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佔的宅子

胡里奧·科塔薩爾的短篇《公共汽車》，故事極簡，內涵豐富：女子登上一輛普通公交，卻發現全車乘客都手持鮮花，唯有自己兩手空空。異樣目光、沉默壓迫將她包裹，直到另一位無花的男乘客出現，兩人在不安中一同下車，買花後各自離去，竟感到莫名安心。 無花就是異類，不合羣便惶恐。車廂成爲微型社會，多數人的默契變成無形枷鎖。從疑惑、侷促到逃離，情緒層層遞進，把都市人的孤獨與從衆寫得入骨。 小說結尾的買花，是妥協也是解脫，道盡人對融入的本能渴望。 短短篇幅，映照現代生活的困境：在規則與目光裏，我們如何守住自我，又如何從衆。 《公共汽車》不止是一趟行程，更是每個人都經歷的人生縮影。

科塔薩爾寫的是那種技巧完美且非常高效的短篇小說，他往往只寫一個瞬間、一個場景、甚至一場對話，並在其中模糊現實與夢境、融合真實與虛構。他寫的也是一種互動性極強的小說，邀請或者說要求讀者與他一起在這些時空錯層中游戲，如果你跟不上他的跳躍，那麼就算不上合格的玩家。 最喜歡《遊戲的終結》一輯，死亡與夢境是這個集子的主線，每一篇都有死或夢其中之一或二者兼而有之。《公園序幕》是從虛構纏繞到現實的莫比烏斯環；《河》裏綠色的情慾，現實又是從什麼時候順着冷綠的河水浸入夢中的？《水底的故事》粘稠又暗黑，做一個屬於別人的夢，而溺死者卻有一張自己有臉；《美西螈》從人類到美西螈視角的轉化，“我”突然透過玻璃看到了另一邊那張“我”作爲人類的臉——冥冥之中宿命般的聯結，“我”與美西螈，類似的還有《神像》中的人與雕塑，《正午的海島》中的人與海島，《一朵黃花》中的我與盧克；而《一朵黃花》中不死的天命、輪迴的轉世，都是如此悲哀的宿命；《夜，仰面朝天》，夢中夢或從夢中（斷句）夢到現實，博爾赫斯《環形廢墟》是這一理念的抽象表述，《夜，仰面朝天》是這一理念的情節填充；《遊戲的終結》，驚歎於科塔薩爾居然也會寫如此美麗的無疾而終的戀情和青春的終結。 第二好的是《動物寓言集》，科塔薩爾除了喜歡把時間做爲藝術材料，同樣喜歡玩弄身份/主客體轉換的遊戲，《信》中吐兔子的人和被吐出的兔子；《被佔的宅子》有愛倫·坡《厄舍府》的感覺，或者《小島驚魂》；《遠方的女人》中阿利娜和布達佩斯的女人，聯想到《兩生花》。 《公共汽車》中封閉的微型社會（同樣想起《封鎖》）中形成的個體對抗羣體的聯結脆弱不堪。《劇烈頭痛》裏是超現實的生物與病症。 後三篇線性敘事，沒有太多講述技巧，但依然迷人，《奸詐的女人》中給每一任男友送蟑螂糖果的黛利婭，是現代瘋批版喀耳刻；《天堂之門》，愛情裏有痛苦和幻覺，走向死亡才能接近自審、觸碰真相；《動物寓言集》裏的螞蟻王國，綠色罐子裏的檸檬水和螳螂，無聲而暴力的懲罰與謀殺，如同那隻從未出現又無處不在的老虎，講述的卻是一個女孩的成長與幫助家庭裏弱勢地位女性的溫暖故事。 《彼岸》是幻想故事合輯，整體不如後兩輯，《從夜間歸來》，一次睡眠和噩夢與一場死亡的界限與區別在哪裏？《搬家》和《遙遠的鏡子》，關於日常事物與家庭片斷，繼承了卡夫卡《變形記》的荒誕，《女巫》或許是精神世界的實體化，終會隨着死亡消逝無無蹤。《天文學緒論》裏的四篇，瑰麗奇詭的想象力彷彿溢出紙面：外星之上十七隻腳的耶酥；給所有的星星和星雲進行清洗；月球上的海洋與河流從天而降於乞力馬扎羅山；和《亞當斯一家》中的Thing如出一轍的手，非常哥特。

我們的宇宙也許不過是另一個宇宙中某個小男孩在花園裏玩耍時，從鞋底脫落下來的一小塊東西，自然，那花園裏的朵朵鮮花就是我們天上的星星了。 在科塔薩爾的作品裏屬於中規中矩，風格依然多變，不知是不是翻譯的原因有些許的故弄玄虛。《吸血鬼的兒子》《越長越大的手》兩篇帶有荒誕意味，回味無窮。《徳莉婭》模糊了生死界限，暗藏着失落與等待。《雷米午睡正酣》像是死刑犯被行刑之前的幻覺。《謎》中湯罐的謎底給人無盡遐想。《從夜間歸來》是一場關於死亡之旅的噩夢。《女巫》帶有濃濃的驚悚片即視感。《搬家》更寫實聚焦在了家庭片段。《遙遠的鏡子》出現了平行世界裏的鏡像。《天文學緒論》極具科幻色彩，把耶穌帶到另一個星球、給宇宙進行清洗、把月亮幻化成女子、讓自己的右手割下了左手。

同時在讀一部馬爾克斯早期的短篇集。感覺科塔薩爾的筆下每一個超現實情節點都得到了準確的估定，類似於希區柯克對懸疑閾值的最大化，青年的馬爾克斯就不同了，逸興遄飛，倒是比較不容易發現這種節點的準確位置，因爲他的敘述習慣總是虛實雜糅的。當然二者都是“使用最平常的語調”，在科塔薩爾這裏又有一定刻意爲之的暴力感，像是一個精湛的謀殺設計師，馬爾克斯則像是一個沉浸於這種混合本身的匪徒藝術家。

在博爾赫斯的《序言集》識得科塔薩爾。博爾赫斯談道，他做編輯時的某個下午，科塔薩爾給他送來一份手寫的短篇小說稿，他很喜歡，便送去刊印，還讓妹妹爲它配上了兩幅插圖。這篇小說便是《被佔的房子》，是科塔薩爾第一次發表的作品。能得我最喜歡的作家賞識的作家，那必須一讀。 初讀便感覺到，科塔薩爾真是位極有魅力的作家。陰鬱時極陰鬱、荒誕時極荒誕，嘈雜時極嘈雜、孤寂時極孤寂，點到爲止的細膩、突如其來的驚心動魄。 這個系列是按時間順序編輯的。因此閱讀時，可以明顯感受到作者從略帶青澀到駕輕就熟的進化，敘述方式也從喜愛平鋪直敘下安排一個歐亨利式結尾，到隨心所欲複雜多變（《遊戲的終結》中幾則短篇就玩起了意識流，或者自說自話流��）。後面有幾篇故事頗有《蠻荒故事》的味道，好喜歡。 十分期待同系列另三部短篇集。 ps. 本冊我喜愛的幾篇：《女巫》《手的季節》《一朵黃花》《美西螈》《水底故事》《遊戲的終結》

先說推薦的篇章吧：1、《抄襲與翻譯》篇章：《德莉亞，來電話了》，《越長越大的手》，《雷米午睡正酣》，《謎》2、《加夫列爾的故事》篇章：《從夜間歸來》3、《動物寓言集》：《奸詐的女人》，《天堂之門》，《給巴黎一位小姐的信》，《動物寓言集》4、《遊戲的終結》：一、《毒藥》，《暗門》，《邁那得斯之夜》二、《基克拉澤羣島的偶像》，《飯後》，《樂隊》，《動機》三、《水底故事》，《午餐過後》，《夜，仰面朝天》，《遊戲的終極》有好幾篇我覺得在讀愛倫坡，《德莉亞》那一篇大概就是德莉亞非常想念前男友，前男友死後與德莉亞打電話。《謎》那一篇也是，是殺人兇手自己因緊張露餡還是小女孩高智商心思深沉，懸念十足。《暗門》是恐怖故事的味道，《基克拉澤羣島的偶像》、《動機》、《水底故事》三篇皆是懸疑殺人故事，尤其是《動機》一篇，本來是尋找兇手的故事，卻因爲過程中男女之事的糾紛，冥冥中與兇手達成了合作，就因爲我們的“動機”。 《越長越大的手》，手代表的是壓力還是愧疚，這導致主人公在夢與現實中錯亂，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從夜間歸來》是一個人死後的靈魂在做夢，靈魂自己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科塔薩爾的技法會使讀者不清楚其實主人公早已經是一個靈魂體。 《奸詐的女人》講的是，一個導致前兩任男友離奇死亡的愛做奇怪糖果的瘋女人，她用魚缸裏的魚，蟑螂作爲做糖果的材料。男主從戀愛腦到在異常細節中逐漸認清真相的步步轉變。 《天堂之門》是男主根據死去女友的回憶與幻想畫出的一張夢幻的畫。 《給巴黎小姐的信》，男主孤獨時幻想自己吐出兔子來陪伴自己，慢慢產生了責任，兔子多了漸漸產生了壓力，則需要面對兔子去留的選擇，在這個時候，男主選擇了殺掉自己來避免選擇這個難題。 《動物寓言集》，懵懂的孩子因嫉妒而起的人性之惡。 《毒藥》，小男孩的一廂情願被現實打破後的堅定離去。 《邁那得斯之夜》，狂熱粉絲的“喫人”恐怖行爲，沒太看懂。 《飯後》用穿越的信件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樂隊》探討的是真實的現實與幻想中的現實碰撞後的哲思。我覺得這一篇值得細細品嚐。 《午餐過後》“我”應父母的要求照顧“他”，害怕“他”之前不好的名聲會給“我”帶來麻煩，在經過一件意外的事情改變了“我”對“他”的看法。經過這件事，我想起了父母也曾對“他”做過的錯事。 《夜，仰面朝天》，被狩獵的土著人，面對殘酷獵人帶來的生存壓力，做出來的“美夢”，夢與現實的交織，以及認清現實後的無奈與面對死亡的坦然。 《遊戲的終結》，孩子們之間的懵懂愛戀，認清現實後，一邊是男孩如冰水的冷漠，一邊是缺陷女孩所表現出的堅強和炙熱愛戀的心。

前不久讀完了《夜，仰面朝天》，作者在文中特意做了模糊處理，讀者很難分辨，究竟是現代人在瀕死之際墜入了一場身在古阿茲特克的逃亡噩夢，還是恰恰相反。主人公和讀者共享現代視角，共同面對來自遠古儀式的原始恐懼。通過這種寫法，讓同一片土地上矗立的現代文明與背後沉睡的古文明完成了一次碰撞。集子裏另外一篇《基克拉澤斯羣島的偶像》也是如此，古文明在這篇裏表現出更強烈的侵略性，宣示着拉美人民永遠不會被抹除的精神根源。

風格和南方高速那一本差別還蠻大的，整體閱讀下來，我很喜歡。尤其是《女巫》、《給巴黎一位小姐的來信》、《遠方的女人》、《水底故事》、《一朵黃花》這幾篇，語言之細膩，甚至會讓我覺得是女作家的作品。 今天身體不舒服，請假沒去上班，暈暈乎乎睡了一整天，貓貓就趴在我身上，呼呼嚕嚕的，有點吵又覺得有點安心。 我睡不着就窩在牀上看書，讀到好美好美的文字的時候，就順手摸一把貓貓。 感謝文學，也感謝小動物，書很好看，我的貓貓也很可愛。

讀《南方高速》時發現了老科這個大寶貝，當時看得好過癮，寫的是真好！這本就沒《南》那麼棒，但裏面也有幾篇不錯，神神叨叨的老科，總不會讓人失望。讀完回想下本書，女巫寶拉像多啦A夢；拖着50斤石頭般重的大手在走路；沒事就吐出兔子的“我”；炸廚房最高境界的製毒女，歡歡喜喜看兩任男友喫愛心餐上黃泉路；音樂廳追命假樂迷們用“狂愛”發電整個大樓……

終於看了彼岸和動物寓言集，科的早期純正幻想小說。主要有兩種展開，從生活中的超現實細節發散出故事線，還有從高處俯瞰自己和他人並伸出無形大手。手的季節、給巴黎一位小姐的信這兩篇對關係和孤獨的思考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