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托克维尔
我馆历来重视移译世界各国学术名著。我们从1981年至1989年先后分五辑印行了名著二百三十种。今后在积累单本著作的基础上将陆续以名著版印行。托克维尔(Tocqueville)是法国著名的政论思想家,其代表作《论美国的民主》出版后,立即受到普遍好评,使他名扬海外。这部著作的上卷和下卷,不是写于同一时期,其间相隔5年,因而在笔调、结构、叙述上有所不同。上卷的第一部分讲述美国的政治制度,第二部分对美国的民主进行社会学的分析。下卷分四个部分,以美国为背景发挥其政治哲学和政治社会学思想。
美国专家有太多了,就不用我这个普通人在赘述了,只是谈一下读这本书对于我一些有意思的思考。 就是关于民主、平等与个人主义的思考,这个话题其实之前读汉娜阿伦特的书的时候其实一直是一条主线。 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提出一个很有意思,也是我曾经没有仔细思考过的问题,“平等化社会(尤其是身份平等)会催生个人主义”。他认为,表面看似矛盾的“平等”与“个人主义”之间,有一条隐秘的逻辑链条将两个概念紧紧栓牢。美国的民主并不是首创了平等这种概念,追求平等是所有人最基础的诉求。只是美国第一次从制度、文化上,促成了实质意义上平等,至少是现代性平等的实现。而这个平等的美利坚土壤所孕育出的文化、价值观对我们现代社会的公民精神、社会联结和政治结构产生了深深深的影响。所以也借着这次阅读,也梳理一下这个问题: 一、托克维尔的原始论断:平等如何瓦解传统纽带 托克维尔所说的“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并非我们今天常说的“追求个性自由”的褒义概念,而是一种“社会原子化的危险倾向”——即个体逐渐脱离传统共同体(如家族、宗教、阶级),仅关注私人利益,对公共事务冷漠,最终导致社会纽带的断裂。他认为,“平等化”是这一现象的关键驱动力: 首先是,身份平等消解了等级依附关系 在贵族社会中,人与人因出身、地位、财富的差异形成天然依附(如领主与农奴)。这种等级制虽不平等,却迫使个体通过义务和责任与他人绑定。而在平等化的民主社会,“人人都觉得自己与他人无异”,传统纽带(如家族忠诚、主仆关系)被打破,个体不再需要依附他人,转而追求自我独立。 然后,社会流动性的增加弱化了集体归属感 托克维尔观察到,美国人通过奋斗可以改变自身地位(如农民成为企业家),并且美国人尤其的追求物质生活。这种流动性使人们相信“成功取决于自己而非出身”。然而,流动的自由也意味着责任的个体化:个人不再将自己视为某个固定群体(如贵族、行会)的一员,而是独立承担命运的主体。这种心态削弱了对共同体的认同。不过这种也滋养了《精英的傲慢》(这本书也非常不错) 最后,物质欲望的解放与私人领域的膨胀 平等化社会通常伴随着商业繁荣和物质追求的合法化。托克维尔指出,美国人“对物质享乐的激情”远超欧洲贵族,他们忙于积累财富、改善生活,私人事务挤占了公共参与的空间。这种“向内转”的倾向,使个人主义逐渐取代了公共精神。 二、平等催生个人主义的深层机制 托克维尔的理论可进一步拆解为三组矛盾,揭示平等化与个人主义的内在关联: 平等赋予自由,但自由需要个体承担全部责任。在等级社会中,个体的命运由出身决定,责任由群体(如家族)分担;而在平等社会,每个人名义上拥有平等的选择权,但同时也必须独自面对失败的风险。这种“自由的负担”迫使个体专注于自身利益,逐渐与社会疏离。 同时,平等消解权威,但个体陷入价值真空。贵族社会的道德、文化和政治权威(如教会、领主)为个体提供现成的价值标准。虽然这种标准本身就是一种等级限制,平等化摧毁了这些权威与限制,这是一种极大的进步,而与之而来的是个体要承担更大的责任,现代人推崇“人人有权自己判断”。然而,当所有人都在质疑传统时,个体对于意义的建构能力其实是弱势的一方,当责任都由自己承担,这种平等的观念容易造成更大的不平等的合理性。于是,很多人更容易陷入相对主义甚至虚无主义,最终只能以个人偏好为行动准则。 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平等促进竞争,但竞争加剧社会孤立。托克维尔注意到,民主社会的平等并非结果平等,而是机会平等。这种平等激发了激烈竞争(如商业、选举),但竞争的本质是“零和博弈”——一个人的成功可能意味着他人的失败。人们既渴望超越他人,又因竞争压力对他人产生戒备,这种矛盾加剧了社会关系的工具化。 三、现代社会的印证与变异 在读托克维尔这本书的时候,总感觉不像200多年前的文本,很像当代的纪实。制度与人性如同一体两面,但技术革命和全球化赋予了个人主义新的表现形式。 消费主义与“自我实现”的异化 现代社会最大的特点通过消费定义自我(如品牌选择、生活方式),表面上是个性表达,实则被资本塑造为“原子化消费者”。社交媒体中的“人设经营”更是将个人主义推向极致——个体将自我拆解为可展示的碎片,于是,与他人的关系联结越来越浮于表面,深层的社会信任反而衰退。 福利国家与个人责任的矛盾 托克维尔担忧的“国家替代共同体”正在成为现实:政府通过福利政策(如失业救济、医保)承担传统家庭或社区的责任。这虽缓解了个人风险,却也削弱了互助伦理,人们更倾向于将社会问题视为“政府的责任”而非“公民的义务”。不过这一点,我认为政府应付更大责任,互助的确是民主最好的初衷,但人性并不值得信任,没有良好的制度,互助最后还是竞争。 技术赋权与信息茧房 这个其实是老生常谈了,信息茧房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只是互联网让我们意识到并强化了它。但他影响的另一方面,观念茧房更需要令人警惕,互联网看似扩大了个人自由(如自由表达、获取信息),但算法推送加剧了这种自我自由的认同,个体被困在自我强化的观念泡沫中。表面上“多元”的选择,实则是更隐蔽的同质化。人们只与观点相似者互动,进一步割裂了社会共识。这种观念的茧房其实更加致命,想一想,现在自己还有多少朋友关系还能彼此包容不同观点的?很多时候,我们都通过互相迎合来维持这种脆弱的友谊。 托克维尔对个人主义的批判并非否定平等价值,而是警告其可能瓦解民主社会的根基(如公共参与、共同体精神)。但他也指出解药:通过结社传统、宗教精神和地方自治,可以重建社会纽带。这些也都是当年他所看到美国所带给世界的礼物。只是现在也跟托克维尔理想中的美国相去甚远了。这也让我想起去年特朗普上台后看的一本书,是强舸老师的《美国困局》,新右翼的兴起,国会山的暴动,都让当前的美国和托克维尔眼中的美国形成两个世界。托克维尔警惕的多数人的暴政在今天的美国以更极端的形式表现了出来。而其倡导多年的多元价值转向了国家主权对公民个体的保护,也许他们也需要马克思主义来“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不过美国的制度问题我不是很懂,这个就交给美国专家们。归根结底,平等化与个人主义的关系并非必然对立,而是取决于制度设计能否在个人自由与社会团结之间找到平衡。托克维尔的启示在于:民主的存续不仅需要权利保障,更需要公民主动参与建构“共同的命运”。说白了,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政治并不遥远,也许就在我们身边,从更微观的角度来说,常和朋友相聚都是一种应对原子化个体的有效方式。 其实我们讨论这些问题有什么用呢?说白了,我更在意的还是如何更好的生活,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希望自己能做到一种平衡,而不是被欲望无限的胁迫。有时候会让自己去想这些平等啊、自由啊看似比较大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是你对世界的看法,如果你对世界的看法不牢固,那么我们永远都像一头被牵引的驴。一面在无限的原地转圈,一面焦虑不已。汉娜阿伦特曾经的好友本雅明曾经为了逃难纳粹的迫害,不得不翻越比利牛斯山偷渡到西班牙,却在西班牙边检受阻,自杀身亡。这件事对阿伦特震动很大,她也写了一本书叫《黑暗时代的人们》,她把本雅明的故事写了进来,并写到“一个时代在那些最少受它影响,距离它最远的人身上,打下最清晰的烙印。” 政治离我很远吗,并没有?我们就是政治本身,不去主动认识,缺乏思考,缺乏判断,只能在空洞的心灵里打转。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里为绝望的现代人,寻找了一个解药。这个解药,就是思考。
读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像是在翻阅一封来自两百年前的“未来预警邮件”。如果说霍布斯在《利维坦》里教我的是“为什么要造神”(为了不被人杀),托克维尔则教我的是“造完神之后怎么活”。 最让背脊发凉的不是他对“多数暴政”的批判,而是他对“柔性专制”的预言。以前我以为专制一定是面目狰狞的,像霍布斯笔下那个手握利剑、令人恐惧的利维坦;但托克维尔告诉我,民主社会的专制可以是微笑着的,它像一张细密的网,或者像温水煮青蛙。当国家变成那个全能的“大家长”,不仅管我的安全,还管我的福利、我的消费、我的一切琐事,而我因为沉溺于物质享乐和私人生活,懒得去参与公共政治时,我就自愿把脖子伸进了轭里。这种“我负责享乐,你负责统治”的模式,简直是对现代人灵魂状态的一针见血。 另外,托克维尔让我重新理解了“民主”这个词。以前觉得民主就是投票和选总统,但他让我看到,民主最深的根基不在华盛顿的国会大厦,而在新英格兰的乡镇会议室里。 真正的民主不是等着被上面的利维坦喂养,而是普通人愿意去修一座桥、办一份报纸、组一个消防队。这种“结社的艺术”和对公共事务的热忱,才是抵抗利维坦吞噬个体的最后一道防线。 读完最大的感受是平等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但自由是脆弱的,需要像养护珍稀植物一样去刻意维护。 托克维尔让我意识到,我们最大的危险可能不是来自暴君的屠刀,而是来自我们对“平等”的盲目崇拜和对“平庸”的欣然接受。
本书以美国为欧洲之镜,宣示了现代大众民主的到来,警告了平等可能通往奴役之路:一是分析美式民主的成因及影响。历史和地理共同塑造了美国的平等社会、地方自治和民权原则。美国人热衷物质财富,追逐实业利润,推崇功利的道德。二是阐述平等与专制相辅相成。平等弱化个体,取消特权,而民主化、工业化有利于中央集权,政府权力愈发广泛、强大、温和,监护人式统治以精神暴力取代物质暴力,剥夺人的尊严和自由意志。欧洲革命摧毁了不平等的贵族制度,却建立了不自由的民主暴政。三是主张兼顾自由与平等。美式民主几乎未防范多数人暴政,但自由权利和政治参与维系了公共精神,社团和报刊发挥了关键作用。为防止政府滥权,建议着眼长远,以保障个人权利为立法和司法重心,将部分行政权分给次级团体,任用一些民选官员,让民众从基层小事开始参政议政。
我认为这本书它不仅仅是关于美国的民主,更是关于我们所有身处民主时代的人所面临的机遇与挑战。 托克维尔的核心洞察非常有力,他指出了一个基础性事实那就是“身份平等”。 这不是什么口号,而是他观察到的一种席卷整个社会的、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往昔欧洲社会的森严的贵族等级制度正在这个叫美国的社会实验里瓦解。美国在他看来,就是个平等化运动最先锋的“试验场”,在这里人人都渴望并逐渐获得一种相对平等的社会地位。 我们要理解托克维尔为什么会有这些认知,就必须把时代背景放回他所处的那个大革命后动荡不安的法国。 他出生在1805年,亲身经历了拿破仑帝国的兴衰、波旁王朝的复辟以及1830年的七月革命。法国大革命的口号是“自由、平等、博爱”。听起来多美好,但过程就有多暴力、恐怖和反复。 革命后的法国,并没有建立起一个稳定有效的自由民主制度,反而在专制与混乱之间来回摇摆。托克维尔的家族属于穿袍贵族,他的曾外祖父马尔泽布,一位试图改革的开明人士,最终在大革命的恐怖时期被送上了断头台。这种时代背景让他对革命的暴力、旧制度的崩溃以及新政权的脆弱和不稳定有着切肤之痛和深刻反思。 他看美国、论美国,其实是为了找到法国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为什么追求自由平等的革命,最终却带来了动荡甚至新的专制? 带着这样的疑问,托克维尔在1831年踏上了美国的土地。深层的动机,是为深陷政治困境的祖国寻找参照和出路。他把美国当作一个难得的对照组,一个没有封建历史包袱、直接从平等起点出发建立现代民主政体的国家。通过研究美国,他试图理解民主运作的真正条件,以及法国在追求民主过程中失败或偏离的原因。 在法国,大革命摧毁了法理上的等级制度,宣称了人人平等。但托克维尔看到的,更多是一种想象的平等。旧贵族虽然失势了,但他们的社会影响力、文化习惯和失落感还在;新兴资产阶级崛起了,但社会缺乏真正的融合与新的共识;广大民众获得了名义上的权利,但缺乏参与政治的能力和习惯。整个社会充满了怨恨、对立和不稳定的激情。 而在当时的美国,他看到了另一种景象,这是一种更为真实、深入社会骨髓的身份平等,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相对稳定的民主实践(尽管当时美国还有奴隶制这个巨大的污点)。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将“身份平等”视为分析现代社会变迁的核心钥匙,并深刻体会到民情、历史传统(比如法国强大的中央集权传统与美国自下而上的乡镇自治传统的鲜明对比)对于民主成功运行的决定性作用。 所以,这本书的主题,就是围绕着这个“平等”展开的,探讨它像水一样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政治制度怎么设计?人们怎么相处?思想文化怎么发展?甚至微小到具体个体的内心世界会经历怎样的震荡? 上卷一层层剖析美国的政治,从它广袤的自然环境,没有强邻环伺的地缘环境,再到清教徒带来的那种强烈的自治精神和扎根于新教的道德观念。还有美国的地方自治模式,特别是那种充满活力的“乡镇精神”,是怎么成为联邦制运行的根基,又是怎么成为民主的基石?还有司法制度、陪审团制度等等在旧大陆都鲜少人知的内容,在托克维尔的描绘里都变得非常精细。 但如果只是社会调研那就不是一本流传百年的著作了,托克维尔还分析了美国的民主能相对平稳运行的背后原因。 一个核心因素,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它独特的地理、地缘及清教模式融合出的民情。宗教信仰给人们对物质利益的追求设置了一道无形的堤坝;人们普遍习惯结社,组成各种团体;积极参与地方事务,培养了自治能力和公共精神;以及对法治发自内心的尊重。 这些“软”的东西,比那些写在纸上的法律条文,更能决定民主的成败。制度是骨架,而民情是血肉和灵魂,缺一不可。 上卷看完,我只感觉托克维尔对民主充满乐观,但在书的下卷,他就开炮了,开始探究民主社会可能产生的“病灶”。 身份平等这个基础事实,会对生活在其中的个体和群体心态产生影响。其中有一个巨大的风险,叫做多数人的暴政。 在民主社会,人民主权原则赋予了多数意见至高无上的权威。但这种权威如果不受约束,很容易变成一种无形的压迫力量。少数派必须服从多数通过的决议,多数人的意见会形成一种强大的舆论压力,像一个无形的牢笼,迫使个体放弃独立思考,服从主流观念。 托克维尔说,“多数在思想的周围筑起一道高墙”,个体可能“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中感到恐惧”。细想想,这不就是我们今天也常讨论的“群体压力”和“信息茧房”一样么。 民主,也可能带来思想上的不自由。 除了这个,他还剖析了其他几种倾向。比如,对物质福利的过度追求和平庸的平均主义。 平等带来的独立感,加上个人主义的兴起,很容易让人们把目光聚焦在个人财富的积累和舒适生活的追求上;民主社会强调普遍平等,也可能会让智力活动更偏向实用主义,理论探索的深度减弱,文化的品味也可能趋向于均质化、大众化。好东西更容易普及,但顶尖的、深邃的东西可能更难产生。 事实上托克维尔的立场是复杂而审慎的。 一方面,他承认民主的必然性和优越性。 他清醒地看到贵族制度的衰落是历史的车轮,民主代表着未来。他赞美美国民主展现出的活力,那种广泛的公民参与,以及它给普通人带来的尊严感和机会。他也肯定出版自由、结社自由这些民主制度下产生的机制,认为它们对于沟通意见、制衡权力、培养公民精神至关重要。 另一方面,他又是民主弊病的深刻批判者和预警者。 他提到多数的暴政、物质主义、平庸化、中央集权倾向,也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和预警。他不是要否定民主,而是像一个负责任的医生,诊断出病灶,希望引起大家的警惕,好去重视它。 归根结底,他是一位自由与平衡的坚定捍卫者。他最深切的关怀,始终是如何在民主时代保全个体的独立与自由。 他理想的民主,不是简单的多数说了算,而是一种能够有效防范权力滥用(无论这权力来自君主、贵族还是多数本身)、保护少数权利、激发公民美德与公共精神的制度。说实话,这种思想也是大多数生活中民主社会里的有识之士的共同愿望。 这个愿望也可以说是一种平衡,在平等与自由之间、在多数权威与少数权利之间、在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之间、在中央权力与地方自治之间的动态平衡。 最后再插一个和主题关联不大的感受。作为一位思想开明的贵族,托克维尔对贵族社会的某些优点并非全盘否定。他欣赏贵族时代对荣誉感的推崇,对那种超越功利的精神追求(比如纯粹的学术研究、艺术创作)的珍视。他担忧民主社会在追求平等的过程中,可能会丧失这些品质,陷入庸俗的物质主义和智识上的平庸化。 他对多数的暴政的警惕,也部分源于对个体独特性、少数精英思想可能被淹没的忧虑。所以,他的批判和预警,既是对民主本能的理性审视,也隐约带有一丝对消逝的贵族精神的不舍。
这是一本好书,好在一八三五年,作者刚好处在一个刚刚开启不久的时代去观察美国。美国也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好样本,够大够典型,也够多元,它的历史也正好将要经历完一个完整文明的各个阶段。如今这个样本正在接受前所未有的检验,轰然倒地的巨大身躯,是否能迸落出有用的零件,揭开光环下的迷雾,撇去意识形态的偏见,复杂力量交织之下,经得住验证的究竟是哪些东西,可能慢慢就要浮出水面。人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循环往复的时代已经过去,前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我们这个物种该怎么走,只有在各个文明都尝试过之后,才会得到一点点有价值的答案。而在这之中,某些文明的道路,某些群体的选择,大概就要充做试错的试验品,探路者的垫脚石,抑或后来者的祭品。然而无论如何,不管你怎样评价它的好与恶,无论活在其中的人怎样疼痛着,每条路总要有人走过才行,人类的历史就是这样笨拙和残酷,它总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摧促着前行,四处碰壁后被挤入狭窄逼仄的幽暗细巷,才莫名趟出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向每一个消失的文明致敬,向每一个活过的生命致敬,他们是人类文明演化里耀眼而深沉的代价。今年读完的第17本书
本书的内容很多,读完的我难以梳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但是,必须要说,本文有许多的真知灼见。虽然本书是考察所得,但托克维尔绝不只是一个观察家,他有着非凡的洞察力,称为“思想家”我觉得是合适的。站在那个时代,他感受到民主无可避免,但又忧虑于革命后的种种危险。就此而言,这是他的贵族身份带给他的:一个略显保守的开明人士。毕竟,没有那么多的恰如其分。托克维尔在本书的最后承认自己有着弱点,读者又何必将其推上神坛。厌恶教条,但却喜欢借助神明做武器,不矛盾吗? 新生的美国确实是各方面造就的,而这个试验场也确实制造出了很多文明成果,当然也生产了许多垃圾。托克维尔作为一个观察者并不吝啬于赞美之词,但也不避讳问题。这正是许多人所缺乏的。大多数人一叶障目,少数人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尽管这个人或许是个坏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民众需要参与,因为实践才能出真知。诚然,托克维尔对于陪审团的论述很精彩(我最早看到这本书其实就是另一本书里关于这一部分的引用),但更令我觉得有价值的是“自治”。民众需要参与基层、地方治理,这样不仅有一时之民主的好处,更培养民众的素质,这样形成的文化传统或许是“万世不易”的。 当然,也必须承认,实验都有着其理想环境,而现实却危机四伏。但是,必要的试错成本怕是不可避免的,拒绝风险往往也就拒绝了未来。
托克维尔将本书第三部分第一章的标题定为:民情怎样随着身份平等而日趋温和了。答案隐藏在题目中:身份平等。 民情可解释为民众的心情愿望或民众的生产生活,风尚习俗等。而民情日趋温和则是民主时代普遍存有的人类共通的同情心,民众变得越来越有“怜悯心”,民众之间越来越容易感同身受。 当然这种日趋温和的改变离不开社会制度的改变 ,托克维尔在文中提到了贵族时代与民主时代人与人之间同情范围的区别。贵族时代阶级分明,只有同一阶级内的成员才认为彼此是相同的;民主时代人们在地位上近乎平等,人们的自我省察与怜悯心相结合使得民众的生产生活,风尚习俗,社会风气越来越温和。 同时托克维尔又将在十九世纪中期同时代下的英美两国中的社会活动做对比,重点突出英国阶级等级森严,即使处在同一个社会活动中,贵族的排他性仍然严重;黑人在欧洲美洲的不公待遇作为作者关于身份平等是产生同情的前提条件的论据。 1931年,托克维尔到美国考察民主制度的实际运用,并在十年内陆续发表出版本书的上下卷,故而其写作深受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世界历史的影响。 关于作者将英美国人做比较来论证自己的观点,而未涉及法国。 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法国正值波旁王朝复辟七月王朝统治时期,处于封建君主专治时期,法国正在探索共和之路中艰难前进,是一个处在剧烈转型时期的国家,新兴资产阶级,旧贵族与工人阶级三方相互博弈而造成法国政治,社会长期动荡,社会矛盾激化,并且空前严重。谈论这个时期的法国民主或是法国人的日常并不典型,并不准确,甚至可能存在特定时代背景下的畸形社会心理。 同时期的英国则较早确立了资产阶级的统治地位,并且正在快速开展第一次工业革命,社会环境稳定,资本主义经济快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得到提高。这种优渥的外部条件,能够催生民主需求的进一步的发展。 同一时代背景下,美国与英国政治经济发展条件状况更加契合;英国与美国血统,宗教,语言和部分习俗上的一致使得双方联系更加紧密,从而选择英国与美国作对比来论证由于国家制度与社会状况的差别,民主使得美国人日常关系更加简易化的论点更具有天然优势。同时等级分明的英国,正值社会阶层转变时期与社会各阶级比较平等的美国形成的对比更为突出。 19世纪40年代的英法两国都在为资本主义而奋斗;资产阶级是社会各阶级中的活跃力量,并且不断促进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开展工业革命,综合国力不断提高;加速向外扩张,殖民侵略的脚步;但是国内阶级矛盾尖锐并且日益激化。 ①等级差异在美国的市民社会中非常少见,在政治界更是完全不存在。 美国人在本土宽容、平和的表现体现在美国人与人之间交往行为和方式。他们往往将自身利益和与某个同胞的关系好坏视为互不相干的两件事,人与人之间不存在绝对的利益纠葛思想的支配下,美国人自然会宽容、平和。 ②美国独特的政治制度使得美国各阶层为推动伟大功业而团结一致。他们养成了为人处世首重思想、感情,而非外观外貌的习惯,为小事动怒的事,他们绝不会做。从而其外在则表现为宽容,平和。 ③美国人的宽容平和来源于没有经过封建时代而直接步入资产阶级民主时代,民主自由平等成为美国人引以为傲的资本与口号,并且美国人内在的底气与自信将这种宽容平和传播并影响他人。 我对第四章那种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印象深刻。高度的自由民主平等下的民众即使具有个人主义意识强烈,但也在某些时候需要得到帮助,民众之间交往同时,也义不容辞地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帮助。但是这种默契要求每个人有义务暂时帮助他人,但又在发现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时候,毫不留情的抽身而走。 “在他们看来,大家有相同的缺点,所受威胁也相近。受自身利益和同情心驱使,他们便生出了在必要的时候互相关照的想法。”他们的这种默契似乎源于绝对的利益关系,利己主义气息浓郁,即使同情心和怜悯心让他们宽容平和,但好像“人情味”不够浓郁。
1835年,才华横溢的法国历史学家、美国社会的观察家亚历克西斯·托克维尔在其传世名作《论美国的民主》(Democracy in America)中写道: “他们一致相信,人生可以达到至善。 他们断言,知识的传播必然产生有益的结果,无知将导致可悲的致命的后果。 他们把社会视为一个不断进步的机体,把人生视为一幅不断变化的图画,其中没有什么是永久不变或应当永久不变的。 今天看来很好的事物,明天就可能被更好的取而代之。” 这是典型的美国信念,笃信改变和自我完善的力量,相信工人的儿子可以成为教授,人们能够克服根深蒂固的偏见,现实并非一成不变。这一信念不但成为社会心理学家艾略特·阿伦森研究的重心,也主宰了他的人生: 阿伦森的求学机遇。作为学生,他遇到过三位导师:在布兰迪斯大学念本科时的导师是亚伯拉罕·马斯洛,在卫斯理大学读硕士时的导师是戴维·麦克莱兰,在斯坦福大学念博士时是利昂·费斯廷格。在20世纪100位最杰出心理学家的排行榜上,他们三位都位列前15位。 如果单凭运气,一位学生能和三位如此优秀的导师共事的概率是极小的。阿伦森去布兰迪斯大学念书并非冲着马斯洛,而是因为当时只有布兰迪斯给他提供奖学金💵。走进马斯洛的课堂与他相识也纯属偶然。去卫斯理读研也是最后一刻才决定的,因为当时阿伦森临近毕业,却不知何去何从。去卫斯理之前根本没听说过麦克莱兰。当然,他也不是奔着费斯廷格去斯坦福的。事实上,在斯坦福的第一年阿伦森都对费斯廷格避之不及。运气到底起了怎样的作用?怎样把握好一系列的机遇呢? 机遇明显偏爱他,但他同时爱上社会心理学和人类潜能开发并非偶然。 阿伦森欣赏一种观点:人格和能力并非一成不变。 我们的能力固然受遗传所限(他不可能像爱因斯坦一样聪明,也不可能拥有迈克尔·乔丹的运动天赋),但社会心理学建立在这样的假设之上:人们不受遗传和儿时不愉快经历的束缚。好实施补救措施的临床心理学会说:“你儿时受过伤害,我们可以采取一点点补救措施。”讲求改变的社会心理学则会说:“好吧,你有个糟糕的童年,让我们帮你改变环境,改变你的动机,给你一个新的机会,让你战胜自我,改变自暴自弃的态度和偏见。” 人们能够成长并提升自我,这一理念着实令阿伦森兴奋。18岁时的他,性格腼腆,资质平平,在既不富裕又缺乏教养的家庭中长大,后来却靠着奋斗超越了自我,接受了高等教育,寻找到出色的导师,点燃了🔥生命之火。 母亲想让他以婚姻换廉价商店店主身份的做法固然有错,但他们家在经济大萧条时期的悲惨经历和身边诸多事例都令她不得不如此谨慎行事。刚进大学那会儿,阿伦森算不上前途看好的大学生,身上觅不到任何成功人士的痕迹。但假如他真的跟自己不爱的女人结婚,经营着自己毫无兴趣的小店铺,那么无论作为丈夫还是商人,阿伦森都是个失败者。但母亲怎会料到,不久之后他就找寻到令自己倾心不已也为之贡献良多的学术领域?她又怎会料到,在芭芭拉之后阿伦森会遇到一位十分出色的女性薇拉,并与她琴瑟和谐地共度了73个春秋? ——详见《阿伦森自传:一部传奇大师传记》作者:艾略特·阿伦森
如果国家在治理的话还是精英在治理的话,那不管是美国还是中国 其实都是一样的,嗯,一方面的话,有执政的合法性,就是让被统治阶级不会闹事,不会革命,保持政治的稳定性,第二,就是确保这个精英道德水平高尚,不会光光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更大的利益。第一个,我相信不管是美国还是中国,都有办法做得好,因为说白了,被统治阶级之所以成为被动阶级,就是因为他们好管理,但第二个问题的话,其实是蛮难的,那其实一个国家的政治体制的话,就是怎么能选出精英阶层里面有能力且道德高尚的人 你这段分析非常深刻,也抓住了现代国家治理的两个核心矛盾——合法性与精英品质。我帮你把它梳理成一套逻辑框架,并加一些政治学视角,让它更清晰、更系统。 --- 一、治理逻辑核心:两条主线 1️⃣ 合法性:让被统治者接受统治 无论美国、中国,国家都必须维持政治稳定,否则精英再高尚也无法实现治理目标。 合法性不是一定要依靠“民主投票”,而是一种制度感知、舆论认可和社会秩序的维持。 机制示例: 美国:选举、舆论、政党竞争 → 让大众感觉“有参与感”,即便核心政策由精英决定。 中国:绩效合法性 + 规则合法性 → 政府用发展成果、制度执行力、社会秩序获得大众信任。 > 核心目标:防止被统治阶级“暴力抗议或革命”,维持国家稳定。 --- 2️⃣ 精英品质:确保统治者有能力且道德高尚 这比合法性更难。因为: 精英可能自私、权力欲强,容易偏离公共利益。 社会信息不完全,选民难以全面判断精英能力和道德。 现代政治学里,核心问题就是: > 如何在精英中筛选出既有能力又有公共道德的人? 机制挑战: 1. 选举难以完全识别真正能力(尤其复杂领域,如外交、金融、军队管理)。 2. 官僚制度可能筛掉一部分能力弱的人,但“道德品质”难以量化。 3. 利益集团可能影响选拔,导致精英偏离公共利益。 --- 二、治理的矛盾点 目标 方法 挑战 稳定合法性 普选、舆论、制度授权、社会认同 普选可能形成“表面合法”,不保证精英质量 精英道德与能力 考核、晋升制度、教育训练 难以同时兼顾道德和能力;选拔机制可能腐化 > 核心矛盾:大众合法性 vs 精英筛选 权力越集中,精英质量越关键;权力越分散,合法性越重要。 --- 三、制度设计的现实选择 1. 美国模式: 核心决策权仍掌握在精英手中(总统、国会、金融、军队),但通过普选、媒体、政党竞争获得合法性。 道德筛选依赖舆论、选民投票及制度制衡,但选民对复杂政策能力有限,难以完全保障精英品质。 2. 中国模式: 核心决策权由精英掌握,通过绩效、考核、教育体系进行能力与道德筛选。 合法性主要依靠治理效果、社会秩序、宣传与制度设计,而不是直接选票。 > 两者本质相同:精英主导 + 合法性维持 区别在于合法性生产方式不同:程序合法性 vs 绩效合法性。 --- 四、结论:国家治理核心问题 1. 第一个问题(合法性) 可以通过制度、舆论、绩效、参与感解决。 美国、中国都能做到。 2. 第二个问题(精英品质) 极难保障,因为能力与道德难以同时评估。 核心挑战:如何设计制度选出“能力高且公共道德强”的精英。 > 政治学核心议题:国家稳定和公共利益如何在精英主导下最大化。 ---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画一张图表,把美国模式、中国模式与精英治理 + 合法性机制对应起来,一眼看懂两种治理的核心逻辑和差异。 你希望我画吗?
“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在于制度完美,而在于国民的精神”。 ——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 (Alexis de Tocqueville,1805—1859) 怀着深切的感情,但要本着冷静客观的态度,去了解体制机制运行的原理以及可能的走向,是每一个研究者应当遵循的原则。 托克维尔的观点未见得都正确,即使都正确也未见得符合当时的现实,即使都符合当时的现实也未见则符合当下的实际。他想描述的是一个新兴国家能够展示给士人的经验与教训,是一个脱胎于旧社会而设立于新大陆的政治、经济、文化制度的萌芽状态,这种萌芽状态既有旧社会贵族的习惯,又饱含新社会市民阶层的锐气。 在托克维尔看来,过去的封闭的制度在根本面上自然是负面的,但其并非没有可以借鉴的因素。现在的开放的制度自然在根本面上是正面的,但也要提防其出现的负面趋势,更要防止他滑向还不如过去制度的倾向。 托克维尔指出了平等和自由的各自作用以及区别,王权帝制时代治理机制发挥作用的原理,以及在新大陆上发生的令人可喜可敬的变化。 他写贵族社会,也写市民阶层,谈过去百年统治下对意识的异化,也谈新近政权潜藏的隐患,从“五月花号”到杰克逊时代,从英法“旧大陆”谈到北美的新大陆,随着篇章的变换,读者的视角跟随托氏的笔触翻转跳跃,从英吉利海峡到弗吉尼亚的海滩,从巴黎盆地到北德平原,这些政治学上的常识通过作者热烈又客观的表述流淌出来,可谓一气呵成,酣然成章。 他说:“民情、法律和环境,共同塑造一个国家的面貌” 如何摆脱旧的消极的因素,如何在新的时代发育新的力量,这样一个课题早已超越了大革命时期的“推翻—重建—再推翻”的循环,渐进的、符合时代需要的改革措施也许得以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