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的前半生：1902—1948

特別喜歡讀傳記，因爲回溯一個人的一生，看他的生命源自哪裏，看他的河流從哪裏經過，看他一路經過什麼樣的轉折跌宕，才能真正理解他一路的咆哮怒吼或淺酌低唱。明白他入海時的平靜底下，隱藏着多少熱情理想的壯闊偉大。沈從文就是這樣一條河，外表溫和內心堅貞，細節處極度敏感，於自我和未來又有清晰的洞見。在狂風暴雨中不改其志，在暗礁危巖下不移其心，面對亂世，面對文壇左右的撕扯，轉過身，向美的更深處走去，只留下一個孑然獨立的背影。這需要無比強大的內心力量，堅信自己的工作對世界的意義，堅信這就是自己人生的使命。“星斗其文，赤子其人”的確是他的寫照。 在2018年的最後一天讀完這本書，對我來說也很有意義。新的一年，不忘初心，爲理想繼續努力吧。

1949年，沈從文的人生一分爲二。前半生有三個定義他的詞。一是古怪，出生在美麗而幽靜的邊疆僻地，光影聲色卻交織着痛苦與暴力。這個空間繃緊了各種張力，一如他日後的生活，總不休息。二是孤獨，他羞怯但富於想象，不善與人交際，卻對周身處處有着細微至極的觀察，假借文字夢一樣地去寫。所以他的故事讀起來總是不同，因爲這是他不可卸下的精神世界，是一些人真實的慾望與掙扎。只可惜，他離開這些許年，世界也沒有給年輕人更好的準備，教會人如何抵抗腐爛靈魂的事事物物。人是太疲倦了，寂寞還在放大。他說，這是一種命定的悲劇性。三是抽象，這不僅是他自身與實際不歇的戰爭，更是這個褊私、瘋狂的時代放逐他的原因。人人都在官政處周旋，獨有他這個實心眼的笨人始終不變。說話謙抑，帶着重重的湘西口音，在竹紙上給學生們抄一卷卷文章，三十年如一日。在這本永遠也讀不完的大書裏，他不斷自我教育，好還得一個更寬廣的世界。人生種種，落筆不過幾行。“鄉下人喝杯甜酒吧。”

“沒有天才，只是忍耐。” 這是沈從文對希望寫文的學生的回答。 似乎對於他來說，無論是文章還是人生，忍耐般的堅持貫穿始終。

先讀《後半生​》，再讀《前半生​》，倒有種倒放電影之感，今天恰好又是林徽因生日，又更添一層傷感。相比於時人來說沈從文是純粹天真的，也正因此他對政治始終充滿疑慮恐懼，因而對未來充滿預見，某種意義上這是相輔相成的。厭惡他的人既有魯迅、劉文典這樣性格孤傲狷介之人，又有丁玲、郭沫若浸潤政治太深的人，這也很容易理解。相對而言，沈從文和胡適等人有更多相似之處，而我也更喜歡他們這一類人，對魯迅等人無甚好感，這恐怕也和個人性格有關。至於感情之事，以我之見，兆和對於沈從文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感動帶來的自以爲的愛情，師生之間的感情本就有權力上的不對等，使得雙方很難在平等地位上接觸。從兆和找胡適求助，胡適給她的回答就可見一斑。而更不必說婚內對他人動情，林徽因痛罵他實在正常不過，這可謂是那一代男知識分子的通病了。

看完這本書，沈從文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書本上的三個字，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悲喜的人了。 從一個家境貧寒的農村青年逐漸成爲一個有名氣的作家，他的前半生是有借鑑意義的作家成長史。他認爲好文章是靠勤奮練習來的，他通過一個個“習作”的積累不斷進步，這對於很多人來說是一種激勵。當然也不能否認他的天賦，從孩童時期起他就擁有極強的好奇心和觀察力，他對周遭環境十分敏感，並且喜歡思考，這些都爲他日後的寫作打下了堅實基礎。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他出身農村，對底層人民及生活有着特殊的熱愛，我想這應該是讓他和其他作家不同的地方吧。他看到河邊的人們每天在不自知地重複生活，也會覺得這樣的人生沒有建設性，然而又自己反駁自己，讚美他們粗野蓬勃的生命力。他不僅僅是看出了人生的虛無，更看出了每一個小人物在其中努力和掙扎的偉大意義，這種悲憫的哲思令人感動。 不僅僅是其他人，他自己的生活也處於不斷的掙扎中，前路的迷茫、生活的壓力、情感的挫折、對時局的無力……他常常傷感，和朋友發些牢騷，這些都和我們一樣。但這些才體現出他的天真和真性情，不愧是“赤子其人”。也正因爲此，他彷彿和我們夠貼近，讓我們不覺得孤獨，他也就不再是一個感覺很遙遠的書上的人物，而是指引我們在平凡生活中前行的前輩。 很喜歡這本書，向我展示了傳記類書籍的魅力。也喜歡上了沈從文，希望我也能永遠保持赤子之心。

以前只從早期作品瞭解到沈從文先生，只知先生勤勉習作，用表面牧歌實則隱伏熱情和悲痛的筆調寫出《邊城》《三三》《蕭蕭》《丈夫》等名作。而今，在這本書裏張新穎老師極爲剋制的複述和組織展現下，我感受到了一個擁有複雜的人生面相的先生。 我想我們首先必須承認的是，真實的人生總是複雜性和流動性交織在一起的。尤其是在那個鉅變的年代，人生在生命長河裏不斷滌盪。在本書的文字裏，我看着一個敏感而富有幻想的鄉下少年帶着對文學、人生極度真誠的態度，在勤勉中成長爲有着獨立品格、“外潤而內貞”的人。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成長絕非是線性的，期間有過的深層次精神迷茫更是一個極力探索人生的人會有的真實遭遇。不得不說，先生的人生體驗在那一代知識分子裏是尤其獨特的，“鄉下人出身”、“讀一本小書的時候同時讀一本大書”，使得先生不光積累了豐富的學識，更是積累了對這片土地上人民真實生活的深切認識。這些認識和他個人的經歷融合在一起，便形成了對人生極爲豐富、複雜的經驗。 這樣的經驗，使得先生在尤爲動盪的年代裏，排除了當時一些知識分子或是浪漫或是對理論狂熱的“天真”，看穿了當只是表面“現代”實則“前現代”的風氣。他意識到當時一些鄉民青年和知識分子對“現代”“簡單文化概念”的依附性，都無從與現實經驗和個人內心發生深切的關係，因其依附性，不可靠是必然的。然而這種清醒卻被當時的一些人認爲是“落伍”，有意思的是，先生早在《<邊城>題記》裏表達過甘願“落伍”。我想這種甘願“落伍”的態度可以用阿甘本談“什麼是當代人”的一段話作註解：“那些與時代太過於一致的人，那些在每一個方面都完美地附着於時代的人，不是當代的人；這恰恰是因爲他們無法目睹時代；他們無法堅守自身對時代的凝視。” 同樣的，這種忠於複雜人生的態度，也反映在先生既與故鄉親密又不帶着狹隘、偏執的立場和視野的寫作態度上。一方面，《習作選集代序》裏就提醒着我們那些早期作品的內涵：“你們能欣賞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後蘊藏的熱情卻忽略了，你們能欣賞我文字的樸實，照例那作品背後隱伏的悲痛也忽略了”；另一方面，其實先生本來就有龐大的創作計劃來寫湘西。在《<邊城>題記》裏先生就預告過“將在另外一個作品裏，來提到二十年來的內戰，使一些首當其衝的農民，性格靈魂被大力所壓，失去了原來的質樸，勤儉，和平，正直的型範以後，成了一個什麼樣子的新東西。他們受橫徵暴斂以及鴉片煙的毒害，變成了如何窮困與懶惰！我將把這個民族爲歷史所帶走向一個不可知的命運中前進時，一些小人物在變動中的憂患，與由於營養不足所產生的"活下去"以及"怎樣活下去"的觀念和慾望，來作樸素的敘述。”先生的表侄黃永玉如此評價，“他寫小說不光是爲了有教養的外省人和文字、文體行家，甚至他聰明的學生了。他發現這是他與故鄉父老子弟秉燭夜談的第一本知心的書。” 先生的精神之旅並非是沒有過迷茫的，早年的自卑自憐不必說，更讓人捏一把汗的是昆明時期沉入的“精神潛淵”，這種“潛淵”顯然是和憂患的時局相關聯的。先生對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民族命運的關切是顯而易見的，然而他對文學自覺性的呼籲卻要被人誤解。在這“潛淵”裏，尤爲難得的是，先生仍然堅守一種主體性，並不寄希望於他者。“我需要清靜，到一個絕對孤獨環境裏去消化消化生命中具體與抽象。……我必須同外物完全隔絕，方能同“自己”重新接近。” 這種堅守還意味着對人生“美”的虔敬，這種虔敬超脫於簡單的對“知識”、“善惡”的理解：“人生實在是一本大書，內容複雜，分量沉重，值得翻到個人所能翻看到的最後一頁，而且必須慢慢的翻。我只是翻得太快，看了些不許看的事蹟。我得稍稍休息，緩一口氣！我過於愛有生一切。愛與死爲鄰居，我因此常常想到死。在有生中我發現了‘美’，那本身形與線即代表一種最高的德行，使人樂於受它的統制，受它的處治。人的智慧無不由此影響而來。典雅詞令與華美文字，與之相比都見得黯然無光，如細碎星點在朗月照耀下同樣黯然無關。它或者是一個人，一件物，一種抽象符號的結集排比，令人都只想低首表示虔敬”“可哀的慾念，轉成夢境，也正是生命的一種形式；且即生命一部分。能嚴峻而誠實地來處理它時，自然可望成爲一個藝術品。然而人類更可哀的，卻是道德的偏見使藝術品都得先在‘道德’的篩孔中一篩，······看到這個作品時，恐不反要說一聲‘罪過’。好像生活本身平常醜陋，不是罪過，這個作品美而有毒，且將教壞了人。” 需要指出的是，先生“外潤而內貞”的獨立品格並不意味着他僅僅關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恰恰相反，無論是早年好友也頻、丁玲入獄後的奔走救援和公開控訴，還是作爲教育者、文學期刊編輯對青年後輩的不遺餘力的提攜和生活關懷，都說明着先生的古道熱腸。 本書的最後以先生爲多年同事、好友朱自清先生作悼文一事作爲前半生的小結。這篇悼文稱讚朱自清“其爲人也，溫美如玉，外潤而內貞…..舊人稱讚‘君子’的話，用來形容一個現代人，或不免稍稍迂腐。因爲現代是個粗獷，誇侈、褊私、瘋狂的時代。藝術和人生，都必象徵時代失去平衡的顛簸，方能吸引人視聽。“君子”在這個時代雖稀有難得，也就像是不切現實。惟把這幾句作爲佩弦先生身後的題詞，或許比起別的稱讚更恰當具體。佩弦先生人如其文，可愛可敬處即在凡事平易而近人情，拙誠中有嫵媚，外隨和而內耿介，這種人格或性格的混和，在作人方面比文章還重要……正如作家的爲人，偉大本與素樸不可分。一個作家的偉大處，“常人品性”比“英雄氣質”實更重要。但是在一般人習慣前，卻常常只注意到那個英雄氣質而忽略了近乎人情的厚重質實品性。”然而，在各方“英雄”式的一片高調歌頌中，先生的悼文《不毀滅的背影》埋沒在其中，並不被人注意，而這種對“偉大與素樸不可分”的追悼有沒有自我投射我們也無從得知，但這種追悼本身，連同這一時期他自己所努力所掙扎的一切，正是先生面對這個時代的個人方式。“這種面對，又像是背對，給我們留下一個背影——一個有“悲哀的分量”的背影。”

原來湘行散記是三三專利讀物，而長河是遭審查刪削後引起發育不良。原來恬靜微笑的湘西故事背後，有如此爛污恐怖暴虐血腥的記憶。原來世襲雲騎尉的將門之後，卻成爲北平文壇的鄉下人。沈從文的前半生，一條河一片海兩個女人三座城，前半部連續的生活史，充滿屈辱痛苦和悲憫。郁達夫，林宰平，徐志摩，胡適，胡也頻，丁玲，三三，高青子，師生情友情愛情…… 有什麼人能用綠竹作弓矢，射入雲空，永不落下？我之想象，猶如長箭，向雲空射去，去即不返。

評價一本書，要看書籍內容是否回應了閱讀者的期待，僅從沈從文人格魅力角度出發對本書打出好評，實則是走入了傳記和傳記主體相混淆的誤區。 抱着讀傳記的心理，實際讀了一本資料彙編集：以年份和地區爲軸線，開展人物生平梳理➕大量作品引用➕大事記➕作品出版情況，加上適當的標題總結、上下文過渡及點評，平鋪直敘地勾勒出沈從文的前半生。如果想讀當代教授對知名作家的解讀或回顧等“乾貨”的話，會覺得意興闌珊。 換種角度看，對於粗略瞭解個人生平算是不錯的參考材料，可從旁徵博引中梳理出一份關於沈從文的書單，從留後閱讀角度記錄如下： 1. 《從文自傳》——沈從文青年時期回顧自己前二十年。 2. 《湘行散記》《湘行書簡》——記錄沈從文1934年回湘西探望病重母親途中所見所感，以書信形式與張兆和通話。 3. 《他從鳳凰來：沈從文傳》——沈從文研究專家金介甫作，“收錄沈從文一生論著736篇，專集85種，篇篇都有詳細考證。參考書300多種，其中一些屬罕見古籍或稀有抄本。史料翔實，考證精當，持論平允”。 4. 《長河不盡流——懷念從文》——巴金、黃永玉、汪曾祺等親友悼文合集。

先讀的“後半生”，其間種種疑問，在這“前半生”中多有解答。說先生“生不逢時”不對，不生在那個時代，寫不出那樣子文字。說先生“生逢其時”也不對，否則何以常常格格不入，乃至於遭遇後半生的諸多坎坷。只好用杜甫的話說“文章憎命達”。君不見丁玲、老舍、周揚兗兗諸公，何曾少了磨難！

沈從文別集看了一半了，《自傳集》看完之後就想了解一下沈老青年之後的故事，然後看了這本書。 前面童年少年的事基本都是摘抄《從文自傳》，後面部分有摘抄沈老的作品和一些信件，也有作者的一些敘述，總之可以相對的瞭解沈從文這個人了。這是一個溫柔、有才情卻也很“固執”的一個人，這份固執使其才情充分發揮，寫出更好的作品，卻也讓他的人生路走的艱難了。之前一直以爲和三三張兆和的感情會很好，但看完之後他們也只是維繫着婚姻的關係。通過沈從文的作品也可以看出他的精神世界很豐富，絕不是一個專一的人，但人都是不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