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駱冬青 朱崇才 董春曉
這是一本從哲學與美學的角度,對文藝學與文字學進行綜合研究的著作。中國漢字以其“由字以通其詞”的獨特智慧,將文字、圖像、語音、意義合而爲一,本書通過論證漢字美學的邏輯起點、基本範疇、漢字的美學譜系和感性顯現,以漢字美學爲祕鑰,開啓了中國文藝美學的衆妙之門,爲我們展示了漢字的獨特美感。
在後記中,我們看到這本集論是由幾位學者——駱冬青、朱崇才、董春曉等人發起的一次“運動”的宣言——在新世紀新世界爲振興漢字即爲構建起新的哲學基礎、新的美學維度的企圖和理想。簡述起來,有銜接起德里達思想中提到卻不能深入的漢字思維的部分(即書中所說的漢字學轉向,從漢字的圖像性、視覺文化性反思既往哲學體系),有廓清漢字美學的專業願望,有重拾漢字譜系研究的要求,等等。在這個時代裏實爲難能可貴。 就這本書的內部來說,仍是說文解字的漢字學比例較大,當然,這是本書“運動草案”的基礎建設,自然爲重點部分。可是,這就爲運動的起步定下了某種基調:復興有餘,革新不足。能不能建立起一個涵蓋各方的新體系、新思想不得而知,能否先適應新時代都頗爲艱鉅,新世紀的百年裏,物質建設依舊爲主旋律,美學尚要爲適合這個節奏而努力,何況卷帙浩繁的漢字美學。漢字美學越專業深奧,就離生活離羣衆越遠。而且,本來(古時超長的時期內)就是這樣。 說句外行的話,西方表音拼音文字雖然是“文盲的字”(即把書籍當做錄音機,記錄說的話),但也正是由於這個遠沒有漢字博大精深的“缺點”,才使得西方思想從基礎上就甩掉了“識文斷字——從形到音再到義,還有所謂書法的”巨大的包袱甚至是某種綁架,得以步入快速軌道。西方歷史上爲社會做出成績和貢獻的二三十歲的大有人在。 而漢字正是因爲有這麼一個又龐大又精深的“優點”,才使它無法惠及衆人,無法產生現代化的基礎動力。並且以此基礎建立的等級底色使得它故意製造遠離羣衆的“障礙物”——複雜的字形、多雜的意義、晦澀的修辭……,而這,正是本書的期望所在:漢字美學。試想,這種階級性如何與21世紀對接?在此,我認爲階級性是漢字文化最核心的社會學思想,漢字是集權統治者劃分等級的過濾器,它的難度、它的表音不足以體現階級差別而主動在形式上尋求超驗性纔是其象形後逐漸抽象化發展的原因,本書着墨不多且僅是論述巫史文人士大夫這些“主體們”的文字使用的歷史脈絡。 西方表音文字的簡潔性、清晰性(一個詞根做初始基礎,不斷和其他元素搭配組合,形成新的、包含着原始意義卻又不斷變化的新詞,這也適配着西方思想的不斷地演進過程),使今天的我們有了編程語言——這種近似萊布尼茲的完全清晰明確的理性語言;而漢字的視覺性、多義性使它重感性而拒斥理性,很難想象,單憑漢字能不能發明出計算機(當然,東方思想所追求的,是沒有計算機的世界,但同時也是人們安守秩序服從天命的世界)。就本書的某種立場而言,和上述西方文字演化形成完全相反的態度:即,西方是由簡單不斷充入新意義的方向,而我們到了今天的21世紀,向遠古中的起源中尋求那種永恆的、終極的、超越的答案,這種“古人超過今人”的意識仍然是學界大佬們的感情所繫。不過,這一段的觀點我自己也拿不準,如果人類滅亡後某天外星人來到這裏,同時找到了英語和漢語的兩本書——大概率的,由於兩種文字的視覺結構,他們可能會先破譯出漢語書來(表音字母的文字纔是“天書”,還是咱的“清晰”一些。😶) 漢字產生了東方世界,拼音文字產生了西方世界(或者倒着說也可以),但無論如何,漢字無法產生西方歷史意義上的理性和啓蒙,這似乎是可以肯定的。不過這也讓我由此贊同本書的一個側重點——復興只在漢字美學領域(朱崇才),至於漢字思維能否擔得起重建哲學、影響歷史實踐的重任(駱冬青),就見仁見智了。 我這裏扼要地就漢字漢語這裏提下自己的看法:①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簡化字普及運動,歷史任務已經完成,請專家們提出新的漢字革新運動,在充分考慮到社會實際如約定俗成和習慣的前提下,就漢字造字規律和起源學的文化底蘊,還有美學要求,恢復某些日常用的繁體漢字和古體漢字、廢除某些當年因掃盲的政治要求而粗暴武斷地造字。本書重點篇幅講了漢字譜系,主張恢復《小學》在兒童教育中的位置,那麼,很多情況下簡化字本身就難以自洽“漢字形義啓蒙”的要求。 ②兒童漢字啓蒙固然重要,卻是不可擴大它的範疇的。漢字的天地是美學,詩歌、修辭、書法均如此,但到了初高中,建議降低文言文的比例,只在語文中強調詩詞歌賦的純美感性體驗篇幅。相反,初高中就應當增加漢化的邏輯學基礎教程、哲科美學以及東西方藝術等簡史的教程,增加更重要的計算機編程教育(這雖不屬於漢字部分,卻是因爲思維與其相對而凸顯重要的教育部分)。 ③爲什麼我獨在邏輯學前加上“漢化的”,這是由於我覺得,與西語千多年來演進的嚴謹邏輯相比,現代漢語還未達到那種嚴密科學的程度,需要專業學者着力研究。比如說,現代漢語在翻譯西方哲學美學時,常常由於直譯而形成一句超長的句子,以至於晦澀不堪。這是由於西語可以從引導詞(what,where,who,how,when,that等)、詞性識別出句子中的從句,使較長的句子顯示出清晰的結構。儘管西方的學生也不會喜歡長句,但在理解上會天然地優於同等條件下面對直譯後的漢語版本。 舉個康德的例子,“這種必然性……被稱之爲示範性,即一切人對於一個被看作某種無法指明的普遍規則之實例的判斷加以贊同的必然性。”要理解類似這樣的句子,理論上應用大括號、中括號、小括號、破折號等輔助才嚴謹,除非發明漢語邏輯從句引導詞或規範詞性形式。通常這類句子要駐停幾分鐘仔細分辨出詞語的詞性和連接關係才能依稀獲取到其主要意思,遇到更晦澀、遠離生活用語、專業性更強的只能得到或似是而非、或模棱兩可的模糊信息。 還有就是詞性,古漢語一字一義(但即便在古代,這也是書面語爲主,和日常語割裂,某種意義上說,從某天開始,漢字就不是爲日常漢語設計的了),面對着現代文明顯然不能適應,因而現代漢語產生了大量的複合字組成的新詞以應對(明治維新時的日本學者也幫了不少)。但這仍然沒有解決詞性的問題,一個詞不看句子不知道它是動詞還是名詞,在句子中要以前後的“的”字判斷。當然,說從來都是閱讀上下文而獲得意義也不錯,但對於非日常用語、嚴謹的邏輯用語,通過上下文的方法無疑增加了難度。 舉個簡單的例子,比如康德的這個詞組:“不涉及概念的普遍性”,怎麼理解?是“不涉及——概念的普遍性”呢?還是“不涉及概念——的普遍性”呢?前一個是動賓詞組,後一個是含有定語從句的名詞詞組。而且,兩者意義差別很大(後一個理解是對的)。 也就是說,直譯增加了誤讀概率,並大大降低了理解效率。那有什麼解決辦法呢?我覺得就是上述需要在現代漢語專業上跟進,彌補這個文化差、時代差所產生的代溝,這應該是技術上的,不難解決吧。反正,作爲業餘人士我個人經驗是,先不可讀原著,而閱讀前輩和學者們理解後的評價和注作。 雖然不太苟同一些理念和觀點,但還是從中學習到了很多知識。我個人認爲,中國急切的現代化進程纔是民族和國家的未來,教育中的復古應僅限於美學部分。至於漢字思維的重要性,雖然小學教育是基礎卻不能成爲現代化的阻礙,漢字思維是自主生成的先天能力,而不能盆景栽培和故步自封。最後,我爲本書給的是“推薦”,漢字學的專業化自古以來就是苦中作樂的事業,希望薪火永傳、漢字之美髮揚光大。不勝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