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伯特·钱纳·布鲁克
《1914及其他诗选》汇集了一战时期几位著名诗人关于战争的诗歌。有的诗人一开始满腔热血参军,一心想报效国家,却终于在腥风血雨的修罗场看破了虚无的荣耀,体会了生命的可贵。
《1914及其他诗选》:战壕中的缪斯悲鸣 当那些牛津大学的年轻诗人,在1914年的夏日草坪上写下"为国王与国家而战"的志愿诗时,他们不会想到自己正在创作人类文学史上最残酷的成长寓言。这本收录了欧文、萨松、布鲁克等诗人作品的选集,记录了一代知识分子从爱国狂热到幻灭清醒的心灵轨迹,每一页都浸透着佛兰德斯的泥浆与鲜血。 诗集中"两个春天"的对比令人心碎。布鲁克在《士兵》中歌唱"如果我在异乡死去,那将是英格兰大地的一部分",这种牧歌式的牺牲想象,很快被欧文在《青春挽歌》中揭穿:"那些像蜡烛般熄灭的男孩"。特别震撼的是萨松的转折,这位曾获军事十字勋章的英雄,最终在《将军》中讽刺"我们的好将军啊,他送走的士兵能坐满一辆电车"。 诗歌形式的嬗变本身就是一部战争史。从最初规整的十四行诗,到后来破碎的自由体;从歌颂荣耀的铿锵韵律,到记录惨叫的断续节奏。欧文在《为国捐躯》中使用半谐音制造的不和谐感,就像战场上永远调不准的枪弹交响曲。当读到格伦菲尔笔下"我们如上帝般活着"到"我们如老鼠般死去"的蜕变,诗歌完成了对战争神话最彻底的祛魅。 《1914及其他诗选》最珍贵的,是它保存了理想主义死亡的瞬间。那些被炮弹震碎的不仅是年轻躯体,更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确信。罗森堡在战壕里写《战地之春》时,竟能看见"嫩芽从腐烂的士兵眼眶长出"——这种将恐怖转化为美的能力,或许正是诗歌对战争最后的反抗。当现代读者翻动这些泛黄书页时,依然能听见百年前那些未冷却的质问:为何人类总要用最优秀的青年,去实践最愚蠢的杀戮?
读布鲁克的诗:提前庆祝死亡 我曾经对前现代诗,莎士比亚到20世纪现代派之前的诗,都持无知的谨慎态度,和很多人一样读不懂,感觉词藻堆砌,浪漫浮夸。仿佛诗人是动不动就「啊,大海……啊,姑娘……」那种神经质、滥情、过时又无聊透顶的家伙。 现在我不这样看了。是我没有认知到它们的好在哪里,关键原因是: 一我没有诗人的觉知和情感模式。 二我对于前现代诗没有「历史织物」的认知。 让我借着英国诗人布鲁克《1914及其他》中随意一首「众人欢唱」来谈谈我的理解吧。 根本不需要背景知识,只记住一点,他像拜伦一样,诗人参加了一战,1915年败血症死于希腊步了拜伦后尘。那么很清楚,这诗就是军旅中,炮火轰鸣的战斗间隙所写。 「众人突然欢唱,我心中无比欢畅」,第一句就抓人,像基督教的圣咏一样,我想起了大学时装模作样买了巴赫的CD来听,全是宗教题材的赞美上帝。 可以揣想,这写的必是行军途中,突然一群士兵唱起了歌儿,开头那句「我心中无比欢畅」,估计来自圣咏,一听就带着沐神的喜悦。 如果一个人没有进教堂听过圣咏,那他对此可能一无所知。但是,只要正常人都可代入想象,在死亡迅捷的一战,被称为绞肉机的战场壕沟,困苦的行军途中,有人唱起欢快的歌意味着什么。 他们变成了一群鸟,方才可从枪炮与纪律中得脱,「穿过白色的果园,深绿色的原野」,让我想到手头正读一本书《作家们的花园》,第一篇讲简奥斯丁家的花园,第二篇正是这位诗人布鲁克。 他家在剑桥旁边的格兰切斯特,一幢老房子,玉兰落在小径和黄绿相间的草坪上,鹅卵石镶嵌路边,蓝色勿忘我开成一片薄雾。成片的马栗树,樱桃树和苹果树下放着躺椅,紫丁香,欧芹,紫草和红石竹年年寂寞开放。 这就是他化成鸟儿,心心念念飞回英格兰的家,但战士另有归宿,他年纪轻轻27岁死于希腊,被战友埋葬于一片岛上的橄榄林中。希腊的地中海风暴和英格兰可以一比,但阳光会更灼晒,让人口干舌燥。这时要是来一杯英式下午茶就好了,还有一大堆为他的帅气和才气着迷的女性朋友,我们的诗人,布鲁克,会想起曾经荒诞缥缈的日子,在家中的派对上,日复一日,裸体走在女人群中,只穿着一件毛衣,当然,还披着诗的光环。 了解这些背景知识,对于读诗有用,但并非决定性的,决定性的是你的觉知和想象。 所谓觉知,要抓住一个启示性的时刻,启示性就是神性,超越性,那一刻你的直觉是什么?你感到喉头腥味,有话要说,感到有一首歌在振动,感到大地幸福,山河恩宠,感到冷,热,风,土,感到源源不断,感到不可遏制……诗,如此而已,我常说,诗起源于「啊……」完全不是乱说。如果你感觉不到事物的神性,和自身的超越性,你不会有诗的。你是在写命题作文的文案! 所谓想象,只需读到一个简单的词语,你的想象力就已经在呼风唤雨。写诗与读诗是一回事,需要想象。它的根本在于,自由,如果你的思维是自由的,你一瞬间就从词语中跳出去了,举一反三根本不是技术,是本能的自由。如果你压抑自己,永远不可能写诗,也读不懂诗。诗中最终极的表达是自由。 再说「我的心因泪水与惶恐的离场,不断震颤」,这句话现代人可能会觉得矫揉造作,是因为我们被社会规训成了要克制,要理性,要做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而不是诗人! 想象一下,这群战士马上赴死,一战的伤亡比例极高,真九死一生,他们很快都会成为尸体,现在他们还有一口气,正是因为恐惧死亡使得他们突然唱歌,为自己作的挽歌,情不自禁流泪,震颤,这圣咏似乎引领他们蹈死,飞升,魂归故里,天国! 这死亡,不管它是被迫的,是国族和主义的牺牲品,至少对于每一位战士,稚气未脱就要生死考验的年轻人,是如此真实的!他们边走边超度他们自己,壮丽的,盛大的死亡之剧,由他们自己出演。 关于死亡可以多说几句,死亡多种多样,最近我读莫言《檀香刑》,什么叫檀香刑,一根檀香木棒,抹上香油,蒸软,像北方人蒸馍馍一样,然后从屁眼里穿到嘴巴出来,羊肉串似地串起来,能让人嗷嗷地活叫几天。这种死亡是屠夫手艺,是奇观,是鲁迅所谓吃人的中国社会的样子。 又看《西线无战事》里,害怕截肢的战友用餐刀自杀,而另一位因为偷鹅蛋被农夫的儿子枪杀的战友,静悄悄地死在后背,主人公最后被扎穿胸部,死于停战前一分钟,静悄悄地没了呼吸,坐着也不挣扎,很冷静地死去了,像站累了休息。这种死亡是静悄悄的,空洞而荒谬。 我曾看一本关于全球文明起源与分化的人类学著作《大分离》,其中印第安人祭,以战争俘虏做祭祀,那些被俘虏的,刚开始竭力挣扎,后来……安顺如绵羊地走向死亡,先被剖心,然后剥皮……而胜利方的战士,披着俘虏的人皮,四处游行,像舞龙舞狮披着龙狮的皮,围观的群众会上前撕抢那人皮,以为吉祥。 一边是歌舞的狂欢,一边是静悄悄地死亡,死亡是一场庆典!即使在愚昧的原始人那里,它似乎也道出了某种令人惊骇的东西。 我喜欢布鲁克另一首诗「死法」里的一句「带着安详,没有颤抖呻吟;只是安然面对,以一种高雅的品味。」这就是视死如归,用「高雅的品味」来形容,真是惊人! 死亡是一种五花八门的艺术,布鲁克深谙此道,他写战争与死亡,他也献身其中。而1915年中国的诗人们还在哪里?乃至现在,有一个诗人能深刻到亲历并思考死亡吗? 回头来说「众人欢唱」这首诗,就是一种提前庆祝的死亡,啊,想想就无比震撼,直指性命!无论是立意还是字句,根本不是什么词藻堆砌,浪漫浮夸。 很多人之所以读不懂,正如我要说的第二点:「历史织物」。 打个比方就明白了,20世纪之前的诗,它们的纹理与风格,就像那个时代的服饰布匹,有的是手工蕾丝,有的是精细花纹,你在油画中常见,诗难道不会那样质地吗?繁褥,雕饰,充沛的情感,夸张的渲染……有什么问题吗?你能欣赏包豪斯的极简,就不能感受洛可可的华丽? 带着古典视觉艺术的眼光读古典的诗会豁然开朗。诗画本来就是一体的,乃至物品,建筑,家居,园林,同一时代产物都有类似的气质。
英国诗史一隅之窥,可类比中国边塞诗。对文明的审视与批判有一定功绩。反文明式的反讽。“我也一样,从烂泥中望见上帝——/不幸的人一旦微笑,烂泥就会砸上脸颊。”
诗歌啊,留下的是青年的心灵和暗影。支离破碎的躯体,伤感印记在噬魂。死亡的惶惑啊!深深刻下他们的疑问:在为何而战?
鲁伯特·布鲁克死在了1915年,作为协约国的战士,在登陆加里波利战役前死去。 他在诗里写,他是英格兰的战士。 “就算死去,我的归宿,也是英格兰的天堂。” 他未曾回到家乡,也未曾抵达战场。 他的诗浪漫而又充满了反战思想,通过描写战争带来的残酷伤痛而发出对战争的质疑。 说实在的,这本书的翻译真不咋样,外国诗歌的翻译非要套用一些中文里的文言字词,显得不伦不类,不仅没有中文的和谐美感,也失去了英文的简单纯粹。
反对显而易见的论调,却不得不冷静地看一看战争过后的组诗。一切的不同,发生在神的旨意,无人能够参透。玻璃球滚动起来,只看到对着我们的那一面。
“梦着在法国奋战的年轻人 活在当下分享欢乐。”
想象不到,写这些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至少我看的时候是:压抑 忧伤
每一个缓缓落下的黄昏,都是棺罩的垂幕。
布鲁克,一个善于描写战争体裁的诗人,一个空想主义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