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團圓

張愛玲的《小團圓》，看的很是燒腦，像是一腳踏進了一場未及收拾的夢境碎片，人物突然湧出、時間來回跳躍、對話沒頭沒腦、像一臺信號不好的老收音機，斷斷續續的收着那個時代的電波，記憶不按時間順序播放，只按痛點的強度來剪輯。 前幾章反覆迷路，後面會發現所有碎片最終拼成了一面鏡子，照出了她一生最痛的傷口，她在做着精神分析式的自我剖解，她的魔力，永遠在最日常的縫隙裏，藏着最深的雷。 盛九莉（張愛玲的化身）和父母的關係幾乎是她一生所有悲劇的源代碼。 她與蕊秋（母親）的關係不是不愛，而是這種愛被扭曲成一場精確到幾角幾分的經濟賬。母親爲九莉的學業、生活花過的每一筆錢都要清清楚楚的記在賬本上，九莉潛意識裏始終揹負着一種沉重的虧欠感，她拼命寫稿、攢錢，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還清母親給的每1分錢，彷彿這樣精神上才能徹底兩清。 母親對九莉永遠帶着審視的目光，說話常常帶着細碎的貶損，像慢性毒藥，讓九莉從小就覺得自己不配被愛。她渴望母親的擁抱，但母親的身體永遠隔着一段冰冷的距離。 九莉在香港讀書時，母親在牌桌上把女兒好不容易攢下的獎學金，一夜之間輸得精光，九莉得知後沒有哭鬧，只是心裏某根絃斷了，她終於確認，在母親的心裏，她甚至不如一張麻將牌重要。所以九莉對母親的愛，是一種帶着恨意的執拗。她後來給母親寄去一張支票，相當於還清所有的債務，母親收到後哭了，那哭聲裏有愧疚，有失落，但也有一種終於兩訖的疏離。母女二人至死都沒能真正擁抱彼此。 相比與母親的纏鬥，九莉與父親的關係更輕薄，、更朦朧，是缺席虛幻的。幼時父親曾給她唸詩，帶她看花，那點稀薄的溫情成了九莉對父愛唯一的念想。父親再婚後，徹底將九莉推出門外，她捱打、被關禁閉、生病無人問津，父親用沉默和遠離把她推向了更冷的世間。書中寫父親很少，但每一次出現，都像隔着一層起霧的玻璃，看不清，摸不着。 初涉社會的九莉很愛邵之庸（胡蘭成的化身），她愛他的才情，他的溫度，他那份即便虛假也做得周全的殷勤。她明知他與其他女人糾纏，她只是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前面，我需要那份暖，哪怕暖裏有毒。九莉即使在最癡迷的時刻，也一邊沉溺、一邊記錄、一邊心碎，一邊分析。她千里迢迢去鄉下尋他，撞見他與新歡調情，心裏翻江倒海，她痛苦的不是失去他，而是失去那個被需要的角色。 她有着清醒的認知，把痛苦變成文字的冷靜，所以她後來寫信說“不喜歡你了”，不是情緒崩潰後的決絕，而是冷靜評估後的清算，這樁交易已不值得再投入。 最後給他寄去分手信，附上一筆稿費，和當年給母親的支票如出一轍。她要用兩清的方式，爲每段讓她耗盡的關係畫上句號。 看透了，經歷了，耗盡了，然後輕輕推開，繼續走自己的路。不詛咒，不追悔，只是把那個人從“愛人”的名字裏除掉。 張愛玲借九莉之口，寫出了愛情裏最冷的一句話，“我們之間，沒有誰對不起誰，只有時間對不住我們”。多麼清醒又無奈。 張愛玲用一生的傷，換來了筆下“把人心剖開晾在月光下”的冷冽筆力，如果她幸福圓滿，很可能不會寫出《小團圓》裏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真實。

一個人真正長大，一定會經歷幾個撕心裂肺的瞬間，和三觀的一次次顛覆，在這之後，開始自愈，最終學會看破不說破，知世故而不世故，溫柔對待這個世界的好與不好。 九荔或者說張愛玲其實寫的就是這樣一個長大過程，九莉的小半生，幾乎都耗費在原生家庭的爛泥潭和錯的人（邵之雍）身上，寫盡了這裏的心酸，在《傾城》書評裏就說過，張愛玲表達的執念處處是，這裏也更明顯，說九莉“癡”不爲過，而邵之雍則是“貪”，有時候感覺張愛玲的情感立意就像《紅樓夢》裏表達的那種感覺差不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間萬物（包括情感慾望）皆爲虛幻，唯有超越執着，才能脫離痛苦，所以，當愛情山窮水盡時，張愛玲選擇了轉身，九莉選擇了放手，生活中確實也是這個道理，放不下的執念才叫痛苦，那種不曾委屈自我的感情，才能心生暖意，無需勉強維持的關係，方可始終如一 很多人說張愛玲的作品只有情情愛愛，談不上文學，那我就從文學審美角度談談這部作品 首先《小團圓》的敘事感非常奇特，那種記憶破碎性處處是，用電影術語叫蒙太奇手法，她到處拼貼九莉的回憶，我們也只能通過九莉的記憶，通過九莉的內心思想看到邵之雍，看到蕊秋，看到楚娣等人，這都是經過九莉情感與記憶過濾後的形象，這種視角其實很有意思，使得人物關係充滿了張力與猜測，也真實地反映了在現實中，一個人永遠無法完全瞭解另一個人內心的困境，同時，記憶也本身不可靠，具有欺騙性，所以你不能用全知的視角去評價九莉遇到的那些人，這些難道不是九莉自己主觀的評價嗎？這種“不可靠敘事”的色彩反映到了她的母親蕊秋，她既有無私奉獻的一面，更有冷酷算計的一面，到底哪個是真正的她，這給讀者留下很多想象空間，但記憶不只是記憶，張愛玲還經常跳出作品來評價作品本身，敘事者從“她”悄然過渡到了“寫到這裏”的作者本人，直接將回憶行爲本身呈現在讀者面前，這就是告訴讀者寫作，既是爲了記住，也是爲了告別和審判，這種藝術手法讓讀者同時體驗到故事中的情感激盪和故事外的冷靜回眸 而張愛玲又是營造意像的大師，在《細讀張愛玲》裏就解讀了《小團圓》《小團圓》中的意象更加內化私密，和人物心理命運直接聯繫起來。 比如核心創傷意象，打針，“打針”的意象幾乎貫穿九莉與母親蕊秋關係的始終，打針既是母親職業護士的體現，更象徵着母女之間一種扭曲的，帶有侵害性的親密，蕊秋爲九莉打針，九莉感到的是疼痛與恐懼，這個意象反覆出現，在這裏，“針”成爲母愛中控制，傷害與冷漠的象徵，刺入了九莉最深層的情感記憶，成爲她一生無法擺脫的心理創傷，再看“小團圓” ，這個書名就是一個巨大的反諷意象棋中國傳統追求“大團圓”，而張愛玲偏偏冠以“小”字，它指的並非有情人終成眷屬，它其實是九莉在墮胎夢中看到的“一個小小的團體，一個個團頭團腦的”胎兒，這個“小團圓”是生命的幻滅，是所有關係最終走向的支離破碎的聚合…… 敘事是骨架，意象是血肉，在張愛玲筆下，是沒有宏大的歷史敘事，這也不用多糾結，沒有圓滿的結局，只有經過無數破碎之後，那一點帶着刺痛感的清醒認知

“這是一個熱情的故事，我想表達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以後還有點東西在”。關於《小團圓》，不知道有過多少評論和書評了。但我想它還會被一直說下去沒有窮盡的，因爲它的作者是張愛玲。 因爲以前看過好多張愛玲的傳記和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她的故事早已熟知，只是在閱讀每個特定章節的字與句間似乎總藏掖着張的氣息與溫度。這個故事是張愛玲本人生命故事的創造版，有着狹窄的，陳舊的，又有些“腐爛”的新鮮氣息，是種殘酷的溫厚，是深愛也似乎是深仇。“她在鏡子裏打量自己萎謝了的愛與期待，打量自己無比茂盛的絕望和荒涼”。她把這個故事稱之爲一個熱情的故事，她要寫出愛情消退後的情形，她要潑灑出愛的萬轉千回。這個故事不長，但這些卻都被塞得滿滿的。每個句子都鉛華淨洗也都回蕩着情感在歲月深處打轉的聲響。 盛九莉是愛過邵之雍的，愛得過分卑微。她把愛情當成了“朝聖”，邵之雍的形象在她心裏越來越壯大，山似的；她的形象越來越微弱，塵似的，這不是對等的愛。九莉不僅把邵之雍當成了神，還把他當成藝術品，她欣賞他的一切，欣賞他坐下時的側影，欣賞他在人羣裏遠遠說話的樣子，她想用愛的粉飾把他從不堪的身份里拉拽出來，塑成金身玉軀。她更愛到迷狂，她要拯救他，甚至要拯救他淹沒在光陰裏的少年青年時代。她覺得他那時是孤單的，無助的，沉淪的，在那空曠的院子裏是寂寞的。她要成爲太陽，照遍他的全身。她一門心思想着天長地久，沒曾想他卻說：“我要你做我的愛人，而不是太太。” 這場受盡唾罵的愛戀，令九莉如吸毒般上癮像有某種控制她的魔力。身家性命可以不要，臉面名聲可以捨棄，前途夢想可以荒廢，但這個人卻是死也不能放手的。小說裏九莉一家人都固執得不可理喻，可生活中不是有很多人活成了他們？ 不自覺地，她又在極致的憐惜裏，把他推下神臺淪爲萬人唾棄，自己則脫胎出塵，這種低到塵埃裏的愛讓九莉深陷其中。既便邵之雍流落僻鄉，另結新歡，她生氣歸生氣，還是狠不下心來做個了斷。她三姑楚娣都詫異，她向來不多愁善感的人，怎麼竟成了這樣？楚娣對她說，沒有人值得她如此。她怎能不知？只是當時身處其中，不由自主罷了。當她千里萬里尋覓而來，看到的卻是邵之雍毫不避諱的拈花惹草，視她爲空氣，她太欣賞他了，就連他和別的女子在她眼前風花雪月，他以爲她也是會欣賞的。但她並沒有那麼偉大，她發現她不僅拯救不了過去的他，也拯救不了現在的他，一切她都無能爲力。那些都只是愛的幻影，轉瞬消逝。佛說“執念如不死之藤，蔓延在靈魂深處”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固執的一面，或固守一種生活狀態，或緊抓着某事不放。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裏，聽不進任何勸說，拒絕做任何改變。。。 九莉幾經輾轉，終下決斷。由於邵之㢕處境不好，她還是用自己有限的稿費接濟他，她給他去信，說她不喜歡他了，還說是他先不喜歡她的。顯然她是無奈的也是灰心的。他大概以爲她不過是小姐脾氣，發些怨氣罷了，沒想到這次她是認了真是決絕的，他那拿準了她的心，一下子皮球似的撒了氣。但他並不以爲自己錯了，她已開始慢慢把他從心中推開。她後來認識了燕山，是個很單純有前途的青年，她有點喜歡他，他也有點喜歡她。但深深被傷害過的她終究不能傾心傾力去愛了，她的心還沒有復元，她不想和燕山這樣開始，對他太不公平了。也是這時，她才知道她對邵之雍愛得有多深，才知道那個絕望，是不會輕易填平的。她感激燕山，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時候，剛好有他。他後來結婚了，她不過一點惘然而已，是他們沒有在對的時間相遇吧。 九莉後來到了美國，嫁給了汝狄。那漫長的異國生活，只寫了幾個段落，是收尾也是交待。九莉在美國很久都沒有想起過和邵之雍的事了，幾乎以爲已經忘記，忘記到再也想不起。但還是會在不經意中想起，每一想起就是揮之不去的痛。不愛了，並不是說就不痛了。但她有一次夢到他是快樂的，他們在夢中拉着手相當愉悅，一切的糾纏與怨懟都離得遠遠的。即便醒來，她還是快樂的。回憶是苦的，夢卻有時給了你補償。有說出現在你夢裏的人，是你的身體感受到了你的思念，替你見了一面你朝思暮想的人。 《小團圓》是張愛玲殘酷的“自我解剖”，一舉打碎了世人對“癡情”的幻夢。書中她特別記錄了她的那段“傾城之戀”，讀到書中的章節眼前就會浮現一個女人倔強的身影。她不過是借了九莉和之雍之名，毫不掩遮地告訴我們，她真的愛過，真的絕望過，又真的不能忘記，哪怕她被對方傷得那麼不堪。她絕頂聰明，但愛情來了，聰明智商也都並不頂用，該遭遇的還是要遭遇，直到傷透了心纔會慢慢醒來，醒成一朵沾滿塵土的清妍而淒涼的紫菀花。簡嫃在《水問》裏有一句“夸父逐日只能一次，我們在少年的野曠中完成自戕與戕人的愛，我們歃血爲盟，我們傷痕累累，我們的祭典完成了，應該絕版”。 張愛玲的故事的確是絕版，但她也告訴我們人生不止一種選擇，不必在一條絕路上，倔強地走向萬劫不復。如果事與願違，就慢慢放下，如果無能爲力，就淺淺釋懷。

劉瑜：她怎麼記得那麼清楚呢？幾十年前的細枝末節，金色閣條紋束髮帶，淡粉紅薄呢旗袍，白帆布喇叭管長褂……她記得每一件衣服的顏色和布料，但是不記得那場轟轟烈烈的戰爭。那有什麼奇怪呢，她是張愛玲。《小團圓》不好看，情節雜亂，語言急促。張愛玲寫這個書，大約是想終老之前把這一生交待清楚，但是又缺乏交待的耐心。於是就像一個困極了的人，急着上牀睡覺，把衣服匆匆褪在牀邊胡亂堆成一團。 缺乏耐心又實屬自然。隔着大半生和千山萬水，去回顧那個女人的小心動和更小的心碎，哪裏是自己的前半生，簡直是自己的前生，簡直是別人的前生，簡直是霸王別姬小喬初嫁盂姜女哭長城。大家看《小團圓》都是衝着盛九莉與邵之雍的愛情而去的，我當然也是。但是在很多人眼裏的悲劇，在我眼裏卻是個喜劇。倒不是因爲他們沒有將愛情過渡到柴米油鹽的生活所以可喜可賀，而是，看來看去，覺得基本可以確定：第一，她是真心愛過他的；第二，他也是真心愛過她的。就算是他在真心地愛着另外的她、她、她時，他也是同時真心地愛着她的；第三，他對她的愛以及她對他的愛，是建立在“懂得”的基礎上的；第四，他們都是有內容因而值得被“懂得”的人。有了這四條，一個人就已經很幸運了。這樣大的宇宙，這樣漫長的時光隧道，造物主讓兩個人這樣相遇，他們真的已經是萬幸了。 如果他能只愛她並且廝守終生，也許更好，但也未必。和“金色的永生”比，短短一生算什麼呢？如果我們不用斤來衡量芭蕾舞、用米來描述莫扎特，又怎能用一生、半生、九又三分之一生來衡量愛的質地。 相對於這本小說本身，我更好奇的是張愛玲寫這本小說時的狀態。張動手寫這本書時已經55歲，後來擱置許久，再動手改時，已是73歲。對我來說，一個乾癟蒼白、戴假髮、穿一次性拖鞋、只喫罐頭食品的老太太，坐在洛杉磯公寓的一堆紙箱子前，寫40年代淪陷上海一個女孩細細密密的小心事，這個畫面比這個女孩的小心事本身要有衝擊力多了。一個困擾我很久的問題是，張愛玲晚年爲什麼不自殺？60年代末其第二任丈夫去世後，張愛玲就過上了完全離羣索居的生活。她晝伏夜出，家裏幾乎沒有任何傢俱，有人來訪不開門，訪大陸訪臺灣機會一概拒絕。後未還染上了“恐蝨症”，總覺得有蟲子騷擾，隔三岔五搬家。有個狂熱粉絲爲了刺探她的生活，偷偷搬到她家對面作鄰居，一個月只見她出門扔垃圾一次，而且在得知該鄰居是個粉絲之後，張愛玲立刻搬家離開。 那麼，從70年代初到90年代中，幾乎四分之一個世紀裏，她每天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公寓裏，都在做什麼呢？一個幽靈在四面白牆之間飄來飄去，瞪着時間一點一點蛀空自己。張愛玲的作品裏對自己的晚年生活幾乎毫無涉及，那麼，不值得書寫的生活值得度過嗎？真的，不值得書寫的生活值得度過嗎？對於別人來說這也許不是一個問題，但她是張愛玲。她曾經那麼熱衷於表達，她還那麼驕傲，而無動於衷被死亡的纖繩一點一點拽上岸，又是多麼不驕傲的一個狀態。 好在她還有回憶。張愛玲10歲時在期盼愛，20歲時在書寫愛，40歲時在放棄愛，60歲時在整理愛……短短三五年的愛情，這樣細水長流地被思量、被咀嚼、被雕刻，好比寫一本書，前言花去20年，後序花去50年，最厚重的卻仍是青春那三五年。也許晚年張愛玲不需要生活，就是因爲她曾經擁有的不可超越，與其用力不從心的文字去沖淡曾經的光芒，不如用沉默來守護它。從這個角度來說，張愛玲晚年的少產和她早期的多產一樣是因爲驕傲。 這個說法當然令人傷感。如果人生只是彈指一揮間，那青春是什麼呢？能發生的已經發生，尚未發生的將永遠不會發生。青春多麼短暫，青春多麼漫長。它是夢中的一個撫摸，你醒在它的溫暖裏，卻不知其去向。據說張愛玲臨死前知道自己不行了，她把自己收拾乾淨，還穿上了紅旗袍，整整齊齊地躺在牀上。也許因爲她曾經擁有過“金色的永生”，才能死得如此安詳。如此安詳，合上書，真的覺得結局其實是個團圓。

張愛玲：男盜女娼，全員惡人 我說過很多次，把張愛玲當做浪漫愛情小說讀，是初中女生的一廂情願的幻想虛構，實際上那裏面全是人性之惡，撩開了華麗的袍子給你看赤條條，髒兮兮的裸肉爛瘡。我說男盜女娼一點都沒有污衊的成分，它是事實，是人性底子的事實，捫心自問，我能逃脫男盜女娼這四個字的追殺令嗎？不能。說到底人就是這樣的，撩開僞裝，齷齪不堪。我覺得用“蒼涼”形容張愛玲是美化過了的詞，用豔若桃李的“豔瘡”或許更準確。希望是沒有的，不幸是確鑿的。 1、張愛玲寫的是男盜女娼，全員皆惡： 關於男盜，《小團圓》裏有很多，在張愛玲家裏偷東西又拉了一泡屎的賊……日本兵是銀行里拉屎的賊……弟弟是偷看信件的sneeky的家賊！（可見張愛玲對弟弟的厭惡）……英國湖區華人殺妻案，標準的殺豬盤…… 還有，父親沒少偷情，比如“女傭收拾乃德的臥室，在熱水汀上發現一隻銀灰色綢傘”。比如父親的下堂妾愛老三，妓女小老七。喝花酒算是正常行爲，都不算偷情了。 關於女娼，也很多，因爲張愛玲小說的基本主題之一是釣男人，《沉香屑》兩篇都是，《傳奇》中比比皆是。 《小團圓》二姨蕊秋不遑多讓，偷情簡煒，趁結婚前最後狂歡偷情一起游泳的英國軍官……三姑跟侄子亂倫…… 男盜女娼，不是性別差異，而是，男女都一樣是盜賊與娼妓，並無區別。 關於男娼，張愛玲同樣寫了很多很多，小狼狗也對女人騙色騙錢，一樣的，喬琪喬不就是嗎？湖區華人殺妻案不就是嗎？ 反過來，關於女盜，也寫了很多很多。不是偷人，是鬼鬼祟祟的賊樣行徑。 比如《小團圓》九莉告訴劍妮做防空員有口糧可領，兩人打算一起去：飯後九莉去叫她，沒人應，想必先走了一步。九莉沒想到她這麼討厭她。 我感覺其實不是討厭，是張愛玲寫出了人性的歹毒！歹毒何在？因爲防空員是有口糧可領的，她猜劍妮搶先去了，否則落後一步可能名額滿了，得不到了。 可是，劍妮真的是爲了口糧嗎？我不太確定，我感覺這是張愛玲自身的冷情濾鏡所致，看任何人都是內心大大的“壞的”。 後來九莉被轉到美以美會的女宿舍，發現人人都神祕地躲着她：她開始明瞭大家爲什麼鬼鬼祟祟。又不是熟人，都怕別人絕糧告幫，認識了以後不好意思不分點給人。尤其這是個基督教的所在，無法拒絕。 關於老頭子我也說過，沒有一個老頭子不是老色胚的，畢大使，安竹斯，胡蘭成，沒有一個例外。 關於女女關係，閨蜜不能心靈相通，九莉被比比精神操控，母女不是隔閡如陌路人，就是操控如仇人，甚至相互爭搶男人相互炫耀，葛薇龍和姑媽搶喬琪喬，就是一種類母女關係。 一句話，全員皆惡，個個壞人！ 又看到三表姐對老女傭的惡：三表姐把她攙到沙發前蜷臥的一隻狼狗跟前跪下，拍着手又是笑又是跳。“老二姑娘給狗磕頭！老二姑娘給狗磕頭！” 2、二嬸三姑情史： 二嬸三姑一起留學歐洲，爲了逃離丈夫，兩個本來就名存實亡的婚姻，她回來，看到丈夫另娶，她接受了西方新婚姻制度，不可能接受傳統妻妾共處，就回孃家，但還過了四年“妻妾共存”的時期，才真正離婚，就跟白流蘇一模一樣，到處撒網找機會，物色下一個男人。 四年後終於物色到了小狼狗簡煒，才離婚，人家卻嫌棄二婚的不要了，跟南京的女大學生結婚了。 於是，二嬸繼續一面進攻畢大使老頭子，一面趁着結婚前狂歡一把，吊英國小狼狗軍官，想着老少通喫，開洋葷，反被誣告間諜，畢大使發怒遂落空，被貢八小姐搶走了。 第三輪愛情，跟勞以德同居新加坡，戰爭，勞以德在海灘被打死了，只好遠走印度。 期間應該還約會勾搭過很多男人，學校裏到處認得有熟人就是。二嬸的確是性解放開洋葷的先鋒。 我談過民國時期的第二波全球性解放與女權運動…… 搜到三姑情史也很豐富： 楚娣是張愛玲筆下《小團圓》裏的三姑，原型爲張愛玲的姑姑張茂淵。她經濟獨立、理性剋制，曾與蕊秋同侍一男，也與本家侄子亂倫，身敗名裂後仍保持職業女性姿態，與九莉同住時收膳宿費，對二嬸情事直言不諱。 3、爲什麼三姑要跟難看的緒哥哥亂倫： 《小團圓》張愛玲寫三姑的亂倫對象緒哥哥：一點也不像他父親，蒼黑的小長臉，小凸鼻子，與他父親唯一的聯繫只是大家稱他“小爺”，與大爺遙遙相對。 有人說緒哥哥是表大爺的小妾生的，我們紹興人罵人叫作“小娘生”，可見一斑，地位很賤，的確不如表大爺過繼的侄子！ 因爲侄子可是正宗妻生的宗族傳人，又過繼給了表大爺，可以承家產，但妾生的會被歧視，無緣分大筆家產。 這個緒哥哥也挺可憐的，他既然也並不好看，爲什麼三姑會喜歡他而搞亂倫？ 大概他慣會低三下四，奉承討好，三姑還在金錢上幫助他父親表大爺打官司撈人……我估計，他是被金錢關係賣給了三姑。 三姑爲啥要他？可能是好控制！三姑要的是能對她好的，而不一定是好看的。 張愛玲的愛情不是愛情，是控制與被控制。 九莉說“柏拉圖式的愛情”，意思是禁忌之愛，亂倫了！ 緒哥哥是楚娣的表侄，張愛玲寫到他很少叫“表姑”，多麼像楊過喊小龍女爲姑姑！這對亂倫情侶，一個是喜歡小的，一個是戀母情結。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裏羅斯托夫與瑪麗亞，皮埃爾與娜塔莎，全是女強男弱，男的媽寶，體現的是俄國東正教聖母情結影響下的婚姻模式。 4、“金錢的枷鎖”與“一切都壞了”是張愛玲的兩大意象： 《小團圓》：“韓媽鄉下有人來，說進寶把他外婆活埋了，”九林又閒閒的報道。“他外婆八九十歲了，進寶老是問她怎麼還不死。這一天氣起來，硬把她裝在棺材裏。說是她手扳着棺材沿不放，他硬把手指頭一個個扳開來往裏塞。” 對應前面“老秋虎子”，即虎姑婆的故事……這種對老人嫌棄的確極度真實，但是，“他硬把手指頭一個個扳開來往裏塞”，又一次感覺到張愛玲“一切都壞了”的人性觀察。 不過“一切都壞了”，其實在《傾城之戀》開頭就是，白公館自鳴鐘壞了，《心經》裏電梯壞了，電鈴壞了！ 我認爲《金鎖記》和《傾城之戀》是張愛玲最重要的兩個主題與意象。一個是金錢的枷鎖，一個是一切都壞了，戰爭不過是世界壞了的一種表現。其餘，不過是這兩個核心意象輾轉衍生出來的。 金錢第一，誰都可以出賣，國家，親戚，兄妹，母女，夫妻，肉體，統統都可以出賣！這是張愛玲的一貫態度，也是人性的事實陰暗面。 出賣國家的，比如五爸爸去滿洲國做官，出賣兄妹的，比如父親與大爺私了讓三姑官司打輸，出賣母親的，比如第一爐香裏葛薇龍釣姑媽的男人（姑媽與母親算平級），出賣肉體，比如王佳芝，太多太多了…… 5、沒有足夠不幸，就不會有張愛玲的寫作能力： 喜歡純姐姐還是蘊姐姐？喜歡二嬸還是三姑？喜歡金鎊還是銀洋？ 前後三個選擇題，九莉選的全是弱勢的選項，是爲了討好出題者。張愛玲自卑，依附性，討好型人格。 做選擇題是張愛玲的第三個重要主題，它是從“金錢的枷鎖”衍生出來的，上海人精於算計嘛。《紅玫瑰與白玫瑰》是最好的代表。 後面還有胡蘭成關於選擇題的回答：“好的牙齒爲什麼要拔掉？要選擇就是不好……” 我昨天甚至在想，張愛玲極度不幸，極度自卑，她的寫作其實是一個出口，發泄。現實中被壓抑的，在寫作中表達出來。 我估計很多女生學張愛玲，其實沒什麼學的，她的人生充滿不幸，你要學她的不幸嗎？ 學她的寫作能力？你沒有她足夠的不幸，你永遠學不來她的能力。我剛說了：她的寫作是對不幸的傾瀉。 麥家《痛苦是條蟲》：我在電視臺幹了11年，就幹了三兩件活兒，加起來花不了半年時間。這11年我無聊到底，倒也逼我當了個小說家。 小說家是被“廢”的一種人，火熱地生活，每天被人要、被人管是當不了小說家的。生活廢了，空了，小說家才活了，蹣跚地上路了。 我就說過，沒有足夠不幸，成不了張愛玲。她應該並沒有活得很好，也沒有很好地處理人際關係，使她耿耿於懷的，也使她的寫作獲得了動力。 6、生活中最好不要碰到張愛玲這樣的人： 《小團圓》張愛玲寫五爺爲何去滿洲國當官：她先還不知道是因爲五爺老是來借錢。 五爺這樣的人，有好幾房姨太太，也許青樓裏還包着一個，每一房，大概都像張愛玲家，在上海市中心有獨棟三層洋樓，浴缸冰箱電話小汽車，家裏裝潢有拿破崙的雕像，德文的書籍，訂最時髦的旅行雜誌，平時在家開話匣子跳爵士舞，來的是名媛，喫巧克力……這個生活水準，超越今天上海中產，領先100年，那麼，怎麼會不缺錢呢？ 張愛玲寫五爺喜歡摩挲九莉的手臂，戀戀地叫她“小人！” 有人說五爺是戀童癖，不！是他要向九莉父親借錢，順帶討好九莉。他也摩挲楚娣的手臂問她借錢！ 五爺何曾喜歡過人，他喜歡的不過是錢！ 張愛玲一貫的“金錢觀”。 爲什麼九莉說“我不喜歡五爸爸”？因爲以金錢爲目的的愛，相當於“人盡可夫”，可以寵愛九莉也可以寵愛楚娣。誰來了都可以被替代。九莉就不是獨一份的了。對於這個問題，張愛玲既恨又愛，她自己也受制於金錢之愛中。難道不是嗎？ 張愛玲的小說裏，做情婦釣男人，仙人跳糟老頭子……當然因爲金錢關係，這裏，做漢奸也是因爲金錢關係。可以說，金錢是張愛玲小說的全部核心，別的都不重要，都是圍繞着金錢的交易與糾纏。 其實呢，按照我的出身，是最被張愛玲鄙視的那種鄉下人，窮鬼，照道理是不可能跟張愛玲有任何共情可能的……但她的小說具有迷惑性（比比說的，近大遠小透視法所導致的），初級讀者沉迷於其筆下的小情感，那是可以普世共鳴的，可是涉及大情感，大價值觀，是多有相背的，因爲她呈現出某種我曾經很討厭的金錢至上的勢利鬼樣子。 儘管那是世情的，人性的，無可諱言的真實一面！ 但還是忍不住討厭！就像你不能說PUA是普遍存在的，就把老闆對你的PUA當作一種必然的，乃至是享虐的。 每個人都是基於他的出身根底，而自然而然擁有他的價值觀與生活態度，無可厚非，也無可更改。 生活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儘量遠離勢利鬼，希望生活中不要碰到。 7、“從小康之家墮入困頓”：亞哈，魯迅與張愛玲具有相似性 《白鯨》斷腿船長亞哈：在古挪威時代，那些愛海的國王的寶座據說都是用鯨牙做的。看到亞哈坐在那隻三腳牙骨凳上，誰不會聯想到它就象徵着他的王位呢？亞哈就是甲板上的可汗，海上的王，大海獸的主子。 無法面對從王座上跌落的殘酷現實，因此變成脆弱，暴怒……我突然想到，也許梅爾維爾是靈感源於《奧賽羅》？很多關於蠻族背景下的復仇故事，都可能受奧賽羅影響。 黑臉的摩爾人奧賽羅將軍的憤怒復仇，他因爲蠻族，所以自卑，纔會聽信讒言！ 問題來了，亞哈背後也是自卑嗎？表面上看，他是個純粹的強人，有點那個《戰爭與和平》裏毒舌的博爾孔斯基老公爵。可是他從高處墮落了，他是可能爲現實的那副殘疾之辱而感到自卑的。老公爵到了晚年，也感到天不遂人願，抑鬱不得志，也是脾氣暴躁。 我突然想，魯迅的身世，“從小康之家墮入困頓”，往往會產生憤世嫉俗的憤怒，毒舌，刻薄，“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度人”，“對於敵人一個也不放過”，張愛玲也完全符合如上所有特徵，我曾說，他們兩人如此相似，《小團圓》全員皆惡。

《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是勾魂攝魄的，《小團圓》則是攝取讀者肉體力量的。如果不是讀過餘斌的《張愛玲傳》，我可能沒有勇氣磕磕碰碰地把這本書讀完。張愛玲試圖完成一項不可能的任務：將千枝萬葉又血肉模糊的人生之樹，載進一個稱作小說的碎花瓶裏。面對那麼多私人的零落的囈語，確實給人一種“爬滿蝨子”的感覺。對於領受過張愛玲魅惑的我，這是一本非讀不可又無法愛上的作品。

如果不到30歲，還是不要讀張愛玲，如果沒有一些生活經驗，真的會中毒。以前聽到張愛玲的名字，就覺得太多情，是那種消極的情緒，那時候對她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總之跟聽到三毛的名字是不一樣的感覺，而且也不瞭解三毛。 看《小團圓》是因爲竇文濤主持的“圓桌派”節目中有一期話題聊母子關係，文道提了張愛玲的“小團圓”，說是張愛玲生活的原型，正好我也剛看完李雪的《母嬰關係決定孩子的一切關係》，就想看看沒有得到過母愛的孩子以後會有的境遇，跟書裏所講的是不是類似。看之前就知道她的故事比較殘忍，看完之後整個感覺其實就像看一個人的傷疤，揭開一層肉皮，血肉模糊的樣子，她很疼，我看着也觸目驚心，心有餘悸。 沒有獲得過完整母愛的張愛玲太涼薄了，對於別人遭遇到很悲慘的事情，沒有一點憐憫，反而怕別人的事情妨礙自己，極度缺乏安全感，又好像並不在乎什麼安不安全，彷彿生命如草紙一般，對隨意戳破的疼麻木了，一把火燒成灰燼也沒有關係。張愛玲也缺少父愛，所以黏在胡蘭成那種渣男的身上，精神與肉體反覆被蹂躪，不過是重複童年被父親的遺棄，又因爲不得已拿了胡蘭成的錢要忍耐被人看輕看賤的廝磨，可憐可恨。 張愛玲的遭遇應該不是個例，在那樣的社會環境，女性解放纔剛剛開始，母親蕊秋也是不安分的，渴望通過周遊世界來釋放傳統對女性的禁錮。那樣的家庭背景，父親乃德在家族逐漸的落魄中還大男子主義的爺態煎熬着，又和差不多是風月女子的愛老三一起賭博，孩子們基本上是傭人在帶，別說指望對孩子有多少關愛了，啓蒙都是問題，難道指望傭人能真心實意帶孩子嗎？還要被愛老三這樣的後媽隨心所欲的折磨，大宅院的主人如果是扭曲的，整個院子裏根本沒有健康的人格。況且張愛玲姐弟過繼給兄弟家了，親生父母作爲叔叔嬸嬸對他們的一點好跟施捨一樣。 如果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後不會像張愛玲一樣被胡蘭成這樣的渣男（女）佔盡便宜，像貓抓老鼠一樣玩膩了再考慮是不是要咬斷脖子，那做父母的就好好在乎孩子的感受，給孩子足夠的關注，卻不是以愛之名欺壓孩子，蕊秋若不是愛着自己的一雙兒女，也不會犧牲過自己的肉體爲孩子籌謀，她自己也很痛苦，還只當受那樣的罪是爲孩子好呢，所以張愛玲還她錢的時候，她哭的很痛，母性本能的反應，抗拒不了。可張愛玲的冷漠或許從心底以爲母親是作呢。而且張愛玲一直不要孩子，恐怕是怕麻煩。 再也不讀張愛玲了，不喜歡她對環境的描述總隱隱作痛，不喜歡她以動物昆蟲的視角刻薄的形容別人，更不喜歡她對別人的生死毫無感覺並且生怕別人的生死妨礙了自己，她情願別人的悲慘換自己一點點安寧，真覺得她受了那麼多苦是自找的，可想想她的身世又覺得她很可憐。張愛玲很矛盾。 看完小團圓，確實如李雪的《母嬰關係決定孩子的一切關係》所述，從人們成年的樣子能看到幼年時期發生過的故事，如果能補救張愛玲，或許李雪可以。 可惜，她們不能相識。

這團圓太小了，小到只是一個人在異國的深夜裏，把那些破碎的記憶一片一片撿起來，拼拼湊湊，拼成一個勉強完整的自己。太私人了，私人到我有時候會覺得在偷看別人的日記，有一種不道德的快感和愧疚。它也太碎了，碎到我需要極大的耐心，才一點點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串起來，才能看見整條項鍊的樣子。它甚至是不友好的，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受着作者的凌亂、分裂和絕望。

大概讀了《小團圓》纔算是認識了張愛玲吧。現在想起來才能懂爲什麼偏偏是她能寫出《傾城之戀》《半生緣》《金鎖記》等這些作品。 這個孤傲清高的女子，才華橫溢可卻無人可依，兒時活在母親的陰影下渴求愛護，長大活在愛人的陰影下渴求關懷，可是，她努力尋求卻什麼也沒得到，反倒傷了自己。張愛玲與盛九莉，盛九莉與張愛玲，心疼你們卻又說不出口。 他走後一菸灰盤的菸蒂，她都揀了起來，收在一隻舊信封裏。 看着這段文字太心疼她了，愛的這樣卑微，爲什麼還要愛呢？身爲讀者的我多想衝進去扶着你的肩搖醒你，快離了這人，離了這渣男，可是終究不過是徒勞，因爲你是你，我是我，我不懂你。 人人都說張愛玲是名門之後，她是李鴻章的曾外孫女，聽起來很了不起，想必她肯定過着錦衣玉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是影視劇中常常出現被視爲掌上明珠的大小姐。可誰又能想到，這樣的身世，她卻父親不疼母親不愛呢？活的小心翼翼還總被迫穿繼母的舊衣呢？ “我不覺得窮是正常的。家裏窮，可以連喫只水果都成了道德問題。” 能寫出這樣句子的人必定是體驗過窮困生活而且心思細膩觀察入微。沒經歷過真正窮的人根本不會理解爲什麼喫水果會成爲道德問題，真實到殘酷的句子裏是殘忍的人生啊。 原以爲說出“出名要趁早”的張愛玲是個清高自滿的人，可沒想到完全不是這樣，極度缺乏安全感與愛護的她自尊心極強，她什麼也沒有，所以極力維護自己的尊嚴，之所以要趁早不過是渴求關愛與維護尊嚴罷了。 如此驕傲的一個女子，如此細膩的一個女子。 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爲你是因爲下雨不來。 這樣的文字多麼動人，讀來不覺讓人心頭一動，寫出這樣文字的女子真讓人心疼。但我不能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因爲愛情誰也說不準，只能說他是她的劫吧。 如此才女爲什麼會遇到這樣的不幸？哎，只願她來世做個幸福歡喜的女子一世安穩。

處處毀三觀。 當年書剛出版，還有想買紙質書的願望，幸好沒買，也不想推薦他人。 ​胡是汪政府官員，漢奸； ​胡玩弄操控女人； ​胡恬不知恥... 都是事實。 ​但張一點也不無辜，一開始她就知道胡在爲誰做事。還未有交集的最初，因爲胡表揚了她的文章，因這讚許，就想着從獄中搭救胡，最後是日本人把胡救出。 胡去她姑姑公寓（張和姑姑同住），把門房打得鼻青臉腫，小人嘴臉凸顯。張在下一段寫到，給朋友說自己愛上了他，這是什麼審醜心理？ 張說要還她媽媽花在她身上的錢，胡之後給她拖來一箱子鈔票。查一下歷史即知，這是日本人給胡在武漢辦報的錢，胡竊取一部分私用。張欣然接受，還頗爲得意的告訴姑姑。在她看來，胡肯爲她花錢，就是愛她的表現。那麼管他家裏有大太太、二太太、多少紅顏知己都無所謂...... 頗有小三得志的嘴臉。 張出生於世家，留學香港，早慧，見多識廣。從書裏看，她至始至終知道胡在做什麼，不過她不以當第三者、第四者爲恥。既無愧疚感，還和胡別的女人雌競, 問：“我不如她嗎？” 她不過是覺得自己受過教育，不屑於與風塵女子或舊時家庭婦女混爲一談，自覺清高。 胡的政治立場，胡對女人的態度，她一開始就清楚明白。 張晚年孤寂清冷，也是她自己的冷漠成就了她一生的飄零。 很顯然，不是張迷，更不會因爲誰有才女頭銜就寬容那些顯而易見的認知缺陷。 ​女人，無論在任何時代，都是要帶着腦袋生存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