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逸
《春秋》對於古人來講,長期都被尊爲政治哲學的聖典,並被認爲是所有儒學經典中一部孔子親手編撰的作品,因此而受到了極高的重視,其地位長期凌駕於儒家所有經典之上。但《春秋》同時又是費解的,甚至連遍注羣經的朱熹都退避三合,孔子的微言大義在歷代經學家的解讀之下變得越來越蕪雜,越來越讓人看不清楚。我們若想從《論語》、《春秋》等經典的字面本身來了解儒家思想,這幾乎就是一種緣木求魚式的努力,因爲真正在中國歷史上發生巨大影響的那些所謂儒家思想、孔子真義,其實和孔子本人並沒有太大關係,和我們所熟知的“四書五經”、“十三經”本身也沒有太大關係,而真正發生巨大影響的卻是何休版孔子、杜預版孔子、鄭玄版孔子、孔穎達版孔子、朱熹版孔子、王陽明版孔子……這是一個人們不斷地賦予經典以意義的過程,同時也是人們給自己所生活的世界賦予意義的過程,這些被人們所賦予的意義反過來又深刻影響着人們自身。我們可以從中看到對經典的種種所謂正解與誤讀不斷地衝突、互補、融合、滅亡、新生,許多由不靠譜的考據引申出來的“大義”真實地在現實社會政治思想中發揮着巨大影響,又不斷衍生出新的義理與新的政治思想。
《春秋》隱公元年所記錄的事情只有62個字,但是這62個字闡述的義理卻深不可測,至今還有很多地方沒搞明白,單就“鄭伯克段於鄢”這裏“克”字所表達的意思就一直爭論到了清朝,爲何這樣?通常的說法是孔子做《春秋》時微言大義,做足了筆削的功夫,通過字的用法甚至語句的先後順序等來表達其思想(是不是真的這樣只有孔夫子曉得了)。因此要想搞懂《春秋》,必須要有深厚的文字、推理、探微的功夫纔行,像福爾摩斯探案一樣,剝繭抽絲,來還原出孔夫子的真實意圖,話說,孔夫子就不怕後人曲解了他的意圖嗎?不過也多虧孔夫子寫成這樣,讓專制社會中的學究們在因不同目的對《春秋》進行解讀時有了更多的騰轉挪移的空間。 這本書就是對《春秋》隱公元年這62個字背後的故事及其所表達的意思進行探微,其實是屬於學術性的論文,也有點像推理小說。依據《春秋》所給出的僅有的線索來探究孔夫子背後的真實想法,不喜歡的可能會覺得比較枯燥(連熊逸本人開篇都說這本書會比較枯燥),我倒覺得還不錯,《春秋》的微言大義有沒有搞清楚不重要,重要的是超出微言大義之外的東西。
熊逸這本書,是對《左傳》開篇“鄭伯克段於鄢”的一次高強度文本解構。 全書的核心方法,是將《左傳》《公羊傳》《穀梁傳》三種敘述並列比對,通過邏輯分析剝離其中的敘事陷阱、立場偏見和修辭策略。他不探討“聖人之意”,而是分析“書寫者的意圖”。他將“春秋筆法”還原爲一種信息控制的技術,證明歷史文本並非客觀記錄,而是經過精心裁剪的政治敘事。 這種讀法極具穿透力。它打破了傳統經學解釋的壟斷,揭示了經典形成過程中的人爲建構。讀者可以清晰看到,同一個事件如何通過不同的措辭和選材,被塑造成三種截然不同的道德圖景。 然而,這種解構走到極致,呈現出一種明顯的邊際效應遞減。當所有的人物動機都被還原爲利益計算,所有的道德說教都被視爲話語僞裝,文本本身的信息熵就達到了最大值——讀者掌握了所有“如何敘述”的技巧,卻失去了“爲何敘述”的依託。 這本書展示了一種純粹的智識活動:它不指向任何外在的實踐,也不提供新的價值座標,它只負責拆解舊的。這種工作本身是完整的,但也是封閉的。它止步於揭示文本的構造原理,不再向前一步。
《古文觀止》全本的第一篇《鄭伯克段於鄢》,出自《左傳》(《春秋左氏傳》),文學性故事性強,刻畫的人物性格立體,其中“多行不義必自斃”微言大義,西方也有同樣的表述:“要其亡,先其狂。” 篇名中的“克”字,一字寓褒貶。 從人物性格來說,鄭莊公很腹黑,很陰險,很隱忍。 後世意識形態者評價《鄭伯克段於鄢》,通過鄭莊公家庭內部的矛盾,深刻暴露和嘲諷了統治階級內部爭權奪利爾虞我詐和殘酷奸詐的醜惡本質,反映了在極端利己主義的私有制社會里,統治階級倫理道德的虛僞性。 今天,不同的視角產生不同的經義、典籍、學說。 儒家的視角是一個貴族看社會,看世界。貴族要懂社會禮儀,要口出雅言,要有基本的技能六藝。孔子從現象看到了本質,即貴族想要讓自己過得好,就必須要仁,所以儒家其實討論的是統治貴族要如何治理國家、處理外交、自我提高點問題,這也是《鄭伯克段於鄢》中“段”應該做的事。 法家的視角是君主,君主永遠把權力放在第一位,要想盡一切辦法從貴族、平民、敵國攫取權力,與之相對應的方法就是所謂的法,法並非法律,而是一種獎懲機制,用獎懲機制取代禮樂,用獎懲機制貫徹君主的意志,這也是《鄭伯克段於鄢》中“鄭莊公”要做的事,以及用“克”的手段。
《春秋》對於古人來講,長期都被尊爲政治哲學的聖典,並被認爲是所有儒學經典中一部孔子親手編撰的作品,因此而受到了極高的重視,其地位長期凌駕於儒家所有經典之上。但《春秋》同時又是費解的,甚至連遍注羣經的朱熹都退避三合,孔子的微言大義在歷代經學家的解讀之下變得越來越蕪雜,越來越讓人看不清楚。我們若想從《論語》、《春秋》等經典的字面本身來了解儒家思想,這幾乎就是一種緣木求魚式的努力,因爲真正在中國歷史上發生巨大影響的那些所謂儒家思想、孔子真義,其實和孔子本人並沒有太大關係,和我們所熟知的“四書五經”、“十三經”本身也沒有太大關係,而真正發生巨大影響的卻是何休版孔子、杜預版孔子、鄭玄版孔子、孔穎達版孔子、朱熹版孔子、王陽明版孔子……這是一個人們不斷地賦予經典以意義的過程,同時也是人們給自己所生活的世界賦予意義的過程,這些被人們所賦予的意義反過來又深刻影響着人們自身。我們可以從中看到對經典的種種所謂正解與誤讀不斷地衝突、互補、融合、滅亡、新生,許多由不靠譜的考據引申出來的“大義”真實地在現實社會政治思想中發揮着巨大影響,又不斷衍生出新的義理與新的政治思想。 值得一閱!
熊老師的書,總是別開生面,給人啓迪。至於春秋的微言大義,那是聖人們的事情,我等書生就不配置喙了吧。但聖人的精神要得要領,想還是要從訓詁與有限的史料中去認真探尋的嗎?任何牽強附會的所謂義理,對於聖人來說,如果不是不敬,那至少是曲解吧?
鄭伯克段於鄢! 《碧霞池夜坐》: 一雨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 潛魚水底傳心訣,棲鳥枝頭說道真。 莫謂天機非嗜慾,須知萬物是吾身。 無端禮樂紛紛起,誰與青天掃宿塵?
作者自己說“這是一本相當枯燥的書,是我所有作品中最枯燥的一本”。讀下來感覺卻並非如此。這類書還是第一次接觸,看那些大師們爲着幾個字的含義各執己見,刨根問底,窮追不捨,不但不覺枯燥,反而興味盎然。這次閱讀經歷引起了我對這些從不敢碰的“老古董”的興趣,說不定哪天也找來“研讀”一下試試。
超級厲害,特別有意思,而且完全不像作者說的那麼枯燥,信息密集。難能可貴的是作者旁徵博引,引經據典,橫越千年,跨越學科,把複雜的事情、混亂的信息在歷史的流變演化中表述清楚。而且行文流暢節奏和緩,沒有故作高深。 對於《春秋》爲什麼選擇從魯隱公開始,我是比較支持“十二,天之大數”這個觀點。 一是古人行事經常要“應天命”,而木星的十二年週期又是最主要的一個。在武王滅商時也出現過。 二是根據奧卡姆剃刀原則,解釋越簡單越好。 而且後來司馬遷《史記》也按照“十二原則”規劃了“十二本紀”“十二諸侯”。 而且,只有讀懂《春秋》,才能讀懂每一個時代,因爲對《春秋》的解讀就是每一個時代的意識形態、指導思想。《春秋》解讀的流變映射出每個時代的變化,也才能解釋歷史上一些看上去很傻很詭異但卻很對方“春秋”義理的行爲。 比如兩漢春秋三傳的此起彼伏,先是《公羊傳》,因爲武帝時代需要“大一統”、“大復仇”。然後宣帝時興起的是“轂梁春秋”,因爲要多講“親親”“尊尊”,內外秩序穩定下仁德禮制的完善。哀帝時想興盛“左傳”,因爲想對抗讖緯思想下漢朝天命轉移的思潮,但沒有成功,所以《左傳》並沒有成爲顯學。(在《東周兩漢社會轉型背景下的《春秋》詮釋》中有很詳細闡述,看完了這本書再回頭看《轉型詮釋》那本,就比較豁然了。) 讀懂了《春秋》,纔會知道爲什麼王莽篡漢時居然那麼水到渠成,平靜無波?因爲《春秋》重“禮讓”,而且從劉邦到孺子帝剛好十二帝,一個輪迴,也該換人了。 比如建文帝面對朱棣的叛亂,爲什麼要強調“勿傷吾叔”?因爲當時沒有人認爲朱棣會成功。建文帝既然覺得自己必勝,那麼就要考慮自己的歷史評價。而且建文帝“以文治國”“以孝治國”,把自己叔叔殺了算什麼,到時來個“建文克棣於……”不是很有污點。(之前建文帝雖然削藩,但好像沒有主動殺過叔叔們。這個要確認下) 這就跟,西方冷戰時代重視奮鬥追求科技,冷戰後講自由化全球化娛樂至死。而自由化再進一步,就是毒品自由身份自由LGBT…… 這些思想的變化都順應了時代的需求,而思想的變化帶來了人的行爲和社會形態改變,然後社會改變又推動着思想繼續變化。 另外就是中國歷史上經常說的“春秋斷案”,以前一直沒太明白,現在理解了,就是“誅心”,就是正風俗(其實這也是法律的本意啊,所以法律和道德都對,只是邊界問題)。只要你有這個意圖,不管成不成功,都算你犯罪。所以西漢時說周勃“欲反於地下”,唐朝時來俊臣說的“腹誹之罪”,我們現代人當然覺得欲加之罪,但至少從《春秋》上一定程度說得通。這是意識形態侵入司法的體現。西方人也別扯什麼“司法獨立”,司法就是社會意識形態的體現,政治正確。白人打黑人,各種膚色打黃種人,誰還去管到底真實是什麼。LGBT大法就可以橫行西半球。 總之一句話,意識形態的高地,你不佔領別人就會佔領。而對《春秋》的解讀,是2000年來封建社會最重要的意識形態高地。 緩幾天,繼續讀熊老師的其他書籍。
我猜“官學”、“家學”應該都不待見熊逸,他“講話太真”,真到在“學術界”沒朋友,如果跟着他的思路,可能會動搖很多“以前堅信不移”的信念。我得到了兩個啓發:1不糾結“是什麼”,多從“不是什麼”着手,又,看不清“好”的時候,先琢磨“不壞”;2中國應該扔下某些“羊頭”,專做自己的“狗肉買賣”,起碼能夠有一貫性,避免說不清的兩難。
本書實爲對閱讀春秋的新人的一記預防針,看完之後能對自己後續閱讀春秋,甚至於所有的經史產生應有的抗藥性,不至於使自己墜入浩繁的解經文字,無盡的觀點之爭中無法自拔,暈頭轉向。 本書雖然有20多萬字,實際上闡發作者觀點的部分(同時也是最有營養價值的部分)集中在作者自序部分,而自序中最有營養的部分,就是序文中的開篇第一句——一部經學史就是一部誤讀史。 後續作者進行了旁徵博引對序文中的觀點進行了證明。 如果時間有限,水平很高,可以對自序部分仔細閱讀。 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評論儒家——“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夫儒者以“六藝”爲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 太史公所處的漢武帝時期是儒學方興未艾之時,已經感嘆其浩繁繁蕪,更不用講後世的儒家大師不斷的對原本的理論博而廣之,夾帶私貨。 最近讀到春秋三傳,各說各理,穿鑿附會,簡直讀不下去,真好碰到這部書,對高高在上的經學經典進行了驅魅,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