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准
《顾准文集》是著名思想家、经济学家顾准的毕生心血结晶,展现了他深邃的思想与独立的精神。文集涉猎广泛,从哲学、经济到历史,无不透露出其独到见解。文字清晰有力,激发人们对知识与真理的探索欲望。在那个动乱年代,顾准的思想如同火种,照亮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前行之路,是理解中国现代思想史的重要读物。
顾准,中国当代著名思想家,经济学家。本书主要分为两个文集:一是希腊城邦制度,二是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 顾准的大部分时间消耗在下放农村劳动改造上,顾准在改造期间写下过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从未见过,也不清楚。这些东西都在“文革”前夕被顾准销毁掉了,留下的只能是一片空白。 他生前带病写作,以图书馆为家,探索人类社会历史演变的轨迹。他对古代希腊和古代中国作了比较研究,提出了引起史学界重视的见解。 ~~~ 城邦制度既是希腊的传统,也是希腊政治思想的不可违背的潮流,是希腊政治学的既存前提,离开了城邦制度就没有政治学。 亚里士多德说过:蛮族王制是僭主性质(东方专制主义)的王制…因为野蛮民族比希腊民族富于奴性,亚洲蛮族又比欧洲蛮族富有奴性,所以他们常常忍受专制统治而不起来叛乱。 城邦的根本精神是自洽自给,是完全的主权和完全的独立,这是希腊文明创造性的特征的根本来源。雅典共和国最后也变成了“战士共和国”。希腊古代学术文化,首先兴起于小亚细亚,雅典是希腊世界的中心,它的建筑活动吸引了一大批建筑家、雕刻家来到了雅典,它的民主生活又使议事会、陪审团和公民大会成为了说话的艺术即雄辩术的广阔的用武之地,在这种环境下雅典的学术文化十分活跃,各地的知识分子也群趋雅典。 ~~~~ 他很早参加了革命解放不久在“三反”整党中就被打下去。“文革”前曾两次戴上了右派帽子,一次在1958年,一次在1965年。“文革”开始,唯一关心他的妻子自杀了,子女与他划清界限。王安石诗云:“沉魄浮魂不可招,遗编一读想风标,不妨举世嫌迂阔,濑有斯人慰寂寥。”是的,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才不会感到寂寞! 中国历史上的法,是明君治天下的武器,法首先是和刑,而不是和权连在一起的。资本主义并不纯粹是一种经济现象,它也是一种法权体系,法权体系是上层建筑。资本主义是从希腊罗马文明产生出来的。 帝国主义是垂死阶段的资本主义。马克思预言过资本主义的必然灭亡,他主要是说:1资本主义的生命线是资本的增殖,但是高利润必须低工资,低工资造成消费不足,造成恐慌。2.资本利润率有趋向于零的趋势。3.资本的私有制及其社会秩序之间的矛盾愈来愈显著,社会主义化,最后不过是一举手之劳。 顾准认为资本主义还有生命力的原因,在于他们不限制,相反还在发展批判。可是批判,归根到底还是促使资本主义灭亡,它不会通过暴力革命灭亡掉,但是它会在批判—改良中一点一点灭亡掉。 所谓科学精神,不过是哲学上的多元主义的另一种说法而已。要确立科学与民主,必须彻底批判中国的传统思想。他言中国思想只有道德训条。没有逻辑学,没有哲学。中国有许多好工艺,却发展不到精密科学,也没有唯理主义。中国有不成系统的经验主义,一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技术传统。 他不喜欢基督教,因为他相信,人可以自己解决真善美的全部问题,哪一个问题的解决,也无需乞灵于上帝。 他也并不反对史官文化,但是历史主义不能成为史官,即服务于政治权威的史官。人类,或人类中的一个民族,绝不是当代政治权威有权僭妄地以为可以充任其全权代表的。斯大林说过一句好话,“希特勒来了又去了,德国民族是永存的”。这句话对任何一个民族都是合适的。
顾准与《顾准文集》完整梳理 《顾准文集》正式出版是1994年,收录他生前无法公开发表的文稿、书信笔记,核心篇目:《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希腊城邦制度》《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外加部分日记、书信。顾准本人1974年就已经去世,他的思想是80、90年代才被广泛阅读、引爆思想界。 一、成长与思想演变过程顾准(1915–1974),上海出身,家境贫寒,小学毕业就辍学,12岁进立信会计事务所,少年天才,19岁就写出国内第一本银行会计教材《银行会计》,二十多岁已经是大学会计讲师。 青年阶段:理想主义革命者 1935年入党,投身救亡运动,敌后根据地做财经;解放后担任上海财政局、税务局局长,是建国初期上海经济接管的核心骨干。这个阶段他是坚定的理想主义者,相信革命可以一次性建成完美社会。 转折:从官员转为独立思考的学者 1952年受冲击离开领导岗位,后来调入中科院经济研究所。1957年发表《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在全面计划经济时代,提出社会主义仍然需要商品、价值规律、市场价格调节生产,这是中国最早系统讨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论文,直接被打成右派;1964年再次划为右派,之后漫长劳改、批斗,妻子自杀,子女和他断绝往来,人生跌入谷底。 苦难没有让他放弃信仰,而是打碎了他原来的乌托邦理想。 晚年(干校时期,思想成熟期) 在息县干校劳改、重病中,和弟弟陈敏之通信,写下《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研究古希腊城邦、法国大革命,核心问题就是那句著名的设问:娜拉走后怎样? 意思:🧧🧧革命胜利之后,目标怎么落实?为什么革命初衷,最后会走向反面?这就是他全部思考的总纲。 1974年肺癌晚期离世,所有这些文字,生前一篇都不能公开发表,只能写在笔记、书信里,托人保存。 一句话概括他的成长轨迹:实干革命者→信仰乌托邦的理想主义者→在苦难中自我反思,抛弃完美天国幻想,🎁🎁转向经验主义、多元试错的独立思想家。 二、核心价值观与理念1. 从理想主义走向经验主义(最核心) 理想主义:相信人类可以依靠一套完整理论,一次性设计、建造一个完美无缺的社会,追求终极的、至善的天国;容易走向一元化,认为自己掌握唯一真理,排斥不同意见。 顾准的经验主义:🧧🧧不存在终极完美社会,没有“救世蓝图”。社会进步是试错、渐进、不断纠错的过程,走一步看一步;不能迷信宏大乌托邦,要尊重现实经验。 他不是否定理想,而是反对把理想当成唯一真理、强制改造现实。 2. 经济思想:社会主义条件下价值规律、市场不可消灭 计划不能完全替代市场,价格应当调节资源配置。这个观点,后来深刻启发吴敬琏、孙冶方等改革经济学家,为改革开放时期商品经济、市场经济探索提供思想源头。 3. 历史与政治思考 研究希腊城邦:民主不是一套现成的“完美制度”,是一种方法,不是终极目标;民主的价值是保障社会可以不断试错、防止权力绝对化。 反对一元史观,主张多元;强调思想自由、学术自由是进步的根基。 他追问:🧧🧧为什么很多以解放人为目标的革命,胜利之后反而会压制人?根源就是那种“可以一步建成完美社会”的唯理主义乌托邦。 他的底色:人本立场,关怀普通人的幸福;不唯上、不唯教条,只唯现实经验。 三、当年代表的社会思潮(80、90年代,文集出版之后)顾准本人在世时几乎没有公共影响力;真正大火是80年代思想解放,94年《顾准文集》出版之后,成为一代知识界的精神符号。 当时的社会思潮背景:刚刚走出计划时代,全社会在反思过去,寻找改革的理论依据。 顾准代表的不是一套现成政治方案,而是一种反思型思潮: 反思乌托邦宏大叙事,警惕完美主义激进方案; 反对教条主义,主张独立思考,尊重现实、尊重经验; 经济上,为引入市场、承认商品经济提供思想支撑; 知识分子层面:“独立思考、不盲从权威”的人格标杆。 简单说:那时候很多人读顾准,不只是读经济学,更是读如何破除教条,学会用自己头脑思考。所以李慎之评价他“拆下肋骨当火把”。 ⚠️ 注意:顾准不是提出一套完整社会改造方案,他最大贡献是提出问题、破除迷思。 四、放到今天的价值与局限当代价值 经济层面:他在50年代就提出社会主义需要价值规律、市场机制。今天我们已经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他当年超前的判断,历史上已经被验证;他提醒我们:市场不是权宜之计,是现代社会资源配置的基础机制之一。 思想方法论(最持久的价值) 警惕“一揽子完美方案”。🎁🎁任何宏大改革,都要承认人的认知有限,需要渐进试错、允许纠错。这套思维,放到今天讨论各类改革、公共政策,依然很有启发。 知识分子精神:在巨大压力下,依然坚持独立思考,不随波逐流,守住理性反思。这是直到现在大家还不断重读顾准的重要原因。 局限(需要客观看待) 他的写作是在干校、重病、资料匮乏环境下的书信笔记,不是严谨成型的学术专著,很多观点是思想草稿,不是可以直接拿来套用的完整体系; 他的思考扎根于20世纪中期的历史困境,针对当时的时代问题,不能直接照搬套用到今天的社会条件; 他主要是提出问题、破除乌托邦幻想,并没有给出所有问题的完整答案。 一句话总结顾准,是亲身参加革命、亲历时代苦难,自己亲手拆解了年轻时信奉的乌托邦理想的思想者。他最核心的遗产不是某一条经济结论,而是:🧧🧧不要相信可以一步建成完美社会;人类进步,依靠理性、试错、多元和独立思考。
[朝露薇台] 2024年读完的第74本书《顾准文集》 推荐指数:⭐️⭐️⭐️⭐️⭐️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英雄,一个能在苦难时给自己勇气,在逆境中给自己力量,在迷茫时给自己希望的英雄。这个英雄从何而来?来自先天的血脉,还是来自后天的信仰?来自生活的阅历,还是来自神话的传说? 此时,有一位风尘仆仆,一身血污,却又书卷气的老人,从历史的迷雾中,仰首阔步地走来。他用的智慧,勇气,思想,行动,意志坚定地告诉我,他的英雄主义,来自对历史的检验,来自对过往的求索,来自对理想的奋斗,来自对信仰的追求,对国家,对人类的博爱。 这就是顾准(1915.07.01~1974.12.03),一代大师中的大师,一位思想家,一位哲学家,一位历史学家,一位经济学家,一位会计学大家! 即使大师也有他自己的英雄,在他熟读东西方史的过程中,与他心目中的英雄们不期而遇。而最让他所敬佩的英雄,与他惺惺相惜。因为他们同样都是为真理而愿意牺牲的人,比如那位坚持日心说而被活活烧死的布鲁诺。 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这背后必然要有人付出牺牲,付出代价。而顾准作为中国会计学事业开创者之一,他深知这些宝贵的价值背后,代价是什么。他也深刻意识到矛盾永远存在,唯有进步,才是人类社会的终极目的。而唯有科学精神才足以保证人类的进步。 他对历史的洞见足够深,对东西方历史的差异足够透,对当下的情况足够亲身经历,所以他才能如此深入到问题的源头,看清一部分的本质,提出自己独立而创新的思考,提出超越他时代的振聋发聩的建议。 历史终将尘埃落定,将一代又一代的人们沉入地下,但总有一些人能用自己的拼搏和奉献,无畏和勇敢,让自己的思想闪闪发光,如暗夜的星辰,如微弱的萤火,照亮了一批又一批历史的寻宝者,一批又一批希望循着前人的足迹,勇敢继续向前的后生们。 这个世界,唯一绝对的就是相对本身。西方哲学,矛盾论说事物总是会逐步地朝着自己的反面发展而去。东方哲学,老子说反者道之动也。因为世界永远存在矛盾,所以世界唯一的出路就是进步。所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Better Human, better life,循着客观规律的,拥有科学精神的,进步的,才是文明的意义和目的之所在。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顾先生,千古!
《顾准文集》是一份在特殊历史黑暗时期留下的、关于中国向何处去的思想探索记录。这本书的核心,可以概括为对“娜拉出走以后怎么样”这一问题的深刻追问。 简单来说,顾准试图探讨的是:在推翻旧制度(“娜拉出走”)之后,我们该如何建立一个真正民主、科学且繁荣的新社会?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历史、哲学和经济学三个维度进行了颠覆性的反思。 该书核心表达的几个关键层面: 1. 政治之问:民主不是“终极目的”,而是制度安排 顾准最震撼人心的思考在于对“革命”的反思。他观察到,许多以自由民主为名的革命,最终却走向了专制(如法国大革命、苏联的实践)。 反对“终极目的”论: 他认为,如果革命者内心树立了一个绝对的、完美的“终极目的”(如乌托邦),他就会不惜牺牲当下的民主与自由去追求它,最终导致专政。民主不应是通向某个目标的手段,而本身就是一种必须捍卫的价值。 区分直接民主与间接民主: 他通过研究古希腊,指出那种全体公民直接参与决策的“直接民主”在现代大国是行不通的,甚至可能导致“多数人的暴政”。他推崇的是基于法治、分权和议会制的间接民主(代议制)。 2. 历史之辨:东西方文明为何分道扬镳? 为了弄清中国为何长期停滞在专制体制,顾准进行了跨文明比较,这是他文集中的精华部分。 希腊城邦 vs 东方大一统: 他分析古希腊之所以能产生民主,是因为其“城邦制度”——小国寡民、海外殖民、商业发达,形成了契约精神。 史官文化: 相比之下,中国自古形成了“史官文化”,即以政治权威为最高权威,政治权力凌驾于思想文化之上,扼杀了独立的科学精神和哲学思辨。中国走向大一统帝国,虽然维持了稳定,但也导致了“神授君权”对社会的全面压制。 3. 经济之思:市场经济的先知 在那个年代,当所有人都笃信计划经济时,顾准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价值规律不可违: 他在《经济文稿》中提出,社会主义经济依然不能脱离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 预言市场化: 他实际上是中国最早提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雏形的思想家之一。他认为,试图完全废除市场和货币的计划经济模式,最终会导致经济僵化和官僚主义控制。 4. 方法论的转变: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 这是顾准思想成熟期的核心标签。 告别一元论: 他批判了那种试图用一个简单公式解释一切的“唯理论”(理性主义)。 拥抱多元论: 他主张回归英国式的经验主义,即不相信任何先验的完美蓝图,而是通过试错、积累经验、逐步改良来推动社会进步。 一句话总结: 《顾准文集》是一本“拆下自己肋骨点燃火把,照破黑暗”的书。它想表达的是:真正的进步不在于追求虚幻的完美乌托邦,而在于承认现实的局限,通过确立科学精神、民主制度和市场规律,脚踏实地地改良社会。
拆下肋骨当火把 这本文集收集了顾准生前的一些文字,文字比较晦涩难懂,也比较的专业,涵盖了经济、政治、历史等领域,特别是经济制度领域,讲了很多政治经济学的内容,读懂不太容易。 比如关于社会主义社会经济制度的思考(比如书中直接否定斯大林关于苏联货币是劳动券的说法,他认为苏联货币本身具有价值的货币商品,它是商品流通下面的一般等价物,它并不是劳动券) 比如关于希腊城邦制度的思考,他说,希腊人缺乏疆域广阔的政治重要性的那种感觉,他们愈是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国家的和宗教的社会一致性,他们愈是不愿意扩张,因为扩张意味着他们密切的共同生活松懈下来。他认为,领土国家没法实行直接民主,只能实行代议制,城邦制度和直接民主两者相互依赖、互为条件。此外,他谈到了希腊的公民权,有执于戈以卫社稷的义务,同时也有权参加城邦内议事或审判职能。他还谈到了古希腊的官制、法制。同时分析了为什么同时从原始社会的氏族民主出发,东方几乎没有例外走向了专制主义,希腊演变为城邦民主制度,主要就是黑暗时代凌驾于小国之上的最高王权消失,海外移民脱离本土为城邦创造了条件。 古希腊文化路线图:克里特文明—迈锡尼文明(经历特洛伊战争而衰亡)—多里安人入侵—黑暗时代(王权衰落,无法集中物力人力兴建文明器物)—贵族和王侯人口过剩、长子继承制、失意者等海外移民——脱离本土成为新型城邦创造了条件(此时过渡到僭主政治)—移民的后代再二次移民,扩大殖民地范围—以契约为基础的建立新的国家机器—影响到希腊本土。 1974年12月3日凌晨,大风雪,顾准去世, 他15岁写出中国会计业最早的教材之一, 他是全国唯一两次被划为右派的的人, 他精通数学、历史学、经济学,是会计行业的开创性人物,至今立信会计学校仍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临终前,他欠了认罪书,他苦了,说这是他的奇耻大辱。 吴敬琏回忆起恩师,也仍然记得那句劝告“总有一天要发生变化,发生变化时你要拿得出东西”。 “我已经原谅你们,希望你们也原谅我。”
“拆下肋骨当火把”是关于顾准最震撼、最贴切的隐喻。它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他一生真实境遇的象征。顾准的一生几乎是在不断的打击和流放中度过。他两度被打成右派,被监禁、被批斗、被隔绝于社会,家庭也因此四分五裂。然而即便在最黑暗的岁月,他仍坚持写作,坚持思考,坚持对自由、真理与人的价值的追问。他没有任何外在的支持,也几乎没有读者,他写下的一切都是对自己、对时代、对未来负责的记录。 于是,“拆下肋骨当火把”成了最准确的注脚:在没有光的地方,他只能把自己的身体拆成光;在没有希望的年代,他把生命当作点燃思想的燃料。他对制度、历史和人性的反思,在当时是极其危险的,却又是那些年少有的清醒。顾准明知这些思想会让他付出代价,却依然一字一句写下去,因为他相信:只要有人愿意为真理付出,未来的世界就不会永远黑暗。 他的晚年孤独而贫困,却也是他思想最璀璨的时期。他以个人的命运作为代价,把理性和自由留给后来人。顾准的伟大在于,他没有靠力量影响世界,而是靠熬过绝望、靠坚持思考、靠拒绝沉沦。他不是英雄式的革命者,却完成了比革命更难的事情——在压制思想的环境里保持清醒。 正因如此,“拆下肋骨当火把”这句话,不只是对顾准的赞誉,更是一种提醒:自由和真理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总有人愿意燃烧自己,照亮时代。
这个社会病了,一边是没有利润不肯投产的资本,一边是无法进入劳动体系的劳动力。资本向着提高劳动素质,减少劳动力的目标空转着向前,把越来越多的人扔下时代列车,并称之为技术进步。 而这种病症并不因为政治体制的差异而显出不同,世界各地的人们面对着的是生存危机,是一个大多数人都要寻找活下去的价值与可能的时代。 这个时代是如此的无情,似乎曾被推崇过的美德都已被遗忘,只剩下冰冷的规则推动着变革,将所有人淹没。 人类点亮了科技树,但人作为个体似乎越来越无力,原子化个体汇集出集体的无力感。人们不再试图重新和周遭的世界联结,只是在虚拟的世界中发泄不满,寻找同好。而这个世界的多样性进行这种提纯活动之后,越来越同质化,逐渐失去了能够蓬勃发展的生命力,而迈入躺平时代。在飘摇之中,人类选择忽略自身的认知缺陷,延用科技生产力来掩盖人文和哲学领域的难题。 这种忽略,或有意或无意,导向的是,对于现在的复杂局面的回答,也是过去决策结果的反馈。当社会在这一刻集中选择这种表达,是不知前路如何,所以不免会将目光重新投向过去,观察历史变迁的原因,以及过去的人们如何处理,以及为什么要如此处理,希望从中得到参考经验。 这时我们能了解到:那些习以为常的理念,在当初如何地晦暗不明,又通过何种机缘巧合,多方角力,演变为如今的默认共识,而这共识又埋藏了怎样的矛盾无法解决,以至于社会在不断被前推的进程中跌跌撞撞,直至停滞与倒退。 这种斗争历史的回顾,梳理得出的因果结论,是我们对于历史着迷的原因之一——当我们解读历史,满足我们对世界存在因果链条的想象,随之能够对未来的变革做出预设。我们需要修改那些关键节点的解读方式,重新出发,搭建起更能向未来迈进的道路。 所以读历史最重要的是解读历史的方式,我们从一种历史真相中,构想历史的发展轨迹,影响对未来的展望与设想。 实际上对于第一卷的内容,读起来颇为艰难。关于社会主义社会中分配的方式,借用货币形式维持社会生产与结算,推动发展的争论,在如今看来已经失去了语境。人们不再执着于共产社会的最终目标,分析劳动分配的规划如何表现政治意识。而借用市场经济,推进社会生产力恢复活力,已是默认共识。 所以当年的危机,早已有历史人物做出了抉择。只是随着发展,而今我们又有新的矛盾需要面对。贫富不均,需求升级,社会原子化,民族主义抬头,地缘政治失序,共识破裂,对立加深,技术狂飙与人文滞后,在这些生存危机之下,缺少一种思潮,能够指导这个世界往更好发展。共识破裂下的族群,每一个名词都需要在新的团体中重复面临被拷问与重新定义,所以“更好的世界”这样一种笼统的概念,始终缺少共识的解答,而变成了无法实现的可能。 那我们还生活在“最好与最坏的时代”吗?这种对立的矛盾为什么能统一?是否应该追求这种统一?如何面对这种人类社会的矛盾?或许这是顾准在第二卷中有这么多笔墨的原因。 人,通过世世代代的努力,一点一滴的积累,他的处境改善了,还要改善下去,改善的程度,是没有止境的—因为历史上许多伟大人物曾经设想过人类改善的目标,确实有许多已被超过了。所以,一切第一原因、终极目的设想,都应该排除掉。而第一原因和终极目的,则恰好是哲学上一元主义和政治上的权威主义的根据。 顾准首先回顾民主发展的历史,从历史的发展中提取一些要点进行讲述,这就是赋予历史解读,赋予因果律的设想。 那么从一种政治体制的演化,拓展到思潮的发展,继而深入讲述逻辑思维。希望通过用科学,民主的逻辑思维取代中国人类比的习惯,而发展从前提到结论的推论。用求知求实的精神,启迪个人思潮,用个人的认知和批驳,筑起科学认知的共识。保证多元主义,说服读者需要接受混乱。而当大众决定消除混乱,走向和谐统一,则在呼吁强权的出现与干预,也就是号召独裁的诞生。 那么为了抑制专制主义的停滞,则需要人民有知识。顾准借用了希腊传承而来的要点:讲逻辑,讲概念,讲推理,讲判断。要了解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而了解“逻辑三律”则要看见悖论——“匹诺曹悖论”,“哥德尔不完备定律”,也就是两面性: (一)公理集是一致的,则它是不完备的 (二)没有一套公式可以证明自身的一致性 这套逻辑与悖论将扼杀多一个一致和完备的数学系统的追求,进而延用到伦理哲学和政治哲学中,也就取消了大一统思想,否认普遍性、永恒性,支持批判与改良,支持多元主义,支持对立。 我们已知的经验告诉我们科学只能通过实践和逻辑进行检验,而不能由政治或者意识形态来裁决。那么反过来,科学的求知方式是否可以搬运用到政治与意识形态之上?毕竟,我们不仅将这种认知方式搬到了集体的决策意识之中,并将之扩大到了人生的各个方面,社会疯狂地在追求数量化,似乎数字是一切真实的反应,是所有决策的依据,除此之外,没有真实存在。 当然这份拓展已经超出了这本书的语境。但人们读书,尤其是历史读物,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从过去的语境中延展,看到当时的前瞻与不足。顾准只是为了反对疯狂的集体主义,停滞的专制主义,所以反对中国人自古已有的史官文化的历史,并且制止时至今日仍然试图复原史官文化的风潮。 所以顾准需要从多角度地观察民主社会的起源与发展,指出在其历史发展当中是什么制约因素,让希腊社会从僭主政治过渡到民主社会,而不是寡头或者独裁政治。而从历史发端,地理条件,人文背景,权力制衡,英雄抉择,生产方式,商业发展,法权体系等角度进行剖析和解读。 顾准对于历史的解读,也是对于中国传统叙事的反对。因为人被他所不理解的事物支配,而未知一旦被掌握,就不能再支配人,转而由人支配其间的规律。(拓展: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指出,人为了摆脱恐惧而试图支配自然和未知,但这种“掌控”最终异化为对人自身的残酷统治(工具理性)) 而顾准在第二卷有如此多的言论,或许也在于对于他所反对的东西,有太多意见要表达。而第三卷应该是书信往来的收纳,是思想体系中的吉光片羽,整体思想对于具体问题的反馈与解答。 人文科学和哲学。因为这个领域,正是权威保留独占的判断权的领域。 顾准一直绕着这两个主题,解构权威,宣扬民主与科学,这是基于历史环境的议题,所以总体来说他要但对的是: 历史主义不能成为史官,即服务于政治权威的史官。人类,或人类中的一个民族,决不是当代的政治权威有权僭妄地以为可以充任其全权代表的。 但我们最初提到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我们只是在历史里面绕了些弯,让我们知道了一些知识,但并不能帮助我们解决面对的问题,我们会往权威的方向走吗?当我们往这个方向走的时候,我们会记起这本书里的一些片段,我们会说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说人类是健忘的族群。但族群之中会有不会忘记的大象,保存着历史,记住水源位置和群体个体,跨越旱季,引导迁徙。
哎,可惜啊,对他的境遇只能扼腕痛惜,这本书完全站在民众的立场上分析了古往中西学术思想,然而他的命运却是被那个历史时期的愚昧的盲众愚弄,就是他所说的愚昧的教条主义执行者们。他不是那些留学归来的学者中的一员,就靠他自学,融贯了西方哲学及国术思想。遇罗克说过:"所谓的不朽,就是在后代的心中引起共鸣"。是的,就现在看他就是以一人之力顽强凿通了那条阻隔中西思想对话的黑暗隧道。在那个黑夜似的时代里,是中国知识分子独立精神的火种,是我们迄今为止无法不面对的一座山峰,本土的知识精英非他莫属。
顾准思想在反思主流的问题上特别超前。他对MELS的反思是极为深刻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书会了以反思著称,直接影响了王元化李慎之。 90年代,这本书很红很火,甚至曾经的一些top man在他下了以后都读过顾准的书。到如今,恐怕还有心去读这本书的人已经不多,甚至了解过顾准的人,我估计也都不多了,悲哀。很多见解,应该说和那个时代的一些新自由主义的西方思想家是有共鸣的。 顾准的思想资源实在是太单一,他能想到这么多深刻的问题,并且有他自己的见解,我觉得真的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但是我也在想,在那个时代,或许也有很多人也想到这些问题,但是没有写下来,只是过了小脑子,没有记录下来,所以我们就看不到。 在任何暗的时代里也一样,会有很多像顾准一样的对一些问题反思地极为深刻的人。 可惜,人的阅读思考能力越来越退化。
这本书中涉及的内容非常庞杂,从马克思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到古希腊的城邦政治,以及黑格尔、孔子、老子、韩非子的哲学观点,都以严谨而又不失立场的研究态度一一到来。可贵的是多而不乱,作者始终不忘本业,以经济学者的眼光洞察问题背后的实质。 几十年的时间过去,当年的观点大都已成为课本内容,可见岁月风烟无法遮盖这思想的熠熠之辉。 读到最后的粮价问题还是有些怅惘,因为即便是顾准也无法预料一场浩劫将至,所有的美好期望将化为梦幻泡影,而他将拆下肋骨化为火把去照亮彼时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