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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通

[唐]刘知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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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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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几《史通》(一) 长安二年,余以著作佐郎兼修国史,寻迁左史,于门下撰起居注。会转中书舍人,暂停史任,俄兼领其职。今上即位,除著作郎、太子中允、率更令,其兼修史皆如故。又属大驾还京,以留后在东都。无几,驿征入京,专知史事,仍迁秘书少监。自惟历事二主,从宦两京,遍居司籍之曹,久处载言之职。昔马融三入东观,汉代称荣;张华再典史官,晋朝称美。嗟予小子,兼而有之。是用职思其忧,不遑启处。尝以载削余暇,商榷史篇,下笔不休,遂盈筐箧。于是区分类聚,编而次之。 睿文批注:刘知几出生于唐高宗龙朔元年即公元661年,其父五十有四,其兄知柔一十有三。他生长在“鼓簧史撰,柱石邦家”的官宦之家和书香门第里。他的曾祖刘珉为北齐唯阳太守,祖父刘务本为隋留县长。刘知几的从祖父刘胤之“少有学业”,在隋时即与信都丞孙万寿、宗正卿李百药为“忘年之友”。唐高祖武德年间,为信都令,曾与国子祭酒令狐德棻、著作郎杨仁卿等,一同撰成国史和实录,并因之授封阳城县男。此中之序乃为《史通》之原序。刘知几认为史学家须兼备才、学、识三长,尤重史识。强调直笔,提倡“不掩恶、不虚美”,“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故此,乃展卷细读。 自古帝王编述文籍,《外篇》言之备矣。古往今来,质文递变,诸史之作,不恒厥体。榷而为论,其流有六: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今略陈其义,列之于后。 睿文批注:刘知己所言史学之六家流派,一曰《尚书》二曰《春秋》三曰《左传》四曰《国语》五曰《史记》六曰《汉书》其后之《后汉书》,《三国志》皆未纳入其流派。 至孔子观书于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其善者,定为《尚书》百篇。孔安国曰:“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尚书璇玑钤》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布节度,如天行也。”王肃曰:“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也。” 睿文批注:《尚书》者,上书也,即上古之书也,此中之注脚,后世多纳其言。故笔者曰:‘其所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至如《尧》、《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贡》一篇,唯言地理,《洪范》总述灾祥,《顾命》都陈丧礼,兹亦为例不纯者也。’ 至太史公著《史记》,始以天子为本纪,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为国史者,皆用斯法。然时移世异,体式不同。其所书之事也,皆言罕褒讳,事无黜陟,故马迁所谓整齐故事耳,安得比于《春秋》哉! 睿文批注:王国维言北狄者,匈奴,突厥,柔然等,虽名称不同,实为时移世异之故也,或与此类同。 《左传》家者,其先出于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经作传。盖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后人。或曰传者,传也,所以传示来世。案孔安国注《尚书》,亦谓之传,斯则传者,亦训释之义乎。观《左传》之释经也,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信圣人之才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睿文批注:孔子著《春秋》,左丘明著《左传》,司马迁著《史记》,班固著《汉书》,其核心,皆为著书立说,传之于后世,如此便可鉴古,可传承中华民族之文明与智慧,因鉴古而溯源,因溯源而知流长,因流长而拓渊博。 三、五之代,书有典、坟,悠哉邈矣,不可得详。自唐、虞以下迄于周,是为《古文尚书》。然世犹淳质,文从简略,求诸备体,固已阙如。既而丘明传《春秋》,子长著《史记》,载笔之体,于斯备矣。后来继作,相与因循,假有改张,变其名目,区城有限,孰能逾此!盖荀悦、张璠,丘明之党也;班固、华峤,子长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睿文批注:在三皇、五帝那个时代,就已经有了《典》《坟》一类的典籍,但年代久远,已无法详细考究。自唐尧、虞舜以下直到周代,这一时期的史料合在一起,就被称作《古文尚书》。然而当时世人仍很淳朴,文字从简,若要求他们写出完备体系的史书,本来就已经很欠缺了。到了春秋时期,左丘明编写,西汉司马迁撰写,史书写作的体例这才算完备。后来各种史书相继而出,大家只是沿袭旧式,偶尔改动名称,在有限的格局里,谁也不能再超越这两大体系!荀悦、张璠属于左丘明这一派;班固、华峤则继承了司马迁的传统。只有这两家各自矜夸推崇,必须分辨它们的利弊,才能说得清楚。 夫《春秋》者,系日月而为次,列时岁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于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其所以为长也。至于贤士贞女,高才俊德,事当冲要者,必盱衡而备言;迹在沉冥者,不枉道而详说。如绛县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晋卿而获记,或以对齐君而见录。其有贤如柳惠,仁若颜回,终不得彰其名氏,显其言行。故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其所以为短也。 睿文批注:《春秋》这部书,按照日月的次序来编排,把年岁一条条连接起来;凡是中国与四方外族,在同一时期出现的人物与事件,没有不被网罗其中的,所以一切事情都呈现在读者眼前。它用极少的文字表达完备的道理,一句话也不重复。这就是它的好处。 然而,到了贤士贞女、高才俊德之辈,若事迹关系到国家大政,就必须举目详述;至于隐迹埋名的人,也不必舍近求远去搜求。像晋国绛县的老人、杞梁的妻子,有人因为酬谢晋卿而被记载,有人因为回答齐君而被收录。又有贤者柳惠、仁者颜回,却终究不能显赫其姓名,详述其言行。所以,论到细处,连最细微的尘芥也无所遗漏;谈到粗处,则连高山大岳都被舍弃。这正是它的短处。 《史记》者,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该,洪纤靡失。此其所以为长也。若乃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于《高纪》则云语在《项传》,于《项传》则云事具《高纪》。又编次同类,不求年月,后生而擢居首帙,先辈而抑归末章,遂使汉之贾谊将楚屈原同列,鲁之曹沫与燕荆轲并编。此其所以为短也。 睿文批注:《史记》这部书,用“纪”来囊括一代的大事端,用“传”来细写人物的曲折事迹,用“表”来按年月谱列诸侯与群臣的世系爵位,用“志”(又称“书”)来综合遗漏的典章制度与社会万象;直到天文、地理、国家典制、朝廷仪章,显赫的与隐微的都一网打尽,巨大的与细微的都没有遗漏,这就是它的长处。然而,同一件事往往分散在几篇里,断断续续地出现:在《高祖本纪》里就说“详情在《项羽列传》”,而在《项羽列传》里又说“详情俱在《高祖本纪》”。又有些同类人物不按年代先后编次,后辈反而列在卷首,前辈却被压到末章,于是出现汉代的贾谊与楚国的屈原并列,鲁国的曹沫与燕国的荆轲同编的错位。这就是它的短处。 古者言为《尚书》,事为《春秋》,左右二史,分尸其职。盖桓、文作霸,纠合同盟,春秋之时,事之大者也,而《尚书》缺纪。秦师败绩,缪公诫誓,《尚书》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录。此则言、事有别,断可知矣。逮左氏为书,不遵古法,言之与事,同在传中。然而言事相兼,烦省合理,故使读者寻绎不倦,览讽忘疲。至于《史》、《汉》则不然,凡所包举,务在恢博,文辞之记,繁富为多。 睿文批注:从前,史官的分工是:左史负责记录君王的言论,右史负责记录国家的事件,因此就有了《尚书》和《春秋》。比如春秋时期齐桓公、晋文公凭借霸主身份联合诸侯订立盟约,这是当时的大事,而《尚书》却缺了这一段记载;秦军在殽之战失败,秦穆公发布誓师之言,这是《尚书》里最重大的言论之一,却不见于《春秋》。由此看来,言论与事件本应分开,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到了左丘明撰写《左传》时,不再遵循旧法,把言论和事件都写进同一部书里。不过这样做使记事与记言相互补充,篇幅详略搭配得当,所以读者反复研读也不觉厌倦,诵读不已。到了司马迁、班固编写《史记》《汉书》时,体例又发生变化:它们广泛包罗,务求内容宏阔,文字辞采繁富,但一事屡出、重复散见于多篇,编次也不按年代先后,因此后世史家沿袭此风而未改。 昔干宝议撰晋史,以为宜准左丘明,其臣下委曲,仍为谱注。于时议者,莫不宗之。故前史之所未安,后史之所宜革。是用敢同有识,爰立兹篇,庶世之作者,睹其利害。如谓不然,请俟来哲。 睿文批注:"从前,干宝提议撰写晋史,认为应该效仿左丘明,对于臣下的事迹要详细记录,并加以注释。当时参与讨论的人都非常推崇他的观点。所以,前代史书存在的不足之处,后世史书应当加以改革。因此,我斗胆与有见识的人持相同看法,特地设立这篇论述,希望未来的史学家能够看到它的利弊。如果认为我的观点不对,请等待后来的贤人来评判。 当汉氏之有天下也,其诸侯与古不同。夫古者诸侯,皆即位建元,专制一国,绵绵瓜瓞,卜世长久。至于汉代则不然。其宗子称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异姓封侯者,必从宦天朝,不临方域。或传国唯止一身,或袭爵方经数世,虽名班胙土,而礼异人君,必编世家,实同列传。而马迁强加别录,以类相从,虽得画一之宜,讵识随时之义? 睿文批注:"当汉朝拥有天下时,其诸侯与古代不同。古代诸侯都即位建元,专制一国,绵延不绝,卜世长久。至于汉代则不然。那些宗室子弟称王的,都受制于京城,自同州郡;异姓封侯的,必须到天朝做官,不临地方。有的传国只止一身,有的袭爵才经数世,虽然名义上分封土地,但礼仪不同于君主,一定要编入世家,实际上如同列传。而司马迁强行另立类别,以类相从,虽然得到整齐划一的好处,却不识随时变通的道理。" 夫纪传之兴,肇于《史》、《汉》。盖纪者,编年也;传者,列事也。编年者,历帝王之岁月,犹《春秋》之经;列事者,录人臣之行状,犹《春秋》之传。 睿文批注:"纪传体的兴起,起源于《史记》和《汉书》。所谓'纪',就是编年体;所谓'传',就是列事体。编年体,是按照帝王的年岁顺序记录历史,就像《春秋》这部经书一样;列事体,是记录臣子的行为事迹,就像《春秋》的传注一样。 刘知几《史通》(二) 观马迁《史记》则不然矣。夫天子有本纪,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传,至于祖孙昭穆,年月职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说,用相考核,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烦费,岂非谬乎?且表次在篇第,编诸卷轴,得之不为益,失之不为损。用使读者莫不先看本纪,越至世家,表在其间,缄而不视,语其无用,可胜道哉! 睿文批注:"观察司马迁的《史记》就是这样。天子有本纪,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传,至于祖孙昭穆、年月职官,各自在篇章中,都有其说法,用来互相考核,显然可知。而再加上表格,造成繁琐浪费,难道不是错误吗?而且表格在篇章顺序中,编入卷轴,得到它不增加好处,失去它不减少损失。因此让读者无不先看本纪,跳过世家,表格在中间,闭口不看,说它无用,怎能说得完啊!" 梼杌Táowù:1.楚国的史籍名。2.传说中的怪兽名。3.常用以喻指恶人。4.传说中的神名。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又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呜呼!世之作者,其鉴之哉!谈何容易,驷不及舌,无为强著一书,受嗤千载也 睿文批注:孔子说:“大概有那种自己什么都不懂却妄自写书的人,我却没有这种毛病。”又说:“君子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应当保留不说。”还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智慧。”唉!后代的写作者们,可要以此为鉴啊!话一出口,驷马难追,不要为了逞能而硬写一本书,结果让千秋万代的人笑话。 《春秋左氏传》每有发论,假君子以称之。二《传》云公羊子、穀梁子,《史记》云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赞,荀悦曰论,《东观》曰序,谢承曰诠,陈寿曰评,王隐曰议,何法盛曰述,常璩曰撰,刘昺曰奏,袁宏、裴子野自显姓名,皇甫谧、葛洪列其所号。史官所撰,通称史臣。其名万殊,其义一揆。必取便于时者,则总归论赞焉。 睿文批注:《春秋左氏传》每逢记事之后有所议论,就假托“君子”的名义来发表。《公羊传》《谷粱传》称“公羊子”“谷梁子”,《史记》则称“太史公”。此后,班固写作《汉书》时用“赞”字,荀悦撰《三国志》时用“论”字,《东观汉记》用“序”字,谢承《后汉书》用“诠”字,陈寿用“评”字,王隐《晋书》用“议”字,何法盛《晋书》用“述”字,常璩《华阳国志》用“撰”字,刘昺《敦煌实录》用“奏”字,袁宏、裴子野则直接写出自己的姓名,皇甫谧、葛洪等人则在篇末注明自己的号。这些出自史官之手的评论,总称为“史臣”。名称虽然千差万别,意义却都是一致的:都是用来对史事进行评论、加以褒贬。如果要取其便时,就可以把它们统称为“论”或“赞”。 夫史之有例,犹国之有法。国无法,则上下靡定;史无例,则是非莫准。昔夫子修经,始发凡例;左氏立传,显其区域。科条一辨,彪炳可观。降及战国,迄乎有晋,年逾五百,史不乏才,虽其体屡变,而斯文终绝。唯令升先觉,远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晋纪》。邓、孙已下,遂蹑其踪。史便中兴,于斯为盛。 睿文批注:治史既然有了体例,就像国家有了法律。国家如果没有法律,上下就无法安定;史书如果没有体例,褒贬功过就无所依据。从前孔子编修《春秋》,首先确立条例;左丘明撰写《左传》,更把这些条例加以彰显。条分缕析、粲然可观。可是到了战国,以至晋朝,时间过了五百多年,史家人才辈出,虽然体例屡有变化,而这条文脉终究断绝。只有令升(杜预)率先觉悟,远承左氏,重新制定条例,编成《晋纪》。邓禹、孙盛等人随后跟进,史学于是中兴,盛况尤以此为最。 夫事不师古,匪说攸闻,苟模楷曩贤,理非可讳。而魏收作例,全取蔚宗,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异夫范依叔骏,班习子长。攘袂公行,不陷穿窬之罪也? 睿文批注:做事如果不效法古人,就不会听到合理的说法;如果模仿前贤,道理上就不能隐瞒。然而魏收制定体例时,完全抄袭范晔,贪天之功据为己有,这不同于范晔依靠叔骏(范晔祖父范汪,字叔骏),班固学习子长(司马迁)的做法。公然掠夺他人成果,难道不会陷入偷窃的罪责吗? 上古之书,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书》、梼杌、志、乘。自汉已下,其流渐繁,大抵史名多以书、记、纪、略为主。后生祖述,各从所好,沿革相因,循环递习。盖区域有限,莫逾于此焉。 睿文批注:上古时期的书籍,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是《梼杌》《志》《乘》。从汉代以后,史书的流派逐渐繁多,大体上史书名称大多以“书”“记”“纪”“略”为主。后人遵循前人的做法,各自根据喜好沿袭发展,体例演变相互继承,循环往复地学习。大概范围有限,没有超过这个范畴的。 注释: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出自《左传·昭公十二年》,相传为上古时期的典籍。 《三坟》:指伏羲、神农、黄帝的著作,讲述“大道”(宇宙哲理)。《五典》:指少昊、颛顼、帝喾、尧、舜的著作,讲述“常道”(治国原则)。《八索》:指八卦的学说,探索其含义(“索”意为求索)。《九丘》:指九州的志书,记录各地风土人情、地理物产(“丘”意为聚积)。 这些典籍均已散佚,是中华文化源头的象征。 自五胡称制,四海殊宅。江左既承正朔,斥彼魏胡,故氐、羌有录,索虏成传。魏本出于杂种,窃亦自号真君。其史党附本朝,思欲凌驾前作,遂乃南笼典午,北吞诸伪,比于群盗,尽入传中。但当有晋元、明之时,中原秦、赵之代,元氏膜拜稽首,自同臣妾,而反列之于传,何厚颜之甚邪!又张、李诸姓,据有凉、蜀,其于魏也,校年则前后不接,论地则参、商有殊,何与魏氏而横加编载? 睿文批注:自五胡(匈奴、鲜卑、羯、氐、羌)掌握政权、天下分裂之后,江左(南朝)既然继承了中原的正统年号,就把北魏视作“胡虏”。因此,氐、羌等族的事迹被写成“录”,而北魏则被编入“传”。魏本出于杂种夷族,却私自号称“真君”;他们修史偏袒本国,想压倒前人,于是把南方典午(东晋)的史事笼入北魏纪,把北方各伪政权的事迹吞并进来,像对待群盗一样,统统写成“传”。可是在晋元帝、明帝时期,中原的秦、赵诸国正相继更替,元氏(北魏拓跋氏)还曾向南朝称臣,却仍被列在“传”中,这脸皮该说有多厚!再如张氏、李氏等姓,在凉州、蜀地自立,与魏相比,年代前后不接,地域亦相隔甚远,和魏氏毫无统属,却也被强行编入魏史,这是什么道理? 若夷狄本系种落所兴,北貊起自淳维,南蛮出于槃瓠,高句丽以鳖桥获济,吐谷浑因马斗徙居。诸如此说,求之历代,何书不有?而作之者,曾不知前撰已著,后修宜辍,遂乃百世相传,一字无改。盖骈指在手,不加力于千钧;附赘居身,非广形于七尺。为史之体,有若于斯,苟滥引它事,丰其部帙,以此称博,异乎吾党所闻。 睿文批注:后世撰写史书的人,往往喜欢旁征博引。例如谈到夷狄的本源,便说北方的貊族起源于淳维,南方的蛮族出自槃瓠;又说高句丽凭借鱼桥得以渡水,吐谷浑因马斗而迁居。类似这样荒远而冗长的叙述,到哪一部史书里找不到?可撰写者却不知道前面的史书早已记过,后面修撰的应当停止,于是千百年来照抄不改。这就像在手上多长了一根手指并不增加力量,身上多了一块赘肉并不会使身形魁梧;史书的体例如果充斥这类无用之文,随意牵强引入其他材料来充篇幅,自以为博洽,其实与我们所主张的史法大相径庭。 古者两军为敌,二国争雄,自相称述,言无所隐。何者?国之得丧,如日月之蚀焉,非由饰辞矫说所能掩蔽也。逮于近古则不然。曹公叹蜀主之英略,曰“刘备吾俦”;周帝美齐宣之强盛,云“高欢不死”。或移都以避其锋,或断冰以防其渡。及其申诰誓,降移檄,便称其智昏菽麦,识昧玄黄,列宅建都,若鹪鹩之巢苇,临戎贾勇,犹螳螂之拒辙。此所谓厚颜也。 睿文批注:"古代两国交战时,双方会坦率地评价彼此,毫不掩饰。为什么呢?因为国家的兴衰如同日食和月食一样明显,不是靠华丽的言辞就能掩盖的。但到了近代却不是这样了。比如曹操赞叹刘备的英明谋略,说‘刘备是我的对手’;周文帝宇文泰赞美高洋的强大,说‘高欢还没死’。有时为了避开对方的锋芒而迁移都城,有时为了防止对方渡河而凿破冰面。等到他们发布正式公告或檄文时,就开始贬低对方,说对方愚蠢如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见识浅薄如辨不明颜色,建立都城如同小鸟在芦苇上筑巢般脆弱,临阵作战如同螳螂挡车般可笑。这就是所谓的厚颜无耻。" 古者国有诏命,皆人主所为,故汉光武时,第五伦为督铸钱掾,见诏书而叹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至于近古则不然。凡有诏敕,皆责成群下,但使朝多文士,国富辞人,肆其笔端,何事不录。是以每发玺诰,下纶言,申恻隐之渥恩,叙忧勤之至意。其君虽有反道败德,唯顽与暴。观其政令,则辛、癸不如;读其诏诰,则勋、华再出。此所谓假手也。 睿文批注:古代国家颁布诏令,都由君主亲自决定。所以汉光武帝时期,第五伦任督铸钱掾,看到诏书后感叹:“这才是圣明的君主啊,见识决断如此!”到了近代就不是这样了。凡是发布诏敕,都交给下面的文臣办理,只要朝廷多一些文士,国家富足善辩之人,让他们挥笔撰写,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写进诏书呢?于是每当颁发玺书、发布纶言,都极力表现恻隐之恩,炫耀忧勤之至意。即使君主行为违背正道、品德败坏,看起来依旧顽固而粗暴。单看他的政令,还不如夏桀、商纣那样直率;一旦诵读诏诰,又仿佛舜、禹再世出现。这正是所谓的“假手”啊。 盖天子无戏言,苟言之有失,则取尤天下。故汉光武谓庞萌“可以托六尺之孤”,及闻其叛也,乃谢百官曰:诸君得无笑朕乎?是知褒贬之言,哲王所慎。 睿文批注:“天子向来不随便开玩笑,如果说话有差错,就会招来天下的责难。所以汉光武帝曾称庞萌是‘可以托六尺之孤的人’,可一旦听说庞萌叛变,便愧谢百官说:‘诸位难道不会笑话我吗?’由此可见,圣明的君主对待褒奖与贬责的话语都是十分谨慎的。” 刘知几《史通》(三) 至于近古则不然。凡百具寮,王公卿士,始有褒崇,则谓其珪璋特达,善无可加;旋有贬黜,则比诸斗筲下才,罪不容责。夫同为一士之行,同取一君之言,愚智生于倏忽,是非变于俄顷,帝心不一,皇鉴无恒。此所胃自戾也。 睿文批注:到了近代就不是这样了。凡是朝廷中的百官、王公卿士,刚受到褒奖时,就称他们像珪璋一样品质卓越,完美无缺;一旦稍后被贬斥,又把他们比作斗筲之辈的庸才,认为罪不可恕。同是一士人的行为,同是君主的一句话,愚昧或明智却在瞬息之间判定,是非也随刻而变。这正是所谓“自戾”——君主自己的言行互相矛盾。 大抵撰史加注者,或因人成事,或自我作故,记录无限,规检不存,难以存一家之格言,千载之楷则。凡诸作者,可不详之? 睿文批注:总的来说,那些为史书撰写注释的人,有的是依仗他人而成事,有的则凭空自行其是;他们把无穷无尽的材料都写进去,却毫无规范约束,因此难以形成一家之言的格言,也难为后世留下可遵循的楷模。难道所有的作者都不值得详细考察吗? 且人无定质,因地而化。故生于荆者,言皆成楚;居于晋者,齿便从黄。涉魏而东,已经七叶;历江而北,非唯一世。而犹以本国为是,此乡为非。是则孔父里于昌平,阴氏家于新野,而系纂微子,源承管仲,乃为齐、宋之人,非关鲁、邓之士。求诸自古,其义无闻。 睿文批注:“况且人没有一成不变的本性,会随着环境而变化。所以出生在荆州的人,说话都带有楚音;居住在晋地的人,连牙齿都染上晋地的黄浊色。跨越魏国而东行,已经历七代;渡过长江而北上,也不止一两代。可他们仍把本国视为正确,把此乡视为荒芜。比如孔子的祖先里居在昌平,阴氏的家世在新野,但(后世)却把他们编入微子的世系,称是管仲的后代,于是成了齐、宋之人,与鲁、邓的士族无关。查诸古代典籍,这种做法从未听闻。” 夫上古之世,人惟朴略,言语难晓,训释方通。是以寻理则事简而意深,考文则词艰而义释,若《尚书》载伊尹之训,皋陶之谟,《洛诰》、《牧誓》、《泰誓》是也。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词命,语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载吕相绝秦,子产献捷,臧孙谏君纳鼎,魏绛对戮杨干是也。 睿文批注:上古时代,人们质朴粗略,言语不易理解,所以必须经过解释才能通晓。因此,探求义理时,事情简要而含义深远;考察文辞时,则字句艰深而意义需要阐释。例如《尚书》记载伊尹的训诫、皋陶的谋谟,《洛诰》《康诰》《牧誓》《泰誓》等篇都是这样。周朝借鉴夏、商两代,文化郁郁葱葱,颇为繁盛。大夫、行人(外交官)尤其重视辞令,话语委婉而切当,言辞流畅而不淫靡。例如《春秋》所载:吕相断绝与秦的盟好,子产奉献捷报,臧孙劝君主纳鼎,魏绛应对君主诛杀杨干等,都属于这种体例。 盖善为政者,不择人而理,故俗无精粗,咸被其化;工为史者,不选事而书,故言无美恶,尽传于后。若事皆不谬,言必近真,庶几可与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 睿文批注: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挑剔具体人选来处理政务,因此无论风俗高低,都能受到教化;擅长写史的人,不挑选事件来记录,所以无论言论好坏,都完整流传于后世。如果事件没有错误,言辞接近真实,或许就能与古人并肩而立,何止获得他们的糟粕而已。 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我。”光武则受误于庞萌,曹公则见欺于张邈。事列在方书,惟善与恶,昭然可见。不假许、郭之深鉴,裴、王之妙詧,而作者存诸简牍,不能使善恶区分,故曰谁之过欤?史官之责也。 睿文批注:孔子说:“以貌取人,会错失子羽这样的贤才;以言取人,会错失宰我这样的能人。”光武帝(刘秀)曾被庞萌所误导,曹操(曹公)则被张邈所欺骗。这些事情都记载在史书中,善恶分明,显而易见。不需要像许允、郭林宗那样有深邃的洞察力,也不需要裴楷、王衍那样的巧妙观察,但作者(史官)在书写史书时,未能区分善恶,所以这是谁的过错呢?这是史官的责任。 夫人禀五常,士兼百行,邪正有别,曲直不同。若邪曲者,人之所贱,而小人之道也;正直者,人之所贵,而君子之德也。然世多趋邪而弃正,不践君子之迹,而行由小人者,何哉?语曰:“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故宁顺从以保吉,不违忤以受害也。况史之为务,申以劝诫,树之风声。其有贼臣逆子,淫乱君主,苟直书其事,不掩其瑕,则秽迹彰于一朝,恶名被于千载。言之若是,吁可畏乎! 睿文批注:人禀赋五常(仁、义、礼、智、信),士人兼具各种行为准则,邪恶与正直有区别,弯曲与直立不同。邪恶弯曲的人,是人们所鄙视的,这是小人的道路;正直的人,是人们所珍视的,这是君子的品德。然而世上很多人趋向邪恶而抛弃正直,不追随君子的足迹,却行事如同小人,为什么呢?俗话说:“正直如弓弦,死在路边;弯曲如钩,反而封侯。”所以宁愿顺从而保全吉祥,不违抗以招致灾祸。何况史书的作用,是申明劝诫,树立风气榜样。如果有贼臣逆子、淫乱君主,如果直书他们的事迹,不掩盖他们的瑕疵,那么污秽的行为在一时彰显,恶名流传千年。这样说来,真是可怕啊! 盖霜雪交下,始见贞松之操;国家丧乱,方验忠臣之节。若汉末之董承、耿纪,晋初之诸葛、毌丘,齐兴而有刘秉、袁粲,周灭而有王谦、尉迥,斯皆破家殉国,视死犹生。而历代诸史,皆书之曰逆,将何以激扬名教,以劝事君者乎! 睿文批注:只有在霜雪都降下时,才能看出松树的坚贞;只有在国家遭遇丧乱时,才能检验臣子的忠诚。例如汉末的董承、耿纪,晋初的诸葛诞(通“诸葛”)、毌丘俭,南朝齐初有刘秉、袁粲,北朝周灭之际有王谦、尉迥,这些人都是倾家荡产、以死报国,把死亡视同归家。然而历代史书却把他们统统写成“逆臣”,这怎么能表彰正道、鼓励后来的臣子效忠君主呢! 夫人废兴,时也。穷达,命也。而书之为用,亦复如是。盖《尚书》古文,《六经》之冠冕也,《春秋左氏》,三《传》之雄霸也。而自秦至晋,年逾五百,其书隐没,不行于世。既而梅氏写献,杜侯训释,然后见重一时,擅名千古。若乃《老经》撰于周日,《庄子》成于楚年,遭文、景而始传,值嵇、阮而方贵。 睿文批注:人的兴衰取决于时机,困窘或显达取决于命运,而书籍的命运也是如此。古文《尚书》是《六经》中的冠冕(最高地位),《春秋左传》是《三传》中的雄霸(最杰出)。但从秦朝到晋朝,历经五百多年,这些书被埋没,不流行于世。后来梅赜(或梅氏)抄写并献上,杜预(杜侯)训释(解释),然后它们才被推崇一时,名垂千古。至于《老子》(老经)撰写于周代,《庄子》成书于楚国,遇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才开始流传,碰上嵇康、阮籍时才受重视。 昔夫子之刊鲁史,学者以为感麟而作。案子思有言:吾祖厄于陈、蔡,始作《春秋》。夫以彼聿修,传诸诒厥,欲求实录,难为爽误。是则义包微婉,因攫莓而创词;时逢西狩,乃泣麟而绝笔。传者徒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以为自反袂拭面,称吾道穷,然后追论五始,定名三叛。此岂非独学无友,孤陋寡闻之所致耶? 睿文批注:从前孔子修订鲁国史书(《鲁史》),学者们认为他是因见到麒麟而作《春秋》。但据子思(孔子之孙)所说:我的祖父(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时,才开始写作《春秋》。他以此笔耕不辍,传给后人,想追求真实记录,难以出错。因此,含义包含微妙委婉,因捕捉到麒麟(象征祥瑞)而创造辞藻;时机遇到西狩(指获麟事件),于是哭泣麒麟而停止写作。传言者只知道其一(获麟绝笔),却不知道其二(陈蔡困厄始作),以为孔子因反袖擦面、感叹“我的道路穷尽了”,然后才追溯论述“五始”(《春秋》的五种开端),定名“三叛”(指三个叛乱事件)。这难道不是因为独自学习、没有朋友交流,导致孤陋寡闻的结果吗? 夫述者相效,自古而然。故列御寇之言理也,则凭李叟;扬子云之草《玄》也,全师孔公。符朗则比迹于庄周,范晔则参踪于贾谊。况史臣注记,其言浩博,若不仰范前哲,何以贻厥后来? 睿文批注:凡是撰写著作的人,彼此之间都会互相效法,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因此,列御寇阐述道理时,就凭借李耳(李叟)的学说;扬子云撰写时,完全师法孔子。符朗与庄周并肩,范晔追随贾谊。何况史家记述往事,要向众多前贤取法,如果不效仿这些前辈,又凭什么留给后世可遵循的范式呢? 大抵作者,自魏已前,多效《三史》,从晋已降,喜学《五经》。夫史才文浅而易摸,经文义深而难拟,既难易有别,故得失亦殊。盖貌异而心同者,摸拟之上也;貌同而心异者,摸拟之下也。然人皆好貌同而心异,不尚貌异而心同者,何哉?盖鉴识不明,嗜爱多僻,悦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张所以致讥于鲁侯,有叶公好龙之喻也。袁山松云:“书之为难也有五:烦而不整,一难也;俗而不典,二难也;书不实录,三难也;赏罚不中,四难也;文不胜质,五难也。”夫拟古而不类,此乃难之极者,何为独阙其目乎?呜呼!自子长以还,似皆未睹斯义。后来明达,其鉴之哉! 睿文批注:自魏国以前,作者们大多效法“三史”(《史记》《汉书》《后汉书》);到了晋朝以后,人们又偏爱模仿“五经”(《诗》《书》《礼》《易》《春秋》)。史书文辞浅显而容易模仿,经书义理深奥却难以企及。既然难易不同,所以成败也就有别。所谓“貌异而心同”者,是模仿的上乘;“貌同而心异”者,是模仿的下品。可是世人偏偏喜好“貌同而心异”,而不追求“貌异而心同”,这是为什么?因为鉴赏力不足,嗜好偏颇,喜欢似是而非的史书而讨厌真实的史书,这正是子张讥讽鲁侯、叶公好龙的譬喻。袁山松说:“写文章有五大难处:内容繁杂却不条理,一难;语言鄙俗而不典雅,二难;记载不符事实,三难;奖惩不当,四难;文采胜过质朴,五难。”模仿古人而又不像,正是最难的一种,为什么偏偏把这一条遗漏了?唉!自司马迁以来,似乎都没有看到这一点。后来的通达之士,可要警惕啊! 昔荀悦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干宝之释五志也:“体国经野之言则书之,用兵征伐之权则书之,忠臣、烈士、孝子、贞妇之节则书之,文诰专对之辞则书之,才力技艺殊异则书之。”于是采二家之所议,征五志之所取,盖记言之所网罗,书事之所总括,粗得于兹矣。然必谓故无遗恨,犹恐未尽者乎?今更广以三科,用增前目:一曰叙沿革,二曰明罪恶,三曰旌怪异。何者?礼仪用舍,节文升降则书之;君臣邪僻,国家丧乱则书之;幽明感应,祸福萌兆则书之。于是以此三科,参诸五志,则史氏所载,庶几无阙。求诸笔削,何莫由斯? 睿文批注:"过去荀悦说过:‘编写史书有五个宗旨:一是通达道义,二是宣扬法则,三是贯通古今,四是记录功勋,五是表彰贤能。’干宝解释这五条宗旨是:‘规划治理国家的言论就记载,用兵征伐的权谋就记载,忠臣、烈士、孝子、贞妇的节操就记载,朝廷文诰、外交应对的言辞就记载,才能、气力、技艺方面的特殊人才就记载。’于是借鉴这二人的论述,验证五条宗旨的概括,大概史书记言所遵循的规范,史书记事所依据的纲领,基本都包含在这里了。但一定要说没有遗漏,恐怕还有没说到的地方吧?这里再扩充三条,来增补前面的条目:一叫叙述制度变迁,二叫表明罪恶行为,三叫宣扬奇异事件。是什么呢?礼节的采用或废弃、仪式的简化或繁化就记载;君臣的邪恶行为、国家的动乱灭亡就记载;神灵感应、灾祸祥瑞的征兆就记载。因此用这三条,加上五条宗旨,那么史书所记载的,几乎就无缺漏了。" 刘知几《史通》(四) 盖语曰:“众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历观自古,作者著述多矣。虽复门千户万,波委云集。而言皆琐碎,事必丛残。固难以接光尘于《五传》,并辉烈于《三史》。古人以比玉屑满箧,良有旨哉! 睿文批注:“正如俗语所说:‘众多星星的光芒,比不上一个月亮的光辉。’纵观自古至今,著述的作者实在太多了。尽管他们的作品数量庞大,如同千门万户、波浪堆积、云霞聚集一般。但那些言论都琐碎零散,事迹必然残缺不全。本来就难以追赶上《五传》(指《公羊传》《谷梁传》《左传》《邹氏传》《夹氏传》)的光辉,更无法与《三史》(指《史记》《汉书》《后汉书》)的辉煌相媲美。古人将这种现象比作‘玉屑满箧’(玉屑堆满箱子),实在是意味深长啊!” 然则刍荛之言,明王必择;葑菲之体,诗人不弃。故学者有博闻旧事,多识其物,若不窥别录,不讨异书,专治周、孔之章句,直守迁、固之纪传,亦何能自致于此乎?且夫子有云:“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知之次也。”苟如是,则书有非圣,言多不经,学者博闻,盖在择之而已。 睿文批注:“因此,割草打柴人的话,英明的君王也必定加以采择;卑微之人的作品,诗人也绝不舍弃。所以学者广泛搜集旧事、博识万物,如果不去浏览诸家别录、不探讨异闻奇书,只钻研周公、孔子的章句,固守司马迁、班固的纪传体例,又怎能自行达到这种境界呢?况且孔子说:‘博闻强记,择其善者而从之。’这不过是‘知之次也’。如果能够这样,那么书中难免有失当之处,言论也常有不经之谈,学者只要博闻群言,关键在于善于取舍罢了。” 史之为务,厥途有三焉。何则?彰善贬恶,不避强御,若晋之董狐,齐之南史,此其上也。编次勒成,郁为不朽,若鲁之丘明,汉之子长,此其次也。高才博学,名重一时,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并阙,复何为者哉? 睿文批注:史书编纂的任务,大体上有三种途径。第一种是:彰显善良、贬抑邪恶,不回避权贵,像春秋时期晋国的董狐、齐国的南史,这是上等。第二种是:把散乱的史料编排整理,成就不朽之作,像鲁国的左丘明、汉代的司马迁,这是次等。第三种是:才情卓著、学识渊博,一时名声显赫,像周代的史佚、楚国的倚相,这是下等。如果这三条都缺失,还谈什么史学呢? 昔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又语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观历代之置史臣,有同嬉戏,而竟不废其职者,盖存夫爱礼,吝彼典刑者乎!昔丘明之修《传》也,以避时难;子长之立《记》也,藏于名山;班固之成《书》也,出自家庭;陈寿之草《志》也,创于私室。然则古来贤俊,立言垂后,何必身居廨宇,迹参僚属,而后成其事乎? 睿文批注:过去子贡想废除每月初一告祭祖庙用的那只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那套礼。”又有人说:“即使缺少年高德劭的老臣,仍然还有旧日的法度可循。”考察历代设置史官的做法,好像在做游戏,却始终不曾废止,大概是因为珍惜那套礼仪,吝惜那些旧典法吧!昔日左丘明编写《左传》,是为了躲避当时的政治灾难;司马迁撰写《史记》,把它藏在名山;班固完成《汉书》,是在家里写成;陈寿草创《三国志》,是在私宅里完成的。由此可见,自古以来的贤能之士,要想立下著作流传后世,何必要身居官署、列入同僚,然后才能成事呢? 予幼奉庭训,早游文学。年在纨绮,便受《古文尚书》。每苦其辞艰琐,难为讽读。虽屡逢捶挞,而其业不成。尝闻家君为诸兄讲《春秋左氏传》,每废书而听。逮讲毕,即为诸兄说之。因窃叹曰:“若使书皆如此,吾不复怠矣。”先君奇其意,于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讲诵都毕。于时年甫十有二矣。所讲虽未能深解,而大义略举。父兄欲令博观义疏,精此一经。辞以获麟已后,未见其事,乞且观余部,以广异闻。次又读《史》、《汉》、《三国志》。既欲知古今沿革,历数相承,于是触类而观,不假师训。自汉中兴已降,迄乎皇家实录,年十有七,而窥览略周。其所读书,多因假赁,虽部帙残缺,篇第有遗,至于叙事之纪纲,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 睿文批注:刘知己为大唐之史学大家,他生长在“鼓簧史撰,柱石邦家”的官宦之家和书香门第,自幼便奉家训,钻研〈尚书〉每苦其辞艰,难为诵读,故屡遭鞭挞,足见自大唐之时《尚书》仍为艰涩之文,迨至大清太傅王国维仅能稍解全篇之半矣。 按《诗·邶风·静女》之三章,君子取其彤管。夫彤管者,女史记事规诲之所执也。古者人君,外朝则有国史,内朝则有女史,内之与外,其任皆同。故晋献惑乱,骊姬夜泣,床笫之私,房中之事,不得掩焉。楚昭王宴游,蔡姬对以其愿,王顾谓史:“书之,蔡姬许从孤死矣。”夫宴私而有书事之册,盖受命者即女史之流乎? 睿文批注:"根据《诗·邶风·静女》的第三章,君子取其彤管。彤管是女史记事规诲所执的工具。古代君主在外朝有国史,在内朝有女史,内外职责相同。所以晋献公迷惑混乱时,骊姬夜里哭泣,床笫私事、房中之事无法掩盖。楚昭王宴游时,蔡姬回应她的愿望,王回头对史官说:'记下来,蔡姬愿意跟随我死。'宴饮私事都有记事的册籍,这些受命记录的人就是女史一类吧?" 大抵自古史官,其沿革废置如此。夫仲尼修《春秋》,公羊高作《传》。汉、魏之陆贾、鱼拳,晋、宋之张璠、范晔,虽身非史职,而私撰国书。若斯人者,有异于是,故不复详而录之。 睿文批注:自古以来,史官的设置、废止和变革大体如此。孔子修订了《春秋》,公羊高为《春秋》作了《传》。到了汉、魏时期,有陆贾、鱼豢;西晋、宋时期有张璠、范晔,这些人虽然本身并不担任史官职务,却私下撰写了国家史书。像他们这样的人,与我们讨论的正式史臣不同,所以我不再详细记述。 《易》曰:“上古结绳以理,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儒者云:“伏羲氏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传》载楚左史能读三坟、五典。《礼记》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由斯而言,则坟、典文义,三、五史策,至于春秋之时犹大行于世。 睿文批注:《易经》说:“上古时代用绳子打结来处理事务,后来世间的圣人用文字和契据取而代之。”儒者又说:“伏羲氏首先画出八卦,创造书契,用来替代结绳记事,从此文献典籍开始出现。”还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讲述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的书称为‘五典’,讲述的是常道。”《春秋左氏传》记载,楚国的左史能够阅读三坟、五典。《礼记》说:“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典籍。”由此看来,三坟、五典这些典籍,在春秋时期仍然广泛流行。 马迁持论,称尧世无许由;应劭著录,云汉代无王乔,其言谠矣。至士安撰《高士传》,具说箕山之迹;令升作《搜神记》,深信叶县之灵。此并向声背实,捨真从伪,知而故为,罪之甚者。近者,宋临川王义庆著《世说新语》,上叙两汉、三国及晋中朝、江左事。刘峻注释,摘其瑕疵,伪迹昭然,理难文饰。而皇家撰《晋史》,多取此书。遂采康王之妄言,违孝标之正说。以此书事,奚其厚颜。 睿文批注:"司马迁主张,上古尧的时代没有许由这个人;应劭的著作中记载,汉代没有王乔这个人,这些说法都很正确。但到了皇甫谧撰写《高士传》,详细叙述了许由在箕山的事迹;干宝创作《搜神记》,深信王乔在叶县显灵的故事。这些都是偏听偏信、违背事实,舍弃真实而相信虚假的,明明知道是假的却故意这样做,罪过就更大了。近来,南朝宋的临川王刘义庆写了《世说新语》,上篇叙述两汉、三国以及晋朝中朝和江左时期的事情。刘峻作注释时,指出其中的错误和破绽,真相明显得无法掩饰。然而,皇家编撰《晋史》时,大多采用了这本书。于是采纳了刘义庆的荒谬言论,违背了刘峻的正确说法。用这样的书来记录历史,有什么脸面! 《宋书》载佛狸之入寇也,其间胜负,盖皆实录焉。《魏史》所书,则全出沈本。如事有可耻者,则加减随意,依违饰言。至如刘氏献女请和,太武以师婚不许,此言尤可怪也。何者?江左皇族,水乡庶族,若司马、刘、萧、韩、王,或出于亡命,或起自俘囚,一诣桑乾,皆成禁脔。此皆魏史自述,非他国所传。 睿文批注:《宋书》"记载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入侵的时候,其中的胜负情况,大概都是实录。《魏史》所记载的,则完全出自沈约的《宋书》。如果有可耻的事情,就随意增减,含糊其辞地修饰。至于像刘宋献女求和,太武帝以军中联姻不合礼仪而拒绝,这种说法尤其奇怪。为什么呢?江南的皇族和庶族,比如司马、刘、萧、韩、王等家族,有的是亡命之徒,有的起自俘虏,一旦到达桑乾(北魏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都成为特殊的贵族(禁脔)。这些都是《魏史》自己记载的,并非其他国家所传。" 又人之品藻,贵识其性。明公视仆于名利何如哉?当其坐啸洛城,非隐非吏,惟以守愚自得,宁以充诎撄心。但今者黾勉从事,挛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礼。求诸隗始,其义安施?傥使士有澹雅若严君平,清廉如段干木,与仆易地而处,亦将弹铗告劳,积薪为恨。况仆未能免俗,能不蒂芥于心者乎? 睿文批注:“况且评判一个人,贵在了解他的本性。您(指对方)如何看待我在名利上的态度呢?当初我在洛阳闲居时,既不是隐士也不是官员,只是以‘守愚’自得其乐,宁愿保持质朴而不让名利扰乱内心。但现在我勉强从事公务,被束缚于官职之中,朝廷虽然重用我的才能,却未给予相应的礼遇。如果按照郭隗(燕昭王招贤的故事)的先例,这种做法有何意义?假使有像严君平那样淡雅、段干木那样清廉的贤士,与我交换处境,也会抱怨劳苦、怨恨待遇不公。何况我未能完全超脱世俗,怎能不心怀芥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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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用时9个小时。 此版史通有一失在于目录,言内容则有内、外篇之分,语目录乃惟内篇之名,实则自叙(1)中便已起史官之建置,其下尽乃外篇之论,而篇名失载于目录。 他日抽空或将此书抄录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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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看的最费劲的一本书,就是那种硬着头皮看完,有点必须完成任务的意思。究其主要原因,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古文阅读能力和《史通》这类历史专著的精深程度。我顶多算是个爱好者,以为自己多看了几本书,多听了些流言村语,便觉于史有所得,岂不知术业有专攻,非要拿自己的爱好挑战人家的专业,只有自讨没趣。所以,我觉得什么水平干什么事,说放弃了也行,换一种方式也行,总之以后还是换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浅显易懂的书来读,才不至于又费时间又无所得。历史还是会读,但经此一书让我明白,我又不治史,故不必太较真,哈哈,人生就是游戏,笑我贬我随意。 故知余生也如此,没有大成就,没有大惊喜;父母养育倾尽所有,只是生于此时代,生于此制度之国,下有应试填鸭之教育,上有愚弱弄虚之宣传,堂堂健儿,囿于高墙,纵鲲鹏也敛翼,欲伸志而穷途,嗟予此生,三十而立,如此而已! ​但此书治史之人必读,总结了唐以前绝大多数史书的得失,思想千多年后观之也犹算真知灼见,不枉任公推荐!

★★★☆☆

中国历史,何谈历史? 人民血泪,朝廷奢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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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到唐中宗时代的刘知几,写的历史文献的一个总结和评述,适合在阅读传世历史文献之前阅读!该书让读者对唐以前的历史书籍有一个总体的了解,方便选择适合自己的历史书籍阅读!行文风格,接近现代人的习惯,好懂!四言对仗句子用的比较多,和文心雕龙的文风相近!强烈推荐,是一部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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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如弦,死道边,曲如勾,反封侯。 古代的史学思想如何,可窥矣。

书籍信息

作者[唐]刘知几
出版社北京汇聚文源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15-09-01
分类历史-历史典籍
格式TXT
完结状态连载中
章节数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