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法國思想五十年（上、下冊）（第2版）（中國當代學術思想文庫·高宣揚作品系列）

讀高宣揚《當代法國思想史五十年》 翻開這部七百餘頁的著作時，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知識的厚重，而是一種敘述的緊張感。高宣揚在導論中明確宣告，他要寫的不是一部哲學家列傳，而是一部“思想論戰史”。每一個思想家都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在與同時代人、與前輩、與整個西方形而上學傳統的對話和對抗中被呈現的。這種寫法既帶來了全景式的視野，也帶來了一些需要警覺的問題。 高宣揚的敘述框架有其獨創性。他將戰後法國思想資源歸納爲“3H”——黑格爾、胡塞爾、海德格爾，又將批判動力歸結爲“三位懷疑大師”——馬克思、弗洛伊德、尼采。這個二分法在法國本土的通史著作中並不常見，但它確實有效地解釋了爲何法國思想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如此密集的理論創新：德國哲學的深度資源被法國特有的政治與社會敏感性激活，產生了獨特的化學反應。然而，這個框架也有其機械的一面。例如，列維納斯被放置在“3H”的現象學運動中，但他的思想恰恰是對黑格爾總體性和海德格爾存在論的激烈背叛，這種“背叛”在“3H”的格子中很難被充分容納。高宣揚似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因此在列維納斯一節中，他用了大量篇幅強調列維納斯對前人的“超越”，但這種補救反而暴露了初始分類的侷限。 在具體人物的處理上，高宣揚的敘述呈現出明顯的親緣性。他對列維納斯的重視程度遠超法國本土通史的常規比例——在多數法國學者的分期中，列維納斯要到1961年《總體與無限》出版後才真正進入哲學舞臺的中心，而高宣揚將他提升爲戰後法國現象學運動的第三條主軸，與薩特、梅洛-龐蒂並列。這並非毫無根據，高宣揚本人曾師從列維納斯，他的敘述帶有親歷者的溫度，但也因此產生了一些需要謹慎對待的轉譯。例如，他將列維納斯的“向他者超越”解釋爲“向人性的烏托邦尋求新的自由期望”，並用“烏托邦是現實的人進行創造的源泉和動力來源”來概括。但“烏托邦”是布洛赫和利科的概念，列維納斯本人幾乎不使用這個詞。他所說的“無限”不是一種可以被構想、被期待的“更好的地方”，而是一種結構性的不可抵達——慾望越是接近它，它越是後退。高宣揚用“烏托邦”來轉譯“無限”，實際上是將列維納斯從“倫理現象學”拉向了“社會理想論”，這在概念的精確性上是有所損失的。 同樣的問題出現在他對列維納斯“神”的討論中。高宣揚寫道：“向他者的超越表明神本身的存在及其無限性，表明人同神的永恆對話的必要性、可能性和潛在性。”這裏的“對話”一詞讓人聯想到馬丁·布伯的《我與你》。列維納斯確實受過布伯的影響，但他批評布伯的“我-你”關係仍然是對稱的、互惠的，而他本人的“他者”是絕對不對稱的——我永遠欠他者，他者不欠我。因此，“對話”這個措辭在列維納斯那裏是危險的，它暗示了一種平等的交流，而列維納斯要強調的是倫理上的不平等和責任的單向性。此外，列維納斯所說的“神”是通過他者的面容留下的“蹤跡”，不是作爲存在者在場的對話夥伴。高宣揚將“神”表述爲“存在的無限性的根基”，這實際上將列維納斯拉回了“存在論神學”的框架，而列維納斯畢生的工作恰恰是要逃離這個框架。 如果說對列維納斯的敘述暴露了高宣揚的師承親緣，那麼對鮑德里亞的處理則暴露了他的社會學底色和現象學立場。在第七章第六節“身體與性在當代擬像文化中的地位”中，高宣揚將鮑德里亞關於身體的論述概括爲“身體取代心靈的崇高地位”。這個標題本身就是一個值得分析的現象：“身體取代心靈”確實來自鮑德里亞《消費社會》中“身體徹底取代了靈魂”的論斷，但“崇高地位”中的“崇高”一詞卻是高宣揚的嫁接。“崇高”是利奧塔在後現代美學討論中的核心概念，不是鮑德里亞的用語。鮑德里亞在描述身體時使用的是“救贖”“神聖”“獻祭”這套宗教隱喻——身體在消費社會中變成了“最美的消費品”，承載了原本屬於靈魂的救贖功能。高宣揚將“救贖”替換爲“崇高”，實際上是把鮑德里亞往利奧塔的“後現代感性”方向牽引，偏離了鮑德里亞原典中“符碼收編”的分析路徑。 更值得注意的是，高宣揚在隨後的小節中使用“身體的意識形態功能”作爲標題。“意識形態”這個概念在鮑德里亞的思想歷程中經歷了明確的被棄用過程。在《物體系》和《消費社會》時期，鮑德里亞還部分沿用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批判；但到了1976年的《象徵交換與死亡》，他已經明確放棄了“意識形態”這個術語，因爲意識形態批判預設了“有一個真實被遮蔽”，而擬像論恰恰要拆除“真實”這個概念本身——當真實已經被生產和複製所替代，談論意識形態的遮蔽就失去了前提。高宣揚繼續使用“意識形態功能”來分析鮑德里亞，實際上是用阿爾都塞的框架來套鮑德里亞，這雖然在社會學意義上可以成立，但在概念史上是不夠精確的。 這些問題並非偶然，它們共同指向高宣揚作爲敘述者的基本立場。他是一位深受現象學和詮釋學訓練的學者，又在中國和法國之間長期穿梭，這使得他的敘述天然帶有“跨文化轉譯”的特徵。他善於搭建橋樑——在列維納斯和利科之間、在鮑德里亞和利奧塔之間、在法國思想和中國讀者之間。這些橋樑對於初次接觸法國當代思想的讀者來說無疑是寶貴的指引，但它們也可能遮蔽一些重要的差異和裂隙。我們在使用這部著作時，最好將其視爲一幅“思想地圖”，而非“實地照片”。地圖的作用是指明方位、標註路徑，但具體的土地形態還需要親自踏勘。 這部著作的另一特點是它對“論戰”的強調。高宣揚不滿足於平鋪直敘地介紹每個人的思想，而是努力呈現他們之間的交鋒：薩特與列維納斯對“他者”的不同理解、德里達對列維納斯的批評、鮑德里亞對馬克思主義的背離。這種寫法使得全書充滿了張力，也讓讀者能夠感受到法國思想場域的活力。但與此同時，由於篇幅的限制和導論性質的定位，許多論戰的細節被壓縮了。例如，德里達1964年對列維納斯的著名批評《暴力與形而上學》在高宣揚的列維納斯一節中幾乎沒有展開，而這篇論文恰恰是列維納斯在法國哲學界被“立位”的關鍵事件——正是德里達的批評迫使列維納斯在1974年的《別於存在》中做出回應，從而完成了從《總體與無限》到《別於存在》的理論深化。高宣揚對這場論戰的淡化，可能與他親列維納斯的立場有關，但對於想要深入理解列維納斯思想演進的讀者來說，這是一個需要自行補充的重要環節。 總體而言，高宣揚的《當代法國思想史五十年》是一部視野開闊、架構宏大的著作。它在“思想社會學”和“現象學詮釋”之間找到了一個獨特的平衡點，爲讀者提供了一幅戰後法國思想的全景圖。它的長處在於揭示思潮之間的連線、代際之間的傳承與斷裂、法國思想與德國資源的交匯。它的短處在於對單個人物概念的深挖不足，以及對某些論戰的有意或無意的偏斜。對於哲學專業的研究者來說，這部書最適合作爲“定位工具”使用——用它來建立座標、看清脈絡，然後在具體的問題域中回到原典和更專門的二手文獻。對於一般讀者來說，它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入口，讓人得以窺見法國當代思想那令人目眩的複雜圖景。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閱讀，都需要記住：這是一張由特定觀察者繪製的地圖，它有它的視角、它的偏好、它的盲區。帶着這個意識去讀，反而能從它的偏差中獲得更多的收穫。

得益於作者的總結，一方面發現法國哲學在進入對現代文明之“文明性”的批判同時，也涉及到對西方民主制與邏輯中心主義的反思甚至否定。相信這對仍處在以發展爲“審判方式”的社會中的我們來說，是一種有趣的提示，提示我們要看清自己的模式，即總是要通過重複別人的失敗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敗。 正是基於對教育在社會結構中所屬位置的好奇，閱讀西方哲學中有關現代性、後現代文化、社會結構等方面的理論，雖能從哈耶克、羅素等人的思想中足夠美好地瞥見民主法治的先進形態及理想制度，但我仍隱約感覺：以裹挾着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發展觀來探討人的主體性，包括從弗洛伊德等人依“力比多”爲原動力而生髮出來的一切現象解釋學，似乎都只是片面地站在一種生物本能與生產者、消費者等單一社會角色的框架中試圖窺見人類的精神困境與進步前景。一旦這樣的思想結構遭遇超越單一症候的，超越單一社會角色的文化，例如道家或禪宗，這一系列根據頭腦派生出來的分類解釋，都立刻成爲無限思維模擬遊戲中的片段，很難不讓人將其估計爲“人類‘無始劫’來樂此不疲藉由分類活動來塑造權利邊界的行爲”。所以即便諸如德里達、德勒茲、福柯、利奧塔等人已深切地產生對人類社會權力結構及精神傳統的質疑，且已經一定程度地否定了現代文明之所以成其爲文明的基本條件，但每每當我們來到個人最終的現實——當下，我們仍然發現空無一物，並沒有真正意義上能被“建構”的絕對客觀，也沒有真正能被留存的“解構”對象。當下既成爲了我們最終的歸宿，卻也成爲了我們極力迴避的底端，多數時候我們不得不重新通過建立一種新的哲學思想，建立一種新的論述，一種新的現象學、詮釋學，來發現新的錯誤，新的敵人，新的愚蠢以及新的表達法，引以爲傲，引以爲答案，並投入餘生。這是何等的辛苦，又是何其嚴重的逃避，也許這即是哲學最終要超越的侷限。

對於想了解當代法國哲學的讀者來說，高宣揚老師的著作很有啓發意義。書中詳細論述了當代法國哲學的研究背景、特點與發展方向：戰後法國學者不僅面臨着理性與人文主義的深刻危機，同時，3H與3M思想的引進與傳播，也爲20世紀法國哲學提供了關鍵的思想資源。在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最終形成了歐陸哲學譜系中一個極具影響力的耀眼流派。 作爲入門讀物，本書是很好的導論資料，對於衆多哲學家的基本思想的介紹都十分清晰，但可能是爲了確保敘述的全面性和整體性，本書對具體哲學家的理論展開程度稍顯不足。但好在對哲學家的學術發展的闡述十分全面，可以當作索引工具使用。

三年前看過張汝倫的《現代哲學十五講》，裏面着重介紹了幾位當代法國哲學家。而這本書把當代法國哲學的發展歷程和原委全都講出來了，而且深入淺出。雖然目前我只讀了這本書的導論部分，但讓我受益頗深。

本書深化並推進了對法國哲學的理解,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法國哲學發展的內在邏輯線索。

很明確的介紹了拉康之後法國後結構主義發展過程，邏輯順序清晰。個人認爲是法國哲學必看參考書之一。

那些作爲詮釋而獲得的有限知識，始終包含在有限文本爲開端的無限延伸中。 那些被作爲真理而獲得的知識，始終包含在感性確定性中。 從本質回到存在，客觀目的始終在主觀目的之內，黑老師永遠是你黑老師。 但是，不經歷曲折的詮釋，卻難以回到思想的開端。

不太適合新手看，敘述的結構較散，文筆又很像是維基百科，沒有感情溫度，不過有些總結還是不錯的，適合補充閱讀，可以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