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大衛·哈維讀《資本論》（第二卷）

一切現實的危機的最後原因，總是羣衆的貧困和他們的消費受到限制，而與此相對比的是，資本主義生產竭力發展生產力，好像只有社會的絕對的消費能力纔是生產力發展的界限（馬克思） 個人感覺哈維解讀的第二卷更有趣，涉及了現代資本世界諸多實際的問題，比如利息，金融的信用制度，以及資本的積累，流動和它的時空對現代人生活的塑造，更加深刻讓我明一個問題，即“爲什麼每次金融危機之後，全世界或者政府都喜歡激活信用體系發放貨幣”，比如08年金融危機胡溫政府的4000億救市計劃，以及這背後造成的市場震盪，這原來都在馬克思的分析之中，資本不可遏制地追求它的普遍性，在資本本身性質上遇到了界限，這些界限在資本發展到一定階段時，會使人們認識到資本本身就是這種趨勢的最大限制，因而驅使人們利用資本本身來消滅資本。而這隻會循環加劇資本的危機…… 而在資本論的第三卷解讀裏，哈維非常透徹分析了現代信用制度作爲資本主義制度中獨立和自主的力量解放出來的必要性，現代信用制度的興起將大量貯藏貨幣釋放出來，將之轉化爲生產剩餘價值的活躍的貨幣資本，同時也釋放了通過土地進行的虛擬資本流通的狂暴力量，將資本積累的兩個基本當事人（資本和勞動）轉變爲產業資本與借貸資本的衝突（與工人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因而危機的演變趨勢是我們現今所熟知的金融和商業危機。牆裂推薦哈維這部分對於馬克思利息和信用制度的解讀，非常醍醐灌頂。

最好的部分，也是最難讀的部分，是利息、信用和金融危機。一個可能的理解是，信用體制是解決資本主義社會有效需求問題（同時也是再生產問題）的現實方案，但它本身卻分裂出了新的對立及其不可調和的矛盾，這構成了新的經濟條件下的危機的直接動因。這在根本上延續了第一卷的方法，即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會創造出克服內在矛盾而實現自身發展的解決手段（概念），而每一個這樣的解決手段，必然會在內部分裂出新的對立即矛盾，這是一個不斷運動與自我分裂的歷史過程。 如果說第一卷是通過這樣一種辯證法的闡釋，論證在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烏托邦模型中，依舊必然存在着在生產領域中的不可調和的對立與矛盾（這一理論質點與階級鬥爭的政治實踐以一種近似於有機體-目的論的必然性相關聯在了一起），那麼，第二卷就更像是在視野更廣闊的資本循環的模型中，通過對每個資本流通的節點的具體排查，尋找具有潛在的革命的可能性的爆破點，並給予一種不同於第一卷的非目的論的說明。 正如哈維所言，“在流通過程中，潛在的障礙、阻隔和不均衡都構成矛盾，需要分析，也埋下了政治鬥爭的潛在交鋒點。反對資本主義的政治活動要想成功，就必須努力抓住第二卷中的這些發現（儘管它們可能是嘗試性的）”。因此，第二卷並非是退卻，相反，它意味着一種更爲具體的甚至是日常化的革命策略的發展。正如我們在第一卷中就已經理解到的，資本只能在它的運動中被理解，或者說，資本就是過程，那麼，一切對資本的不滿及其抗爭，必然也將（可能）發生在資本循環的每一個節點。因爲，在每一個環節上，它都必然存在着對立與矛盾，這就是第二卷努力證明的東西。 同時，正如第二卷已經證明的，資本循環的脆弱性根源於任一環節基於其潛在矛盾而被中斷後所導致的整個體系的致命的連鎖反應，那麼，第二卷中的局部的抗爭就不能不是總體性的，這是對第一卷的辯證法的最終回應。 “一個可選擇的非資本主義社會是什麼樣的，將由未來幾代的知識分子和積極行動者們根據當時的各種可能性來決定。 對於一位如此著名地說出我們的任務是改變世界而不是認識世界的人，馬克思花費了極大的時間和精力剖析、理解並闡明到底什麼需要改變。在這方面仍有大量的工作要做。但是同樣必要的是，我們不能不立即開始改變世界的任務，哪怕是局部的。”

雖然還是有些翻譯腔的問題，但比原版的第二卷那種拮据聱牙加超絕長難句的風格還是好上不少。

讀完之後，對《資本論》的寫作脈絡有了一個更清晰的認識，捋清楚了三卷的核心問題。

用到的文獻： 卡爾·馬克思，《資本論》，第二卷（London：Penguin Books in association with New Left Review，翻譯者 David Fernbach，1978），頁碼直接引用。 卡爾·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London：Penguin Books in association with New Left Review，翻譯者Ben Fowkers，1976），引用時在頁碼之前標註了“C1”。 卡爾·馬克思，《資本論》，第三卷（London：Penguin Books in association with New Left Review，翻譯者 David Fernbach，1981），引用時在頁碼之前標註了“C3”。 卡爾·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London：New Left Review and Penguin Books，翻譯者Martin Nicolaus，1973），引用時在頁碼之前標註了《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

如序言所說，本書的目的是爲了讓更多的人直接去讀《資本論》原文。對我而言，本書是成功的。

言之有物和言之有理，是兩項重要的說話訓練。第一項針對歷史現實，比如馬克思《資本論》開頭就說商品，畢竟資本主義不會憑空誕生，需要有具體的歷史發生過程來促成，商品在農業社會就流通不多，所以要等到工業社會，機械力取代勞動力，勞動力從農業中抽身，投放到工業中，於是工人需要消費自己生產的商品，不再是農業條件下的自給自足就行，如此商品經濟才得以逐漸擴展開來，不再能被康熙那樣的皇帝給掐死。 另一項則是抽象邏輯，這是一塊很容易出錯的地方，是思辨大力士們的角鬥場，形式邏輯都不夠應付，非得引入辯證邏輯來把握。形式邏輯差勁在抽象劃分，和歷史現實有遊離（但在某種精度範圍內適用），從法律難以長期指導實踐可以看出端倪，關鍵因素是時間帶來的改變。辯證邏輯則容易引起歧義，只是因爲現實事物在不停變換，不得不借助它來說清問題的來龍去脈。很多讀者讀不透《資本論》（先自我批判一下，包含我自己），我猜測卡殼在這塊頗多。 所以，我們需要了解清楚，從歷史積澱到如今的社會現實是什麼，阻礙着這個社會繼續進步的上層建築是什麼，上層建築中的人物隨着時間推進，何者爲工人之友，又何者爲工人大敵，何者又會反水。但最大的敵人還是工人內部，形形色色的空想家們、道德家們和小資調和派們，最容易蠱惑人心，騙工人們犧牲團結的力量去化作炮灰。因此，我們最需要的就是打假鬥士，這就是馬克思最爲卓越的地方，他一生都在與假社會主義者們鬥爭，呼籲工人別忘了關心理論建設和有效行動，我們也千萬別忘了來自歷史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