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錦清
《黃河邊的中國》,是學者曹錦清1996年5月-11月期間深入河南地區的田野調查,是一部當代中國少見的實證考察著作。《黃河邊的中國》記錄了正在轉型中的中原鄉村社會,涉及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後的農民與土地、與市場、與血緣人情網絡、與地方政府關係的變化現狀;涉及農村、農民、農業、收支、農民負擔、計劃生育等諸多方面;涉及日益龐大且凌駕於農村社會之上的地方政府與分散經營的農民爲爭食有限的農業剩餘而引發的各種矛盾,涉及作爲一種顯示力量的傳統文化與現代化努力之間的強大張力。作者在努力描述中原鄉村社會事實的同時,着力反映社會轉型過程中小農階層的利益、情緒與態度。曹錦清,著名社會學家。1949年生,浙江蘭溪人,現任華東理工大學文化研究所所長、社會學教授、博導。主要著作有《現代西方人生哲學》、《當代浙北鄉村的社會文化變遷》、《中國單位現象研究》、《平等論》、《黃河邊的中國》、《中國七問》等。其中《黃河邊的中國》一書引起強烈社會反響,成爲觀察研究中國當下農村社會的最權威、最流行的作品,並榮獲第五屆“上海文學藝術獎”,2005年其英譯本出版。
站在1990年代的中國,困難是巨大的、前景是渺茫的、心情是沉重的,本書僅以農村爲視角,剖析這種無助感(關於城市的,90年代下崗潮另有其他書籍描述)。 1990年代,離改革開放、分田到戶已經將近20年,分田到戶、化肥、農藥的紅利已經耗盡,農業產量已經見頂,雖解決了喫飯問題,但是普遍存在“缺錢花”的問題,農民缺錢、地方政府也缺錢。作者在此背景下,幾個月深耕中原,調研農業大省河南的農村生態,閱讀本書,得到以下幾點啓示: 第一,地方政府、地方財政,可以簡化爲一個簡單模型,就是向農民搞錢,搞來的錢除了維持自身官僚體系運轉,其他的錢都用於養教師,也就是說農民在養九年義務教育,通過極限壓榨的方式,極限爆兵,提升農民子弟的受教育水平,這些通過教育從土地中拔出來的農民子弟,將在後面幾十年的經濟發展中發揮重大作用,這是這一模型的重要貢獻; 第二,90年代的農村處在崩潰的邊緣,“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的三農問題淋漓盡致,農村的生活看不到希望,日益嚴重的官民對立,官僚體系內部的腐蝕性,多級管理體系下的亂象,作者似乎是希望通過調研宗族等現象,得出中國農村是否有希望走出西方式的自組織、契約方式,但似乎沒有看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第三,中國作爲一個人口衆多的大國,治理的複雜性,五級管理制度,從中央,到村,已經失靈、變形,農民簡化爲“中央是好的,地方全是貪官污吏”,縣以下的部分喪失了自主性,只能僵化的執行上級的指示,縣一級的部門,又變成了一個打短工的投機分子,存在嚴重的治理問題; 站在2020年代,回頭看,解決以上問題的出路不在農業,而是在現代化、城市化,是製造業、服務業,解決了就業問題,創造了財富,以上似乎無解的問題,得到了解決。 當然,站在2025年,城市化產生的新的問題,例如地方債、地產泡沫、城市病,似乎又是新的無解的問題。 最終,這些問題都會得到解決,發展纔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人類歷史、中國人民向前的步伐不會停滯。
聽完了書,想着書中的內容,腦海裏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個慷慨赴死的志士,走在刑場的路上,明知必死,卻腳步不停,雖然衣服己經破爛,頭髮散開,但神采依舊,光芒依舊,慷慨赴死,微笑依然,正氣凜然,沒有一絲的畏懼...這種畫面在歷史的長河中經常反反覆覆的出現着,不知道有過多少慷慨赴死的志士,因爲明明知道可以不說此話、不做此事,就沒有禍水,卻非要反着來?明知是死,依然如故。有人說,中國那些正直有血性的先人,因爲做人做事正直如山,不惜得罪上峯,早都被殺光了,能夠活下來的人都是會看風使舵的人……這話真的假的不做評價。只是,如果要必須有一個選擇,是選死?還是生?從生命意義上講,生命至上,死亡簡單粗暴,一了百了?只有活着纔是生命的意義所在?只有活着一切才皆有可能?如此對嗎?書中說,“近百年來,我們這個民族似乎失去了“自我”,以至於我們這些處於大改革時代的一代人,向前忙亂地跑了一陣之後,突然彷徨回顧,既找不到來路,又看不清去路,內心積壓着焦慮與困惑。不知我們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如今又處在何時何地?” 現在內心深處的焦慮與困惑己成常態,嚴重影響着人們身體和心裏健康,聽書也能引發這樣的警覺,不得不說這是一種出自骨子裏的感應,人的敏感真是好靈犀?在這個飛速發展的偉大時代,自由創新有了更加廣闊空間,對哪些尖銳的批評、評論、只要是好的出發點、只要符合實際、只要規範操作,都可以自由進行……這是盛世來臨的前奏!在這種背景下,看完此書,首先感受到了中國學者的進步,其次就是書中講述的問題符合實地考察的真實情況?反應的是中國的農村真實狀況,最後得到的答案是時代進步的結果?由此,對學者的印象產生了質的變化?作者對去黃河周邊的農村進行考察表示,“社會生活是個有機的整體,從相互關聯的社會現象中選取某類現象作爲調查與研究對象,總有人爲割裂的意味。研究者在一定時空內若不將自己的研究限制在一定對象與範圍之內,則無法進行研究;但若僅限於某一對象與範圍,也無法對該類問題作出全面的分析。”作者自己處在上層建築領域的身份對中國的農村進行實地考察,用實話實說,做事務實認真嚴格的態度,給中國的學者開了一個好頭,他實地考察走訪,寫出來的隨錄,都是真情實感,在走訪考察的過程中,也常常遇到人爲的刁難麻煩,他描述;“如果我們真是“微服私訪”的記者,他們會把我們請到鄉政府去招待,如果我們是“假冒”的——就是說如果沒有與他們的縣委書記有“私人關係”的話——他們會把我們抓到鄉派出所去關押。這場風波在我頭腦中激起兩個十分強烈的想法:一是中國鄉村的行政區域,其實是各級黨政官員們的獨立“封地”。在“封地”的進出口處,到處樹着“非經同意,不得入內”的路牌。中國自己的學者無法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調查,獲取所需的調查資料。”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環境?對發生此類問題又會產生怎樣的感想?這種情況正常嗎?在農村遇到問題需要靠自己的私人關係脫離苦海,具備逆轉思維的智商是有效化解危險的手段,在中國的農村,他了解到,現時宣傳報道的哪些所謂光環亮麗的事業,有許多都是表象,甚致是專門造假的結果,而背後隱藏的真正原因,是不得己而爲之的權力遊戲,在農村如果擁有了權勢,許多人都弄個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特別讓人討厭的形象,甚至成爲危害一方的黑惡痞子,作者指出,“無限的貪慾被現代經濟學家視爲推動生產發展與社會進步的基本動力。現在的問題是,大部分註定無法滿足的欲求完全有可能沖毀道德與法律設置的脆弱堤壩。一切宗教的目的在於將這股無法在世間實現的欲流引向天國,從而維持世間的秩序”,己經出現的現象說明了中國的農村目前狀況,哪些套路深重、醜陋不堪的事件常常發生,人們己經習以爲常,這方面的問題引發了作者深刻的關注與思考,作者說,“中國的官吏、知識分子與農民各有一大病症。官吏之病在於唯上而不唯下;知識分子之病在於唯書而不唯實;廣大農民之病在於好分而不善合。此三種病,自古而然,堪稱國病。”針對這些問題,作者給出了實質性的解決方案……。。。其實,人生中出現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都是經歷的結果。對此,作者直白解釋;“當今中國似乎有三套語言:一是傳媒官話,空洞無物。二是校園講義,沒有根基。這套從西方傳入的學術語言,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找不到它們的所指,成爲漂浮在知識分子表層思維與語言中的浮萍。三是民間語言,尤其是酒席語言,反映出變動着的社會事實與社會情緒,語言活潑而富有生氣。”翻開中國的歷史,那個時代的皇帝做到了千古傳承不變?爲什麼所有的朝代只要經歷200年~400年左右的時間都會易主?其中的原因就在於所有的朝代固守的哪一套統治制度,隨着時間的推轉,都遠離了人心,由於設置的制度強烈的約束了人們生存慾望的本性,不推翻這種設置,人們無法生存下去,所以必須推翻它,人生存的慾望需要按照自己本性發展,變化,成長、發育,要滿足最基本的自由空間……本性的東西是無法改變的,從這方面上來說,應該建立一種什麼樣的制度能滿足需求?應該怎樣用好的制度保障千古傳承的延續?而歷史上最強的王者、自私自利的皇帝,誰弄明白了這個問題?統治者設置制度的目的,所有朝代無一不是維持統治的需要,制度的類似性影響深遠,人們各方面的舉止言談,都受到觀念的傳承,直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消失,對此,作者說,“在我們自以爲擺脫了傳統糾纏的變革時代,自以爲進入一個全新時代的今天,猛然回頭,歷史依然在我們的身邊,在我們的觀念裏、習慣行爲裏,甚至在用新的形式裝潢起來的語言與制度裏。”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吸取歷史的教訓能爲後人指點迷津,中國的農村雖然貧困,人無權無勢,在權力面前顯得非常渺小,但是,不要輕示中國農村的作用,在這方面作者指出,“如果我們將中國的農村放到“從傳統向現代化發展”這一歷史過程中加以思考的話,那麼能否以及如何建設一個精簡、廉潔且高效的地方政府,是關涉到中國共產黨能否領導我們這個依然是農民佔多數的民族完成現代化任務的根本性問題。”是不是這樣?中國農村的強與弱關係到國家的根基,權力的遊戲裏面不能忘記中國農村這樣的根基?作者指出,“中國現代化的目標、實現途徑及速率,歸根到底是受中國農民、農業與農村現代化的目標、途徑與速度所制約的。”還有“任何一個小農家庭都處於四重關係之中。一是與土地、與自然的物質交換關係。二是利用血緣與情感相維繫的非市場的人情交換關係。三是與市場(在古代主要指集市)相交換。四是家與國之間的“交換”,即農民用“賦稅”換取國家的“替民作主”。”希望處於權力的中心位置的人們,永遠都要保持一顆公平心,保持厚道,像本書的作者,做人做事永遠不要辜負自己的本性,時代前進的腳步,需要這樣的品德爲動力。感謝作者的提示;要滿懷期待看着太陽昇起,再黑的黑夜也會迎來黎明,再長的坎坷不平地也會出現平路,我國的農村,總會迎來溫暖的陽光雨露,總會讓公平正義之光,照耀這片廣闊無垠大地上的每個角落,照耀在每個人身上。感謝作者的提示;希望我們每個人要滿懷希望向前走,那些曾經轉錯的彎、走錯的路、那些曾經流下的淚水、滴下的汗水、留下的傷痕等等所有的過往及傷痕,都會轉變成爲一種獨一無二的向上奮進的動力、隨着時代的提升發展轉化轉變,美好一直向你展望未來,幸福一直都在!
又一本極佳的田野調查報告!報告基本按日程加對話模式,深入基層,直面農民和基本幹部,原汁原味,曹教授是個溝通高手,沒有流於流水賬,只要有機會,都是一針見血,直指“病症”。在九十年代,那麼浮躁甚至躁動的時候,立意研究國內問題,反其道而行,不跟風,沒有選擇最熱的沿海地區,選擇了文明發源地~中原,中原農村,可以說農耕的尋根之旅,學者風範,作者在文中關注和發現的問題,比如農民負擔問題,鄉政府的教育負擔問題,確認是影響基礎運作的大問題,現在回頭看,國家都已基本解決,曹教授極有遠見。最近看的幾本田野調查,無論是《天真的人類學家》,項飆老師的《浙江村報告》,都是可讀性極強,各顯神通,拿到準確的第一手資料,越來越喜歡人類學家了。本書與費老的《鄉土中國》一脈相承,特點是在變化迷茫的時候,探尋國內的第三道路,是個極有憂患意識和擔當的學者。
二刷,16天,25小時讀完。 第一次翻閱的電子書,浮皮潦草地簡單看了看。那是2019年,我還很青澀。21年去下鄉調研之前,在南開和慧聊起這本書,她向我推薦了這本書。但行程匆匆,來不及再讀,延宕到今年暑期,一字不落地通讀一遍,結合書本與這幾年下鄉的感悟,深深地感受到跨越三十年的力量。 90年代,正是中國農村劇烈震盪的時代。隨着改革開放的腳步越走越遠,工業和農業的矛盾已經非常明顯了。那時候的人們是迷茫的,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少農民掙扎在溫飽線上,還有許多農民投身城市工商業、鄉鎮企業,得到了工業化的紅利。貧富差距拉大,人們渴望得到更好的生活,但被土地“困住”的農民似乎真的可以被理解爲發展的犧牲者。如本書中的內容,農民是如何承受來自各方的負擔。工農業剪刀差、官僚資產階級的腐化、條塊不清的盤剝、頭腦一熱的領導幹部…無疑是那個時代最具特色的政治表現。最終農民問題成爲艱鉅的問題,直到06年停止徵收農業稅,三農問題進入決策層,農民纔有機會進入屬於自己的現代化。 曹錦清教授花費數月,以私人關係進入田野,細緻地記錄了當時農村的諸多現象。我一直認爲,如果沒有能力解決問題,如實地記錄問題也是知識分子的分內責任。曹教授不僅忠實地記錄着,也給出了不少自己關於農村問題、農民問題、宗族問題、地方政府問題、中國傳統文化和社會風貌的見解。 同時,他對於調研方法的使用上,也有一番思考和抉擇。就我個人的調研經歷來看,我們使用的方法不謀而合,都是通過私人關係進入田野。帶着官方身份去,農民會哭窮、會申訴,往往誇大其辭;以私人身份去,農民或開口吹牛,或閉口不談。至於什麼記者身份、自媒體身份,那些對於農民中的大多數而言,則歸於遙遠,他們並不感興趣,也激發不出什麼交談欲。我總結前輩的經驗,再結合自己的體會,已經有了較爲成熟的調研方法。期待在實踐中繼續精進。 如今歷史的車輪轟轟烈烈地向前奔跑了近三十年,時移事易,但許多事情可以通過90年的的記錄找到些淵源和端倪。中國的歷史不是斷裂的,而是連貫的,是建立在殘局之上的。歷史具體表現在社會變遷方面,無論是器物、精神、組織方式、個人追求等方面,當下的歷史都是改革開放的影響塑造的。要找今天的“解藥”,就要診這四十幾年時間的脈。中國人的思想或許會改變,但植根於權力邏輯的根不會改變。而我們要防止的,是不讓權力邏輯滑落成一種主奴政治學,這有違新中國的初衷。 中國的官僚階級在國家資本主義的框架下,很容易自我化生爲官僚資產階級。這是一個危險的階級,是遠比美國更危險的存在。它是生長在機體內的瘤,汲取營養,破壞健康,又難以切除。90年代的貪污腐敗、跑官買官賣官、公款喫喝等是文革之後的新復辟。所以在當下反貪成了常態,是對這一現象的糾正。官僚資產階級自有利益,自有行爲邏輯,我們務必要注意它們。它們強大,中國無寧日,代價全是不在權力體系內的無辜百姓。 越是現代化的國家,就越複雜,越是需要國家機構和國家職能做出調整。我們去往鄉村,發現那裏的民主基因和自治基因都很微弱。這樣是不行的。國家強大不在於經濟數據的多少,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在於人民的意識是否和主流意識形態相一致。我們越是要建設民主和法治,就要是需要改變過去農村的文化。農村自有其職能,越是期待在未來農村能夠有所前途,就越需要將我們渴望的元素注入其中。這是一場三千年的文化變革。 農村的經濟組織也是值得關注的。農民依靠土地,但小農經濟過於脆弱,不利於整體的局勢。將農民從土地中解放出來,以更市場化的方式服務農業是未來的趨勢。農村的合作社是一個抓手。但仍需法律層面的保障。 我們必須實現農業的“工業化”。在當下,農民可能並不會種地。引入新知識,引入新技術,引入新的經營理念,讓有能力、有意願的人去種地。農村的種種資源要素在未來會被定價,這纔是讓農村富裕起來的方法。僅僅依賴幾畝地和季節性零工是無法富裕起來的,只有被官僚和資本剝削的命運。 想說的話太多,暫且談到這吧。 這部書非常好,希望有志於中國事業的同志們可以閱讀此書。這本書誕生於本土的文化,使用的本土的方法和理論框架。這是中國知識分子在90年代就有的覺悟,今天的人們怎麼能落後於他們呢? 廣闊天地,大有作爲。向可愛的祖國致敬,向辛勤勞動的人民致敬,向心系天下的中國人致敬。
曹錦清的《黃河邊的中國》並非一部傳統意義上的社會學田野報告,而是一把刺向現代化神話的手術刀。在1990年代“市場狂熱”與“接軌世界”的喧囂中,作者以近乎殘酷的冷靜,剖開了中國農村的肉身,暴露出傳統與現代、制度與人性、理想與生存之間難以縫合的裂痕。這本書的價值,遠超越對農村問題的記錄,它直指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核心困境——當西方現代性話語裹挾着制度、技術與價值觀強勢降臨,一個千年農耕文明如何在撕裂與重構中尋找自我救贖的路徑? ### **1. 鄉土社會的“現代性不適”** 曹錦清敏銳捕捉到中國農村現代化中的“雙重脫嵌”:一方面,傳統宗族倫理與共同體精神在市場經濟衝擊下分崩離析,農民被拋入原子化的生存競爭中,“善分不善合”的集體行動困境暴露無遺;另一方面,移植自西方的民主制度、契約精神與法治框架,在遭遇根深蒂固的“人情政治”與權力尋租網絡時,淪爲懸浮於現實之上的符號遊戲。書中記錄的村民選舉被宗族勢力操控、基層官員“既當裁判又當球員”的腐敗邏輯,本質上揭示了制度移植的虛妄——當現代治理體系未經文化基因改造便強行植入,只會催生出畸形的“僞現代性”。 ### **2. 權力結構的毛細血管化** 作者撕開了基層治理的溫情面紗,暴露出一個令人窒息的權力生態鏈:從鄉鎮官員的“唯上主義”到村幹部的“雙重代理”角色,從農民對權力的恐懼性服從到利用“弱者的武器”進行的消極抵抗,構成了一套精密的壓迫-反抗再生產機制。這種權力結構既不完全是傳統“官本位”的延續,也非現代科層制的產物,而是轉型期特有的“混合怪胎”——正式制度與非正式規則相互寄生,法治話語與人情網絡彼此媾和,最終導致公共權力的徹底私有化。這種分析不僅解構了“國家-社會”二元對立的簡單框架,更預言了後來基層治理中“內卷化”困境的必然性。 ### **3. 文化慣性的歷史重力** 書中最爲深刻的洞見,在於揭示了中國現代化進程中文化基因的頑固性。當學界沉迷於“傳統向現代轉型”的線性敘事時,曹錦清卻指出:農民對血緣地緣的依附、對等級秩序的默認、對風險規避的本能,構成了一個強大的文化引力場,不斷將現代性承諾扭曲爲前現代實踐的變體。例如,土地承包制本欲激發個體理性,卻因宗族勢力介入退化爲資源爭奪的戰場;市場經濟本應培育契約精神,反被熟人社會的信任機制異化爲“殺熟”經濟。這種文化慣性不僅是轉型的阻力,更是理解中國道路獨特性的密碼——現代化無法通過文化斷根實現,只能在傳統的褶皺中艱難生長。 ### **4. 當代啓示:未完成的轉型** 今日重讀《黃河邊的中國》,其價值不在於記錄25年前的農村圖景,而在於它刺破了三個持久的神話: - **發展主義神話**:書中證明,經濟增長未必自動帶來社會進步,反而可能加劇文化斷裂與權力腐敗; - **制度萬能神話**:基層民主的虛化表明,制度設計若無視文化土壤,終將淪爲技術官僚的空中樓閣; - **城鄉二元解構神話**:農民“離土不離鄉”的生存策略,早已預言了城市化進程中“半無產階級化”羣體的誕生,這正是當今戶籍制度改革與鄉村振興困境的歷史前奏。 曹錦清的書寫,最終指向一個沉重的命題:中國的現代化必須是一場“帶着鐐銬的舞蹈”——既要掙脫傳統的枷鎖,又需在文化基因中尋找重生的養分。這種深刻的歷史自覺,讓《黃河邊的中國》超越了農村研究的範疇,成爲解讀中國現代性困局的精神鏡鑑。
在1990年代“市場狂熱”與“接軌世界”的喧囂中,作者以近乎殘酷的冷靜,剖開了中國農村的肉身,暴露出傳統與現代、制度與人性、理想與生存之間難以縫合的裂痕。 中國的現代化必須是一場“帶着鐐銬的舞蹈”——既要掙脫傳統的枷鎖,又需在文化基因中尋找重生的養分。這種深刻的歷史自覺,讓《黃河邊的中國》超越了農村研究的範疇,成爲解讀中國現代性困局的精神鏡鑑。
可讀性很強,趣味性也夠,但是系統性不太強,畢竟整體而言這屬於作者的“遊記”,邊走訪邊記錄。歷時四十多個小時看完這本厚厚的著作,對於我來說可是一項浩大的工程。我生於河南長於河南,但未生活在黃河邊上[旺柴],這本書讓我對那個歷史時期河南農村的基本狀況有了清晰的瞭解。作者歷時數月對河南的走訪調查與記錄以及對於各種現象的深思,既有着作爲知識分子對農村發展進步的探究又有着對農民羣體命運的關懷。作者最關注的兩個問題是土地承包制下的中國小農和地方政府與農民關係,他最後也對自己調查過程中發現的一些問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進行調查時作者做了大量的訪談,在一縣之內他的訪談對象既有最底層的農戶,也有手握大權的“縣令”,還有更多的是處於中間的鄉鎮幹部。農戶指責鄉幹部“貪污腐敗”,縣裏的領導嫌鄉幹部“辦事不力”,鄉幹部也是大倒苦水,說自己夾在中間實在是“難辦”,爲了保住烏紗帽完成上面交待的各種任務,無奈只能硬着頭皮向農戶攤派,導致矛盾不斷。到底是應該對上負責還是應該對下負責,其實對下負責纔是真正做到了對上負責(出自我不是潘金蓮電影)。 另外,看這本書的時候不由得想起了上學期看的那本《中縣幹部》,與此書對縣、鄉、村三級的官員、幹部的描繪(村屬於自治組織不屬於一級政府)相對照起來。期間穿插着看了於建嶸所著《嶽村政治》,感覺可以相互取長補短。 一般不太喜歡寫書評,懶得去反覆覆盤整本書,覺得看完就完了,但是這本書嘛畢竟看了四十多個小時,值得紀念一下😉😉 最後一個問題:爲什麼老百姓總是認爲與他們直接接觸的鄉村幹部都是貪官污吏,而越往上的大官員越是好官、清官能夠爲民做主?我在實際調研過程中也發現了這一現象現在還是普遍存在的。望諸書友不吝賜教<抱拳>
這是一本內容詳實的田野調查筆記,作者以日記形式,將1996年5月至11月在河南縣鄉的調研發現完整地呈現出來,筆者與本地農民和官員的對話記錄得非常完整、真實,讀來有身臨其境之感。曹老師也很擅長總結髮現問題,能夠感受到他在思考國家政策走向等重大問題的時候懷有的憂患意識。 20世紀90年代,改革開放如火如荼,市場經濟初有萌芽,國家定調在於集中精力發展經濟。欣欣向榮背後,也有許多次生問題和矛盾。這本書很有前瞻性地指出了當時的一些隱憂:市場經濟下抬頭的官員腐敗和道德標準的下滑、繁多農業稅和計劃生育罰款背後哀怨的社會情緒、縣鄉在龐大教育開支下的入不敷出、以及廣而泛之發展農村工商業造成的資源浪費,這些千頭萬縷背後體現出改革和變更的必然,發展的問題必須在發展中解決。對比上世紀末,很多問題都已成爲過去式,但官僚體制的底層邏輯依然不變,可以看到,財政仍有過緊日子的時候,鐵飯碗裏的飯仍然要自己去找,人情關係思維仍然佔據一席之地,我們的國家正在變得越來越好,但是體制機制和民族性格帶來的路徑依賴仍然存在。 唯一不足的是,可能當時田野調查的規範還不是很成熟,曹老師對很多訪談做了完整的呈現,但是仔細品之,難免有倫理性爭議。整體上是瑕不掩瑜的。
一本很好的社會調查。真正步入社會的時候,才知道社會有多難。生活在社會中的個體,從各自位置與處境中,總有一番難處。社會調查難,政府官員難,農民負擔重,處處都是難處。 在讀這本書的時候,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現代化真是必需嗎,進步敘事是必須存在的嗎,人是必須往前走的嗎。 作者通過對河南改革開放後的調查,指出了國家現代化進程中的進步與困難之處,成爲一本可以往回看的社會生活史,也是一本關照過去的史料。看完這本書,我只覺得完美不存在,曲折發展纔是大勢所趨,沒有完美的制度與規則,只有當下最相適應的制度與規則,在舊制度上發展,在舊規則中打破,方能越走越遠。
俗話有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本來是在說世事無常,不可逆料。但很多人似乎更願意理解成人的漂泊。其實真正變幻的還是那條河,在大河的裹挾下,人也不得不因時而動。這本成書於三十年前的考察報告裏所揭示的問題,依然"堅決不動搖",也就還沒有到痛定思痛的地步。我們的生活狀況在這三十年間改進了不少,你說翻天覆地也似乎無有不可,但橫貫其中的那些根本矛盾並沒有解決,甚至在很多方面還更加尖銳了。所以這本書的意義至於當下,依然不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