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宇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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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铖:像人形蝗虫一样活着 读《雪交亭正气录》发现阮大铖这人很复杂,千百年未有一人,真是人吗? 既是东林出身,又做东林叛徒,曾为高攀龙弟子,左光斗同乡,名列东林骨干,在《东林点将录》中绰号“没遮拦”。 这绰号听起来……很水浒!东林党确实也是打打杀杀,祸端自起。不过,人在江湖,哪里没有党争?据说东林与阉党,实际上是士人与皇帝私权之争。 东林内讧,许官未遂,于是阮依附魏忠贤。 崇祯二年(1629年),魏党事败,他上书指出东林与阉党都“党附宦官”,应该一起罢去(大铖准备了两本不同的奏章,一起送至北京的朋友杨维垣处。其一专劾崔、魏之阉党。其二“以七年合算为言,谓天启四年以后,乱政者忠贤,而翼以呈秀,四年以前,乱政者王安,而翼以东林”。但杨维垣因为正和东林敌对,因此没有按照他的嘱托“见机行事”,上了第二本)。 这很有趣,真是一个见机行事两头吃的投机者! 他反出阉党,希望回归东林党,在复社领袖张溥为其师周延儒复相而奔走活动时慷慨解囊示好,这是政治投资!他举荐以自代的马士英由此登上高位,这是另一笔投资。马士英实际上是牵制东林的阉党之替代力量,可见,阮大铖两头押宝无疑了。 但因为当时复社中名士顾杲、杨廷枢、黄宗羲等憎恶其为人,作《留都防乱公揭》驱之,他仍名列逆案。 崇祯上吊,马士英拥立福王,阮大铖复起,继续反东林,编《蝗蝻录》,据《留都防乱公揭》对东林、复社大肆报复,大兴党狱。 这很有趣,两派针锋相对,我想起北宋党争的“元祐党人碑”,苏东坡黄庭坚等都在其列,后来平反,人们反而以祖上在列而自豪,刻碑自矜。 《桃花扇》里有说词:又兵部侍郎阮一本,为捕灭社党,廓清皇图事。照得东林老奸,如蝗蔽日;复社小丑,似蝻出田。蝗为现在之灾,捕之欲尽;蝻为将来之患,灭之勿迟。臣编有《蝗蝻录》,可按籍而收也等语。 果然,《乙酉日记》中记载,江南蝗灾,扇子挡不住,落在人身上,举不胜重!谁才是真蝗虫,东林党人还是他阮大铖? 蝗虫之为虫,成群结队活动,一群蝗虫超5000万只,日飞200公里,吃下相当于3.5万人的食物…… 蝗虫就是进化到只有嘴巴,翅膀,靠着信息素群集,无头苍蝇一样暴吃、蜕变的一个物种。阮大铖不算,他逐利,投机,反复,但却拥有超级大脑,敏于政治信息素,不能说每次总能押对宝,毕竟整个仕宦生涯才两年,但在乱世却能笑到最后。 应该说,阮大铖是长了人脑蝗身的“人蝗”!当然,这只是后人闲话,乱世之中,刀斧临颈,人性的稳定性是难以定准的。 读《狂欢与日常》,江南地区的八蜡神,据说曾是北宋的刘锜将军,曾对抗金人过河,英勇战死。 康熙时期庙被捣毁,因为忌讳它“抗金/后金”的隐喻,后来民间将其改造成“元末镇压红巾军有功的将领”,改邪归正才得到雍正的肯定,成为正式编制的八蜡神。刘锜复生,该如何破口大骂?! 连神都没法坚持名号气节,何况阮大铖? 投降后,阮做带路党入闽,死于仙霞岭,先对马士英见死不救,可谓又一次做了反复小人,仙霞岭上马的鬼魂来索命,清人于是也对他见死不救……他才终于被马士英带走了。 我没有资格评说阮大铖,只觉得其人复杂,语言形容失之单薄,真不愧大戏剧家。《桃花扇》里自少不了他。 他身后还有一桩戏剧性的事情:名声不好,他的安徽籍贯“桐城不要,怀宁不收”。 桐城人张廷玉主持《明史》,判他是怀宁人,民国四年(一九一五年),怀宁县编修县志,上百名举子秀才上书反对,“旧志云明季阮大铖自号百子山樵,辱此山矣。大铖实桐城人,今礼部题名碑及府学前进士坊可考也。” 可博一笑!蝗虫岂是有定居处的,哪里有吃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