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仁圖
一代大儒愛新覺羅·毓鋆爲前清禮親王代善裔孫。外界都敬稱他爲“毓老”而不名,毓老自幼受宮廷教育,師事陳寶琛、鄭孝胥、羅振玉、柯劭忞、王國維、康有爲、梁啓超和葉玉麟諸先生,習經史子集之學,爲溥儀伴讀。1947年被蔣介石監管至臺灣,在臺灣宣揚中華文化六十餘年,述而不作,不喜浮世之名,不接受媒體採訪,本《易經》以爲體,而據《春秋》公羊學以爲用,及門弟子有上萬人之多,遍及海內外與各行業。毓老一生倡經世致用之學並注重對時勢之分析,爲四書五經、諸子百家注入了真實的生命和和生機,2011年3月20日於臺北市家中辭世,享壽106歲。
毓老師這輩子只幹一件事:把書讀活。 我看夠了那些把書讀死的學問。數學也好,哲學也好,到最後往往變成了一套自洽的邏輯遊戲,跟現實隔着十萬八千里。許仁圖記錄的這些課堂實錄,砸碎的就是這種精緻的無用。 毓老師不講虛的。他講《論語》,是講怎麼立身處世;講《孫子》,是講怎麼在亂局裏找生路。他罵鄉愿,罵腐儒,罵那些只會掉書袋、遇到事一點屁用沒有的人。這股狠勁,正中我下懷。作爲一個數學走狗,我太清楚所謂“純粹學問”的脆弱了——它在現實面前往往不堪一擊。 這本書最狠的地方,在於它逼着你面對一個事實:讀書是爲了“經世”,爲了解決問題,而不是爲了顯得自己有文化。毓老師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狂狷,不是性格問題,是生存問題。在他看來,沒有立場、沒有擔當的讀書人,根本不算人。 這半天裏,我把這本傳記和旁邊那些厚厚的學術專著放在一起,高下立判。那些書在建造迷宮,而這本書在拆牆。 合上書,我知道我爲什麼要離開學術界了。我要找的,就是這種“實”的東西——不是邏輯上的自洽,而是現實中的管用。 這是我清空書架上“死知識”的最後一推。留此存照。
世間竟有如此之人,從皇親貴胄到民間“王爺”,活了106歲,與宋美齡同生,讀書逾百年,教書60餘年,滿族正紅旗禮親王代善十一世孫,與清朝末代皇帝溥儀伴讀,精通詩書禮易春秋,明曉儒學大典子經,作爲清華大學第一個旁聽生(王國維弟子),教授洋博士數十人,國內名家弟子數百人,不愧爲大師!!!
隨着許仁圖《說孟子》,覺有真知,又見其極其推崇其師——愛新覺羅•毓鋆,一探究竟。 讀罷全書,似有一崖岸男子,肅然而立。 一是自惕,孟子說“士尚志”,毓師說不能“士喪志”,朝乾夕惕。 二是不貳過,“人必得成就自己,必得有所不爲,既在江邊站,就有望海心。” 三是一生勤勉,八十三歲後的規律生活表,四時起至二十三時靜坐,常人難及。 “書要天天接觸,天天讀,才能走出一個路子,今天讀明天不讀,雜草又長出來了。” 四是問心無愧。於孝無愧,“老師作畫全神貫注,一勾一勒不敢苟且。老師十年內畫了千幅觀音大士像,一年百幅,三天就要完成一幅。” 於妻子無愧,去臺後,潔身自好,終身未再娶。 於祖宗無愧,八十六歲回祖地,歷六年重修永陵。九十六歲建“滿學研究院”“滿族博物館”。 毓師說,名宰相,伊尹,曾國藩,周恩來。 毓師106歲,“老師還在作研究工作,而且研究對象是毛澤東。” 一個活過了一個世紀的人,一個活過了同時代的所有人,一個開門授徒的人,一個曾經的王爺,自然有不一樣的光輝在身上。 但是,作爲傳記,真的不行。
這書對我頗有衝擊,最近時時回味其中片段,決定再寫第二篇書評。 針對標題來說,毓筠這人並不是儒者,說他是純儒,既違背儒者宗旨,又有曲學阿世、孤陋寡聞的含義。弟子吹捧老師,給師傅增添不屬於自己的光環,盲目頌揚師傅的理論,其更多是出於名利的目的。毓筠對經籍的解說,雖不無洞見,但也實在說不上儒或純儒,比如將自己先祖的政治站隊美化做“禮讓爲國”,無視清代初期的屠戮過重而強調其“仁政”,或者依附日本、併爲滿洲國辯詞,而忽略儒學最重要的“夷夏之辯”命題,再有所謂“生男人要叫人恨”的市井發言,都與儒學違背,更像縱橫家/失意梟雄的言論。給此公帶上純儒/大儒的帽子,不亦於張冠李戴、指鹿爲馬。 毓筠的幸運在於他跑了臺灣,跟了“氣量狹小”的蔣中正,以此公之狂悖自重,特立獨行,只怕絕大多數“氣局宏遠”的君主都會將之梟首示衆,以警士林。蔣氏能以“偏狹”相容,更允許親信師事,使其公開講學,作“天蝗”大夢,他倒要感謝蔣氏之“偏狹”和“望之不似人君”纔是。不過老毓在蔣氏死後,稱老蔣作老先生,也可見其心中實明此理。 師徒相親雖爲人之常情,但鄉愿阿世更是儒者必戒。故徐復觀爲政見不同直斥熊十力,熊十力做書批評歐陽竟無唯識學,這纔是一個合格學者該做的事,或者循古人溫柔敦厚的意思,如余英時對錢穆先生觀點雖不認同既不依附,又不公開批評,只自作自論,再或者某君於老師死後,才發表有違師論的文章,也不失師徒之道。 而將一位失意的梟雄塑造成“大儒”、“大師”一類國學祭酒的形象,不單違背師徒之倫,更是有慚古人之教,除去孤陋寡聞和爲搏名利外,我實在想不出第三種可能。
毓鋆是滿清皇族後嗣,卻深悉歷史變革的必然,自覺融入時代進步的潮流,歷經滄桑,終成一代大儒。讀罷文本,吾深感汗顏,平時自詡讀書甚豐的我,此前,就《一代大儒愛新覺羅-毓鋆》,卻是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是以自我訓誡:書山路遙,學海無涯,同志尚需戒驕戒躁,潛心修習。
這本傳記,寫得零散而模糊,沒有寫出毓老作爲一代大儒,從熊十力那裏感應到自己身上的剛柔並濟之精氣神。毓老如胡蘭成一樣,行走在憂患之間,此中神氣,睜眼如金剛怒目,閉眼似菩薩低眉。而這本傳記,娓娓道來,便已輸在“娓娓”這兩個字上,但其心仍可嘉。我們這一代,好像越來越難體會老一輩鋼鐵洪流一樣的精神意志,以及那種不沾不滯、隨心所欲的境界。 毓老九十八歲時,一日身體不適,但仍開門授課,課上,毓老問:“你們看我今天精不精神?上個禮拜上吐下瀉,到今天才開始喫硬饅頭,就來給你們上課。” 忽又語調變高,正聲道:“你們必得要鍛鍊自己、必得要成材、爲這塊土地謀點幸福,纔不愧爲文人,什麼是文人?古曰文人,今曰政治家,經天緯地謂之文,頂天立地謂之人!”,金石之言,擲地有聲。此爲真精神,真擔當。 愛新覺羅·毓鋆曾對弟子說,“試問自己又存多少浩然之氣?你們最缺‘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的功夫了。”此爲真見識。我之數年前讀曾國藩,開始寫日記,至今日,依然幾多慚愧無處安放。更知,乾卦這一句“終日乾乾”,極不容易。趙普憑半部論語治天下,半部都多。一個人,但凡能把一個字做到極致,便已很了不起了。 憂患之間,最切身的問題是進退存亡,是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毓老說,他五十歲可到此一境界。毓老更進一步說:“歷事鍛智,歷難鍛仁,歷災鍛勇”。儒家三達德,仁知勇。智,歷事而好學。仁,歷難而力行。勇,歷災而知恥。其結果,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此間,可見毓老之真智慧,真才幹。 毓老的妻子是蒙古格格,自幼兩人訂婚。毓老赴臺時正值壯年,可他月印千水,爲妻獨守後半生。他說,妻子是蒙古族女孩,性格剛烈不會再嫁,所以他也不會再娶。他說,男女之間的守節,是平等的。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人情純好,莫過於此。 號稱中國新儒學三聖之一的馬一浮,與妻子在一起的日子不過三年,而當湯孝愍去世後,馬一浮誓言終身不再續絃,才20歲便蓄鬚,直至去世。 此爲真性情。 一真率性,一真貫道,此爲毓鋆。我們缺少這樣真實得真摯得像刺蝟一樣,戳傷一切虛僞、卑劣與萎靡的“大人”——上學天,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下學人,人者仁也,當仁不讓,捨我其誰!?天人合一,把自己像鋼鐵一樣投近時代、天下與萬民的洪流裏。國之神器,國之不朽,由此始。當然,毓老也沒有走到這個層面。臺灣之南懷瑾、蕭天石、毓鋆、胡蘭成,香港之錢穆、牟宗三、唐君毅、徐復觀,留在大陸之熊十力、梁漱溟等,我們國家上個世紀最傑出這些知識分子,終究是像山中幽蘭一樣,安然凋落。他們永遠留在了那個充滿希望也充滿絕望、充滿了自信也充滿了懷疑的年代。 當今之世,還在我輩。願上天有靈,蒼生有福,像毓老這樣的思想家,可以扣着時代的脈搏,乘願再來。
毓鋆家世自述 vs《愛新覺羅宗譜》的分歧 毓鋆自述:自己是禮親王代善後裔,禮親王世鐸之孫。 但民國編修的《愛新覺羅宗譜》裏,禮親王世鐸一支,查不到毓鋆這一支子嗣記錄,這是史學界主要疑點。 幾種主流看法: 1. 過繼、側室所出未入譜:晚清王府側室、抱養過繼,很多時候不錄入正式宗譜,這在晚清宗室並不少見; 2. 自述家世有美化:部分清史研究者認爲他爲抬高身份,改動家世; 3. 民間弟子傳記,大多直接採信毓鋆本人口述;嚴謹史學著作,則會註明“家世存疑”。 重點:家世存疑,不否定他的經學成就。他的學問來自宮廷舊學、民國大師薰陶,以及幾十年講學實踐,這部分是公認的。 兩類材料要分清,讀的時候注意辨別 1. 弟子記述類(《毓老師年譜》、各類講義序跋) 來源:奉元書院弟子記錄,以毓鋆口述爲第一來源。 優點:記錄講學細節、兩岸親情書信、個人心境很生動。 侷限:會完全採信毓老自述家世,較少做史料考辨。 2. 現代清史、滿學學術論文 來源:查閱《愛新覺羅宗譜》、檔案、臺灣當局當年監控檔案。 優點:覈對檔案史實; 侷限:缺少家庭內部情感細節,對家庭親人(母親、夫人)記載極少,因爲二人無社會公開身份。 閱讀入門建議 如果想了解他的思想,優先讀講義,不必糾結家世爭議; 如果想探究他的身世,要把弟子回憶錄和官方宗譜對照看,不能單信一方。 如果你打算讀他的書,我可以簡單說下閱讀順序,哪些適合入門,哪些偏難。 閱讀順序建議 入門優先(講義,通俗易懂) 1. 《毓老師說論語》:最適合入門,講人情世事,不玄,最能看見他的爲人與思想。 2. 《毓老師說孫子兵法》:結合時代局勢,經世致用的特點體現得很明顯。 進階 3. 《毓老師說易經》:篇幅很大,是他學問核心,義理、人事結合,需要一點基礎。 4. 《毓老師說孟子》《毓老師說中庸》:順着四書往下讀。 傳記參考 • 《一代大儒愛新覺羅·毓鋆》許仁圖:弟子寫的傳記,故事很完整,但完全採信毓老口述家世,要記得家世部分有史學爭議。 提醒:所有書都是弟子聽課錄音整理,不是毓鋆親筆寫的,會有口語、重複、少量前後不一致的地方,閱讀時留意。 簡單小結他一生的遺憾 1. 1947年孤身赴臺,母親、髮妻留在大陸,兩岸隔絕,至死不復相見,是他一輩子的心結;輾轉收到妻子書信時,“倚門閭而望穿雲樹”一句,是很出名的片段。 2. 沒有親生後代;晚年回大陸只能祭祖,見不到直系親人。 3. 家世在檔案和自述之間對不上;但他本人講學極少炫耀皇室身份,常說“靠祖宗喫飯丟臉”。 如果你想,我可以聊聊:他的公羊學經世思想,和熊十力、馬一浮這些大陸同時代國學大師的區別。
如果想看細膩的心理描寫,那這本書確實不太合適。 它更像是一種整體的感受,讓你去體會一個人一輩子的風風雨雨、起起落落。因爲起點在當時太高,他人生大部分時間都像是處在漩渦中心,努力想掙脫出來,走一條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在我眼中,這位老人固執、倔強、甚至有些自傲,骨子裏還帶着點不肯回頭的偏執。 他有他的侷限,正如我們每個人一樣;但他也有他的信仰,併爲此堅守了一生。 從讀《毓老師說易經》過來看看他整個人生,想更好理解他爲何那樣講易經。
不能算是一本好的人物傳記,可能因為人物本身比較神祕,作者也無法全面瞭解,只能由一些瑣碎的逸事加猜測東拚西湊寫成一本書。看完發現作者竟然連毓老的父/祖是誰都沒考證出來。 一直覺得臺灣在國學和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上比大陸好太多,原來是有這樣的大儒在,老蔣果然有眼光。大陸曾經也是有大家的,但是十年浩劫逼死了一批,剩下的要麼出逃要麼封口,能説話敢説話的也只有郭沫若這樣的無恥之徒,你還能指望從他們身上傳承些什麼呢?
皇親貴胄,卻也能兩袖清風,清心寡慾,恪守自己,不上媒體,不出書,不做公開演講。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他只是個隱士。但他淵默而雷聲,大名震漾於幾代學人之間。亂世之豪傑,濁世之奇人。用畢生學識,照亮着後世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