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张岱
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张岱为自己所写的一篇墓志铭。在这篇墓志铭中,作者用近乎游戏的笔墨,以自嘲戏谑的口吻,写出心中的痛楚与伤痕。文中历数自己有“七不可解”,此外又有“八可称”“八不成”“六呼之”,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自嘲自蔑之辞,作者表面的自暴自弃之下,是一颗伤口永远无法愈合的心灵。张岱少有才情,经常得到先辈夸赞,自己本来也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但随着家国的破亡,一切雄心壮志都付诸东流水。无论是生,还是死,都失去了意义,生死已经没有本质的区别,自然对死亡也就无须讳言,作者的达观中包含有深深的无奈。全文文笔自然,语言真挚。
微信读书还有这么短的书,把人给惊呆了,还没怎么看就看完啦,虽然压根就没看懂。但是神奇之处在于,凭直觉这是篇好文章! 其实,有勇气给自己写墓志铭已经超越了99%的人,等身的著作更像是在凡尔赛。而且作者的人生简直是完美的一生:投胎好,出生在名门望族,从小衣食无忧享受最好的教育,等到成年了,华屋美食,飞鹰走犬,恣意享受着人生,等到中年,阅历思想成熟了,又有国家衰亡,处境的剧变激发了作者的灵感,国家不幸诗家幸,又给这个世界创造了很多精神财富。 还有,这篇文章大量用典,有点辛弃疾掉书袋的味道。经过查询,这些典故运用得恰到好处,反差强烈,妙不可言: 石崇(西晋富豪)与"穷"对比,暗喻富贵无常; 卞和(献和氏璧的盲人)与"赝龙门"(可能指司马迁遭腐刑后著《史记》)并置,暗示真才被误; 廉颇(名将)战"涿鹿"(黄帝战场),时空错位凸显英雄失路; 东坡(苏轼)与"馋"、"孤竹君"(伯夷叔齐)与"饿"相连,表现贤者困顿。 除了用典,作者的“七不解”反映出许多生活中的荒诞和矛盾: 1. 贵贱之紊:从"韦布拟公侯"到"世家同乞丐",揭示身份地位的巨大落差 2. 贫富之舛:明明家产中等却要效仿石崇斗富,世有捷径却偏要学陈仲子守贫 3. 文武之错:文人涉足军旅,武将偏弄文章,体现明清易代时的特殊经历 4. 尊卑之溷:既能与权贵平交,又能与乞丐为伍,展现超越阶级的平等意识 5. 宽猛之背:柔弱时唾面自干,刚强时单骑赴敌,反映性格的两面性 6. 缓急之谬:名利场中甘居人后,游戏时反要争先,显示价值观的矛盾 7. 智愚之杂:赌博不懂胜负,品茶能辨渑淄,突显文人特有的生活智慧。 牛人跟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懂得度,遇上事情能恰到好处,游刃有余,不会有普通人的撕裂感。 虽然这篇文章只有短短几百字,但是蕴含的哲理足够咂摸一辈子的。人生短短几十年,我有勇气,有自信给自己写墓志铭吗?
读完《蒋勋说文学:从唐代散文到现代文学》,书架上多了三本书:张岱的《自为墓志铭》,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 张岱《自为墓志铭》,开篇便以“纨绔子弟”自嘲,并洋洋洒洒列出十三项爱好(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从“好精舍”到“好花鸟”,甚至“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其纵情享乐之态跃然纸上。这与蔡澜先生所坦言的“好美人美食美酒”之趣相映成趣,无论是生于 1597的张岱还是 1941蔡澜,他们对精致生活的痴迷背后,都是对人间烟火气与艺术境界的极致沉醉。 接着,张岱以“七不可解”、“八不成”、“六呼之来”等近乎苛刻的自剖,将自身矛盾赤裸呈现:一面是挥金如土,一面又锱铢必较;一面目空一切,一面又谦卑自持;一面厌弃尘俗,一面又难舍交游……他如此坦然暴露灵魂的褶皱与裂痕,实则是将“自嘲”化为一面照妖镜,照出了士人阶层在礼教与欲望间挣扎的普遍困境,更是对浮世“完美人格”假面的有力嘲讽。 墓志铭末尾,张岱慨然道:“必也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衷曲”。那“三外野人”是他精神深处认同的知己,是超越世俗评价的象征。当明朝倾覆,繁华尽成劫灰,他选择避世著书,在文字的国度里保留前朝记忆与自我本真。这份对“野人”的呼唤,正是他于乱世中为自己构筑的精神净土。
豆包出品: 蜀地人张岱,号陶庵。年少时是富贵子弟,极度喜爱繁华生活,喜好精美住宅、美貌婢女、俊秀男宠、光鲜衣物、珍馐美食、骏马拉骑、华美灯彩、烟火盛会、梨园戏曲、鼓乐吹奏、古董器物、花鸟景致,加上嗜茶如命、爱橘成癖,对书籍诗歌痴迷成瘾,半生奔波劳碌,最终都成了梦幻泡影。五十岁时,国家覆灭、家族败落,他避居山中,身边只剩破床、残桌、缺腿的鼎、失修的琴,以及几箱残旧书籍、一方缺角砚台罢了。平日穿布衣、食粗茶淡饭,常常到了断粮的境地。回首二十年前的生活,真如隔世一般。 常自我评说,有七件事难以理解:从前以平民身份比拟公侯生活,如今从世家子弟沦落到与乞丐无异,这是贵贱颠倒,不可解之一;家产不及中等人家,却想与富甲天下的金谷园主人攀比,世上本有诸多捷径,却偏要像於陵子仲那样固守清贫,这是贫富错位,不可解之二;以书生身份踏入战场,以将军身份投身文墨,这是文武错乱,不可解之三;上能陪玉帝而不谄媚,下能陪乞丐而不骄矜,这是尊卑混杂,不可解之四;软弱时能忍受别人唾面而自干,刚强时能单枪匹马奔赴敌营,这是宽严相悖,不可解之五;争名夺利时甘愿居人后,观戏游玩时却抢在前,这是缓急颠倒,不可解之六;赌博时不知胜负,品茶时却能分辨渑水淄水,这是智愚混杂,不可解之七。有这七件不可解之事,自己都无法理解,怎能指望别人明白?所以称他为富贵人可以,称他为贫贱人也可以;称他为智慧人可以,称他为愚蠢人也可以;称他为倔强人可以,称他为柔弱人也可以;称他为急躁人可以,称他为懒散人也可以。学书法不成,学剑术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都不成,任凭世人叫他败家子、废物、顽民、钝秀才、瞌睡汉、死老魅吧。 他最初字宗子,人称石公,便以石公为字。喜好著书,写成的有《石匮书》《张氏家谱》《义烈传》《琅環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阙》《四书遇》《梦忆》《说铃》《昌谷解》《快园道古》《傒囊十集》《西湖梦寻》《一卷冰雪文》等流传于世。 他生于万历丁酉年八月二十五日卯时,是鲁国相大涤翁的嫡子,母亲是陶宜人。幼年痰多患病,在外祖母马太夫人处寄养了十年。外祖父云谷公在两广做官,藏有几箱生牛黄丸,从他出生到十六岁,吃完这些药后病才痊愈。六岁时,祖父雨若翁带他到武林,遇见眉公先生骑着一头鹿,作为钱塘游客,对祖父说:“听说你孙子擅长对对子,我当面考考他。”指着屏上李白骑鲸图道:“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他回应:“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眉公大笑起身道:“哪来这么聪慧灵秀的孩子,真是我的小友啊。”本想助他成就千秋大业,怎料他最终一事无成。 甲申年之后,他恍恍惚惚,既不能求死,又无法谋生,白发满头,仍在人世苟活。担心一旦突然离世,与草木同腐,便想到古人如王无功、陶靖节、徐文长都自作墓铭,自己也效仿写一篇。刚构思就觉得人和文都不佳,多次停笔。即便如此,只说自己的癖好过错,也可传于后世。他曾在项王里的鸡头山营建生圹,友人李研斋为其题字:“呜呼,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伯鸾是高士,坟墓靠近要离,他因此选择项里。次年他将满七十岁,死期和葬期都还不知,所以不写。铭曰: 比石崇穷,却想斗富金谷园。似卞和盲,空献荆山宝玉。如老廉颇,欲战涿鹿沙场。学司马迁,虚开史局著书。像苏轼馋嘴,又似伯夷叔齐饿守孤竹。五羖大夫百里奚,怎能自卖自身?空学陶潜归隐,枉求梅福成仙。唯有寻访三外野人,才懂我心中委屈。
堪称神作!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寥寥数语,尽显风流! 常自评之,有七不可解: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如此则贵贱紊矣,不可解一;产不及中人,而欲齐驱金谷,世颇多捷径,而独株守於陵,如此则贫富舛矣,不可解二;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如此则文武错矣,不可解三;上陪玉帝而不谄,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如此则尊卑溷矣,不可解四;弱则唾面而肯自干,强则单骑而能赴敌,如此则宽猛背矣,不可解五;争利夺名,甘居人后,观场游戏,肯让人先,如此则缓急谬矣,不可解六;博弈摴蒱,则不知胜负,啜茶尝水,则能辨渑淄,如此则智愚杂矣,不可解七。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故称之以富贵人可,称之以贫贱人亦可;称之以智慧人可,称之以愚蠢人亦可;称之以强项人可,称之以柔弱人亦可;称之以卞急人可,称之以懒散人亦可。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家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看似不解,实则通透。
你有没有突然地,或者不时地,或者一直感受到寂寞? 当你行走在山水之间,天地襟怀,日月环抱,当你的心灵被湖光、风声、青山充满,你有没有一个刹那被“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句诗穿心而过? 当你处于人群之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你有没有一个时刻灵魂与身体分离,身体享受着物质的盛宴,而灵魂却越深入人群越觉得“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当你从人潮拥挤中抽出,独身一人漂泊于目的不明的路途上,你有没有被孤独之感席卷、淹没的几个瞬间? 有的人,倾其一生,都在与寂寞周旋,挣扎着逃离。很少有文人不寂寞,怀才不遇的士人攒起来,一个中国怕是也盛不下。他们当中死的死,隐居的隐居,做官的做官。屈原纵身一跃跳江,也有寂寞的成分,在世的人无人理解他,就算是后世,恐怕也少人理解,他只是频繁地出现在文人笔头案面,化成一种美学符号,我现在举例的这种方法,就是最讽刺的映证。美学中的寂寞固然美,但现实人生中的寂寞,本身却是一种可怖的存在。 人类是一种寂寞的群居动物,这个寂寞,不是群居就可以满足的,也不是孤身一人,置身自然就能排遣的。寻找知音,组成家庭,的确是人类进化后发现的好方法。但寂寞,并不能假借外物,你必须自我面对,而且是 “素颜”地 “真实”地去“直面”。 那又有谁做到了素颜,真实地直面孤寂呢?晚明文人,张岱。从他的《自为墓志铭》可以一窥。 没有多少人赏评墓志铭,尤其还是自题的,这就和对他人的遗书品头论足一样,不厚道,也并不礼貌,毕竟中国传统文化强调“死者为大”,“为尊者讳”,和“慎终追远”。比如,知网上关于张岱的论文有2874篇,但有关《自为墓志铭》的只有8篇,不足0.3%。但是,研究或者单纯喜爱张岱,这一篇墓志铭,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张岱何许人也?蜀人,号陶庵,字宗子,石公,年少纨绔,老来隐居,明代遗民,国破家亡。从总体来看,这是一篇散文,三字句多,四字句也多,使用排比,对偶,叙事详略得当,抒情情感丰富。 第一段的前生纨绔,后世苍凉,形成鲜明对比,虽字里行间全是戏谑,字词也特地使用贬义的,如“纨绔”“茶淫橘虐,书蠹诗魔”。而“极爱繁华”更是本被儒家所不齿,但首段末尾的“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竟让人本在大笑之时,突然哭出声来。司空图的《诗品》中有一品为“悲慨”,虽然张岱的这篇不是诗,张岱的文风也从未被描述成“悲慨”,但“大风卷水,林木为摧”,“百岁如流,富贵冷灰”,“萧萧落叶,漏雨苍苔”,明清易代,百姓流离,半世繁华雕梁画栋,如今成为床头屋漏无干之处,怎么能说不贴切,不符合呢?光是这几句,就算司空图是唐代人,也可以说他是张岱的知音了。 而“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则是张岱很爱写的句子,他在《梦忆序》中写道“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又在《家传》中写“先子如邯郸梦醒,繁华富丽,过眼皆空”,再加上他最为人所知的两本集子,梦忆与梦寻,就可以发现他的态度,或者说是做这篇墓志铭的根源——寂寞,如雪般的寂寞。这寂寞如雪的雪,不是世说新语中吟咏的柳絮的精灵,也不是理学家眼里纯洁的象征物,而是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的无限流逝,是纳兰性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的哀转凄凉,是红楼梦结尾中“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万物散尽。这种无言的,缠绕张岱后半世的寂寞,既像晏几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的对佳人的哀叹,也像红学家所说的“梦醒了无路可走”的树倒猢狲散的悲凉,更像龙应台所说的“白山黑水艰涉尽,无路可回头”的无奈,最像鲁迅笔下的“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的觉悟。如果张岱不写散文,而写小说,《红楼梦》怕是要易主了,如果张岱生在现代,而非古代,文坛的先锋怕是也要换人了。但其实,生在什么时候,写什么都无所谓,毕竟曹公与鲁迅先生也都是无人理解的寂寞之人。 从第一段我们读出了张岱的寂寞如雪,那么第二段就是他处理寂寞的态度,他素颜修行后做出的选择。这七大 “不可解”,这八“称”,这八“不成”,这六“呼”,哪是自嘲?分明是自矜。全是贬义词,却拥有比褒义词还高的境界。如果说张岱的寂寞如雪,那他的骄傲就像是傲雪的枯梅,奇梅,连你的价值观都要被他所颠覆。不慕名利,不分贵贱,不重尊卑,文武兼修,能弱能强,雅好丰富,这些在现在看来,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高贵品质。而世人的称呼,也多透露着张岱自我的高度膨胀,一个连国破家亡都经历过的人,哪还会在意他人对自己的无关痛痒的评价?就是张岱纨绔子弟时,恐怕也是极其不服管教之人。这个浅了可以说是古今文人的通病,深了可以说是明清之际新思想的萌芽的体现,提倡思想自由,个性解放。李贽的“童心说”,在那个时代,被认为是“离经叛道”,是“异端”,但对晚明文学的影响却是不可估量的。 自矜结束后的张岱又继续回忆往事了,他又坠入繁华所织的那张网里和梦里了。幼年时被认为有惊人之学,聪慧隽秀,家境优渥,长辈宠爱。然后,他再次惊醒,恍恍惚惚,“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他解释自为墓志铭,为仿陶渊明,徐青藤。思考自己为人与文笔,还不如将“癖”传于世。他在《陶庵梦忆》中写道“人无癖不可交也,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之交,以其无真气也。”这种癖好,有些像《世说新语》中那些文人所拥有的魏晋风度,是一种真性情。而“深情”一词,则本是谢安评价桓伊所唱的清歌,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明末的文人极其仰慕魏晋士人,可能也有国事衰微的同病相怜之感。 最后,便是他为自己所写的铭。每句的最后一字基本压着韵,读来有酣畅之感。石崇,卞和,廉颇,司马迁,苏轼,伯夷,叔齐,百里奚,陶潜,梅福,郑思肖,身上都有张岱的影子。穷极奢靡,不明事理,老来心犹壮,饿死不投降。或者说,张岱列举这些人,也是出于赞同,虽然看起来嬉笑怒骂,但实际上,还有一种欣羡暗藏其中。看似潇洒行世,悠然隐居,但其中的心酸,却又不能为外人道。最后一句,“必也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终曲。”是明亡之后,张岱最坚持的一点,他放在文章的最后,也是用以明志。三外野人郑思肖,是那个“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宋代遗民。思肖,意在“思赵”,他在自己的画像上题赞曰:“不忠可诛,不孝可斩,可悬此头于洪洪荒荒之表,以为不忠不孝之榜样。”张岱在蝶庵题像时也写“忠孝两亏,仰亏俯怍,聚铁如山,铸一大错。”不忠不孝,这也是张岱寂寞的最大原因,国破家亡,但自己却还存活,认可的世界崩塌后,自己却还苟活于世。死了吧,还有书作未完成,无法瞑目,活着吧,又对不起那黄泉之下的亲人旧友,故国情深。无解,真是无解。 在那少数的几篇分析张岱的《自为墓志铭》的论文中,有学者认为,张岱在“忏悔”,张岱自己在《梦忆序》中也的确写了“持问佛前,一一忏悔”,但我却觉得“忏悔”一词,未免太重。什么是“忏悔”?是觉得过去自己做错了而悔恨,决心以悔改。而张岱呢?他才不后悔。他说自己“不忠不孝”,这是一种罪过,但如果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选择这条道路。“忏悔”的好名声,怕是他担不起的,也正是因为这点,张岱才成其为张岱。在整篇文章中,字里行间都是他对过去的深情怀念,和心底不知深几许的如雪铺满天地的寂寞。就像他流传最广的《湖心亭看雪》,“人鸟声俱绝”,这是他的世界。他一直很痛苦,也很清醒,不清醒的人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但他写“今已白头,梦中仍是总角”,可见他是清楚自己现状的,这也更加深了他的寂寞。国破家亡就像一道枷锁,把他桎梏在了牢笼里,无处可逃,所以他直面回击了,以如此可爱的方式。《世说新语》里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墓志铭本为称耀死者一生的一种体裁,所以当世被称为“谀墓文”。张岱也是为他人写墓志铭的个中好手,他为周宛委作墓志铭,写“余生平不喜作谀墓文,间有作者,必期酷肖其人,故多不惬人意,屡思改过,愧未能也。”很显然,这篇《自为墓志铭》也不是“谀墓文”,但却酷肖其人。真心,真诚,真实,真情,这是我读出的张岱。我不知道我误读了多少,但这个隐含作者是完美的。郑板桥说,愿为徐青藤“门下走狗”,但我们这个时代,也许需要一些张宗子的“门下走狗”。
张岱的《自为墓志铭》 张岱无所不好,且几无所不能!不好狭以某'家'之冠称。 张岱既'自为墓志铭',对自己也已'盖棺定论'。古来为尊者讳、为死者讳,旁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多年前初识张岱,是通过他的《湖心亭翰(看)雪》。文章不长,文字清淡,却构建了一个既空灵又深邃的艺术世界。 张岱选择在"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的极端环境下出游。'小品圣手'张岱在《湖心亭看雪》中,将白描手法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笔下的西湖雪景:"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三个'与'字的连用,场景的渐推…,打破了常规语法,以黑白两色、几个数量词营造出天地万物、浑然一体的冰雪世界。 《湖心亭看雪》中还有一段小插曲。 张岱乘船来到湖心亭上,发现亭上已有了两位来自金陵赏雪之人。也有了他们围炉煮酒、强饮'三大白'痴人痴相的生动画面。划船的艄公目睹了这一切,喃喃道:"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自为墓志銘》中,无论张岱如何戏谑自己少年之荒诞,老年之潦倒;以及其以'七不可解'、'八不成'、'六呼之来'等近乎苛刻的自剖,都不掩其光芒。 如史上众多前贤们所说:张岱像恒星一样的存在,会长久的影响我国史学界、文学界。
《一篇持非“主流”看法的推荐》 大体看了下书友们对这篇墓志铭的评价,大多都觉得它体现了张岱的自谦、洒脱、超然、智慧等等美好品质。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并不觉得读后感有对错之分,只是想讲述一下自己可能不太符合“主流”的解读。 有人说张岱取得的成就很高,墓志铭中的“七不解”“八不成”只是他的自谦。我不这么认为。张岱在文史领域的确有所成就,我也承认他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但这些成就和认可更多在后人对其著述进行研究之后才有所体现。在张岱所处的年代,他家世显耀,虽然年少颇有才名,但中晚年穷困潦倒,在功、名、利、禄这些世俗标准上一无所成,他就是被人视为一个失败者,就像他自己所说:任世人呼之为败家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我没有看不起张岱的意思,我也没有资格小看这位文史家,只是试图站在张岱当时所处的境况中理解他的所思所感。比起“自谦”,我认为张岱在“自嘲”。能够“自嘲”也已经超越很大一部分人了,我读到了他对自己近乎无情的剖析,读到了张岱的真诚、真情、真实。 有人说墓志铭体现了张岱对世俗功名的看淡,认为墓志铭末尾的“三外野人”是张岱内心认同的知己,是超越世俗评价的象征。我赞同“三外野人是知己”的说法,却对“对世俗功名的看淡”“超越世俗评价”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我觉得张岱对于世俗评价是在意的,是怀有遗憾的。正是因为怀有遗憾,才提到杜甫、廉颇等人,因为他们都曾和自己一样抑郁不得志。生不逢时也好、难觅伯乐也好,他们都曾怀有雄心壮志,都曾认为自己的人生本不该如此收尾。我没有见过完全超然世外的人,即使再豁达、再通透的人也会有感慨“如果当时……”的时候,张岱虽然在文史领域取得了成绩,但在他的内心,原本是想成就一番功名的啊! 书中“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让我联想到我自己。我所读甚杂,经济、法律、人文、科普、教育、两性……在涉猎广泛的同时,却并没有一技之长,还没有在某一个领域扎下根去。十年方能磨一剑,我应该警醒自己,不要成为一个对什么都能夸夸其谈却在任何领域都一无所成的空想家、空谈家,要有自己人生的主干道,要成为能在某一小块领域中有所作为的实干者。 要匹配自己的能力属性。张岱、李白都曾追求功名,却以诗文留名于世,对后人来说,这是浪漫、是淡泊、是超然物外,但对作者本人,这是失意、是困顿、是潦倒一生,他们从来都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也几乎没有获得平凡生活中的甘甜。归根结底,是他们的所长与所求并不匹配。他们长于诗文、长于写作,却不懂官场、不懂治理、不懂行军打仗,这样的人即使成为军、官,也不会取得他们想要的成就。以文留名,是他们的命运。(写到这里,想到了电影《长安三万里》里中的高适,他年轻时也曾向往李白的意气风发,还写诗讽刺军中将领,后遭到冷遇,蹉跎数十年,终于不再执着于在文字中实现他的理想,而是从军入伍,寡于言而志于行,去现实中折腾他的理想) 对自己而言,自己当然知道建立精神世界的重要性,这能让自己不被世俗世界的单一标准所局限,不会在遇到坎坷时和别人一起否定自己。但我不想成为一个只活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人,我想要拥有在现实世界中生活得好的能力,想逗自己爱的人开心,想保护自己的亲人,想在社会规则之内尽可能活得洒脱自由一些。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建立自己的精神世界,同样需要学习政治、经济、科技、社会领域中的应用型技能,一定是应用型,如果不能用,学再多也只是自娱自乐、自我安慰,对现实生活不产生丝毫作用。 张岱,一个能踏实、认真、专注做好自己事情的人是值得尊敬的,一个能深入、不遮掩地剖析自己并公之于众的人是坦诚的。张岱,你很好,但我不想成为你。 谢谢你留下了这篇文字。
• 习章法:《陶庵梦忆》中的小品文,结构精巧,笔法灵活多变。张岱善于运用多种叙事手法,或层层递进,或先抑后扬,或虚实相生。孩子们通过熟读深背,能学习到如何巧妙地组织文章结构,如何运用不同的笔法来表达情感和阐述观点,为今后的写作打下坚实的基础。例如在描写景物时,他可能先从整体的大环境入手,再逐渐聚焦到具体的细节,这种由大到小、由远及近的描写方式,能让孩子们学会如何让文章层次分明、富有条理。 • 得初识:初高中的孩子正处于知识储备和认知拓展的关键时期。《陶庵梦忆》涵盖了晚明时期的社会生活、风俗习惯、文化艺术等多个方面。孩子们在阅读过程中,能初步了解到那个时代的历史文化风貌,拓宽自己的知识面和视野。比如书中对茶道、戏曲、园林等传统文化的描写,能让孩子们对古代文化有更直观的认识,激发他们对传统文化的兴趣和热爱。 • 磨心性:张岱的作品往往蕴含着他对人生、社会的深刻思考和感悟,文字中透露出一种宁静、淡泊的心境。孩子们在熟读深背的过程中,会受到这种情感的熏陶,逐渐学会在喧嚣的世界中保持一颗平和、淡定的心。当他们面对学习和生活中的困难与挫折时,能从书中汲取力量,以更加从容的心态去应对。 二、张岱其人其作补充介绍 • 字号与身份:张岱初字宗子,后人称他为石公,其字也为石公。他是明清之际的文学家、史学家,出身于仕宦世家,家境富裕,这为他提供了丰富的物质条件和文化熏陶,使他能够广泛涉猎各种知识,培养多方面的才能。 • 著作丰富: • 史学著作:《石匮书》是一部纪传体明史,张岱花费了大量心血撰写,旨在为明朝历史留下详实的记录。它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为后人研究明朝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 家谱与传记:《张氏家谱》记录了张氏家族的世系、事迹等,有助于了解家族的发展历程和文化传承。《义烈传》则记载了一些义烈之士的事迹,弘扬了正义和勇敢的精神。 • 文学集子:《琅環文集》收录了张岱的各种文学作品,包括散文、诗歌等,展现了他丰富的文学才华。《一卷冰雪文》同样体现了他在文学创作上的独特风格,文字清新雅致,富有韵味。 • 文化研究类:《明易》《大易用》可能涉及他对易学的研究和阐释,反映了他在传统文化领域的深入探索。《史阙》则可能是对历史记载中缺失部分的考证和补充。 • 经典小品文集:《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是张岱的代表作,两部作品都以回忆的方式,描写了晚明时期的社会生活和自然风光,充满了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怀念和对人生无常的感慨。《快园道古》则多记载奇闻轶事,语言幽默风趣。
蜀地人张岱,号陶庵。年少时身为世家纨绔子弟,极度喜爱繁华景致。钟情精致屋舍,美艳侍妾,华美的衣袍,珍馐佳肴,骏马良驹;偏爱花灯烟火、戏曲丝竹,也喜好古玩器物、莳花养鸟。终日沉湎品茶弈棋,痴于读书作诗。半生劳碌奔波,到头来全都化为一场幻梦。五十岁那年,明朝覆灭、家道倾颓,我避入深山隐居。身边只剩下残破床榻、断裂几案、缺损铜鼎、音色衰败的琴,再加几卷残缺书籍、一方破损砚台。常年粗衣素食,时常断炊无粮。回望二十年前的光景,恍若隔了一世。 我常常自我审视,心中存有七件难以理解之事。从前身为布衣,心中自比公侯显贵;如今出身世家,处境却如同乞丐。贵贱如此颠倒,这是第一件不解之事。家产比不上普通人家,内心却向往金谷园般的奢华;世间求取功名的捷径众多,我却独自守在山野之间。贫富如此错乱,这是第二件不解之事。身为书生,却亲历沙场戎马;看似武将,却埋首笔墨文章。文武身份交错,这是第三件不解之事。对上陪侍帝王,不会谄媚逢迎;对下相伴市井乞丐,不会傲慢矜夸。尊卑界限如此混杂,这是第四件不解之事。软弱之时,就算别人往脸上吐唾沫,我也能自行拭去而不恼;刚强之时,单枪匹马便敢奔赴战场对敌。宽柔与勇悍互相背离,这是第五件不解之事。争夺名利,甘愿退居他人之后;游玩看戏,却愿意抢在人前。轻重缓急如此错位,这是第六件不解之事。博弈赌戏,分不清输赢高下;品鉴茶水,却能分辨水质优劣。智识如此紊乱,这是第七件不解之事。 以此七事反观自身,我的性情、癖好,无处不矛盾冲突。 甲申国变之后,我心神恍惚、度日茫然。既不能毅然赴死保全气节,又难以安稳活下去维持生计。白发丛生,苟活于世间。我担心某天骤然离世,如同草木一般腐烂消散。想到古时有王绩、陶渊明、徐渭,都曾为自己撰写墓志铭,我也效仿他们写下这篇。刚提笔构思,又觉得自己的为人与文字都不算出色,数次停笔。即便如此,仅仅写下我一身的癖好与错处,这篇文字也足以流传后世。我曾在项王故里鸡头山修建生坟,友人李研斋为墓穴题字:呜呼,大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墓。东汉高士梁鸿,墓冢临近义士要离,我选址此处,也是仰慕这份风骨。待到明年,我年近七十,离世下葬的时日尚且未知,便不再写明。 铭文写道: 贫穷的石崇,仍想比拼金谷园的豪奢;双目失明的卞和,依旧进献荆山宝玉。 衰老的廉颇,奔赴涿鹿般的沙场;效仿司马迁,独自开设史局编撰史书。 心怀东坡那般对美食的渴求,却如伯夷、叔齐一般忍饥挨饿。 五羖大夫百里奚,怎会主动出卖自身。 徒然效仿陶渊明,空自向往梅福的归隐。 唯有寻得看透世事的世外之人,才能读懂我心底全部的心事。
“披襟当风,举杯邀月,他笑世人太痴。” 张岱罗列“七不可解“,非病,是药;非自贬,是超脱。 他自嘲“败子”“废物”“死老魅”,不是自轻,而是以最彻底的否定,完成对士人身份的终极剥离,让“不成”成为最锋利的成全——学书不成,故不为笔墨所囚;学剑不成,故不为刀锋所缚;学仙学佛不成,故不向虚妄求救。 他不是忏悔者,而是清醒的掘墓人,在“破床碎几、折鼎病琴”间,以残书缺砚为碑,刻下比任何谥号都更真实的墓志:一个曾活过、爱过、疯过、痛过的灵魂,终于不再需要被世人定义。 那句“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不是叹息,是灵魂出窍后的平静回望——他早已在文字中死去,而活着的,只是那具仍能写《石匮书》《陶庵梦忆》的躯壳,在无声中,完成了对一个时代的最深祭奠。 《自为墓志铭》寥寥数语,道尽一世浮华与苍凉。从纨绔子弟到入山隐居,张岱以自嘲之笔为自己画像,满是故国不堪回首的沧桑。 ☁️读来只觉繁华一梦,终归于天地一痴人,自嘲越深,凄然越重,是写给自己的祭文,更是废墟上开出的精神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