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苏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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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辙《龙川略志》 丐者王江,居宛丘,喜饮酒,醉卧涂潦中,不以为苦。尝大雪,或以雪埋之,其气勃然,雪辄融液。游于市中,常髽角戴花,小儿羣聚捽骂之,江嬉笑自若。往往贩鬻饼饵,晚不能售,辄呼与共食。入田舍,父老招之食饮,醉饱即睡,妇女在侧,江不以自疑,人亦信其无他也。以此陈人敬爱之,至画其像,事以香火。 睿文批注:乞丐王江,为群儿捽骂,而丐者若嬉自若,睿文读此,便忆曩昔旧事,年少之时,桑梓之地,有一乞丐,二目皆眇,双睫翕合,略有罅隙,面部布满天花,更添其丑,无论冬夏,皆以兜布罩头,护其颅耳,手持两棍,身负一橐,沿街乞讨,每至一门,将其一棍敲打门楣,如挞鼓之节,间歇之余,操山东口音:“大婶啊,把我几分钱吧大婶!”如此往复,直至主人开门为止,所乞食物皆置于囊橐之内,行讫,再至下家,其间多有顽劣小童尾随其后,砖石瓦块飞掷,偶有命中,便号啕大哭,坐地喊娘,如此,群儿抚掌大笑,作鸟兽散,往昔历历,若在目前,沧海桑田之间,再无如此儿戏,七岁八岁,垂髫狗嫌,已是荡然无迹。 予从张安道判南都。闻契丹遣泛使求河东界上地,宰相王安石谓咫尺地不足惜,朝廷方置河北诸将,后取之不难。及北使至,上亲临轩,喻之曰:「此小事,即指挥边吏分画。」使者出,告人曰:「上许我矣。」有司欲与之辨,卒莫能得。予闻之,以问安道,安道曰:「昔庆历中,契丹遣刘六符等来议和亲,未许。燕人有梁济世为雄州谍者,尝以诗书教契丹公卿子弟,先得其国书本以献。仁宗性畏慎,时吕许公为相,奏曰:『蕃国求和亲,汉、唐所不免,当徐议以答之者耳,无深忧也。』仁宗深以为然。及六符至殿,上读书如平日,无所问。六符失色咨嗟,出至殿外幄次,曰:『事已漏矣。』由此有司与之评议,无甚难也。今两朝地界犬牙相入,本非朝廷所详。若以实答之,以付边臣议定以闻,边臣以疆场为职,谁敢不尽力?而其可否尚在朝廷,事莫便于此。何乃面与之决?」 睿文批注:《契丹来议和亲》一则,足可见北宋朝堂之上,未有刚猛之主,皆以苟安而自乐,是以可知,有明主方有明臣,有贤君方有贤臣,以己之明,以己之贤,以己之德,以己之能,察其天下公卿士大夫,文臣武将如过江之鲫,何言无忠臣良将,先有太宗,其后方有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征,房玄龄,尉迟恭,李靖,侯君集,虞世南,李勣,秦琼等名臣航班罗列,在其后者不可胜数。君有慧眼,便可识天下之珠!若以朱由俭之昏聩,仅能“诸臣害我”以悲鸣! 三代旧礼,一岁九祭天,再祭地,皆天子亲之,故所祀神祇,逐祭名异,而一岁皆遍。自汉以来,每岁亲祀天地,或合或别,已不可常矣。至唐开元中,始定每岁常祀皆有司摄事,一如三代旧典,惟三岁天子亲郊,则于南郊合祭天地及从飨百神,国朝因之。凡冬至圆丘、孟春祈谷、孟夏雩祀、季秋明堂、大庆恭谢,凡皇帝亲祀,皆用合祭之礼。盖每岁常祀与三年亲郊礼全异宜,不可复合,其来旧矣。至元丰末,神宗亲祀圆丘,罢皇地祇及从祀百神,议者疑焉。及元佑改元,上将亲飨明堂,辙时为右司谏,奏乞依皇佑明堂神位。诸公皆牵于古学,不达时变,奏入,不省。及七年,上将亲祀圆丘,予与诸公面讲前议,多以合祭为允,惟吕微仲本好古学,镌喻久之,乃听。范子功横议,意谓天子之事天地,如家人之养父母,虽不可废一不养,要不可同养于听事耳。予应之曰:「父母不可同养于听事,此礼之微文也。三年祀而地不得预,此则废一养,礼之大阙也。」争之,终不能合。及议于上前,辙奏曰:「合祭、别祭,各有所据,若非朝廷酌量事体轻重大小,断自圣意,臣恐无由了当。窃见熙宁十年,神宗皇帝亲祀南郊,合祭天地,至今已十五年。 睿文批注:“国之大事,在祀于戎”。古人又说:“祭祀之道,自生民以来,则有之矣。”故祭祀当是先民最早的文化活动之一,且历代相因不废,更因之成为中国文化重要的一部分。古代帝王,皇家仪轨,有着四大最高等级的祭祀,其分别为:祭天。也叫郊祭,冬至之日在国都南郊圜丘举行。祭地。周代祭地的正祭是夏至之日,礼仪与祭天大致相同。古有“父天而母地”的说法。古人记载土地神是“社”,祭礼叫“宜”。先师之祭。释奠属于“三礼”中的“君师”之礼《礼记·文王世子》记载:“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宗庙之祭。天子、诸侯宗庙的正祭,春曰祠,夏曰礿(或作禴),秋曰尝,冬曰烝,在四季的孟月举行,加上腊祭,每岁共五祀。祫祭是在太祖之庙合祭祖先。当三年之丧毕,先祖神主将依次迁出一辈,这时举行祫祭。而明年则举行禘祭。禘祭是三年或五年一次的大祭。正祭之外,又有“荐新”之祭。宗庙祭祀还有对先代帝王的祭祀,据《礼记·曲礼》记述,凡于民有功的先帝如帝喾、尧、舜、禹、黄帝、文王、武王等都要祭祀。自汉代起始修陵园立祠祭祀先代帝王。 李昊来陈时,年八九十岁矣,颜色已衰,然善篆符,人有鬼者,得其符,鬼或去。陈述古官舍多鬼,殆不复安居,昊居其西堂,鬼即为止。予问昊何以能尔,昊曰:「述古多欲,故为鬼所侮;吾断欲久矣,故鬼不敢见,非他术也。」间问其所以养生者。昊曰:「人禀五行以生,与天地均。五行之运于天地无穷,而人寿不过百岁者,人自害之耳。人生而知物我之辨,内其在我,而外其在物,物我之情,不忘于心。我与物为二,则其所受五行之气,判然与五行之大分不通,因其所受之厚薄,各尽其所有而止,故或寿或夭,无足怪也。今诚忘物我之异,使此身与天地相通,如五行之气中外流注不竭,人安有不长生者哉!」 睿文批注:苏辙所编纂《龙川略志》多类日志体,朝堂咨议,策论朝纲,多呈己志,唯此一则,多有情趣,李昊者何许人,不得而知,年逾耄耋,已是龙钟老态,却是精神矍铄,所陈之事,契合古今,物我相忘,便是人生大智慧,超凡之人以应其理,凡夫我辈迥然不知。 歙州郑仙姑之父曰郑八郎,学道者也,家于歙之东岳庙前。家有一小阁,姑幼与父居阁上。客至,父见客阁下,姑自上捧茶汤下,率以为常,然人未常见阁上有烟火。父死,殓棺中不葬,姑言父非死也。如是数十年,未尝出城门,人或见之百里外。亦略言人灾福,以此歙人大敬之。予为绩溪令,欲一见,会邂逅到县,谒之。闻其旧宅岁久摧坏,是岁大风雨,夜中屋毁有声,邻居疑其压死,旦往视之,偶有一木斜倚床上,得不压,而姑鼾睡未觉,人尤异之。予问其年,曰:「八十矣,然处女也。」予曰:「室家,人理之常。」诘姑:「年八十而不嫁,何也?」曰:「吾诵《度人经》故尔。」余曰:「《度人经》安能使人不嫁?」曰:「此经元始天尊所说,元始天尊生于天地先,立于天地外,安得不尔?」予曰:「姑误矣!安有人能出于天地上者?」曰:「此非他,盖亦道耳。」予曰:「道则能尔,然何与姑事?」曰:「君谓道不在我,然我身何者非道?」予叹曰:「姑乃知此耶!明日略访我,当具一斋。」姑曰:「我随有而食,不择荤素。」明日即至,略能饮酒食肉。予问以养生,曰:「君今如器己破,难成道。」予徧以术问之,如导引、咽纳、烧鍊,皆非是。予曰:「竟以何者为是?」徐曰:「人但养成婴儿,何事不了!」予曰:「尝有人于百里之外见姑,襁婴儿往耶?」微笑不答。予偶复谓曰:「姑家在岳庙前,庙中望水西,山林极佳,姑亦常至庙上否?」曰:「我道家,不信神佛,未常往也。」予曰:「道家不信神,可也;如佛,与道何异?佛说《般若心经》与道家《清净经》文意皆同。」姑诵《清净经》,予觉其不习佛法,因问之曰:「经所谓『五蕴』,何物也?」曰:「五行是也。」予笑曰:「姑未常学佛,而遽忽之,可乎?『五蕴』则所谓色、受、想、行、识是矣。」姑默默而已。 睿文批注:又是一则妙趣横生小文,读来令人联想《唐宋传奇》故事,然子由之说,是亲历也,未敢假以故事,子由之为人,非为东方朔,诙谐戏谑,善讽以谏,此道姑必是亲见,与之对话,亦知苏子由之佛学功底,自汉以来,饱学之士,多习佛经,未处伽蓝,必以居士自称。道姑不谙“五蕴”之说,仅默默以对,守身如玉,矢志不渝,或可称六祖慧能之明心见性可也。 泰州天庆观布衣徐三翁,不知所从来,日扫观中地,非众道士残食不食,时言人灾福,必应。予兄子瞻自黄州起知登州,见而问之,曰:「君无作官即善。」子瞻信之而不能用,其后果有岭南、海南之行。时予亦自绩溪被召为校书郎,至高邮,遇秦观。观适欲见翁,予因讬问之。翁书《灵宝度人经》二句授之,曰:「运当灭度,身经太阴。」道家言道士尸假,谓之「身经太阴」。后七年,予自门下侍郎谪知汝州,自汝复来袁州,未至,徙筠,自筠徙雷,自雷徙循,自执政为散官,居岭南,岂非「身经太阴」耶?然方赴袁州,过淮南,复遣人往问翁。翁复书二句授之,曰:「十遍转经,福德立至。」谓所遣人曰:「十,数也。过去十,见在十。」观中人言,翁每有所书,未尝自解释,宜谨识之。予见之,惊曰:「术者言予已过戌运,十年多福,见行酉运,十年多厄,岂翁所谓也。」按经文,「身经太阴」与「十遍转经」,一章前后语也。今予流窜患难,已六年矣,岂十年之间,当有再生之理?即异日北归,当谒公谢之。 睿文批注:徐三翁善言人之祸福,未知每言必中,只是苏氏兄弟所求,便是一语成谶,非等闲何有此等道行,所言已是如此,所行更是超然物外,一介布衣,不知所从来,日与观中洒扫而已,每餐仅捡拾众道士残食剩羹,所言谶纬,已是惊世骇俗,何以身处观中,未显其迹,据记载,“徐三翁本名徐震(1064—1121),泰顺仙居人,曾官至温州府判。宋宣和年间,方腊作乱,徐震率兵抵抗,寡不敌众,不幸牺牲,朝廷赠封为“忠训郎”。徐震死后,为泰顺民众所崇拜,并立庙祭祀。 “徐三翁”是乡民们对徐震的尊称,泰顺很多地方都建有祭祀他的“忠训庙”,属筱村香火最盛。农历六月初六为徐三翁诞辰,故每年这一天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 当天一大早,我赶到在筱村镇北坑村的忠训郎庙,门口已经聚集大量村民,村里请来的民间道士正在举行祭祀仪式,焚香点烛、颂祝神灵,祈福禳灾。一通仪式之后,乡人将徐三翁塑像,请出神龛,坐上礼轿,然后村民们抬着轿子,敲锣打鼓,按照既定的出巡线路,前往筱村镇的七个村庄绕境巡游。”如此所载,或与子由记述相抵牾,但其徐三翁之生卒之年大略于其两兄弟年齿相近,睿文暗自揣度,徐三翁戡平方腊之时,已然兵败,忌惮问罪,遁入空门,亦未可知。
苏轼苏辙兄弟,同为唐宋散文八大家,其兄以散文,诗词见长,苏辙则以文见长。象《龙川略志》叙事精妙,文笔生花,读之如饮佳茗,令人回味无穷!推荐!
这书真挺好玩的,以前看晚清的文本忘记是洋人还是国人,说中国人对乞丐有种神秘崇拜,这里在苏辙的记录中便看到他对诸多乞丐的刻画,不乏欣赏。他说到江湖人士也不同于今天某大师,某某大臣御用之类的说辞,反而有点像翩然飞鸿,随缘聚会,也无相互依附。真有意思。
比起来苏轼,苏辙为人处事更为圆滑,也说明苏辙在遭遇人生中逆境与顺境时的心态比苏轼要好,这大概是苏辙更长寿的原因吧?
北宋世俗人情,为政表里,当可一观
其中有若干条作者关于新法的看法
与其兄兴趣志向大不同。 为政,访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