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張潮 牧語譯註
《幽夢影》被稱爲“妙書”“奇書”,是清代文學家張潮所著的隨筆體格言小品文集,其內容豐富,文筆優雅灑脫,行雲流水,書中有花鳥草木、湖光山色,看似信手拈來,娓娓侃談,實則深蘊理趣,令人遐思。讀來輕鬆愉悅,有如臨其境的感覺。
《幽夢影》是一本妙書,張潮與好友的唱和被視作“微博體”的穿越,楊復吉評論說“詩言雋旨,前於後喁,令讀者如入真長座中,與諸客周旋,聆其馨欬,不禁色舞眉飛,洵翰墨中奇觀也。” 《幽夢影》體現的,是張潮以經史子集爲底,浸透了傳統中國文人教養的生活觀。它展示了中產階級的知識分子品味,中國文人的生活態度。藉着張潮的眼睛,讓我們發現瑣碎生活竟然如此不凡,月亮、石頭或一棵樹,雲霞、蝴蝶或花鳥,這些尋常之物,在作者靜觀、內省,經過個人的體悟之後,成了足以流傳的生命學問。 摘錄: 藝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雲,栽松可以邀風,貯水可以邀萍,築臺可以邀月,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 美人之勝於花者,解語也;花之勝於美人者,生香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香而取解語者也。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淺深,爲所得之淺深耳。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詩文。 (書中自己的評論: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四望皎然……忽憶戴安道——因雪想高士也;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因花想美人也;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爲輕。因酒想俠客也;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爲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因月想好友也) 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長廉靜,家道優裕;娶婦賢淑,生子聰慧。人生如此,可雲全福。 雲映日而成霞,泉掛巖而成瀑,所託者異,而名亦因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貴也。 有工夫讀書,謂之福;有力量濟人,謂之福;有學問著述,謂之福;無是非到耳,謂之福;有多聞、直、諒之友,謂之福。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能閒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閒。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閒則能讀書,閒則能遊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人生必有一樁極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場。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二句,極琴心之妙境;“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二句,極手談之妙境; “帆隨湘轉,望衡九面”二句,極泛舟之妙境;“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二句,極美人之妙境。
昔人云:“梅花之影,妙於梅花。”竊意影子何能妙於花?惟花妙,則影亦妙。枝幹扶疏,自爾天然生動。凡一切文字語言,總是才人影子。人妙,則影自妙。此冊一行一句,非名言即韻語,皆從胸次體驗而出,故能發警省。片玉碎金,俱可寶貴。幽人夢境,讀者勿作影響觀可矣。
主打賣點是文人的微信朋友圈,比較有新意;不過既是朋友圈,有雅有俗,評論區有諛迎追捧也算正常。然而女子不在桌前,甚至不在廚房,而在盤中,就着實可憎了,江含徵時常懟回去類似“心齋不喜迂腐,此卻有腐氣”的直言還挺有意思,不然一書盡是“煙夾在指縫間滔滔不絕派”老登和只曉得酸吟些風花雪月受人供養的市儈地主了。差上一本高濂的《四時幽賞錄》遠矣,不可作爲清供。 摘錄些句子就可以走了: · 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 · 楷書須如文人,草書須如名將,行書介乎二者之間,如羊叔子緩帶輕裘,正是佳處。 ·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淺深,爲所得之淺深耳。 · 雨之爲物,能令晝短,能令夜長。 · 情必近於癡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 著得一部新書,便是千秋大業;注得一部古書,允爲萬世宏功。 · 雲映日而成霞,泉掛巖而成瀑,所託者異,而名亦因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貴也。 · 由戒得定,由定得慧,勉強漸近自然;煉精化氣,煉氣化神,清虛有何渣滓! · 律己宜帶秋氣,處世宜帶春氣。 · 月下聽禪,旨趣益遠;月下說劍,肝膽益真;月下論詩,風致益幽;月下對美人,情意益篤。 · 風流自賞,只容花鳥趨陪;真率誰知?合受煙霞供養。 · “自昔聞佛言,人有輪迴事。前生爲古人,不知何姓氏?或覽青史中,若與他人遇!” · 以松花爲糧,以松實爲香,以松枝爲麈尾,以松陰爲步障,以松濤爲鼓吹。山居得喬松百餘章,真乃受用不盡。 · 坐喬松下,如在水晶宮中,見萬頃波濤總在頭上,真仙境也。 · (編者)古代人相信僧侶可以求福使得自己的願望得以實現,於是他們便紛紛施捨僧人錢財和物品。作者認爲這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因爲並不是賙濟貧困,解決別人的困難,只是爲自己求一個慰藉,對自己和他人處境都沒有任何改變。 · 陷水可脫,陷文不活。 · 涉獵雖曰無用,猶勝於不通古今;清高固然可嘉,莫流於不識時務。 · 胸藏邱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 · 身到黃山恨其晚,而正未晚也。 · 才子而美姿容,佳人而工著作,斷不能永年者,匪獨爲造物之所忌。蓋此種原不獨爲一時之寶,乃古今萬世之寶,故不欲久留人世以取褻耳! ·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二句,極琴心之妙境;“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二句,極手談之妙境;“帆隨湘轉,望衡九面”二句,極泛舟之妙境。 · 能閒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閒。
《幽夢影》乃書中尤物,值得仔細品味。猶如美酒,慢慢品嚐,無須大醉。 《幽夢影》的每一篇文章,每一段文字更像是一種尤物,你可以叫得上名字,也可不知其名。但大都值得細細深思,慢慢回味。
整體讀來還是推薦的,有些友人的評論寫的確實很有意思,雖然不乏阿諛奉承之言,但是偶爾也有不贊同的聲音出現。 而且有些思考確實有自己的獨特性,感覺後續標記的句子還會再品味一番的。
幽夢影是我在高中教輔書的名句摘抄中找到的書籍,當時覺得作者的思考比較有意思,會利用形象的意境來形容另一個事物,也就是抽象描述的能力比較好,並且書中還會有作者其他好友對作者觀點的評價,像極了朋友圈。讀到後面發現略有疲倦了,可能是形式比較單一,整本書前半部分還是更有意思一些。之前草草讀完該書,算是了卻一個高中立下的flag。
比我想象中有趣,完全是清朝人的朋友圈實錄。 作者未必字字珠璣,很多語錄像是即興而發的“碎碎念”,因此這本書並不是勝在作者有超前的言論、深邃的思想(單論文學性和思想性,我認爲不是第一梯隊)。他作爲封建時代的士大夫階級,有代表自己年代和階級的立場,要求他有人人平等等現代思想有些強人所難。但又由於這種立場,在信息不流通的當時,理所當然地因知音難覓受到多數朋友們推崇和盛譽(當然也有補充和提出反對意見的)。這些閒筆下其它人的留言,作爲性格迥異的朋友們與作者間的互動更值得一看。 這其中有常常附和的親友,偶爾擡槓的“損友”,直言不諱的直友。例如張竹坡、江含徵(懷疑是榜一榜二)出場頻率很高,看得出是很幽默的人,要麼和作者關係很好要麼很“話癆”,尤悔庵兩次毒舌讓我印象很深,吳野人兩次出場,一次願“濁富”,一次爲“窮鬼”抱不平,看來比較爲生計所困,顧天石時而花式誇獎時而“口出狂言”(幾處言論我不很贊同),弟木山不是姓弟,鄭破水有禪意,龐天池愛“接龍”……從隻言片語中可以感受到一個個百年前鮮活的“人”。 總之,個人認爲此書有侷限處,例如作者雖悲天憫人,但儒家等級思想明顯。不過互動有趣,不妨當作消遣隨意翻翻。
古代版《青年文摘》雜誌 講一些審美偏好,多數有關山水、春花秋月、花鳥蟲魚,再加一些格言式人生感悟。 其實挺庸俗的,不知文人爲何把這本書抬那麼高 如果要找一個對應的近代作家,我覺得是林語堂,就一股造作自詡文人的味
散金碎玉 德國著名哲學家尼采說過一句著名的話,“是金子總會發光”。如果是金子,無論大小,無論何時何地總是要發光的,哪怕是小小的一點點。中國也有句古話,“寧爲玉碎,不爲瓦全”,主要讚賞玉的純潔,哪怕是碎玉也會發出晶瑩的光輝。 讀清人張潮的《幽夢影》,給人一種金玉之感。《幽夢影》是明清之際比較盛行的隨筆體格言小品文集,全書收錄張潮的219則隨筆語錄,長者二三百字,短者只有十餘字,雖談不上字字珠璣,但也稱得上隨筆語錄體中的上乘之作,因其無法形成系統的邏輯框架和一致的論理主題,所以也就只好說成是散金碎玉了。 張潮是當時出了名的才子,博覽羣書,見解獨到,但終其一生鬱郁不得志,多次科舉不中,晚年捐得翰林院閒官,也終身未仕。《幽夢影》警句精煉,涉及廣泛,風花雪月、琴棋書畫、飛鳥蟲魚、社會人生無不在其中。雖然說的是常人司空見慣的事,但說出來的卻是常人所未見到的。想要讀懂《幽夢影》,必須瞭解作者的人生閱歷,瞭解作者所處的時代背景。 讀《幽夢影》,讓讀者大致讀出作者所處時代的社會現實。如《六〇 天下器玩之類》:“天下器玩之類,其制日工,其價日賤,毋惑乎民之貧也。”反映了器物做工越來精緻,價格越來越低,製作器物的人卻越來越貧窮的窮人越來越窮,富人越來越富的社會現狀。又如《七八 方外不必戒酒》:“方外不必戒酒,但須戒俗;紅裙不必通文,但須得趣。”看上去是作者漫不經心地關於酒色的談論,其實卻反映了當時許多出家人俗念過重和知識分子過份追求“人慾”思想觀念的社會現實。 讀《幽夢影》,讓讀者基本看出作者懷才不遇的思想苦悶。《四 天下有一人知己》是全書中比較長的一個段落,先是總括地說“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獨人也,物亦有之。”然後又具體分說人與物之間的投緣與相交,菊與陶淵明、梅與和靖、竹與王徽之、蓮與周敦頤、桃與桃花源中人、杏與董奉、石以米芾、荔枝與楊玉環、茶與盧仝陸羽、香草以屈原、蓴鱸與張翰、芭蕉與懷素、瓜與邵平、雞與宋處宗、鵝與王羲之、鼓與禰衡、琵琶與王昭君,這些都算得上是人與物之間的知己,“一與之訂,千秋不移。”而松之於秦始皇、鶴之於衛懿,就算不上緣份知己了。其實,無論是人還是物,作者張潮都不乏知己,唯有自己懷才不遇,不爲朝廷和君主所看重,纔是最大的不幸,從這個意義上講,他還是自認爲缺少知音,好比千里馬遇不到伯樂。同樣的心境在書中多有表現,如《一六五 鏡不幸而遇嫫母》:“鏡不幸而遇嫫母,硯不幸而遇俗子,劍不幸而遇庸將,皆無可奈何之事。”鏡照醜女,硯用俗子,劍屬庸將,無奈之極,只好“是龍盤着,是虎臥着”了。 讀《幽夢影》,讓讀者清楚地看出作者及其那個時代大部分不受重用的文人學子的無奈。孟子有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如果不降大任於斯人,又當如何?儒家的行爲規範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張潮和絕大多數不得志的封建知識分子都只好走獨善其身的路子,他們要麼放浪形骸,要麼寄情山水,一方面心繫朝廷,另一方面謹言慎行,苦苦尋覓自己的興趣與愛好,美酒佳人、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花鳥魚蟲便成了他們感情的寄託,《幽夢影》之類的語錄警句(也可以理解成牢騷話語)便如此誕生了。 當然,讀《幽夢影》讀到更多的是作者學識廣博以及對社會、對人生、對學術的獨到見地,讀到作者簡練而精警的語句。如在《一六九 吾家公藝》和《一七〇 九世同居》中對百忍而同居的封建家庭模式提出質疑,“吾家公藝,恃百忍以同居,千古傳爲美談。殊不知忍而至於百,則其家庭乖戾睽隔之處,正未易更僕數也。”“九世同居,誠爲盛事,然止當與割股、廬墓者作一例看。可以爲難矣,不可以爲法也,以其非中庸之道也。”《一五六 古謂禽獸亦知人倫》中說:“古謂禽獸亦知人倫。予謂匪獨禽獸也,即草木亦復有之。牡丹爲王,芍藥爲相,其君臣也;南山之喬,北山之梓,其父子也。荊之聞分而枯,聞不分而活,其兄弟也;蓮之並蒂,其夫婦也;蘭之同心,其朋友也。”話雖迂腐,但也不啻對綱常失序、人倫崩壞的社會現實的無情鞭撻。讀這樣的書籍,無疑是能夠給讀者帶來耳目一新的閱讀體驗,足以引起讀者對社會對人生的思考。 張潮善於巧妙運用借喻的方式委婉說明問題,如上述以花草喻人在該書中比比皆是。一方面說明作者知識淵博,構思精巧,語言幽默;另一方面也不能不說是在當時高壓的意識形態領域大興文字獄的社會環境下,知識分子的言論是須要慎之又慎的,這樣的做法明明是爲了保身起見。然而,張潮最終還是沒有躲過文字獄的迫害,喪生於文字獄。 說《幽夢影》會給讀者帶來耳目一新的閱讀體驗,還表現在原文加原評的著作方式上,用編者的話說就是“朋友圈”式的著作。友人之間的相互評論、唱和,不僅提高了書籍的趣味性,同時還起到了互相補充、提示、質疑的效果。試看《一〇八 我不知我之生前》: 原文 我不知我之生前,當春秋之季,曾一識西施否?當典午之時,曾一看衛玠否?當義熙之世,曾一醉淵明否?當天寶之代,曾一睹太真否?當元豐之朝,曾一晤東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數人,而此數人則其尤甚者,故姑舉之以概其餘也。 原評 楊聖藻曰:君前生曾與諸君周旋,亦未可知。但今生忘之耳。 紀伯紫曰:君之前生,或競是淵明、東坡諸人,亦未可知。 王名友曰:不特此也!心齋自雲:“願來生爲絕代佳人!”又安知西施、太真不即爲其前生耶! 鄭破水曰:讚歎愛慕,千古一情。美人不必爲妻妾,名士不必爲朋友,又何必問之前生也耶?心齋真情癡也。 陸雲士曰:餘嘗有詩曰:“自昔聞佛言,人有輪迴事。前生爲古人,不知何姓氏?或覽青史中,若與他人遇!”竟與心齋同情,然大遜其奇快。 好一個朋友圈的評論唱和,莫笑我做文抄公,實在不忍不引也!
《幽夢影》乃書中尤物,值得仔細品味。猶如美酒,慢慢品嚐,無須大醉。《幽夢影》的篇幅不短,讀起來與長篇小說迥然不同。讀《白鹿原》,感覺故事引人入勝,情景波瀾壯闊。《幽夢影》則完全不同。尤物《幽夢影》由大大小小種類繁多的荔枝,蟹,酒,月,西湖,詞曲等等風馬牛不相及的尤物組成。你可以賞月的同時飲酒,也可以獨自飲酒或者賞月,可以天天飲酒,也可以月圓月缺時賞月。但不可不賞。《幽夢影》的每一段差不多都是一種尤物,你可以叫得上名字,也可不知其名。但大都值得品味。得空時品嚐人間尤物,何樂不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