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少鵬
本書以全球史的視野,探討了中國女權思潮和實踐的緣起,尤其把晚清中國的“女權”論和改革實踐放在西方文明論在近代中國傳播、轉化的大背景中進行分析,探究歐美文明論中的性別標準以及成因,考察歐洲文明論的性別標準在晚清如何傳入中國,以及對中國社會、中國婦女產生的影響,通過對晚清女性論者的“女權”論述,探討女性是如何回應由男性開闢的“女權”論述的。
宋少鵬對近代中國女權思想的研究,以歐美文明等級論爲切入點,打破了以往婦女史研究中常見的、以國族爲中心的單一視角。該書從全球史、知識論與性別權力的複雜維度,梳理了晚清至民初女權話語的生成、轉化與困境。它戳破了近代女權“進步解放”的表層敘事,揭示了男性精英對女權的工具化建構、女性論者的艱難突圍,以及百年中國女權運動始終面臨的結構性難題。 本書最核心的貢獻,在於捕捉到了晚清女權運動的一個根本悖論:其動力並非源於對性別平等的內在追求,而是首先來自一種被西方“文明之鏡”凝視的羞恥感。十九世紀,婦女地位成爲歐洲衡量一個社會文明程度的關鍵標尺。這一標準通過傳教士(如林樂知及其《全地五大洲女俗通考》)和維新知識分子傳入中國,如同一面“西洋鏡”,讓中國精英在鏡中看到了自身“半文明”乃至“野蠻”的鏡像。纏足、幽閉女性、女子無學等習俗,成爲中國在國際文明等級序列中處於低位的恥辱標誌。 作者犀利地指出,康有爲、梁啓超、馬君武等男性維新人士倡導“廢纏足”“興女學”的急切呼聲,其深層動機是擺脫這一野蠻標籤,躋身“文明”國家行列。於是,婦女問題從邊緣一躍成爲關乎國族存亡的核心議題。女性的身體被重新定義:從傳統的家族附屬物,轉變爲“國民之母”和“生利之人”的雙重工具。既要孕育強健的國民以“保種”,又要參與生產勞動以“富國”。在此邏輯下,倡導女權(在晚清語境中主要指興女學)成了“文明中國”的必由之路。 這一原點決定了晚清主流女權的先天底色:女權從誕生之初,就被綁定國族救亡與反專制的政治目標,成爲服務於國家富強的工具。馬君武對斯賓塞、穆勒女權思想的翻譯,是這種工具化建構的典型。他在譯介中有意遮蔽了西方理論中對家庭內部性別專制的批判,將“女權”與“民權”“國權”緊密捆綁,強調女性作爲國民的義務,而非個人的權利。男性精英憑藉其掌握“公理”的知識特權,將自己塑造成女性的啓蒙者與拯救者,實則用新的知識話語重構了男性權威。所謂“國民之母”的論述,其本質是先以“女害論”將女性指認爲國家落後的拖累,再以強國之名對其進行改造,女性始終是被定義、被規訓的客體。 在文明論與國族主義的框架內,近代女權分裂爲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以梁啓超、馬君武爲代表的男性國族主義女權,以平等爲起點,以女權爲手段,以國家富強爲終極目標。他們將女權納入民權體系,把個人權利轉化爲愛國義務,只凸顯女性的政治權,徹底擱置家庭內部的性別壓迫,構建的是“男性爲主體、女性爲附庸”的性別秩序。而陳擷芬、張竹君、何香凝等女性論者,則實現了顛覆性突圍:她們共享國族主義的話語框架,卻以國族爲工具,以女性獨立自主、男女平等爲終極目標。陳擷芬自辦女報踐行“女子教育女子”,張竹君倡導經濟獨立與合羣互助,何香凝提出“文明生產者”“社會之母”,均擺脫了男性的“女害論”,確立了女性的生產主體地位。她們在義務平等的邏輯下爭取女權,將女權從國族工具拉回個體獨立與兩性重構,形成了近代中國最早的自由主義女權。 但民初的參政運動暴露了這一流派的侷限:女性論者僅爭取公共領域的法律平等,刻意迴避家庭私領域的壓迫,重申“女權無害於男權”,將女權實現寄望於政治革命之後,最終無法解決女性“個體人”與“家庭人”的雙重角色衝突。這是資本主義現代性賦予女性的結構性困境,也是自由主義女權無法突破的瓶頸。 在近代女權譜系中,何殷震的無政府主義女權是最激進、最徹底的另類路徑,實現了對主流女權的雙重超越。她將“女界革命”定爲一切社會革命的起點,批判鋒芒同時指向儒家舊男權與“文明論”新派男權,直指二者“男子私女子爲己有”的本質,早於新文化運動十年喊出“儒家之學術,均殺人之學術也”。何殷震重新定義了女權:她的“女權”側重反強權而非僅爭權利,既反對男子對女子的壓迫,也反對精英女性對底層女性的強權。她區分“女子”(少數上層知識女性)與“婦女”(全體女性),戳破自由主義女權僅解放少數人的階級假象。其“女界革命”包含微觀的女權革命與宏觀的社會革命,終極目標並非“與男子平”,而是廢除一切強權、廢政府、行共產,實現“無受制之女,亦無受制之男”的至公社會。何殷震的思想批判西方文明論的“僞自由”,拒絕被民族國家與資本主義收編,與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理論同源卻路徑迥異。但隨着民族國家成爲主流政治單位,這一激進思想被長期遮蔽,成爲近代女權史上被遺忘的思想火種。 宋少鵬的研究進一步揭示,近代中國的社會轉型,本質是一場性別化的知識建構。傳統儒家秩序中,女性是基於家庭的“類存在”(未嫁爲女、已嫁爲婦),無獨立的性別屬性;清末在國族危機下,“二萬萬女子”“女界”成爲新的羣體類屬,女性身體因“育種保種”被關注,“國民之母”將傳統母職綁定國家;20世紀20年代,“女性”“她”字的出現,標誌着現代性別分類的正式形成。這一過程由男性新型知識分子主導:他們以男性爲“人”的標準,塑造女性的身心“缺陷”,用“男女有分”的隱性男權,替代了“男女有別”的顯性父權。“她”字的發明看似進步,實則構建了“男性爲人、女性爲他者”的等級隱喻,引發了《婦女共鳴》等女性刊物“拒用她字”的反抗。這套男女二元的現代秩序,暗藏異性戀霸權,將女性牢牢困在被定義、被審視的客體位置。 由此,近代以來的中國女權運動,始終陷於一種結構性困境:訴諸同類、追求與男性平等,便會落入男性設定的標準;訴諸差異、彰顯女性特質,便會淪爲男性的“他者”。這一困境穿越了不同歷史時期:從“男女都一樣”的去性化平等,到重新強調“女性特徵”後的本質化與消費主義收編。自由主義女權的框架,始終難以破解資本主義與父權制結合所加諸女性的結構性壓迫,即生育、照料、無酬家務勞動等再生產領域的沉重負擔。 宋少鵬的研究,糾正了近代婦女史的兩大認知誤區:其一,國家捆綁女權並非中共婦女運動的特色,而是晚清自由主義女權的先天底色;其二,女權運動並非擺脫國家控制就能實現解放,資本主義與民族國家的結構性壓迫纔是核心桎梏。近代中國女權是文明等級論、國族主義、男權話語三者交織的產物,知識的建構從來不是中立的,而是暗藏殖民政治與性別政治。何殷震無政府主義女權的當代價值,正在於它跳出了主流現代性的框架,爲後殖民時代的女權提供了“反現代的現代性”路徑。 回望更長的歷史脈絡,古代女性偶爾能獲得的財產權、繼承權,從來不是源於 “性別平等” 的追求,而是宗法禮教與國家治理的 “工具性需要”。父權之所以被國家 “選中”,核心在於它能最高效地維繫 “家庭 — 宗族 — 國家” 的層級結構,而禮教則爲這種不平等的結構披上 “倫理正當” 的外衣,讓男性的特權、女性的從屬,變得 “天經地義”。維新派推動女權,將女性從家庭中拉出,使其成爲 “女國民”“國民之母”,本質上是把女性變成國家富強的工具。民國初期參政運動證明,僅爭取選舉權、職場平等、受教育權,無法解決女性的根本困境。因爲資本主義與父權制的核心壓迫,始終在再生產領域。解放後,國家號召女性 “走出家庭、參加生產”,看似賦予女性公共領域的權利,卻未同步解放其家庭責任,家務勞動、育兒責任依然被默認爲女性的 “天職”,因不產生可量化收益而被徹底忽視、不被承認。 何殷震的無政府主義,無疑是打破這種結構性壓迫最徹底的構想。廢除一切強權,無論是國家、資本還是男權,最終實現 “無受制之女,亦無受制之男”,讓男性退回“無特權的普通人”,讓女性成爲“不被規訓的自主人”。但我從不看好、也不支持無政府主義,因爲深知它與當下社會現實的距離,明白一步到位的革命難以落地。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汲取其精神內核:對一切強權的堅定反抗,對 “徹底平等”的執着追求,以及不被任何框架收編、不向任何壓迫妥協的勇氣。 女性解放運動,從來都是在困境中摸索前行:從男性精英的工具化建構,到女性論者的艱難突圍;從自由主義女權的瓶頸,到無政府主義女權的啓示,每一步困惑與掙扎,都是在爲後來者鋪路。那些被忽視的無酬勞動、那些隱性的性別壓迫、那些被捆綁的雙重責任,我們看得越清楚,就越能錨定努力的方向。不必追求一蹴而就的改變,不必奢望一步到位的平等。不必等到天降權利、徹底平等的那一天才開始行動,也不必因前路漫長、阻力重重而輕言放棄。每一次微小的堅守,每一次對不公的抗爭,每一次對自我的守護,都是在推動女性解放的進程,都是在爲我們自己、爲後來的女性,開闢更廣闊、更自由的天地。
作者的寫作角度很新穎,本以爲歷史書上寫的鴉片戰爭以後,隨着最早接受西方思想的維新派對國內的社會和政治環境進行改革,“興女學,開女禁”,是對當時中國兩億女性的解放,殊不知學成歸來的學者夾帶私貨,雖然喝了一些洋墨水,但是腦子裏依然還留着那根長長的辮子,滿腦子還是儒家“三從四德”的那一套思想。他們解放女性只是把女性當成了“興國族”和“利家庭”的工具。在他們腦中,依然充斥着“紅顏禍水論”,認爲中國之所以落後是因爲那些愚昧且無用的女性在拖後腿。思想的侷限性導致這將是一場不徹底的革命,是變成和男性一樣還是有別於男性還是徹底推翻舊制度重來,到現在還爭議不斷。男女平權,這注定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鬥爭。
近代炮火打開國門,有識之士逐漸意識到清政府與其他國家在軍事實力、科學技術、生產能力、政治制度乃至文化傳統、社會風俗、思想淵源有所不足,開始師法西方。國家的強大與否被認爲與人種的優劣和文明程度有關,在這個背景下,國人服膺於西方的文明等級論,選擇了弱國模仿強國、尋求國家自強的道路,而不是質疑強國邏輯的不正義以及謀求世界秩序之重構。 在文明標準中,對待女性的方式是衡量社會開化和文明程度的一個內在標準。文明國家和完全開化國家對待女性如同伴,婦女受到禮遇和尊重。林樂知的《女俗通考》代表了歐美文明等級論中的性別標準在中國的轉化。作者指出,傳教士參與了對“無才爲德”“無用之人”的中國傳統婦女的刻板形象的建構,而且很大程度上繼承了傳統中國的女禍論。愚昧無用且誤國的中國傳統婦女形象被謀求維新的士子們接受並廣爲傳播。可參考夏曉虹《晚清女性與近代中國》、高彥頤《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等相關論述。舊女性被塑造成“寄生蟲、禽獸和奴隸”,是封建社會罪惡愚昧的縮影,是國家不文明和亡國滅種之罪由。梁啓超推崇亞當·斯密學說,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考察中國社會,否定了傳統女性家庭勞動的價值,給無業女性貼上“分利者”的貶義標籤。(想到上野老師的《無薪主婦》。而在當代經濟學研究中,家庭勞動依然是很難量化的,不能計入GDP討論) 近代女性身體被賦予雙重價值:一是作爲國民的身體,二是作爲國民之母的身體。前者強調病弱女子會弱化國家,後者強調女子促進種族進化的功能。在近代開民智、求改良的背景下誕生了一系列廢纏足、興女學的女權運動,“興女學”重點是管治和重置女性身心以及培養現代職業女性。對女性提出了看似矛盾的雙重要求:從事家外生產性勞動的“新女性”和服務於國家的“女國民”;同時,能夠爲家外的生產性勞動提供完美家政服務的“新賢妻良母,間接爲生利服務的“國民之母”。“女國民”與“國民之母”的矛盾後來被轉化爲職業婦女家內家外雙重負擔問題。(這個問題延續至當代,可以看看諶容的《人到中年》,當然小說中還有其他複雜的社會原因) 維新人士強調生利國富和實用之學的追求,否定了古代才女文化。現代女性的實踐包含着她們對傳統舊女性和未來新女性的雙重想象性重構,也在進化史觀的思潮下參與到了傳統女性刻板印象的建構。令人欣喜的是,現代諸多學者都參與到了重構五四婦女史觀的序列中。這種觀念不僅導致傳統婦女形象的扭曲,也影響了現代知識分子的邊緣化與自貶傾向,可參考余英時、王汎森等人的相關研究。 晚清女權論述附屬於救亡圖存、強國保種的話語。一方面,女性開始擺脫父權、男權家庭,關注獨立個體;另一方面,女性被裹挾進現代民族國家的政治體制和資本主義的經濟體制。 女權譯介是維新人士西譯工程的一部分。馬君武的翻譯改寫了斯賓塞和穆勒的本意,藉此傳遞女權運動與國家改良的密切關係。 維新人士首要任務是建立新型國家,在譯介中塑造了文明西方與野蠻東方的形象,前者自由,後者專制。專制君主國家失去了國體形式的政治正當性和道德正當性。馬君武據此進一步說明女子無政治權是野蠻之俗。 這一時期的翻譯,強調家國公權中的男女平等,重愛國責任、國民義務,並不追求個人自由權利和改變性別關係。早期男性譯者也有意無意流露出對男性性別與知識特權的優越與維護、家庭內部不平等兩性關係的淡化,以及對女性的訓誡、才智的貶低。智男愚婦的設定也顯示出男性利用掌握文明進化公理的新知識特權,再造了男性對於女性的性別優勢。 女性的自我言說。這一時期的女權論述,與男性論者共享着由男性論者所構建的理論框架和概念話語,但是女性的身份意識和性“別”意識,使女性論者有意彰顯女性主體地位,尋求女性的獨立和自主。在女性獨立和男女平等的女權目標指引下,女性論者發展出了三種論述策略。第一種論述策略,通過承認男性對女子無用和誤國的指責,要求平等盡國民責任,以顯示女子是獨立主體。第二種論述策略,直接從女國民身份出發,要求與男子同擔責任,目的是未來共享同等權利和確保獨立。第三種論述策略,以天賦人權爲立論基礎,從男女平等出發來論證義務平等。但當這些接受男性啓蒙、接納文明論方案、接受國族主義召喚、參與建國大業的女性們,以“盡義務、享權利”的邏輯,要求與男子享有同等國民權利時,國族主義者不僅以女子“程度不夠”,而且從“社會秩序”的角度拒絕給予女子參政權利。並且在女性內部也存在分歧,這也說明改造既有觀念的困難。圍繞第一次參政權運動的辯論浮現的問題,已超出了男性的國族主義是否“背叛”和“利用”女權的問題,揭開了文明論框架下女權訴求的內在困境。是自梁啓超時期的女主家內家外雙重角色問題的延續。即崇尚獨立自主的個人主義與要求女性盡母職妻職的家庭責任以及盡國民責任之間的矛盾。這種結構性困境一直延續到當代。 何殷震關注到在現行體制下並不能達到所有階層婦女的徹底解放,拒絕接納文明論的現代性方案,提出無政府主義框架下的以“男女革命”爲核心的追求人類徹底平等的“女界革命”。和自由主義女性論者以自我歸責來論證女權的正當性和必要性不同,她把造成男女不平等的原因追溯到社會制度的問題。同時關注到現行制度下的職業自由並不能帶來真正的獨立與平等(因爲合適的崗位太少),毀家與性自由放縱了當時男性的歡愉。她同時還意識到不只是男女兩性之間存在壓迫,上層婦女對下層婦女也具有潛在壓迫性。(這點也可見古代才女的論述。高彥頤的《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中談到,巡遊的黃媛介,是因爲“儒家女”的身份而得到了認可。她的階級令她可以接受教育、閱讀書籍並從事寫作工作,並不足以論證整個古代女性具有自主流動性。) 何殷震革命重心是徹底的人類解放和強權壓制,也可以算作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理論的某種先聲。 書中還討論到了對儒學的批評以及新文明的塑造。借用李澤厚《中國現代思想史論》中的結論,儒家文化在近代具有雙重性,一方面是中國屈辱的替罪羊,另一方面對西方文明的接受也需要藉助它所提供的語彙和資源。(前者可見林樂知的觀念,後者可見空海討論的“男女有別”,已不是傳統儒家秩序的“男女有別”,而是基於生物論基礎的“男女有別”) 最後,現在我才更深刻地理解《傷逝》的內涵。有同學一概而論,認爲涓生是個渣男,那是不可取的。老師說他們之間深層的矛盾是社會並未能適時提供女性的工作崗位。(這是客觀存在的,除了極少量的女工和家庭女傭之外,職業女性非常少見) 今天讀完這本書,瞭解前情。當時只是在國族主義框架中討論平等,並沒有關注到家庭內部之間的關係。而無政府主義男性與自由主義維新男士,都認爲女性受壓迫是女子本身以及女子之愚昧,需等待男子先進思想之啓蒙。在行動手段上,無政府主義的男性主張以“毀家”和“自由戀愛”最爲追求男女平等的方式。《傷逝》可以理解爲對這種模式的批判。許子東在《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中談到男愛女—男教女—男救女”的故事常常不太順利,最後也會導致悲劇。這種女性仰慕男性、男性教育啓蒙女性的模式在丁玲、張愛玲的創作中被打破了。我小的時候看不懂《傾城之戀》,不明白流蘇爲什麼不相信範柳原。後來才明白如果她付諸真心,其實就是下一個子君。流蘇想成爲“名正言順的妻”,從現實角度解構了只談理想的愛情。 當代作家楊沫的《青春之歌》延續卻改寫了這一敘事,將女性成長與男性革命啓蒙結合,所以就這一點來說它卻少了女性的內在成長力量。 前幾天新京報書評週刊發了一篇文章《女性出走百年之後,仍然走不出“渴望”被愛的執念|重返五四》,我轉發到朋友圈的時候寫了這段話:不管是純粹的同性戀書寫或者是愛情敘事,都表現出了不同時期的訴求,比如對自由婚姻的嚮往、對個體情感(慾望)的探問、對革命成長的追求、對女性友誼的描摹、對幽微情愫的表達等。也有它的侷限性,比如脫離了對實際生活的觀照、對理想伴侶的渴望與失落、浪漫愛情的幻滅、以及對他者的過分投射等等。一個社會的變革、一種觀念的變遷是很難的。不同時期的探索讓我們現在可以更清楚地把握我們需要的是什麼。
閱讀感受非常驚喜,點開前沒想到這本小書會這麼精彩 很多女權著作的切入點都很新穎,包括這本書,以西方的文明等級論切入,引子是晚清中國的維新變法,探討最初誕生於國族框架下由男人主導的女權到底意味着什麼? 前1/3基本在寫學習了西方思想的革新派回國後如何在女權問題上“大展拳腳”,犀利指出馬君武等人“從自主、自強出發的國家主義走的是一條弱國模仿強國、尋求國家自強的道路,而不是質疑強國邏輯的不正義以及謀求世界秩序之重構”、“自強邏輯又把權利轉化爲責任,嵌套的羣-己關係把個人的自由和權利轉化成國民的愛國責任,從而把女權的思想和實踐引到反抗專制國家、履行愛國義務的軌道上,凸顯了婦女政治權,卻迴避和擱置了對於傳統家庭內不平等兩性關係的檢討。”而後接續提到一小段五四新青年男子對於部分女權人士批評傳統家庭內不平等兩性問題迴避、擱置和輕拿輕放的態度 歷史的鏡頭基本聚焦在晚清,偶爾會偏移幾分移至民國初期。對歷史小白挺友好,有基本的歷史認知讀起來就不會喫力茫然。正文中提到了幾位晚清至民國活躍的各派女權鬥士,比如何殷震,豐富了我的人物圖鑑,這些女士在我先前各種學習中幾乎都未被提到。無論是內容還是作者的態度都紮實、不媚俗。小缺點是附錄內容和前文內容有一定重複 對這段歷史和女權在中國最初的發展過程有一定了解的姐妹也可以看看作者參考文獻列出的書目和文章補充書架
好書,前面幾章見得學術基底深厚,但晦澀。後面介紹何殷震那一章尤其好。 “何殷震把造成男女不平等的原因追溯到社會制度的問題上,所以,她的女權革命——女界革命的實質是一場以女性爲主體的社會革命,而不是以女性爲改造對象的女權運動。”
我相信所有研究女性和女權主義的學者心底都暗藏着對於父權社會不公的憤怒,但伍爾夫希望所有的女性都能在寂寞和清貧中努力,刺破這父權制的黃昏。宋少鵬在這本書除了表達的是男性特權的憤怒,更多的是都獨屬於女性自身對其他女性的好奇和理解。 你曾經被男性凝視過嗎?你被性騷擾過嗎?你害怕被男人盯着看嗎?你反感過污名化女性的詞語嗎?你被人說過是極端女拳嗎?我認爲這一切都是男權社會必然的結果。這些特權需要建立在不斷壓縮女性的生存空間上。所以我一直很好奇爲什麼中國女權運動總是暗流湧動,不曾被官方宣傳?爲什麼大家對女權的瞭解侷限於污名化的田園女拳?爲什麼女性就要承擔起社會和家庭的雙重責任?而這一切居然都是生產力發展不充分的必然結果?這一切都是意識形態簡單化的結果?於是我也被好奇和憤怒驅使翻開這本書。在中國新舊時代交替的近代,女權理論由西方最早傳入中國時,這一時期的女權理論作爲最初的源頭,到底如何影響今日女權運動的停滯不前? 傳統儒家對於女性身份的定位侷限於家族內部,在被迫打開國門後中國先進知識分子接觸西方文明論和社會達爾文主義之後所構建的女性身份客觀上逐步擴大可以走出家庭,但這一擴大是有條件的,是被國族主義裹挾的,是服從於意識形態和政治要求的,更是符合男性期待的。因此中國女權運動從一開始就是被男性主導的泛政治化的“畸形平權”。
想起魯迅寫的《傷逝》,涓生與子君相愛出逃,涓生自詡清高,但也逃離不了傳統觀念束縛,子君在物質匱乏的生活中死去。自然,它並非講封建環境對覺醒青年的迫害,子君萌發的女性意識僅僅是靠涓生念給她聽,但未曾想,啓蒙者尚不堅定,啓蒙的後果卻只能讓被啓蒙者承擔,涓生怯懦、自私,隱藏在“新思想的傳播者”的面具下,這是微觀。 正如西方男性知識分子構建的“女權“——在中國的轉化和實踐,女性不過是強國的指標和工具,沒有其本身的權利。經濟落後、國家病弱的原因被推給女性,將本屬於女性的家庭責任原封不動,卻又要求女性承擔一半的社會責任。爲什麼魯迅總說,僞士當去,迷信可存。躺在泰西人書寫的文明標準下,精神是窒息的,信仰是缺失的,奉科學爲圭臬,將自己嵌入他人的秩序,認爲中國人是愚昧、迷信的,辛勤勞作的婦女成了“兩萬萬無用之人”。這是中觀維度。 看了後記,覺得這本書更重要的視角是“文明等級論”,何殷震她拒絕接納西方文明論的發展路徑,提出了在無政府主義框架內的“女界革命”,強調廢除國家和私有財產,帶來事實的社會平等。歐美人的世界觀和知識結構至今還在驅動我們的發展觀,驅動今人對現代化前景的想象,但歐美人的知識結構形成,伴隨着殖民史和資本主義向全球擴張的歷史。遺忘歷史,只關心現代學科發展、C刊、影響因子,確實是“政治無意識”的表現。其實不僅是在國際關係領域,任何的學科都有建立“中國學派”的重要性,不是話語權的問題,是主體性的問題,薩義德之東方學同理。這是宏觀維度。 還有一點碎碎唸吧,如果教科書上能淺提一下何殷震女士,也好過被歷史遺忘,一方面我很不喜歡因爲角度片面、被揭開真相的感受,爲我所不齒。另外,時至一百多年後,今日女性的聲音仍是那麼薄弱,類似於弱者的武器裏的農民——女人也可以掌握相當的權力,前提是不對正式的男權神話進行公開挑戰,男女平權是文明的象徵,也是男權精英爲臣民寫的讚歌。暫且分你一杯羹是爲了避免更沉重的反抗,如若刻畫何殷震女士,讚歌何以被逐字唱頌呢。
不可多得的優秀作品,視野及其開闊! 男女有“別”,不僅僅是生理上的差別,更多的是造成的“類”差別和“性”差別。 之前一直覺得女性在追求女權的路上有點偏激,比如前些時候爲孩子冠名而引發的男女大戰。不僅讓我感覺到女性對女權追求過於激烈的詫異,同時也感覺對自己對此類知識瞭解過少。 這本書總結一下,大的視角有兩個,一種是無政府主義下的女權,另一種是在西方文明論下的女權,然後在這兩個視角下,男女之間對於女權的獲取道路的差異又使其擴充爲四個視角。 第一即梁啓超與馬君武,金天翮的“國族框架內的女性解放”,從女性出發,以女性追逐權利爲基石,進而擴展至社會引起社會的變革,其根本目的爲富強國家,使中國邁入文明國家,女權是一個附屬品。 第二是以諸多女性從自身出發,獲取女權,但相比梁馬等人,突出了女性的主體地位,其目的在於解放女性,富強國家是其附屬品。代表人物有秋瑾等人。 第三即何殷震主張的無政府主義下的女權,其目的在於女界革命,追求絕對平等,消除性別意識。我認爲此種主張雖然可贊,但卻偏離實際,男女之別內生而有之,改不了。 第四種是無政府主義下的男性提倡的將女權革命裹在社會革命之中。
本書以全球史的視野,探討了中國女權思潮和實踐的緣起,尤其把晚清中國的“女權”論和改革實踐放在西方文明論在近代中國傳播、轉化的大背景中進行分析,探究歐美文明論中的性別標準以及成因,考察歐洲文明論的性別標準在晚清如何傳入中國,以及對中國社會、中國婦女產生的影響,通過對晚清女性論者的“女權”論述,探討女性是如何回應由男性開闢的“女權”論述的。
很多觀點具有前瞻性 西方文明論和殖民主義色彩褪去的時候 國家自強論會反思爲何自強爲何認同。這也與女權主義思想的現代變化同樣進程。女權發展到今天,從過往對女性的鼓勵自強開始反思爲何弱者有罪 這套固有思維體系的問題在於沒有批判強者的優越性以及結構問題。視角發生變化,是後現代的路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