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炳哲
愛慾是勇於否定自我,肯定他者。愛慾與他者密切相關,是個體在自我的王國裏無法征服的疆土。愛慾以超驗性、徹底的獨一無二性爲前提。當今社會越來越像一個同質化的地獄,而愛慾的經驗不在其中。個體的內在危機在於,一切事物均成爲被消費的對象,從而毀掉了愛慾的渴望。吸引自我的、被自我所渴望的他者,無處可棲。這是一個沒有了愛慾的社會。愛慾之死,是自我反思之死。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和朋友都不太相信這個時代有真愛。“戀愛腦”一詞在當下帶有貶義的色彩,我們處在一個愛慾消亡得前所未有的時代。 那麼,愛慾是如何在這個時代死去的? 在追求效率的工業時代,一切變得套路化。我身邊的愛情也在重複同一種“模板”,從喫飯看電影到送花告白,機械地進行着“談戀愛”的動作,最後達到結婚的目的。正如書友所說:“太多虛僞的愛情,在旅途中就宣稱了結局,在戰勝前就高舉凱旋的旗幟。” 韓在書中提到了最重要的一對概念,即“自我”和“他者”。愛慾的消亡,即“他者”的消亡。 在這個越來越自戀的社會里,“自我”與“他者”的界限明確,整個世界只是“自我”的倒影。而“他者”也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自我”的外延。就像電影《花束般的戀愛》,我們愛的是對方身上自己的“倒影”,卻沒真正地看見過對方。 也是因爲追求效率,我們習慣了給事物“貼標籤”,將它們比較、歸類、標準化,力求消滅差異性,將一個個鮮活的“異類”變成“同類”,失去了體驗“他者”的能力。 黑格爾說“真正的愛表現爲自我的不復存在,以便他者出現”。而“他者”消亡,愛慾便不復存在;習慣了和自己的“影子”跳舞,而不是和鮮活的“他者”跳雙人舞。於是“戀愛腦”帶上貶義色彩,喊着“智者不如愛河”的口號,去廟裏只求事業而不求姻緣…… 《漂泊的荷蘭人》是對當今疲怠社會一個貼切的類比,荷蘭船隻上都是活死人,沒有航向,不能停泊靠岸,也無法保持靜止。他們一刻不停地被剝削壓榨,唯一期待的就是世界末日,一如今日人們懸空而疲憊的狀態。愛情變成了奢侈之物。 這便是倦怠社會中的愛慾之死。 與福柯筆下的規訓社會相反,如今的效率社會不再被命令式動詞“應當”所統治,而是主動動詞“能夠”所控制。“能夠”是效率社會最大的錯覺,它並非真正的自由,而只是不再臣服於一個看得見的“他人”,轉而因追求無盡的慾望而向內剝削自己,這就是“新自由主義的經濟人”。 這種“我無所不能”的錯覺是危險的,同樣以爲愛情中的“他者”也在自己的絕對掌控中,“他者”的主體性隨之抹滅。可是愛恰恰誕生於“無能爲力”的時刻;承認自己“無能爲力”,他者纔會現身。 然而容納陌生的“他者”,或是讓自己沉淪到“他者”中,都可能會產生危險的變形失控的傷害。這種傷害,便是愛情中的“消極面”。而接納這種“消極面”和不確定性,與效率至上的原則背道而馳。 愛情也是消費模式下的產物,我們精於計算,想要沒有風險、杜絕癡迷的不承擔不良後果的愛情。如劉擎教授所說,我們都在試圖馴服愛情。可若按自己的心意馴服了愛情,也便抹殺了他的獨一無二性,然而愛情最令人着迷的,恰恰在於探索未知的部分。 “愛情是自由意志的沉淪”,我們怕這沉淪會抹殺主體性,於是放棄愛情保持主體性。可恰恰相反,這是一種出於恐懼的被動的放棄,真正的主體性是敢於“沉淪”的自信,是接受“消極面”的包容。而且主體性的建立往往要依賴他者,來照見自身的慾望與不足,探索完整的“我”。 愛慾與生命相似。在面對生命時,死亡便是生命的“消極面”,生命是否徒勞取決於面對死亡的能力。黑格爾認爲,“一個人如果不能掌握死之自由,也就不敢去冒生命之險。”由死亡打底,與消極面共存,生命纔有包容且厚重的生命力。 所以,對待愛情誠如對待生命,都是勇敢者的遊戲。在這倦怠而懸浮的生活裏,愛情是最小單位的共同抵抗,跳一支“雙人舞”也未嘗不可。 就像《怦然心動》裏的朱莉,我擁有愛慾,也準備好接受的愛情的一切。我坐在高高的樹上,眼中有寬闊的風景,當然沒有愛情也沒關係,愛情只是我風景中的一部分。
韓炳哲真是高產啊,很多書都可以匯成一本,偏偏一個觀點出一本,還好,很短小,讀一讀也不喫虧。 作者的觀點很簡單,愛情就是對“他者”的無能爲力。你想要體驗愛情,就必須接受他者對你的入侵,對這種入侵你是無能爲力的。所以,愛是自由意志的沉淪。 作者也引用了伊娃《愛,爲什麼痛?》的觀點,好的愛情一定是伴隨着痛的,每個生命的誕生肯定都是愛的降臨,但伴隨的都是母親強烈的疼痛,這是自然界的規律,也是人的本性,人拒絕痛,也就拒絕了愛。人類發展過程中,是不怕痛的,並不是“痛”是一種舒服感受,而是人不會因爲會痛而拒絕更多的生命體驗。人類不會因爲會痛會死而選擇不生孩子,人不會因爲會痛會傷而拒絕鬥爭,痛本身是活着的證明,死了就不會痛了。 上週和老閨蜜們聊天,會覺得相比於20多年前我們的青春時代,現在的社會其實更不快樂了,現在的年輕人沒有我們年輕時那麼快樂,爲什麼呢?最直觀的感受就是怕了,慫了,膽小了。我們20歲的時候勇敢很多,男生站在女生樓下彈吉他,大雨中站幾個小時這種虐戀常常有,都會覺得丟臉,但以前的人願意幹而現在的人不願幹。我們拒絕了很多的“不舒服”,其實也就拒絕了很多“他者”的機會。孤立系統的熵都只能增加,要想獲得熵減,必須從系統外交換能量,封閉的個人情感也只能是熵增,逐漸變得無序,和“他者”的情感交流,也就是瓦解自己的一部分讓別人灌注進來的過程才能對抗熵增。肌肉要撕裂了再長才會更強壯,人的情感也是如此,不肯付出,不願殺死一部分的自己讓別人重塑你,怎麼可能有愛情? 每一種珍貴的體驗都會伴隨着增高的風險,無限風光在險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