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董其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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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一) ◆ 第一章 作书最要泯没棱痕,不使笔笔在ㄌ素成板刻样。东坡诗论书法云:“天真烂漫是吾师。”此一句,丹髓也。 睿文批注:董其昌所言东坡书法玄妙处在于“天真烂漫”四字为精髓,或可称道,然无雕琢之痕者,必先有其形后方可“尽情挥洒”。 颜平原,屋漏痕,折钗股,谓欲藏锋。后人遂以墨猪当之,皆成偃笔。痴人前不得说梦。欲知屋漏痕、折钗股,于圆熟求之,未可朝执笔,而暮合辙也。 睿文批注:“颜筋柳骨”向为后世所称颂,思白先生虽在书法方面颇有造诣,出此訾议,似有不公。 发笔处,便要提得笔起,不使其自偃,乃是千古不传语。盖用笔之难,难在遒劲;而遒劲,非是怒笔木强之谓。乃如大力人通身是力,倒辄能起,此惟褚河南、虞永兴行书得之。须悟后,始肯余言也。 睿文批注:发笔之先,已是运转乾坤,凝神静气,落笔后才见遒劲,观褚遂良、虞世南之行书方有所悟。 文待诏学智永千文。尽态极妍,则有之。得神得髓,概乎其未有闻也。尝见吴兴临智永故当胜。 睿文批注:智永,名法极,会稽人,南朝陈与隋朝间之书法大家。他是被誉为“书圣”的王羲之第五子王徽之之后代,王羲之第七代孙。因与兄孝宾舍家入道,为山阴永欣寺禅师,人称“智永禅师”。智永幼承家学,并跟萧子云学习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祖法,曾住永欣寺楼上数十年,发誓“书不成,不下楼”。他学书非常勤奋,被他写秃之笔头换下来,投入大竹簏之多,并将秃笔埋于地下,成堆成冢,并亲笔书之曰“退笔冢”以示纪念。书名大振后,求书者纷至沓来,日日门庭若市,竟将寺庙门槛踏破,不得已以铁皮将门槛包裹,故时人又有“铁门槛”之称。 米元章尝奉道君诏,作小楷千字,欲如黄庭体。米自跋云:“少学颜行,至于小楷,了不留意。”盖宋人书多以平原为宗,如山谷、东坡是也。惟蔡君谟少变耳。吾尝评米书,以为宋朝第一,毕竟出东坡之上。山谷直以品胜,然非专门名家也。 睿文批注:此章节所例,皆为书法大家,米元章、黄鲁直、颜清臣、苏东坡、蔡君谟,此中苏、黄、米、蔡中之蔡君谟,即为蔡襄是也,而民间所传为蔡京,而蔡京书法或可称一流,然与其族兄蔡襄不可相提并论,此中即可为证,毕竟董其昌之书法,在大明一朝与之匹敌者罕有。 东坡先生书,世谓其学徐浩。以予观之,乃出于王僧虔耳。但坡云:“用其结体,而中有偃笔,又杂以颜常山法。”故世人不知其所自来。即米颠书,自率更得之。晚年一变,有冰寒于水之奇。书家未有学古而不变者也。 睿文批注:王僧虔(426—485),南朝齐书法家。字简穆,琅邪人。初仕宋,累官尚书令,入齐,迁侍中。王僧虔善书法,工楷、行书。他的书法能继承祖法,时人将他比作王献之。泰始中为吴兴太守,昔王献之亦曾守吴兴,又都善书法,有书名,前后辉映,实为难得。《书评》称其书法 “奕奕皆有一种风流气骨”。张怀瓘《书断》 曰: “(僧虔书法)夜述小客,尤尚古直,若溪涧含水,冈峦被雪,虽极清肃,而寡于风味。”《述书赋》曰: “神气高全,耿介锋芒。发卷伸纸,满目辉光。” 其书迹《淳化帖》和《大观帖》存有《刘伯宠》、《谢宪》,见《中国法帖全集》。又著有《论书》、《笔意赞》。王僧虔是王羲之的四世族孙,他的书法风流不羁,内含筋骨,别具一格,受到时人推重,如宋文帝刘义隆就称赞王僧虔,说他不但书法超过了王献之,才能和气量也超过了王献之。王僧虔有子王慈和王志,书学其父,也写得一笔好字。 吕纯阳书,为神仙中表表者。今所见,若东老诗,乃类张长史。又云:题黄鹤楼,似李北海。仙书尚以名家为师如此。孙虔礼曰:妙似神仙。余谓实过之无不及也。昔人以翰墨为不朽事,然亦有遇不遇,有最下而传者;有勤一生而学之,异世不闻声响者;有为后人相倾,余子悠悠,随巨手讥评,以致声价顿减者;有经名人表章,一时慕效,大擅墨池之誉者。此亦有运命存焉。总之,欲造极处,使精神不可磨没,所谓神品,以吾神所着故也。何独书道,凡事皆尔。 睿文批注:董其昌著述此章节,最悟书法之道,故方才有云:“欲造极处,使精神不可磨没,所谓神品,以吾神所着故也。何独书道,凡事皆尔。” 王介甫金陵怀古词,东坡于壁上观之,叹曰:“此老狐精也。”其推服若此。米元章又称荆公书,绝似五代杨少师。苏之词,米之书,皆横绝于古,独不敢傲介甫。此公若不作宰相,岂至掩其长耶。 睿文批注:王荆公为一代贤相,睿文此语或于梁启超先生所著之书之故,其文韬武略自可比先贤,而东坡观其书法,惊叹曰:“此老狐精也。”足可见书法造诣之深,而我等寡陋于此可见。 兰亭序,最重行间章法。余临书,乃与原本有异,知为聚讼家所诃。然陶九成载禊帖考,尚有以草体当之者,政不必规规相袭。今人去古日远,岂在行段乎? 睿文批注:清代书法家梁巘总结历代书法特征时曰: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态。而董其昌于上文自谦拙于正楷,善于行草,而其书法作品兼具其韵。 黄涪翁云,大字无过瘗鹤铭,小子无过遗教经。今世所传遗教,直唐经生手耳。瘗鹤则陶隐居书,山谷学之。余欲缩为小楷,偶失此帖,遂以黄庭笔法书之。 睿文批注:《瘗鹤铭》是原刻于镇江焦山西麓崖壁上的楷书书法作品、摩崖石刻,其书者传为南朝梁的书法家陶弘景。原石刻因山崩坠入江中,后打捞出,只存五残石,现陈列于江苏省镇江焦山碑林中。《瘗鹤铭》是一位隐士为一只死去的鹤所撰的纪念文字。此摩崖原刻有华阳真逸撰,上皇山樵书。然对书者,历来众说纷纭,一直争论不休。一说为东晋王羲之所书,由唐人孙处玄所撰的《润州图经》最早记载,故而黄庭坚等学者认为出于王羲之笔下。二说是为南梁天监十三年(514年)刻,南朝道教首领陶弘景所书。此说最早由北宋学者、书法家黄伯思提出,他认为陶弘景隐居茅山时,晚年自号“华阳真逸”,而铭文也颇有道教口风,此说宋代即得到大批学者认可,明清也有许多学者赞附。 三说书者为唐朝的王瓒。宋张邦基在《黑庄漫录》云:“⋯⋯观铭之侧,复有唐王瓒刻诗一篇,字画差小于《鹤铭》,而笔法乃与瘗鹤极相类,意其王瓒所书”。 ◆ 第二十六章 画诀 画人物,须顾盼语言。花果迎风带露,禽飞兽走,精神脱真。山水林泉,清闲幽旷。屋庐深邃,桥渡往来。山脚入水,澄明水源,来历分晓。有此数端,即不知名,定是高手。 睿文批注:董其昌言画人物,需顾盼生辉,观其形态便知喜怒哀乐;画花果应是迎风带露,摇曳生姿;画飞禽走兽,必是灵光异彩,精神脱真;画山水林泉,清闲幽旷,画外生响,如此便是高手。 画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或曰,然则诸家不有直树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都直也。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李营丘则千屈万曲,无复直笔矣。 睿文批注:画树之巧,只在多曲。此等或可称一家之言,古人画松,苍翠劲直,直上云端,桧、柏、杨、柳、椿、槐多以入画,而其槐也,睿文曾于“人大”院内见一槐树,树高十余米,虬然曲枝,于晚秋向暝之时,落叶已尽,远观仰视,如蛇盘曲,甚为怪异,先前曾数幅作中观此树,以为画者臆造,得以亲历,便知天下之奇,不能尽览。 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米虎儿谓王维画见之最多,皆如刻画,不足学也,惟以云山为墨戏。此语虽似过正,然山水中,当着意烟云,不可用粉染。当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堕,乃可称生动之韵。 睿文批注: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幻灭之间,贵在皴染之间,令其云蒸霞蔚,变化万端,就如南宋陈容画龙,出神入化,云托龙起,龙借云势,肃然生威,不敢直视。 元季四大家,以黄公望为冠,而王蒙、倪瓒、吴仲圭与之对垒。此数公评画,必以高彦敬配赵文敏。恐非偶也。 睿文批注:元季四大家,系指元代中晚期活动于江南画家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因皆在笔墨技法上成就显著,画山水以寄托清高避世之格调,画风虽各有千秋,然宗师于董源、巨然演化而来,重笔墨、尚意趣,讲究“逸气”,为元代山水画之主流,对明清两代影响深远,在画史上被称作“元季四大家”。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二) 画无笔迹,非谓其墨淡模糊而无分晓也。正如善书者,藏笔锋如锥,画沙印印泥耳。书之藏锋,在于执笔,沈着痛快。人能知善书执笔之法,则能知名画无笔迹之说。故古人如大令,今人如米元章、赵子昂。善书必能善画,善画必能善书。其实一事耳。 睿文批注:大令:古代对县官尊称。战国至宋以前,县官都称令,故称。秦汉以后县官一般称令,后来用作对县官的尊称。此中所称“大令”系指王献之,王献之曾任中书令,因其英年早逝,43岁死于任上。他死之后,朝廷就从他的堂弟中选王珉为中书令,王珉仅任职两年,仍死于任上,年仅38岁。这二位中书令名声极好,时人便称王献之为王大令,王珉为王小令。 范宽山川浑厚,有河朔气象。瑞雪满山,动有千里之远,寒林孤秀,挺然自立。物态严凝,俨然三冬在目。营丘作山水,危峰奋起,蔚然天成。乔木倚磴,下自成阴。轩畅闲雅,悠然远眺。道路深窈,俨若深居。用墨颇浓,而皴散分晓。凝坐观之,云烟忽生。澄江万里,神变万状。予尝见一双幅,每对之,不知身在千岩万壑中。 睿文批注:读此便知清朝之时,西人郎世宁所画百骏图,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其画技可谓中西合璧,然西人作画,多在近处,难见有大气象,而中国画则落笔之处便起风云,气象万千,由近及远,千山万壑尽在其中,如王希孟之《千里江山图》,黄公望之《富春山居图》等,气势磅礴,乾坤尽藏。 幽亭秀木,古人常绘图。世无解其意者。余为下注脚曰:亭下无俗物,谓之幽。木不臃肿,经霜变红黄者,谓之秀。昌黎云:坐茂树以终日,当作嘉树。则四时皆宜。霜松雪竹,虽凝寒亦自堪对。 睿文批注:古人之山水画卷,多有此类,然不解其意,此中注脚,已为冰释。 画秋景,惟楚客宋玉最工。“寥栗兮若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无一语及秋,而难状之景,都在语外。唐人极力摹写,犹是子瞻所谓写画论形似。作诗必此诗者耳。韦苏州落叶满空山,王右丞渡头余落日,差足嗣响。因画秋林及之。 睿文批注:所画秋景,非其工笔,非其写意,图其形可谓画,写其意亦为画,故称宋玉亦可画师也。 传称西蜀黄筌画,兼众体之妙,名走一时。而江南徐熙,后出作水墨画,神气若涌,别有生意。筌恐其轧已,稍有瑕疵。至于张僧繇画,阎立本以为虚得名。固知古今相倾,不独文人尔尔。吾郡顾仲方、莫云卿二君,皆工山水画,仲方专门名家,盖已有岁年。云卿一出,而南北顿渐,遂分二宗。然云卿题仲方小景,目以神逸。乃仲方向余敛衽云卿画不置,有如其以诗词相标誉者,俯仰间,见二君意气,可薄古人耳。 睿文批注:此中所言:“固知古今相倾,不独文人尔尔。”何其如此?德国悲观主义哲学家叔本华一生被其同行打压,年至六旬,方得喘息,如此者,皆为人性之卑劣之故也。看似相轻,实则嫉恨。 武林公署旁午,日捡宋人事。因写图而系以诗。武林为五溪,马伏波所谓五溪何毒淫,鸟飞不度,兽不敢侵者,至今笛声悲怨。计余去故园五千里矣。颇忆作少游,何能听车生耳哉。此诗此画,于余情有当也。 睿文批注:马援(前14年-49年),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省兴平市窦马村)人。著名军事家,东汉开国功臣之一。马援是最著名的伏波将军,被人尊称为“马伏波”。其诗《武溪深》云: 滔滔五溪一何深。鸟飞不度兽不敢临。嗟哉五溪多毒淫。 题画牡丹花品从众香国中来,临风独笑,足令姚魏气短。便有群芳竞妒,其亦自绝。 睿文批注:姚黄魏紫,原指宋代洛阳两种名贵牡丹品种。后泛指名贵花卉。出自《绿竹堂独饮》。《洛阳牡丹记》当中有所记载:“姚黄者,千叶黄花,出自民姚氏家。”姚黄花之态,形如细雕,质若软玉,自有一种高洁气质,被诗人称道:“姚家育奇卉,绝品万花王。若意如金粉,舒颜递异香。斜簪美人醉,尽绽一城狂。且倚春风里,遥思韵菊芳。”“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于魏相(仁溥)家。”据《桑篱园牡丹谱》所载,赵粉是将冰棱罩住红石,从洛阳移植到赵氏园培育而成,其花芳香浓郁,具有单瓣、半重瓣、重瓣三种花型,或有三种花型同生一树之上。欧碧是一种浅绿色的牡丹花,宋代陆游在《天彭牡丹谱》当中记载:“碧花止一品,名曰欧碧。其花浅碧而开最晚,独出 欧氏 ,故以姓著。” ◆ 第四十八章 记事 余每谓晋书无门,唐书无态,学唐乃能入晋。晋诗如其书,虽陶元亮之古淡,阮嗣宗之俊爽,在法书中未可当虞褚。以其无门也,因为唐人诗及之。 睿文批注:此中之论,或可称道,诗书相喻,便见不同。陶潜之古淡,阮籍之俊爽,可否与虞世南、褚遂良同日而语? 唐人诗律,与书法颇似,皆以浓丽为主,而古法稍远矣。 ◆ 第五十章 杂言上 以蹊径之怪奇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 睿文批注:画不如山水,以其假不及真也;山水不如画,以其假可乱真故也。 沈明远画鱼,不点双睛,尝戏诧人曰:“若点当化龙去。”有一童子拈笔试点,沈叱之,鱼已跃去矣。欲诘童子,失其所在。鲤鱼跃龙门,必雷神与烧其尾,乃得成龙。李思训画一鱼甫完,未施藻荇之类。有客叩门,出看,寻入,失去画鱼。童子觅之,乃风吹入池水。拾视之,惟空纸耳。后常戏画数鱼投池内,经日夜,终不去。 睿文批注:哈哈,神来之笔,画鱼点睛,便可成龙,画龙点睛,破壁入云。或陈容有此妙法。 嘉兴有济舟和尚,蚤岁不曾识字,因口授礼观音文经。三岁,忽发智慧,于内外典豁然通晓,腹为箧笥,辩若悬河。晋陵唐应德时就访之,与谈濂洛关闽之学,尤似夙悟。大士冥加显被之力,不可诬也。济有语录行于世,因书此文志之。 睿文批注:济舟开悟,为人惊叹,似我佛夹持,天予慧根,而濂洛关闽,宋朝理学四个学派合称。濂指周敦颐,因其原居道州营道濂溪,世称濂溪先生,为宋代理学之祖,程颐、程颢的老师。洛指程颐、程颢兄弟,因其家居洛阳,世称其学为洛学。关指张载,因其家居关中,世称横渠先生,张载之学称关学。闽指朱熹,朱熹曾讲学于福建考亭,故称闽学,又称“考亭派“。 士君子贵多读异书,多见异人。然非曰宗一先生之言,索隐行怪为也。村农野叟,身有至行,便是异人。方言里语,心所了悟,便是异书。在吾辈自有超识耳。 睿文批注:读异书,见异人,以去俗世之常也,即便伧父野叟,身有至行,便是异人,有悖常理,振聋发聩,便是异书,亦当多读。 张安道、欧阳永叔,子瞻辈人也,子瞻以其誉而重;王荆公、程伊川,子瞻辈人也,子瞻亦以其仇而重。作家之相仇,胜于畴人之相誉。何则?妒之厉,由其知之真也。知薛道衡者,隋炀也。知骆宾王者,武后也。若乃蚍蜉之撼,无损参天。苍蝇可憎,等之飘瓦而已。 睿文批注:子瞻以其誉而重,以其仇而重,皆为妒之故也,然炀帝知薛道衡之才高,武后知骆宾王之才广,不可并提也,炀帝不容薛氏正如阿瞒不能容杨修,武氏虽歹毒,听闻谤詈,不能释憾,以其惜才,有容人雅量。 曹孝廉视余以所演西国天主教,首言利玛窦,年五十余,曰已无五十余年矣。此佛家所谓是日已过,命亦随减,无常义耳。须知更有不迁义在,又须知李长者所云:一念三世无去来。今吾教中,亦云六时不齐,生死根断。廷促相离,彭殇等伦。实有此事,不得作寓言解也。 睿文批注:明代大书画家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人;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才溢文敏,通禅理、精鉴藏、工诗文、擅书法、精绘画。他执艺坛牛耳数十年,是晚明杰出书法家。不惶论董其昌在信仰上与天主教有什么关联,非常清楚的是董其昌与徐光启以及利玛窦那些西方传教士关系密切,周旋不逆,往来频繁,此中所言便是一证。
简体公版书有文字错漏,应当是繁转简的问题,是为遗憾。 依旧从《意境美学与诠释学》中来,这样的阅读习惯,或许是因《大唐李白》的结构设定影响。既然已寻源,此刻便待收束。 文章以书法、绘画、诗文起,以杂感记叙兼之。通读下来,先贤以书、画、诗为“神韵”之载体,对每个技艺的神品、逸品做了归纳与推荐,并在彼此之间做了比较,最终上升对人存于世的认知。 我喜欢这两段: 昔人以翰墨为不朽事,然亦有遇不遇,有最下而传者;有勤一生而学之,异世不闻声响者;有为后人相倾,余子悠悠,随巨手讥评,以致声价顿减者;有经名人表章,一时慕效,大擅墨池之誉者。此亦有运命存焉。总之,欲造极处,使精神不可磨没,所谓神品,以吾神所着故也。何独书道,凡事皆尔。 画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寿。至如刻画细谨,为造物役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 从中亦能对我们如今看待世事或是如何表达给予帮助。 古人寄情万物,万物便以情相和,一切有情,皆无挂碍。相对于如今世事,我常感觉技术降临,神明远去,此处“神明”并非宗教意义上的,而是我们对万物的感触。 技术轻易满足我们对欲望的追求,或是提供了满足欲求的方式(不论代价),而我只希求不堕入饿鬼。 从短暂的梦醒来,与追求效率的现在相比,缓慢就成为奢望,这里的缓慢有点木心《从前慢》的感触。 自然,我明白这里的历史实际是满足了生存的士人所发展的技艺,古代与现代,在本质上没有太多区别,总有辛苦生存者,总有一番成就者,命运一直也是同一个样子。
免费的公版书排版就是有点散装,每章中的多节段全都糊在了一起。 不过这本书的内容还是非常丰富的。 对于字画的运笔和用墨直截了当下了论断—— “字之巧处,在用笔,尤在用墨。然非多见古人真迹,不足与语此窍也。” 对于书法,作者亦有评判—— “书楷,当以黄庭怀素为宗。不可得,则宗女史箴。行书,以米元章、颜鲁公为荣。” 尤其推米芾的行草—— “米海岳行草书,传于世间,与晋人几争道驰也。” 在这没有名字的第一章,论述了用笔用墨的同时也对历代书家和书帖有所点评。比如盛赞米芾的——“米元章评纸,如陆羽品泉,各极其致。” 对于作画,主张天地造化—— “画家以古人为师,已自上乘,进此当以天地为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矣。” 论画尤其提了王摩诘—— “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 而作者的论调似乎也正正应了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绝世风采。 “山下孤烟远村,天边独树高原。非右丞工于画道,不能得此语。” 山水画的南北宗论,总结得比较系统,给山水画风格流派打上了烙印—— “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骕(书中缺失,据查应是此字,sù)以至马(远)、夏(圭)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勾研(估计是斫,山水画技法之勾斫)之法,其传为张琮、荆、关、郭忠恕、董(源)、巨(然)、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 作者这略微偏激的画之理念和艺术思想在这一章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崇南贬北(说北宗画家入了“邪道”,以至称之为“野狐禅”而加以排斥)的山水画南北宗论(以及更严重的文人画论)到近代现代应该是不太讨喜的,说实话,的确读来就像一种明显而生硬的地域黑论。 第三章的纪事和第四章的杂言,大多是奇风异俗的轶事怪闻,一些通俗的大道理难免让人提不起太大兴致,不过对于第二章中提到的顿悟,尤其指山水画南宗所具备的“徒有功力者不可及”的顿悟,在这两章里也有进一步的着墨—— “作文要得解悟。时文不在学,只在悟。平日须体认一番,才有妙悟,妙悟只在题目腔子里思之。思之思之不已,鬼神将通之。到此将通时,才唤作解悟。了得解时,只用信手拈神,动人心来。头头是道,自是文中有窍,理义原悦人心。” 不得不说,这全凭妙悟的理论,与前文一脉相承,但似乎过分积极了。没锤炼实打实的功夫又谈何神来妙悟! 另外,感觉作者真的非常喜欢用各种不一样的称呼,比如他所提及最多的米芾,就有米元章、米海岳、米襄阳、米癫、米漫士、米南宫。先不讲别的,这下起码对于书中人物的网名有了全方位的了解认知。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崇佛,提倡画家应以天地为师的理解念,这是他之所以称其为绘画大师的根基。推荐!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阅读推荐语:一个自称为懒人的顶级艺术家学习书法和绘画从渐悟到顿悟的“学习日记”;一部微缩的“书画理论著作”;一个晚明文人圈的“社交图景”。
《画禅室随笔》是董其昌的书画随笔集,四卷:首卷论书,次卷谈画,三卷评诗文、记游记事,末卷杂言与禅说。 全书以禅喻画,融合书法与绘画的深层见解,分为十五门类,涵盖用笔、评法书、画诀、题画等,系统阐述文人画的美学追求。董其昌强调“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修养观,主张通过“仿”与“拟”重构经典笔墨,提出“以蹊径之怪奇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的核心观点,突显艺术高于自然的独立性。书中对山水画南北宗论的划分(如推崇王维、董巨为南宗,李思训为北宗)——“南北宗”画论,以禅喻艺,倡“淡意”与“师造化”,对晚明至清初书画(转型标志)影响深远,康熙十七年已有刊本。
董其昌虽然为人处世很不怎么样,但艺术修养不可否认是极高的
Mark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 出处
错字漏字过多,公版书当认真对待
读完书论部分,很有收获。 学书还是要多看看大书家的见解,普通人虽可鹦鹉学舌,但实证不到位,还是难切骨入髓。 有趣的是,董三句不离赵吴兴赵松雪赵文敏赵子昂赵荣禄赵孟頫,虽多批评,但亦见爱得深沉。 “同能不如独胜” “余年十八,学晋人书,得其形模,便目无吴兴。今老矣,始知吴兴书法之妙。每见寂寥短卷,终日爱玩。吴兴亦云:俗子朝学执笔,夕已自夸。今知晚矣。董其昌为信儒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