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兴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绘画极为奇妙,很难用语言表述透彻。虽然在内容上应该沿袭自古相传之道,但在表现形式上却应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有所创新。胸中蕴含万类艺术形象,笔端传写千年物事兴衰。因而九楼之上,满画神仙灵异;四门墙壁,广图先贤圣哲。(画着功臣义士的)云阁使人产生崇敬钦佩之感;(图有昭君出塞的)掖庭使人生出聘远离别之情,凡这些邈远画迹均难知其详。现在还存世的,有些画中所绘人物事迹也早已泯灭了。如果不是渊识博见的人,谁能考究辨识(画迹的)精粗优劣?只有剔除事物浮光掠影般的表面现象,才能深入内部去穷尽它的精微深奥之理。然而一切事物均有逆顺,每个人都会经历盛衰,有的(画家)虽年少但作品价格不菲,有的到了壮年才声名鹊起。因而前后相比之下,难免有优、劣错杂的现象出现。 至于顾恺之的绘画之美,高于以往文献中所记载的画家,矫然独步,无与伦比,自始至终(他的至高绘画地位)均没有变化。有如神明,不是平常画家所能仿效的;又如背负日月(光芒四射),哪里是肤浅学者所能窥见的?荀勖、卫协、曹不兴、张墨这样的大画家,与顾恺之相比,也是有所不及的。而能与顾恺之分庭抗礼的画家,至今还未见到。可谢赫却在《画品》(即《古画品录》)中将陆探微推为第一,说顾恺之“声过于实”, (此说)实在让人郁闷。把顾恺之列于下品,尤其让人难安。这乃是(谢赫)情感上有褒贬,而(顾恺之的)画本身是没有善恶的。现在我总算相信曲高和寡了,不只是(《阳春》《白雪》那样的)名曲不被欣赏而痛心哀伤,错误的品题又岂能阻止良璞(和氏璧)最终闪耀光辉呢?我害怕后来者想要研究(顾恺之画品问题)而品评绘画优劣的真正标准(理)却从此灭绝,永成沦丧,因而于此姑且列举一方面,这就像《论语》中所说“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一样,(对后人)总会有一些参考价值吧。  兽首鸟身画像砖 东晋 在调墨染毫之初,就应该志存精微谨慎,以有限之笔迹墨痕,去表现无限的万物世象。墨迹变化往复,点染迅疾不息,直至眼光眩迷于素色底子,还意犹未尽。笔迹墨痕的轻重略有不同,就会使(真实高雅的)形貌变得虚假凡陋;丝毫不当,欢悦与悲惨的表情就会改观。加之近来流行的妆容和服饰,一月之中就会改变多次,画作还没有完成,画上人物的容服就已经过时了。要达到高妙的画境,难道不困难吗?又怎能还未曾涉过川流,就急切地(向人炫耀说自己)已经越过了大海;刚刚看到了鱼鳖,就说已经见到蛟龙了呢?凡是这种人,均不能与之谈论高明的绘画之理。陈思王曹植说:《易经》中的卦名、卦辞、爻辞乃周文王(姬昌)所传,图画则出于能工巧匠。人的秉性不同,所从事者就有分别,很难兼善。追踪方形足迹容易之人,不一定知道追随圆形步履的难处。能够依靠象谷之风飞翔的人,不一定能在吕梁之水中自由蹈行。虽然想像庖丁解牛那样游刃有余,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有可能会迷惘;空自羡慕能使灰尘落地的动人歌声,却不一定能全面深入地知道与唱出这样的歌曲。如果追溯图画与书法出现的先后,则图画早于书法。如以《连山》作譬喻,则文字是由卦象而来的。今天的人无不以书法为贵,而轻贱绘画。书法、绘画此长彼消,相互倾轧,自来如此。因而工倕断指,则巧(艺)不可为。如果像《庄子》所强调的“杖策”、“坐忘”那样无所作为,便不足以使绘画有助于经国大业;如果像《庄子》所强调的“据梧”、“丧偶”那样无所事事,又怎能成为大画家?如果甘愿居于下流,自可烧掉画笔,不再辛勤作画,孜孜以求;如果潜心绘事,用(入世、达)抑或舍(出世、穷),均应各自坚持自己的绘画爱好。 以上随便陈述(我的)浅陋见解,并非存心诋毁与赞誉。因为众人眼明心亮,难以诬枉,所以应该积蓄见闻,增长知识。这里记述的,全是谢赫《画品》成书以来未见于载藉的,尚且苦于文章只有两卷(而太简略)。其中资料、观点如有可取之处,可使之自成一家之集(说)。且古今画(一作书)评,必定权衡高下优劣。我对绘画了解不多,这里记载的仅供后来研究者参考。因为所记画家及作品较少,所以不再区别它们的优劣,读者可以意求之。 东晋 湘东殿下(梁元帝初封湘东王,尝画《芙蓉湖蘸鼎图》。) 上(湘东殿下)以天命所归,自幼禀承画性极高,生而知之。学画能穷尽性命玄微,心灵师法自然造化,(这种境界)不是那些仰慕与践行者所能希望达到的。绘画“六法”,神仙也难以完全做到。湘东王作人物画能穷神尽妙、得心应手,(下笔后)不加删改。这还是在纪纲道德、审理诉讼及统领军队 (或管理政务)的间歇,吟诗作文、雅集言谈与把玩众艺的余暇,偶尔因事物感发兴致的情况下,仓促挥毫而作的,(绘画水平之高)让人惊绝,足以使荀勖、卫协、袁蒨、陆探微这样的大画家搁(藏)笔,不敢再画。他的画作虽然很少,但擅画的声名却响亮于外。不再需要讨论与吹捧即可得到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