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小说集,收短篇小说九篇,一九四四年与《小径分岔的花园》合为《虚构集》出版,延续虚构的传奇故事题材。一九三八年圣诞前夕,博尔赫斯在上楼时头部撞上窗户,伤口感染,恶化成败血症,遭受高烧、幻觉、失语折磨,一个多月后才康复。这次在生死之间徘徊的经历成就了小说集中作者“最得意的故事”《南方》,这也被视为博尔赫斯写作的转折点。自此,彻底取消现实与虚构的二元对立成为博尔赫斯最惯常的写作手法。
这阵子在平板上,我经常把《杜撰集》的单行本和合集切着看。以前总觉得博尔赫斯烧脑,但这次临睡前滑着屏幕,倒成了挺安神的东西。 过去我们习惯用逻辑去框世界,白天在各种条条框框里过得又累又满。而博尔赫斯想的恰恰相反,他总是在现实的边缘上,再给读者接上一个不需要对齐现实的梦。 比如读到《博闻强记的富内斯》,那个忘不掉一粒沙子、一朵云彩形状的年轻人,被无边无际的记忆死死困在黑暗里。正常人觉得记忆力好是恩赐,博尔赫斯却让人看到,没有“遗忘”的生命其实是一场灾难。 又或者是《秘密的奇迹》,诗人在行刑队开枪、子弹停在空中的一秒钟里,在脑海的真空里用了一年时间去写完一部剧本。这些故事荒诞,但因为他写得像解数学题一样严丝合缝,反而能把人从白天的俗碎逻辑里轻飘飘地托起来。 看到书中那句“睡眠是摆脱对世界的牵挂”时,正好翻到那些关于背叛和死亡的推演。 这句话刚好点破了他这些故事的精髓。无论是《南方》里那个在病榻的梦境与现实边缘走向决斗的达尔曼,还是《死亡与指南针》里顺着绝对理性的线索,却一步步踏进死敌陷阱的侦探。 他们拼命计较的因果和周遭,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庞大而偶然的杜撰。博尔赫斯把现实的边界敲碎给你看,不是为了让人绝望,而是帮人松绑。 既然白天我们执着的一切也是虚构的一部分,那眼前的账目、明天的算计,自然就没那么要紧了。关掉屏幕,闭上眼,踏实躺进睡眠里,这才是真正放下了对世界的牵挂。
看似是3.4万字的九个短篇,其实是6.8万字的十八个短篇。哪怕是自以为第一遍理解了七七八八,每一篇读完立刻重读一遍仍然觉得是读了另一篇小说,这大概就是博尔赫斯的短篇的魅力。 很喜欢读博尔赫斯的作品时烧脑的感觉,那是一种与读悬疑推理小说时所不同的体验——后者随真相揭开而来的是灵光一闪把点连成线的豁然贯通,前者则往往让人陷入循环,一条线延伸缠绕,走向对时间、死亡与永恒等等形而上学的思考。 《博闻强记的富内斯》一篇就创造了一种对无限的思考,一种从有限跨越到无限的伟大过程的思考,一种以客观有限描述无限的尝试。而《秘密的奇迹》一篇同样有着类似的设计,只不过博尔赫斯将这种相对性瞄向了时间和永恒。博尔赫斯引领我们走向对无限的世界的想象,又放任我们深陷某种无法想象的无力感。 另外,大量的宗教、神秘学知识与没有注解的隐喻也将独特的魅力赋予了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或是符号的迷宫,或是语言的迷宫,或是情节的迷宫,我们像是心甘情愿被淹没在一摊非牛顿流体中。《凤凰教派》、《死亡与指南针》、《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这三篇都是如此,当我们拆开代表神秘的外包装时,自己便已经困在迷宫之中。
2026.9.12 每篇随笔 博闻强记的富内斯 : 这个故事讲述一个人由于一次意外,记忆力变得无穷无尽,且能回忆起所有细节。虽然他能记住任何事物、任何细节、甚至看到无数天上的星星,但他却失去了归纳能力、抽象化能力,他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细节。 刀疤 : 算是博尔赫斯小说里比较直白易懂(相对于博尔赫斯而言)的一个故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讲述刀疤的来历,小说核心在于他讲的那个故事里:穆恩作为一个懦弱的叛徒,揭发了保护了穆恩他自己的恩人“我”,“我”临死前用刀子在穆恩脸上留下了刀疤。----而那个穆恩,就是讲故事的人。很有意思的故事主人公倒置手法,博尔赫斯玩的妙。 叛徒和英雄的主题 : 叛徒即英雄,英雄亦叛徒。被人们敬仰的英雄原来是最大的叛徒。这次策划的行刺活动一举两得:一即处决了叛徒;二又借把叛徒继续塑造成英勇就义的英雄被杀而继续宣传他们的思想。这个故事使我想起了诺兰导演的蝙蝠侠第二部中双面人的故事,即使双面人最后黑化了,但他死后还是要被宣传为英雄。 故事最后还有一层反转,当初策划这场谋杀戏的主角名字也叫诺兰,这个诺兰故意在这场“安排”中露出一些表演的痕迹,以望后来感兴趣的瑞安发现这个“英雄即叛徒”的真相;即发现真相的瑞安也是诺兰当初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但瑞安最终保持了沉默,英雄还是“英雄”。 死亡与指南针 : 猎人在找寻猎物,殊不知,这次找寻猎物的任务就是他人为了逮捕这个猎人而设计的;猎人亦是被猎人。 刚开始借着侦探小说的悬念,让侦探凭借他的推理能力一步步推进,三个人命案的死亡地点正好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且每个人命案的作案时间都正好差一个月。正当大家都以为这个案子已经结束时,侦探自己推理:这三个点不是要组成等边三角形,而是还差一个点组成一个菱形!侦探按照他的推理,走到了他认为的第四个作案地点,结果,整个案件都是这些作案人为这个侦探设下的圈套。作案者跟侦探有仇,但是总没有合适机会去报仇。于是设计了这三件颇有推理性质的死亡案件,让侦探自以为是的一步步走入作案者的圈套。 秘密的奇迹 : 一个人即将被枪毙,但他心中有一部作品尚未完成。于是他在梦中祈求神给他宽限完成这个作品的时间。梦中有个声音答应了这个请求。 但执行枪决的那一刻,这个人的物理时间凝固了,但他的思维时间却一直在正常运行、正常思考。于是他在这凝固的物理时间中,用超过一年多的思维时间完成了他的作品。 这个故事有点像时间流速在物理世界与大脑思维的辩证。 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 : 这个故事可以当做是《沙之书》中“三十教派”的姊妹篇。三种说法,第一种:犹大出卖耶稣是为了迫使耶稣宣布他的神性,这层面上说,犹大以某种方式反映了耶稣。第二种:犹大贬低自己、自找地狱,因为幸福荣耀真正属于上帝,他要将这些归还上帝;也是禁欲主义的意味,禁欲者不去沾染那些带来所谓快乐的事物,是因为他们觉得他们作为人类不配享受这些幸福,这些幸福是归于上帝的。第三种:耶稣即是犹大,他选择了最坏的命运;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结局 : 先说明博尔赫斯这个复仇故事的底色:它是博尔赫斯对阿根廷史诗《马丁·菲耶罗》的一次重写、一次反向的续写。原诗里,高乔人马丁·菲耶罗和黑人歌手以歌决斗、和解收场;博尔赫斯却写下另一种结局:一场沉默、致命的刀斗,以菲耶罗死亡收场。 马丁·菲耶罗是阿根廷的传奇。在歌谣、在传说里,他是勇敢、漂泊、反抗命运的英雄。 但是在《结局》里,他只是一个衰老的男人,要为多年前一桩旧债赴死。 传奇的菲耶罗是别人编出来的名字;真实的菲耶罗要承担很久以前的一次冲动、一次杀戮的后果。 原史诗给了菲耶罗和解与救赎;博尔赫斯的版本,拒绝救赎。过去的暴力,终究要追上当事人。 故事最后的思辨:当复仇目标消失,复仇者的自我也随之瓦解。 黑人的全部身份是“为弟弟报仇的人”。杀死菲耶罗,这个身份立刻归零。他没有新的角色、新的使命、新的归宿。他不再是谁。仇恨是他的全部轮廓,仇恨消失,他变成一片空白。 不是“大仇得报,一身轻松”,而是支撑自己存在的理由被自己亲手毁掉。复仇不是自我的完成,是自我的注销。 他没有胜利,只是从一种囚禁,落入另一种无边的空旷。他杀死了敌人,也杀死了自己唯一的意义。 凤凰教派 : 凤凰教派是一个遍布世界、却从不显露、没有典籍、没有领袖、成员不可辨认的秘密会社。教派只以“口耳相传”传递一个永不解释的秘密,秘密既神圣又卑微、既古老又日常,却毫无现实用途。博尔赫斯全篇没有说出秘密的内容,这些秘密的本质不是秘密的内容是什么,而是“共同拥有这个秘密”。 秘密本身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共同拥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南方 : 难怪博尔赫斯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小说;真是像诗一般的小说,写得太好了。一些简单的故事概括反而体现不了这个小说最优美的地方。 这个故事两种读法,每种读法都成立。 第一种读法,达尔曼在医院中治疗,后来痊愈了。痊愈后他选择去南方,在旅途中遇到了一个挑衅的人,于是他和那挑衅的人进行了战斗。 第二种读法,达尔曼在医院中病危、即将死去,但他不想就这么潦草的死去,濒临之际,他的思绪跨越了时间与现实。后面那些他去南方的旅途我,以及和人决斗的场景,都是他在弥留之际大脑的幻想。因为他一直幻想浪漫的在决斗中死亡。 达尔曼在医院的经历是冰冷、屈辱、纯粹肉体的痛苦;而在南方的经历是浪漫、英雄、命运与传奇。
博尔赫斯的小说对于我而言是比较难读的,读他的作品需要耗费太多想象力(迷宫、虚实、嵌套、轮回)和精力(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都可能包含着理解整部作品的重要线索),此外还要有足够丰富的文学、哲学、宗教方面的知识储备量,而我读书又极不认真,这就更难了。想起来之前刚读博尔赫斯的时候,我说博尔赫斯不太好读,然后就被一个特别喜欢博尔赫斯的书友嘲讽了,说我这种读网文的当然读不懂博尔赫斯了,那段时间我都自嘲为“网文选手”。好在现在多少能读懂一些了…
作为《虚构集》划分的两部,《小径分叉的花园》更抽象化、文学化、哲学化,重视逻辑,每一篇似乎需要更长时间的分析才能完全读懂。《杜撰集》则在情节设计上花费更多心思,但增添了许多浪漫和迷幻,好似在梦中迷迷糊糊看一个时间的流动,而时间的流动无所谓向前向后。 在巧妙的情节设计方面,《刀疤》《叛徒和英雄的主题》《结局》以反转式的灵光一现带来结局揭晓的快感;《死亡与指南针》在表现他对侦探小说的解构外,本身又是一篇优秀的侦探小说。其中《刀疤》是我最喜欢的一篇,可能因为这涉及一种道德感的沉沦。 《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和《凤凰教派》是对神话与宗教故事的虚构解剖,一种对论证和观点本身的怀疑与思考,由于知识的匮乏我确实难以读透。像这样无止境地虚构再虚构、论述再论述的结局会滑向哪里?我们不知道答案。 在概念性上,《博闻强记的富内斯》讲述记忆和遗忘的本质,迷幻点来源于一个能够记住所有东西的人,这是无限的。《秘密的奇迹》玩弄时间性,“到乡翻似烂柯人”,顾城也有类似的诗歌“只要露水再落下一滴/这一滴却在压缩中突然凝结/时间变成了固体”,文章那一瞬间的描述简直让我头皮发麻,如痴如醉。我的最大的惊喜在于看到博尔赫斯提到我内心的最引而不发的潜意识,我由此具有过分的共鸣。《南方》是博尔赫斯在受伤患败血症失语晕眩的一个月后写下的作品,因此具有自然而然的迷幻性和赋格一般的规律性,也是博尔赫斯最满意的作品之一。到这篇,他已经彻底打乱了真实与虚构,或许他在病的那段时间触碰到了虚与实、生与死的边界。 以上被我归类为概念性的三篇作品也是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尤其是《秘密的奇迹》,它让我感受到一种浪漫主义的源泉,一种永恒的感动。
“达尔曼没有死,他只是被文字判了缓刑。” 南方不是梦境,不是虚构,是边界,是南方的南方。达尔曼举起了刀,博尔赫斯却替我们合上了书…… 九十九个名字或者一百万种死法,都在“之后”。 “一九三八年圣诞前夕,博尔赫斯在上楼时头部撞上窗户,伤口感染,恶化成败血症,遭受高烧、幻觉、失语折磨,一个多月后才康复。这次在生死之间徘徊的经历成就了小说集中作者“最得意的故事”《南方》。”
丢不下来去做事的喜欢。这本的故事依然迷人,耐人寻味。 而我尤其想说的是博尔赫斯的语言。简直太诗意了,像是有一根风筝线,你看着天上越飞越高越远的风筝,有根线却在你手里使劲攥着,你怕飞得太远,又拉回来一点,这样松一松,紧一紧,不断放飞又不断收紧…… 如果席勒所说真正的艺术就像是在纯粹的游戏,那博尔赫斯就是在游戏,收放自如,节奏富有音乐的韵律,弹跳张驰有度,每一个文字就是一个音符,像一支支乐曲在心里流淌,回忆,幻想,那只活在当下的黑色的猫,时空交错却不杂乱,像那跟风筝的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对于自然与物事的描绘,我当初被从”瘦落“的黄昏,故乡的街道……牵引了来,而今,已经完全沦陷在博尔赫斯的《南方》,我觉得必须以我不好的记忆力背诵下来。 现实生活喜欢对称和轻微的时间错移。 明天早晨我就在庄园里醒来了, 车厢也不一样了,不是在孔斯蒂图西昂离开月台时的模样:平原和时间贯穿并改变了它的形状。 车厢在外面的移动的影子朝地平线延伸。漠漠大地没有村落或人的迹象。一切都茫无垠际,但同时又很亲切,在某种意义上有些隐秘。在粗犷的田野上,有时候除了一头牛外空无一物。孤寂达到十足的程度,甚至含有敌意,达尔曼几乎怀疑自己不仅是向南方,而是向过去的时间行进。 他走得很慢,并不是怕累,而是尽量延长这欢快的时刻。 杂货铺的房屋本来漆成大红色,日久天长,现在的颜色褪得不那么刺眼。简陋的建筑使他想起一帧钢版画,或许是旧版《保尔和弗吉尼亚》里的插图。木桩上拴着几匹马。 一个非常老的男人背靠柜台蹲在地上,像件东西似的一动不动。悠久的岁月使他抽缩,磨光了棱角,正如流水磨光的石头或者几代人锤炼的谚语。他黧黑、瘦小、干瘪,仿佛超越时间之外,处于永恒。 失明让博尔赫斯,莫奈看见更多,瘫痪让史铁生变得记忆超强,敏感,耳聋让贝多芬听到更多……然而还是希望能健康平安,我们能读到这些奇妙的文字,听到美妙的音乐,看到色彩曼妙的画,也就很好了!
完全get到博尔赫斯的魅力了!这种似懂非懂似是而非的阅读体验使人感觉在梦中,又或者是在迷宫中。而刚好梦和迷宫是博尔赫斯写作时非常喜欢使用的两个意象。虽然这本集子很短,但是读起来总是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我觉得他的作品既有悬疑的刺激感,又有诗的美感,在同一个故事里,不同的时间不断交叉徘徊,反转再反转,虚拟和现实交织,太好看了。
这是我看的第二本博尔赫斯,顺便批评一下自己看一本书的同时又喜欢翻翻别的书,打破连贯性很蓝瘦。。。我之前对作者实在不熟,到现在我没能看懂博尔赫斯的书。不过我感觉到这本小说集和之前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很像,都延续了虚构的手法,创造思想的迷宫,给了读者足够的思考空间。 博尔赫斯用一贯的杜撰构思和诡谲套路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恍恍惚惚,但还是给了我不小的震撼。我真心惊叹于博尔赫斯的博学睿智,并且善于运用他深厚的文学功力把现实剖析的这么出彩。篇幅都不长,但都很精悍,冷静而又富含哲理的文字让我赞叹,同时使我感到自身的渺小。 “现实世界喜欢对称和轻微的时间错移。”《南方》的结尾戛然而止,达尔曼会在拼杀中走向死亡,归于永恒的孤寂,这对他或许是解脱,是幸福,是欢乐,读者可以尽管去遐想。 “房子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大。使它显得大的是阴影、对称、镜子、漫长的岁月、我的不熟悉、孤寂。” 我脑中幻想着博尔赫斯正在挥笔,甚至想要把他的诗意透射出来,现实与虚构,像梦一样交织缠绕,时空交错,给了数十年后的读者以触动。 “富内斯不断地看到腐烂、蛀牙和疲劳的悄悄的进程。他注意到死亡和受潮的进展。他是大千世界的清醒而孤独的旁观者,立竿见影,并且几乎难以容忍的精确。” 透过富内斯的视角看到的,不如说是博尔赫斯本人的写照,他就像是那个清醒而孤独的旁观者,杜撰集真的只是杜撰么? 不得不说还是略显晦涩,与其说读完了,莫若说是像完成任务一样的看完了,惭愧惭愧。
#博尔赫斯《杜撰集》 #王永年译 小说集,收短篇小说九篇,延续虚构的传奇故事题材。一九三八年圣诞前夕,博尔赫斯在上楼时头部撞上窗户,伤口感染,恶化成败血症,遭受高烧、幻觉、失语折磨,一个多月后才康复。这次在生死之间徘徊的经历成就了小说集中作者“最得意的故事”《南方》,这也被视为博尔赫斯写作的转折点。自此,彻底取消现实与虚构的二元对立成为博尔赫斯最惯常的写作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