂, 相遇亦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