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燃物汇聚 YouTube 有声书与书评
老虎的金黄 封面

老虎的金黄

[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6221人在读
2.1万字总字数
¥44.99定价

有声书与视频解读 YouTube有声书 8 · 视频解读 3

内容简介

博尔赫斯诗歌代表作,创作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收诗四十七首,堪称博尔赫斯最为著名的诗作。诗人从历史、神话、国家、语言、动植物或日常行为中选题,打破十四行诗的规律,按他所言:“混沌初开的时候,人们都很茫然,听命于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事物很可能就不存在有诗意和没有诗意的分别。一切都有点儿神奇。”

读者书评

★★★★★

《老虎的黄金》是博尔赫斯在大约72岁左右的晚期作品。到这一时期,博尔赫斯已经完全失明,这时候的他几乎已经放弃长篇写作,更多依靠向秘书兼生活助理Maria Kodama口述完成作品(后来变成了他老婆)。在诗集的后半部分,出现了很多类似散文诗的故事,如《四个时代》《佩德罗的梦》《宫殿》,越来越模糊散文,短篇小说,与诗歌的边界。博尔赫斯曾在自传里提过,当他没有办法反复写草稿时,诗比散文更容易依靠记忆来构思和保存。失明改变了他的写作方式和作品结构,但从另一方面来首,其实也是非常博尔赫斯式的的风格,不断尝试模糊题材边界,诗里承载着寓言,历史片段,和哲思,而他的小说读起来又像是哲学和(伪)考证学文献。 在这本诗集中,失明成为一个显著的主题,如《瞎子》《关于他的失明》《失去了的》《一个医生的宗教信仰》,在这些连续几首诗歌里,博尔赫斯一层层的叙述失明的被剥夺感,世界被削平变得模糊,贫乏而迟钝:“时光不再有晨昏的区别,我成了似睡似醒的迟缓囚徒。长夜漫漫,孤苦伶仃,我应当用诗歌营造自己乏味的疆土。” 失明既是剥夺,也是诗歌被迫接管世界的起点。 但诗人依旧带着克制的尊严:“然而,​《一千零一夜》仍在为我的长夜里展示着大海的壮阔和朝霞的灿烂。。。我还没有失去忘却的纯洁天赋,我虽然并不祈求但却期待着爱侣相伴。” 在这样怅惘的自觉中,诗人叙述着自己“未能成为的”和“已不可能成为”之事。博尔赫斯的自我贬义和羞惭是清醒的,淡淡的,让诗歌显示出克制、孤高的重量。 事实上关于失明和这本诗集,倒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渊源。在一个访谈中博尔赫斯回忆说,自己最早的视觉记忆之一就是动物园里的老虎,而在多年近视,失明(家族遗传原因)之后,最后仍然留在他视野里的颜色之一就是黄色,所以他才把这本诗集命名为《老虎的黄金》(Duncan, 2012)。也就是说,这本诗集代表着博尔赫斯童年的最初视觉记忆和晚年失明时残存的颜色经验。而类似老虎,金豹这样充满强度,力量,完整的炽热的生命符号不断出现,也是与博尔赫斯的衰老,被失明囚困在黑暗中的状态形成对比:“其他的绚丽色彩渐渐将我遗忘,现如今只剩下了模糊的光亮、错杂的暗影以及那初始的金黄。啊,夕阳的彩霞,啊,老虎的毛皮,啊,神话和史诗的光泽,啊,还有你的头发那更为迷人的金色,我这双手多么渴望着去抚摩。” 而在另一首诗《黑豹》里,困于铁栅栏之后的黑豹,则更像是晚年博尔赫斯本人的处境。黑豹保留着猛兽的形体,力量和本能,但它被剥夺了自由,和与真是世界发生关系的可能:“它只能在自己的洞穴里,反复勾画一个长生的阿喀琉斯,在阿喀琉斯的梦里画出的直线。它不知道还有草原和大山,不知道马鹿那颤动着的脏腑,能够消解自己的饥渴烈焰。”读到这儿真的是拍案叫绝,甚至让chatgpt把这首诗改成了七言绝句:“《笼豹》铁栅乌金玄豹骄,百回绕槛势犹豪。不知天外山河阔,只把空牢作故巢。” 对于暮年失明的博尔赫斯来说,外部世界不再以丰饶,可触,可猎获的形式向他展开,而更多只能以内在的回声,抽象的线条和记忆中的残影存在。他不再是那个二十多岁游荡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荒郊野岭酒肆墓园的青年了,他只能越来越向内凝视,借记忆和哲思组织自己的全部世界。因此,在他晚年的这些诗集,《老虎的黄金》或者《深沉的玫瑰》中,他越来越集中在几个母题上:时间,记忆,身份,死亡,遗忘,爱,哲学思辨。 或许和小秘书Kodama上线,开始为他工作(1970s)有关,博尔赫斯也开始写一些明显的亲密而脆弱的爱情主题。克制的希冀:“我虽然并不祈求但却期待着爱侣相伴”,带着惊异和不安的亲密:“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只有你实实在在。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尤其这首:“时间的记忆充满了刀剑和船舶,帝国的灰烬,六韵步诗句的吟诵,剽悍高大的战马,呐喊声和莎士比亚。我要回味的是那一次,你在冰岛给我的亲吻。” 从英雄,帝国,战争的宏大叙事突然转向私人记忆,博尔赫斯把一整套他毕生珍爱的文明档案和文学记忆,主动让位给一个私人瞬间,一个具体的吻,胜过历史的宏伟万千。 写到这儿莫名其妙泪崩,我就说情感丰沛的人千万不能研究文学,迟早会变态。。。似乎是因为想到了这句诗:“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前。” 让我们回到暮年的博尔赫斯,在黑暗中,诗人不再走过真实城市街道,而是在脑海中穿行于一个个由书名,人物,神祇,和历史残片构成的内部迷宫。这个在脑海中那浩如烟海的典籍里继续巡游的诗人,从父亲的图书馆,到荷马和希腊神话,到惠特曼和丁尼生,再到莎士比亚,盎格鲁-撒克逊史诗和他一生读过的无数书,外部世界退隐了,但一个由书构成的世界却更彻底地向内部开启,世界的入口从眼睛变成了记忆。 在《老虎的黄金》和《深沉的玫瑰》里,博尔赫斯不断提到古希腊罗马神话里的几位人物,普洛透斯(海神,既能预知未来,又擅长不断变形),雅努斯(双面神,一面朝向过去,一面朝向未来),尤利西斯(之前在这篇里写过《尤利西斯与女性主义》。。。。。)。 在《普洛透斯》中,博尔赫斯写到:“不堪忍受人们的追逼和烦扰,他于是就变成狮子或烈火熊熊,有时也会佯装岸边遮阳的大树或者化为一颗水珠融入水中。你啊,既是自己又是别的许多人。” 猴哥一般千变万化的普洛透斯,象征着无法固定的身份,或者说重叠的身份。“你啊,既是自己又是别的许多人”句,指向了许多可能性的集合,一个人可以是许多名字,记忆,文本,和角色的叠影。 在《雅努斯胸像的独白》里,博尔赫斯这样写到:“我的两张面孔凝注着过去与未来。我阅尽了一成不变的干戈纷争,更有那有人本该荡除却未能荡除并且永远不可能荡除的祸殃不平。” 两幅面孔彰显的是伟大的神力,却也隐含着巨大的痛苦。看向过去的那幅面孔,看到的并不是历史的绚烂辉煌,而是“一成不变的干戈纷争”,而看向未来的面孔,更是预言了那“永远不可能荡除的祸殃不平。”接着,博尔赫斯写道:“我缺少的是两只应该有的手臂……我看到了自己的无奈:残断的躯体和两张永远都无缘相见的面孔。” 仿佛是暮年的博尔赫斯,在失明与衰老之中,他对过去和未来的时间感受变得更强了,但行动能力却变得更有限了,无力改变任何。 然后在《流放者》中,博尔赫斯开篇写到:“有人走在伊萨卡[插图]的小路上,对他的国王已经毫无印象,国王在特洛伊征战多年;有人想着继承的田地、儿子和新铸的犁,也许感到心满意足。”回应了丁尼生的写法,接着话锋一转:“我下过冥王的宫殿,见过底比斯人提瑞西阿斯的鬼魂,他解脱了蛇对赫拉克勒斯的纠缠,赫拉克勒斯在草原上杀了狮子的幽灵,同时又在诸神居住的奥林匹斯山。今天有人在玻利瓦尔和智利,可能很幸福,也可能不。谁能告诉我就是他。” 当迟暮的英雄回归到平淡的日常生活,他仍然拥有冥界经历,神谕记忆,赫拉克勒斯和特洛伊战争这些宏大履历,他如何认知这个被割裂的“我”? 也许,这些希腊罗马神话之所以对黑暗中的博尔赫斯尤为重要,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承载与口述和记忆中的文学。这和晚年的博尔赫斯自己的写作方式契合。博尔赫斯回到了最熟悉的意象和符号,召唤着那些最早被记住的神灵和史诗人物,它们高度浓缩,却又承载整套叙事和哲思,只要一个名字,就能牵出一个世界。这对于晚年的博尔赫斯来说,是承载他一生学识,经验和记忆的最好容器,是一个个触手可及的广阔深邃宇宙。 关于博尔赫斯的诗歌,还有太多太多可以写了,这东拉西扯的一篇大概连皮毛都还没有摸到,但我必须去睡了。最后引用这首诗结尾吧。在《苏莎娜·邦巴尔》里,博尔赫斯先是着力描写了女神如何美:“黄昏时分,她挺拔、高傲而矜持地穿过无瑕的花园”, “亭亭玉影”让光晕都静谧了。接着,女神不断地穿梭与历史与文明中,“迦勒底人那乌尔城的黄昏”“巍峨庙堂的石阶”“另一方天空的星辰文字”,嗅着英格兰的玫瑰。“她显形于每一处有乐声回荡的地方,在蔚蓝的天空,在希腊人的诗中。。在如同镜子一般的清泉底部,在时光的碑上,在利剑的锋刃”,如此宏大,华丽,深厚,锋利。最后一句转变:“而在那诸多的神话与脸谱背后,潜藏着的是一颗孤独的心。” 原来上述种种都无法穷尽她,绵绵不绝跨越时代的美与文明意象,也收束于神话与脸谱后那颗孤独的心。这实在太博尔赫斯了! 另,突然又想到这首诗,博尔赫斯表达你完蛋啦:“那一切全都失去了意义。你默默地搜寻着的诗句、你梦里的涛涌或如锦夜色中忘却了黎明的星辰都救不了你。你所关注的只是一个女人,那女人与别人一样,却又迥异。” 好了好了就先写到这儿吧。。。。

★★★★★

博尔赫斯晚年趋近于失明,一个残年的盲人内心更像老虎一样野性凶猛,内心视像更是用无数创作灵感来诠释他的人生轨迹,他多次提及时间的流逝,意识到时间如流水般一去不复返,生命的每一个瞬间都在不断消逝,就像老虎的金黄这一意象,它既代表着过去的辉煌与荣耀,又在当下的凝视中不断重现,暗示着历史和生命的循环往复,禅宗式的顿悟开觉精神世界、时间的残酷与语言的无力,用双耳去聆听这黑暗中最后的一道光,基本上已经获取了他人生追求的最高理想境界。

★★★★★

下午咖啡喝得太多,人躺在床上,身体是倦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天花板是空的,于是从枕边拿起这本薄薄的书。博尔赫斯的诗句一行一行,在昏黄的灯下浮现,像水面上漾开的金箔。一个多小时,书页就翻到了底。困意却没有来,反而像有谁用凉水轻轻擦过我的额角,人彻底地醒着。 金黄。老虎的金黄。这金黄不止是颜色。是黄昏时分透过百叶窗的那道斜光,是图书馆旧书切口上沉积的、几乎要碎掉的微光,是猛兽在密林深处转身时,皮毛上倏然划亮黑暗的那一簇火焰。博尔赫斯在失明的黑暗里,反复摩挲着这个颜色。他让金黄成为了一种触觉,一种重量,一种温度。薄薄的书页因此有了厚度——那不是纸的厚度,是时间的层积。他写老虎,写迷宫,写沙漏里不断落下又不断升起的沙,写一个在暮色中消逝的庭院。这些都不是实物,是记忆在黑暗中摩擦自身时,迸出的火星。 他总在谈论无限,却用最简省的字句。那些句子短促,干净,像削得很尖的铅笔留下的划痕。但划痕的尽头,却是望不见底的、不断分岔的回廊。读完一首诗,你以为结束了,合上书,那句子的余音却开始在你自己的回廊里分岔、漫延,撞出新的回响。这本小书因此重得不可思议。它不是被填满的,它是被镂空的——每一个意象都是一扇小小的门,推开后,你得自己走上那条无人知晓的路径。 我忽然明白,为何更清醒了。咖啡的清醒是神经的、焦躁的、悬在空中的。而此刻的清醒,是沉入水底后的那种澄明与寂静。博尔赫斯用他金子般的黑暗,为你换了一双眼睛。 合上书时已近凌晨四点。窗外的黑已从墨汁褪作一片匀静的、带着微光的靛青,薄得像一层纱,随时要被底下的白光浸透。台灯的光显得更具体、更暖了,静静笼在书封上。此时看来,像一只安睡中的、收起了所有火焰的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关掉灯,在逐渐清晰的灰白光线中躺着。清醒是一种沉到底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车声,只有心脏在肋骨后平稳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守夜人的更漏。博尔赫斯的迷宫、沙粒、金黄的老虎,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留下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空白。那空白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像黎明前的天空,蓄满了所有尚未成形的光。 终于看清了。他赠予我一种视力。在昼夜交割的缝隙里,在睡与醒的边境上,我终于看清了那一直环绕着我的、无形的高墙。而墙上,早已布满细密的、金光闪闪的裂痕。

★★★★★

此刻我也像小谢尔顿一样在收音机旁听着来着瑞典诺贝尔物理学奖颁布的广播,双手合十重复着“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博尔赫斯”。最后是哭泣的谢尔顿和在天台呆痴的斯特吉斯博士,都感叹着中微子的孤独特质与自己共鸣,那些“从不与任何事物结合”的粒子,仿佛是他宿命的隐喻。 从高中开始喜欢博尔赫斯,一直读他的诗到现在,但是第一次在读诗的时候将要哭出来。我感叹于语言的力量和翻译的魅力,从西班牙语到中文的转换仍然能够让我这么震撼,也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遗憾,如果精通西班牙语是不是可以能触摸到更本质的文学的伟大。 逐渐失明的博尔赫斯用诗句来描述亮眼的金黄,明明是描述很耀眼的颜色但是却像一曲献给人类存在本质的挽歌,如困兽之斗,但我却在这樊笼中看到了保有精神的崇高,以文学建构生命的尊严。将个体的孤独升华为普世的诗性,这抹金黄,既是暮年的残照,亦是诗歌永恒的光辉。 感谢还有文学,“对语言的神秘痴情、对韵律与意象的追索,却莫名地将我们紧密相连。” 命运的弦理论在此刻悄然振动。镜头转向未来的帕萨迪纳:童年的莱纳德在书桌前凝望星空,拉杰什的天文望远镜指向银河,霍华德摆弄着电路板,艾米翻阅着童话书——这些尚未相遇的灵魂,终将如夸克般紧密联结,编织成谢尔顿生命中的“粒子家族”,中微子的轨迹最终与夸克的拥抱交错。 感谢有诗,有诗人,有阿根廷,有博尔赫斯,有千千万万的翻译家。感谢世界上每个角落里“我将努力将这些地方歌唱”的人,和我一样。 感谢文学让我们相遇。

★★★☆☆

怎么说呢?这应该是被称为博尔赫斯最为有分量的一本诗集。然而与读上一本《另一个,同一个》停不下来的感觉如此地不同,常常有读不下去,想骂人的崩溃感。可见一个翻译能否做到信达雅是多么地难。不仅要对作者的思想、语言习惯有很深入的理解和了解,再一个,作为诗歌,不是一般语言表达的基本功底所能做到的。说实话,如果你一开始读到的是这样的博尔赫斯,我相信,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有兴趣再读他其它作品,那失去的将不是少读几本书而已,也许失去的将是站在无望的语言世界,永远无法被拯救的一个人的深渊! 至于三星,是因为即使这样尴尬的语言,亦能从中看到博尔赫斯无法掩盖的精彩,自己永远于虚无失望之中给人们的些许希望气息,那些被肢解得支离破碎得美好而又残酷的意象依然令人景仰而发人深思! 为了避免或者至少是弥补这一缺欠,我也许有些过分热衷于信手拈来的各种题目。比喻随意,行文自由或者打破了十四行诗的约束。混沌初开的时候,人们都很茫然,听命于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事物很可能就不存在有诗意和没有诗意的分别。一切都有点儿神奇。 对于一个真正的诗人来说,生命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件事情都应该是富有诗意的,因为其本质就是如此。 语言是一种传统、一种感受现实的方式,而不是各种印象的大杂烩。 在这人世间,只诞生过一个人,只死过了一个人。说别的纯属统计数字,实在多余。就像是汇集雨水的气味和前天夜里你的梦境一样没有意义。 我的呼唤不可能企及的前辈啊,你和我注定永远都不能相聚。对于你,我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回声;对于我自己,我是一种渴望和奥秘、是一个充满神奇与恐怖的岛屿,也许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样子,就像在另一片星空下生活过的你。

★★★★★

依然结合了西语原文阅读,依然发现有不少漏译错译或以为创译却弄巧成拙的误译,但抛开这个,这首诗集总体来说比《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更沉重,——当然,作为作者晚年的诗集,其中不可避免地涉及了更多对命运的诘问和接纳、对创作的思考、对宇宙万物如何在主观的时间和空间中安放、对失明如同浊重呼吸一般的描述,等等,也让这本也比《布》更难读一些,常常涉及更深刻庞大的主题,或用更深邃如镜的典故。 失去、记忆、文学、明天、爱……这些词语反复在诗集中回荡——已失去的、正在失去的、即将失去的,像在副本上摹印副本一样磨损的记忆,提前写下自身结局的衔尾蛇一样的文学和故事,尝试从过去中捞回尊严的明天,神的爱和私密的爱。诗人在被剥夺和失去中提纯,在局限中用“不过是遗忘的另一种形态”的词语抵抗、命名,在命运的囚笼中近乎高傲地接纳这一切。而老虎的金黄,究竟是什么样一种颜色?作者失明后眼中唯一剩下的颜色就是黄色,但这解释还不够。金黄还是老虎皮毛的颜色,是天空浑黄的光亮,是人类初始的火光,是文学初始的神话和史诗,是生命的黄色,永恒的黄色,神性的黄色……作者在《黑豹》和同名诗《老虎的金黄》里都提到了在命运里“经过-折返”/“来回走”这个动作,应该不是偶然。老虎身上除了金黄色还有流动暗影般的黑色条纹(正如诗中提到的“barrotes de hierro”,iron bars),这或许暗示了我们以为的自由意志,或许只是铁条后的刻板行为,正如作者失明后豪放洒脱地宣布自己接受命运的流放、忘却予他声名的文字,底色仍是悲凉。但尽管如此,那金黄仍然有如黑暗中擦起的光幻视,是命运既定图像中不可遏止的生命的精纯光色,是在铁栏之内,把自身的金黄燃烧到极致纯度的动人尊严。——若仅是如此,已经足够美丽,然而还不够。作者能够作为上帝“看见”并召唤出那时空的万花筒中种种对称却偶然的玫瑰图案,诗人能够把金黄色如捶打金箔般延伸至种种壮丽的、悲哀的、宏大的连结,但在最后一首诗的结尾,作者把这一切最终轻轻落在了金黄的发丝上,落在了对一个具体的人的思念里,——那是私密、轻柔的爱。读至此我已经几乎落泪:我当然也相信,爱,终究是抵抗时间、抵抗记忆、抵抗命运的最后形式。

★★★☆☆

该译本的质量实在难说理想,一些小的问题暂且按下不表,这里只列出一些较为严重的、对整首诗的意境造成破坏的、对理解诗作主题可能造成严重误导的翻译及注释错误。 《小诗十三首》其四《阿斯忒里俄斯》 看到标题注释我就知道译者将这首诗书写的对象完全搞错了。因为在希腊神话中“阿斯忒里俄斯”(Asterios, Ἀστερίων)可以指代若干人物。其中有两位比较著名,其一便是注释中写的克里特王阿斯忒里俄斯,阿波罗多洛斯《书库》3.1.2记载,阿斯忒里俄斯娶欧罗巴为妻,并抚养她的孩子。另一个就是本诗的主题人物,帕西淮的儿子,牛头人身的怪物,即人们所熟知的弥诺陶洛斯(Μινώταυρος)。这个怪物的本名也叫“阿斯忒里俄斯”。从诗作的最后一行来看,该诗书写的主题明显是后者。 译者按照克里特王阿斯忒里俄斯来理解,肯定在翻译上要出差错,第一句翻译得就不对:原文El año me tributa mi pasto de hombres,林译为“收成为我的人民提供食粮”,简直是大错特错。从语法上来看这句话的结构再清晰不过,主语(El año, 年岁)+间接宾语(me, 我)+谓语(tributa, 上贡)+直接宾语(mi pasto de hombres)。首先,“año”不能理解为“收成”,其基本意思只有“年”、“年岁”。其次就是对mi pasto de hombres这个部分的理解完全错了,这里的de hombres是名词pasto的后置补语,说明这种食粮的内容或构成,是“由人类组成的食粮”的意思。因此这句诗应当译为“年岁向我进贡人类作为食粮”。如果正确理解“阿斯忒里俄斯”这个人物,不难理解其中的神话背景,译者肯定是先入为主地认为这首诗的主题是作为克里特君主的阿斯忒里俄斯,所以才将对怪物噬人的情境,误译成了仁慈君主谈论农业生产。 令人不解的是,诗中明明有很多线索明显指向作为怪物的阿斯忒里俄斯,比如第三句中“交错的石径”(怪物所处的迷宫),以及最后一句的“牛头”,为什么译者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这首诗的主题是克里特王,实在令人想不明白。 《致一位恺撒》 首先前两行: En la noche propicia a los lémures y a las larvas que hostigan a los muertos… 林译本将这里的“larvas”翻译成“蛆虫”。现代西班牙语里这么翻译确实没问题,但是该词还保留了较为古典的意思,那就是“ 幽灵、鬼影、精怪”。这个词的词源是拉丁语的larva。在罗马宗教观念中,lemures和larvae指躁动不安、具有恶意、得不到安息的亡灵。在拉丁教父的语境中,二者有时几乎可以互换使用,如奥古斯丁《上帝之城》9.11转述阿普列乌斯的话时说: 人死后,善者成为Lares; 恶者成为Lemures或Larvas 回到本诗的语境中,在前文已经有lémures出现的情况下,再考虑到本诗描写的是罗马皇帝、占卜官、祭牲和禁卫军,larvas必须按照它的古典宗教含义理解,绝不可能指昆虫幼体。 开篇这句应该是在渲染这样一种气氛:这是死者与不安的幽灵即将要求一个活人加入他们的夜晚,也为后文恺撒的遇刺做了铺垫。 之后是倒数第三行,林译文:“已经感到灾殃和战火的紧逼”,这句也是翻译错误。“灾殃”在原文中根本没有对应词,las plegarias应当翻译成“祈祷”。译者大概认为祈祷是在灾祸或死亡到来时发生的,于是把隐含的情境直接译成了“灾殃”。但这属于把解释代替原文,而且损失了诗中的宗教葬礼意象。此处的“祈祷”很可能是恺撒死后,人们为他举行葬礼、祭祀或神化仪式时发出的祷告。“战火”尤其不准确。原文是la hoguera。hoguera的基本意思是“篝火、火堆、焚烧的大火”。结合恺撒正在等待刺杀、随后将有“祈祷”的上下文,这里最自然的解释不是战争中的烽火或战火,而是焚烧遗体的火葬堆。而且原文用的是单数定冠词la hoguera“那座火堆”。它不是四处蔓延的战争,而是一个已经注定的、属于恺撒本人的终点。 《坟地》(原文:H.O.) 把《H.O.》译作《坟地》,是该译本中最令人难以理解的处理之一;其题下注释同样缺乏依据。译者写道:“标题原文为英文H.O.(Head Office的缩写,意为“总部”),此处当为借用。”问题是博尔赫斯本人就对这个标题给出过说明。1974年,H. Ernest Lewald在访谈中直接问博尔赫斯:“H.O.是否代表什么?”博尔赫斯回答说,这两个字母代表一位女士姓名的首字母,但并不是真实的首字母,其功能在于隐藏诗中爱人的身份,因此这个缩写指向的是人物而非特定的地点。要知道这首诗可是首爱情诗啊。这个标题具有极大的误导性,误导对全诗背景一无所知的读者错误地将死亡视作全诗的立意基础。抹除了原作由缺席的爱人、未实现的家庭生活逐步走向墓碑与遗忘的结构。而且整首诗中甚至都没有提到过“坟地”这个意象,真的想不明白译者这个翻译究竟是从何而来。 《致德语》 林译文:“海涅让我听到了他至美的歌吟”。海涅这一句根本翻译错了。原文Heine me dio sus altos ruiseñores,我真的不知道译者从哪里翻译出“歌吟”这个词。ruiseñores是复数名词意思是“夜莺”。应当译为“海涅赠与我高鸣的夜莺”。如果译者是将复数的夜莺作引申解释,处理成“歌吟”那便是弄巧成拙了。从下面的两句可以看出,海涅、歌德、凯勒三个诗人分别“赠与”了诗人三个事物,歌德是“迟暮之爱”(对应其晚年对乌尔丽克·冯·莱维佐的爱情,以及由此书写的《玛丽恩巴德哀歌》),凯勒是“坟墓中的玫瑰”(出自其组诗《活埋》),而对应到海涅这里就是“高鸣的夜莺”。而且,夜莺作为欧洲抒情诗传统中关于爱情、黑夜和歌者的核心象征不是能够轻易省略的存在,海涅的诗中也反复出现夜莺的意象(如《椴树开花,夜莺歌唱》、《太初有夜莺》等)。博尔赫斯后来在《致夜莺》中更直接把海涅称为“犹太和德意志的夜莺”,说明在他的诗学想象里,海涅与夜莺之间具有稳定联系。所以这里把“夜莺”这个重要意象抹去是极其不合理的,根本破坏了这里的意象结构。 林译文:“你是复合词语、开口元音 / 和能够转述希腊人的雕琢诗句 / 以及你那森林中和夜幕下的声息的辅音 / 共同编织而成的可爱法宝。”这个译文更是错得不得了。首先,这段诗文的结构就翻译错了。原文: el amor entrelazado de las voces compuestas, las vocales abiertas, los sonidos que permiten el estudioso hexámetro del griego y tu rumor de selvas y de noches. 这里列出的实际上是四个并列的意象,而译者显然是将el amor entrelazado理解成统摄后面的列举项了。这种思路是不正确的。entrelazado只修饰amor,而不是统摄后面的全部内容。译成“共同编织而成”,便把四个并列内容全部改成了共同参与“编织”的材料。原文并没有这种谓语关系。因此这里的el amor entrelazado只统摄后面的de las voces compuestas,应当译作“复合词交织的爱”。el amor entrelazado是这一意象的核心。博尔赫斯把构词过程人格化为“爱”,两个或更多词语彼此结合,各自原有的意义发生交织,结合之后诞生一个新的词和新的概念。译者如此翻译直接把这个关键的部分舍掉,等于把博尔赫斯最富诗意的隐喻全部删掉了,这句诗的意境整体垮掉,变成了对语法的简单罗列。 其次,“希腊人”也是错译,原文del griego是阳性单数名词应该是“希腊语”。los griegos才是泛指“希腊人”。hexámetro(六步格)也没有翻译出来。hexámetro是严格的格律术语,即“六步格”或“六音步诗行”,它绝不是用一个简单的“诗句”或“雕琢诗句”就能替代得了的。六步格指一行由六个音步构成的诗律,荷马史诗便使用这种格律。翻译成“诗句”会损失博尔赫斯有意保留的古典格律知识。这里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其与后面一句形成了对照,他赞美德语不仅有森林般的自然声响,也能够承载经过高度规范的希腊古典诗律。 最后,“森林”一句,我并没看到原文中哪个词语能够对译为“辅音”,我觉得译者这里可能是追求与前文的“开口元音”形成对仗,所以才使用了“辅音”,但问题是原文里根本就没有能翻译成“辅音”的词,你不能生造一个出来呀。这里的rumor应该翻译成“低语”“低吟”。因此整段应该翻译成:“复合词交织的爱,开放的元音,/ 承载着希腊语那考究的六步格的声音,/ 以及你那带着森林与夜晚气息的低语。” 以上意见均属个人阅读所得,难免受到本人语言能力、知识范围与审美判断的限制,所论亦未必周全。对译文与注释的批评,旨在提出若干可供讨论的问题,并无意否定译者为译介博尔赫斯所付出的劳动。若有理解失当、考证未确或措辞过重之处,亦诚请方家与读者批评指正。

★★★★★

博尔赫斯晚年诗歌代表作。身处近乎失明的岁月,他从历史、神话与日常中攫取灵感,打破诗体桎梏。文字沉静又暗藏猛虎般的力量,万物皆蕴藏诗意,在简短诗篇里窥见辽阔深邃的精神宇宙。

★★★★★

不记得这是看过的博尔赫斯第几本书了。总之他的文字搭建的世界像他笔下常出现的:宫殿、镜子、迷宫、博物馆。类似却又不完全,看似懂了却又非懂,神秘又迷人。他写的既是一个人,也是所有人;既是他自己,也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像梦境,真切又迷离;像走入巨大的宫殿,你一边惊叹它的繁复精美和阔大,一边赞叹一边遗憾,无法踏遍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像镜子映照光怪陆离万千世界,却隔着冰冷和坚硬,无法进入,亦无法真正触及。 附上喜欢的一些片段,像波光粼粼的水面,闪闪烁烁,像老虎的金黄,温柔又充满力量。 ◆ 序言 >> 混沌初开的时候,人们都很茫然,听命于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事物很可能就不存在有诗意和没有诗意的分别。一切都有点儿神奇。 >> 对于一个真正的诗人来说,生命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件事情都应该是富有诗意的,因为其本质就是如此。 >> 语言是一种传统、一种感受现实的方式,而不是各种印象的大杂烩。 ◆ 小诗十三首 >> 终极的目标是被人遗忘, 我早就实现了这一梦想。 >> 只有不受时光局限的事物 才能在时光中长生久传。 ◆ 致约翰·济慈 >> (1795—1821) 就像人人都有过幸运和灾殃, 从生命的初始直至英年夭亡, 那震撼人心的至善至美 就一直潜伏在你的周遭身旁。 那美伴随着伦敦的晨曦朝霞, 显现在神话辞典的页面字行, 见于平凡的赠品、普通的音容, 出自芳妮·布劳恩[插图]芳唇的馨香。 孜孜不倦、激情满怀的济慈啊, 岁月的流逝在掩没你的光辉, 匆匆而去的诗人啊,高贵的夜莺 和希腊的神坛将使你盛名永垂。 你是熊熊烈焰。你是伟大光荣。 你没有变成可怕记忆中的死灰。 ◆ 瞎子 >> 书籍也只是记忆中的样子, 而记忆又是忘却的一种形式, 保留的只是外形不是内容, 至多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标题。 地面上到处都是坎坷的陷阱, 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失足。 ◆ 你 >> 你 在这人世间,只诞生过一个人,只死过了一个人。 说别的纯属统计数字,实在多余。 就像是汇集雨水的气味和前天夜里你的梦境一样没有意义。 那个人就是尤利西斯、亚伯、该隐、那布下星斗的始祖、那修建第一座金字塔的人、《易经》卦象的记录者、在亨吉斯特的剑上用北欧古字母镌下铭文的铁匠、弓箭手埃伊纳尔·坦巴尔斯克尔维尔、路易斯·德·莱昂、孕育出了塞缪尔·约翰逊的书商、伏尔泰的园丁、站在比格尔号船头的达尔文、毒气室里的一个犹太人,以及,还活着的你和我。 只有一个人死在了伊利昂、梅陶罗河、黑斯廷斯、奥斯特利茨、特拉法尔加、葛底斯堡。 只有一个人死在了医院、船上、荒山僻野、弥漫着温馨和爱情的卧室。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辽远的曙色。 只有一个人嘴里体验到了水的清凉、果味和肉香。 我讲的是那独一无二的人,讲的是我自己,讲的是永远都生活在孤独中的人。 ◆ 卫兵 >> 他与我同行、和我同声。 我对他恨之入骨。 我高兴地发现他几乎已经双目失明。 我身处一间圆形的囚室,环状的墙壁越缩越紧。 我们互不欺骗对方,但是却又都在说谎。 我们之间相互了解得太深,形影不离的兄弟啊。 你在喝我杯中的水、在咬我手中的面包。 自戕者的大门正开着,不过,神学家们断言:我将在另一个王国的无边黑暗中等待着我自己。 ◆ 致匈牙利的第一位诗人 >> 我的呼唤不可能企及的前辈啊, 你和我注定永远都不能相聚。 对于你,我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回声; 对于我自己,我是一种渴望和奥秘、 是一个充满神奇与恐怖的岛屿, 也许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样子, 就像在另一片星空下生活过的你。 ◆ 宫殿 博爾赫斯說“宮殿之大並非沒有止境”,若把宮殿比做世界,那究竟有沒有止境,還是個未知數。以人類有限的認知能力,還探測不到它的邊界。有可能我們一輩子的努力,不過是在盲人摸象,如果終其一生我們看不到象的全貌。人的一生,何其有限,何其渺小,而在這有限、狹小的空間摸爬滾打,要死要活。那個站在高處,洞悉一切的全知全能者會暗自發笑罷! >> 那宫殿之大并非没有止境。 院墙、空地、花园、迷宫、台阶、坛圃、栏杆、门洞、巷道、庭园、方院、回廊、路口、水塘、前厅、后堂、卧室、书房、阁楼、监牢、囚笼和坟场,虽然多得如同恒河的沙粒,那数字终究会有一个极限。以楼宇为界,向西铺开的是铁器营、木工坊、牲口棚、造船厂和奴隶房。 任何人都只能涉足那座宫殿的一个极小的部分。有人甚至只到过地下的厅堂。我们可能见到过某些面孔、听到某些声音和话语,但是,我们所能接触的极其有限。有限却又美好。在石碑上镌下、在生死簿上登记日期则是我们死后的事情;一旦死了,议论也好、欲望也好、名声也好,全都与我们无关。我知道自己还没有死呐。 ◆ 仇人轶事 >> 报复和宽恕一样,都是面子上的事情,都是荒唐可笑的。 ◆ 致一只猫 >> 你活着,却属于另一个时代。 你是一个梦境般的封闭世界的主宰。 ◆ 东兰辛 >> 白天和夜晚 杂错着(交织着)回忆与焦虑: 焦虑是希望的一种形式, 回忆是我们为那顽固的忘却的疏漏所取的名字。 我一生都是那有着两个面孔的雅努斯, 望着日落,也望着晨曦 ◆ 老虎的金黄

★★★★★

这本诗集是一个老人在彻底坠入黑暗前,对他那一辈子痴迷的迷宫、镜像和刀剑做的最后一次盘点。 “你的肉体是那道不停流逝的水流,而你却是那坚硬的磐石。” 以前总觉得博尔赫斯在玩智力游戏,现在才读出他绵里藏针的狠劲。 原来人这一生最伟大的抵抗,就是在眼睁睁看着世界把自己洗劫一空时,还能在心里稳稳当当地供起那头不肯熄灭的金黄色猛兽。

书籍信息

作者[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译者林之木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08-01
ISBN9787532770687
分类文学-现代诗歌
格式EPUB
完结状态连载中
章节数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