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创作于一九八五年的最后一部诗集。他在《序言》中写道:“在一个八十多岁人所写的书中,第一元素火所占的比重不会很大……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土,贫瘠的土。然而,我仍在写作”,并一如既往地在诗歌创作中践行他的美学信念。
这可能是我读过的博尔赫斯诗集中,没有那么喜欢的一本,但依然不舍得给它点个一般的评价,因为这是博尔赫斯最后一本诗集了。所有的寓言都书写过了,所有的隐喻都已经指向过,所有的梦境都曾经构筑,这一切都是一条条已经完成的道路。在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候,年迈的诗人已经失明多年。他的身躯已经僵化衰老,感官也不再灵敏,在黑暗中,他细腻的回忆着柔软的触感,明亮的色彩,但他再也看不见真实的玫瑰,也很难再分清现实的清醒和依旧可视的梦境。他口述着寓言,宛如盲诗人荷马,在黑暗中召唤着文字的军舰,夜风中盈满晚香玉的清香
“历史是一场无人在场的密谋,而我们都是偶然的共犯。” 无论你用任何方式去掩盖或者辩护,都无法阻止时间永恒的存在,【永恒即此刻】。
博尔赫斯晚年最后一部诗集。历经岁月沉淀,褪去热烈,以沉静的文字回望历史、时间与自我。诗句简短深邃,满是暮年的通透与思索,在字里行间,依旧延续着他独有的迷宫式美学。
读到这里,其实是伤感的。1985年1月,距离1986年6月仅仅一年半的时间,诗人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虽然本集一开始还是很平静的: 我们只能给予已经给予了的东西。我们只能给予已经属于别人的东西。这本书中所提及的一切一向都属于你。一段献词、一种象征的赠予真是不可琢磨! 在一个八十多岁的人所写的书中,第一元素火所占的比重不会很大。 一位王后在临终时刻说自己是火与气;而我却常常觉得自己是土,贫瘠的土。 他一贯地于文本与事事物物中寻求美: 历尽沧桑之后,我发现,跟幸福一样,美是很常见的东西。我们没有一天不在天堂里面逗留片刻。没有一个诗人(不论多么平庸)未曾写出文学史上的最佳诗句,尽管其大多数作品都是败笔。美并不是少数几个名人的特权。 他是那样平和,就像一个人所有的长者那般和蔼可亲,他告诉喜欢文字的人们,不在于优劣,而在于书写的过程,其实是一种安慰: 写作的乐趣并不因作品的优劣而有所增减。卡莱尔说,人类的一切作为都是不能恒久的;然而,其过程却并非如此。 他依然在想救赎,那可能是他一直的痛: 既然此刻我在受苦,他所受过的苦难对我又有什么益处? 是他的苦痛还是别人的苦痛,全都一样。 那么这一切,都会于死亡前的一瞬得到解脱,无论叱咤风云的凯撒,贵如国王的查理一世,还是你我:《三种轻松》。 那天早晨,恺撒在法萨利亚想道:今天就决出雌雄。于是,他可能会感到一阵轻松。 查理一世看到映在玻璃上的曙光时想道:今天是上断头台、鼓足勇气、面对斧头的日子。于是,他可能会感到一阵轻松。 在临死前的刹那,当命运即将把我们从自己是个人物的可悲常态以及世界的重负中解脱出来的时候,你和我都将会感到轻松。 而现在的一切是所有过去投下的长影,左右着现在: 所有这一切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如今无不投下了长长的阴影、无不左右着你今天在做的和明天将要做的事情。 在一个黄昏,博尔赫斯不再说全部遗忘,他希望能够记起,总能留下点什么: 他依稀地想起了一些平凡事物:一个女人的名字,一片白色,一个没有了容貌的躯体,一个没有了日期的傍晚的昏暗,细雨,放在一块大理石上的蜡花,还有那浅粉色的墙壁。 一切都弃我们而去,一切都变得遥远。记忆并不能刻下永久的印记。然而,总有点儿什么留了下来;然而,总有点儿什么在唉声叹息。 黄昏如同澄明的水晶,孤独而凄恻,不受时光的影响、不能被忘记。 然后是每每听到好朋友离去的消息,不由对自己一生有所总结,就是那个《总和》: 洁白无瑕的墙壁为想象提供了无限的天地,一个人坐了下来打算运用精确的色彩将整个世界绘于粉底:门扇,天平,地狱,风信子,天使,图书馆,迷宫,船锚,乌斯马尔,零数,时空无极。墙上布满了各种图形。命运对奇特天赋并不悭吝,让他尽情地抒发了胸臆。恰好就在行将就木的瞬间,他发现那无数的杂错线条表现的竟是自己的容貌神气。 他做过无数的梦,他希望成为别人的梦: 如今,像所有的如今一样,指的就是最后的时刻。 梦到了有人梦到了自己。 他讲到云团,说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过眼烟云: 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过眼的烟云。就连大教堂也逃脱不了这一命运,巨大石块和玻璃窗上的《圣经》故事到头来都将被时光消磨净尽。《奥德赛》也如不停变幻的大海,每次翻开都会发现某些不同。你的容颜在镜子里已经变样,时日好似是一座疑团密布的迷宫。我们全都不过是匆匆的过客。在西天消散的浓密云团就是我们最为真切的写真。玫瑰在不停地变为另一枝玫瑰。你是云彩、是大海、是忘却。你还是你自己失去了的那一部分。 他讲到线团,想到漫长而短暂的一生,都是在迷宫中的探索,却永远找不到那个线团: 我们美好的责任就是想象着有一座迷宫和一个线团。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找到那个线团,也许我们找到了却又于一次宗教活动、一支乐曲、一场酣梦、一个哲学推断之中或者那真切而单纯的欣喜时刻将之丢失。 而我们那些失去的,却是我们所拥有昨天: 我知道自己失去了数不清的东西,而那些失去了的东西如今恰恰是我拥有的一切。 只有死了的人才属于我们,只有失去了的东西才属于我们。 一切终将化为灰烬,一生漫长的追寻,最终都化作了一个梦: 灰烬一个和别的房间一样的旅馆房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时辰,让我们放松和迷失的午间小憩。纯净的水带给咽喉的清爽。日夜笼罩着失明的人的那微带亮光的浓雾。一个也许已经死了的人的住址。唯一的梦或者所有的梦的弥散。我们脚下那朦胧的莱茵河或罗讷河。一个已经过去了的烦恼。这一切,对诗来说,全都过于乏味。 所有的昨天化作一场梦 安息于日内瓦……
你的容颜在镜子里已经变样, 时日好似是一座疑团密布的迷宫。 我们全都不过是匆匆的过客。 在西天消散的浓密云团 就是我们最为真切的写真。 玫瑰在不停地变为另一枝玫瑰。 你是云彩、是大海、是忘却。 你还是你自己失去了的那一部分。
我看到《密谋》中,博尔赫斯在长夜里,用指尖在世界边缘留下的刻痕。他不再执着于宏大叙事,转而凝视那些被磨损的配剑、午后剥落的石墙,以及在指缝间迟疑的沙。 文字里透着石质的体温。这场密谋,是万物凋零前达成的共识:承认记忆如潮湿泥土,唯有词语能踩出脚印。他像个在冬日前缝补旧衣的匠人,将碎裂的历史与梦境细密衔接,把濒临消逝的真相,悄然挪进名为“文学”的避风港。 这种固执的耐心,在不断崩塌的世界里,为孤独者强行留住了一抹踏实的秩序。 也许,最深刻的密谋,不在低语中,而在我们共同守望的那盏孤灯下。
博尔赫斯在展现对诗歌意象的同时难免陷入“抽象”和“大而化之”的概念中,我想这是它们很难比得上其短篇小说的根本原因。没有妙趣横生和错综复杂的结构作为支撑,博尔赫斯却袒露真情向我们传递了时间、死亡、梦境、该隐和神话的秘密花园。
《水獭再度化身为鲸》 ——献给博尔赫斯 当你看向时间 看见了自己 时间就是镜子 当你看向时间 看见了他人 时间就是故事 当你看向时间 时间也看向你 时间就是诗 忘记或失去的,正是 可以永久拥有之事。是的 我们注定空流入海。是的 我们注定进入《奥德赛》。是的 我们注定密谋梦中的死。是的 我们注定成为新的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的最后一部诗集,少了玄妙意象和晦涩隐喻,多了时光沉淀之后留下的智慧。博尔赫斯在这部集子中无数次谈起死亡、昨日、与梦境,记忆不能刻下永恒之印,但总会留下些什么,我们记住失去的,于是拥有的也只有那些失去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诗都成了挽歌,就像除了已经失去的天堂不会再有别的天堂。黄昏如同澄明的水晶,水镜像火焰一般飘忽激荡,我们是空流入海的河川,梦到一些什么,将会梦到一些什么,生活不是一场梦,但是可以成为一场梦。没有一个瞬间不会成为地狱的进口,没有一个瞬间不会成为天堂的流水,而你,不论开口讲话还是沉默不语,都是一个诗人。
#博尔赫斯之17《密谋》 博尔赫斯创作于1985年的最后一部诗集。他在《序言》中写道:“在一个八十多岁人所写的书中,第一元素火所占的比重不会很大……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土,贫瘠的土。然而,我仍在写作”,并一如既往地在诗歌创作中践行他的美学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