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的改造

蘇格拉底曾經說過，未經質疑（unquestioned）的生活是不值得人過的，人是一個要質疑的存在者（being），因爲他是一個理性的存在者。因此，他必定要尋找事物的原因，不會因爲習慣和政治權威而接受它。 把“現實”和“理想”之間的關係看作是專屬於哲學的問題，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這個在所有人類事務中最嚴重的問題已被哲學所把持，這一事實僅僅再一次證明了，以知識和智慧爲某種自足的東西的見解會帶來災難。“現實”和“理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囂張，如此獨斷。在世界歷史之中，它們也從來沒有疏隔到像現在這樣如此之遠。 坦率地說，除了假設之外，哲學什麼也不能提供；而且，這些假說的價值只在於使人對於他的生活更加敏感，這好像是對哲學本身的否定。 我們追憶過去並不是因爲過去本身，而是因爲它豐富了我們的現在。所以，記憶的生命力原本是情感的，而不是智力的、實踐的 既然人們只是因爲過去的經驗可以對當前的閒暇增添興趣——否則，將會是空虛的——纔去再現它，那麼，記憶的原初生命力就體現爲幻想和想象，而不是精確的回憶了。它畢竟只不過是一段故事、一場戲劇而已。只有那些具有當下情感價值的事件纔會被挑選出來，以便在想象中得到複述，或者向一個傾聽者講述這段故事時增強其當前敘述的故事性效果。 一句話，維繫在習俗之上的東西應當恢復，不再依靠過去的習俗，而是基於存在（being）和宇宙的形而上學。形而上學是作爲具有更高尚道德的社會價值的源泉和保證而成爲習俗的替代者——這就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所發展出來的歐洲古典哲學的主導論題——它是一種讓我們反覆回想起的哲學，它被中世紀歐洲的基督教哲學更新和重新論述。 自我關注於這個終極實在（也即終極理想）的那種認識，就是哲學。因此，哲學就是在純粹的沉思中最後的和最高的一項。不管你對其他種類的知識怎麼說，哲學就是自我封閉的。它與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毫不相關。它除了是哲學之外沒有其他目的、意圖或者功能，換言之，它是對終極實在的純粹自足的審視。當然，還有哲學研究這回事，但它沒有這種完美。哪裏有學習，哪裏就有變化和生成。但是，如柏拉圖所說，對哲學的研究和學習的功能在於使靈魂的眼光不要自滿地專注於事物的表象和有生有滅的低級現實，而指引靈魂達到對崇高而永恆的存在的直觀。於是，認知者的心靈被轉化，變得與其所知的事物同一了。 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它也是傾向於產生爲體系而體系的一種對體系的過度依戀，以及對於確定性的一種過度自負的主張。巴特勒（Butler）大主教曾宣稱，可能性是生活的指南；但是，哲學家很少有足夠的勇氣承認，哲學能夠滿足於任何僅僅是可能的東西。 培根：“知識就是力量。”Knowledge is Power按照這個實用的標準來判斷，他譴責了當時的學問主要是非知識not-knowledge、自命不凡的虛假的知識pseudo-and pretentious-knowledge。因爲它們並不提供力量，它們是無用的、無效驗的。在他最廣博的討論中，他將他那個時代的學問分成三類：精緻的、空想的和論辯的。 科學即是對未知界的進軍，而不是以邏輯形式對既知事物的反覆敘述。正是這一點，使他成爲歸納法之父。對於未知的事實和原理持續不斷的發掘——這就是歸納法的真諦。知識中的持續進步，是保護既得知識不至墮落爲依賴權威的獨斷教條，或者不知不覺地衰退成爲迷信與老生常談的唯一可靠途徑。 人的精神會自發地假定，現象之間具有比其實際存在更大的簡單性、一致性和統一性。它遵循着表面的類推就直接達到結論；它忽視了細微的差別和種種例外情況的存在。於是，它編織一張純粹內在生成之網，並將它施加於自然之上。過去所謂的科學，就是由這樣人造的增加上去的網所構成的。人們望着自己的精神製造物，卻自以爲是在觀看自然中的各種實在。他們實際上是在科學的名義下崇拜着自己製造的偶像。所謂科學和哲學，就是由這些對於自然的“預想”所組成的。要說傳統邏輯最壞之處，就是它並不把人從這個自然的謬誤之源中拯救出來，反而把統一性、簡單性和普遍性等所謂虛假的合理性歸之於自然，並認可這些錯覺之源。而新邏輯的職責將是保護精神，使它不至於自相矛盾，即教它耐心持久地去學習事實中無限的差別性和特殊性，教它理智地順從自然從而在實踐中支配自然。這就是新邏輯的意義——做學問的新工具或推理法（organon），這名稱顯然是爲了表達對亞里士多德推理法的反對而起的。 讓我們回想一下，固定的形式和目的是標誌變化的確定界限，因此，它們使一切產生和調節變化的人類努力都歸於無用——除了在狹小而無足輕重的範圍內還有一定的效果之外。它們以一個事先就宣告失敗的理論來麻痹人類建設性的發明，因而人的行動只能遵從自然已經賦予的目的。直到人們把目的從自然界驅逐出去之後，意圖才作爲能夠重塑存在物（existence）的人類精神的因素而變得重要起來了。一個不爲實現一套既定目的而存在的自然界相對來說，是具有伸展性和可塑性的；它可以用於這個目的，也可以用於那個目的。我們可以從力學公式的應用中來了解自然界，這是利用自然爲人類謀利的首要條件。各種工具和機器是供人利用的手段。只有當自然界被看作是機械的時候，有關機器的系統發明和製造才與自然界的活動相關。自然界屈服於人類的意圖，因爲它不再是形而上學和神學宗旨的奴僕了。 人們是不容易拋棄舊的思想習慣的，也絕不會立刻就拋掉它們。在發展、傳授和接受新觀念時，我們還是被迫要用某些舊的觀念作爲理解和交流的工具。新科學的全部內容只能夠一點點、一步步地去領會和掌握。大概說來，17世紀見證了新思想在天文學和一般宇宙論上的運用，18世紀則是在物理學和化學上的運用，而19世紀則是在地質學和生物科學中的運用。 經常提到而無須重複的是，實驗科學的效果在於使人能夠精心地控制其環境。但是，這種控制對於傳統的經驗觀念的影響常常被忽視，所以我們必須指出，當經驗不再是經驗的而變成實驗的（experimental）時候，就發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以前人們運用既往經驗的結果只是形成習慣，這些習慣此後只是被盲目地遵守或毀壞；而現在，舊的經驗被用來啓示目標和方法，以發展新的經驗。因此，經驗就變成建設性地自我調節的了。莎士比亞就自然所說的一句話意味深長：“自然非手段所改善，而手段卻爲自然所成”，這對於經驗一樣適用。我們不只是重複既往，或等候意外事件來強迫我們變化；而是利用既往經驗來造就未來更好的新經驗。這樣，經驗這個事實就包含着指引它改善自己的作用。 將世界劃分爲兩種存在，一種是高級的，只有理性可以接近，而且本質上是理想的；另一種是低級的、物質的、可變的、經驗的，感官觀察可以接近的。這種劃分不可避免地要轉到知識在本性上是沉思的那個觀念上。它假定了理論與實踐之間的一個對立，而這個對立完全不利於後者。但是，在科學發展的實際進程中卻發生了一個驚人的變化。當知識的實踐已不再是辯證的而變成實驗性的時候，認知的作用偏重於變化，而對知識的檢驗則變成爲引起某些變化的能力。對於實驗科學來說，認知意味着由某種理智指導的做的行爲，它已不再是沉思的，而在真正意義上變成實踐的了。現在，這意味着哲學除非要與權威的科學精神完全決裂，否則就必須改變它的本質。它必須呈現出實踐的性質，必須成爲有效的和依據實驗的。 思考的第一個顯著特點就是面對事實——對事實進行探究，進行精細而廣泛地檢查和觀察。對成功推進思考（對反映和規定這個過程的邏輯也是一樣）妨礙最大的，就是把觀察看作是思考以外的和思考以前的事情，以及把思考看作可以不“包括”對新事實的觀察爲其一部分而能在頭腦中進行下去的事情的那個習慣。凡是與這種“思考”接近的，都會帶來剛纔所說的那種逃避和自欺。 健康的生活不是離開生活的其他方法而獨自得到的。一個人要在他的生活中健康而不是脫離生活而健康；生活只是指他的事業和活動之總合。……當他實現其所謂目的的努力不能與其他一切活動相調和併爲其他活動增添色彩時，生活就將陷入分裂。 如何行動既不能完全依賴於過去的經驗，也不能完全依賴於陳舊的原則。在一特定的場合找到一個目的，所付出的辛勞再多，也不意味着下面就不要再努力了。相反，對採取的行動所產生的結果，我們必須仔細觀察，在結果尚未證實目的正當性以前，目的只可作爲一個正在起作用的假定。錯誤不再僅僅是無可躲避的、可悲的偶然遭遇，也不再是等待救贖和原諒的道德罪過。它提醒我們，不正當地應用了自己的理智；它告訴我們，將來如何更好地行動。它也指出，我們需要修正、發展和調整，目的是會生長的，判斷的標準是會不斷改進的。人有責任認真地運用他所擁有的準則和理想，同樣，有責任發展更高的準則和理想。這樣，道德生活就不至於陷於形式主義和古板的重複，而是靈活的、生動的和不斷生長着的。 像所有設定固定的和終極的目標而使具體的目的成爲被動性的和佔有性的理論一樣，功利主義把所有主動的行動變成了單純的手段。勞動變成一種無法避免的、有待人們去減少的壞的東西。財產上的安全，在實踐中變成首要的事情。物質上的舒適和安逸，在與嘗試性的創造活動的辛苦和危險的對比中被誇大了。 以前，理性主義的邏輯使人們對自然哲學中的具體事實缺乏觀察；現在，它又抑制並阻礙着對具體社會現象的觀察。社會哲學家困守在他的概念領域內，用闡明觀念的關係來“解決”問題，而不是給人們提供可以使用和驗證的假設性的改革計劃，從而幫助人們解決具體問題。 個人的自由是一個積極的過程，是一個能量不斷釋放、增長的過程。但是，既然社會只有在新事物被人自由處置時才能發展起來，那麼，認爲自由對個人是積極的而對社會利益是消極的那個看法就是荒謬的。只有在一個社會的全體成員都盡其所能地發揮他們的才幹時，這個社會對偶然事件的應付纔會是強有力而穩定的。 一定數量的混亂和無序說明，存在一個自由的邊緣地帶；只有在這個地帶，能力纔有用武之地。然而，在社會生活和科學探究上，重要的事情不是避免錯誤，而是把錯誤控制在一定的條件下，並把它們利用起來，以增進將來的智慧。

讀畢感覺很難，有些東西不太好理解。實用主義是西方現代哲學承上啓下的一個環節，有需要完善的地方。個人認爲其中真理的部分可以作爲重點。

正需要這本書，微信讀書就有了，真👍

感覺杜威先生把自己學習了的哲學思想過濾了一遍，同時提倡自己的觀點。

✔，20260918(2087本⁺¹漢譯英)69《哲學的改造》《Reconstruction in Philosophy》[美國]《約翰·杜威》《John Dewey》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A0507（許崇清譯，商務印書館1989）句號斷句英漢對照(英文標點後斷句)沉浸式翻譯_Claude 4.5 Haiku大模型40萬詞元mobi文本12小時2分鐘

斷斷續續讀完了這本書，我忍不住要去搜尋杜威的其他代表作，一睹爲快。用現在的話來說，這本書的界面很友好，對於哲學素養不高的我輩小白讀者來說。 杜大師圍繞着哲學改造的議題，從哲學的發端娓娓道來。他很少使用艱難深奧的哲學詞彙（這似乎也是杜威被評價缺乏系統的哲學分析語言？），用我輩看得懂的文字闡述了已有哲學中理性和經驗之間巨大的鴻溝，表達二者融合的需要和前景。用我們常說的話是就是理論聯繫實際。書中很多觀點都讓我深有感觸。例如：哲學家們追求永恆的不變的理性、終極真理，忽視了個體真切的、對於每個具體情境實實在在的需求。 作爲一個小白愛好者來說，我感覺實用主義哲學江湖地位並不高，但他和我們的生活更近，更能撫慰我們的心靈。

杜威實用主義哲學的代表著作，跟馬哲的思路在很多地方相似，哲學應該從形而上學轉向實踐功能。不過其特色應該體現在認識論上的實踐轉向，杜威強調認識過程的能動性和實踐性，認爲知識並非靜態的、現成的，而是通過直接參與、操作和實驗活動，在主客體的動態互動中生成的。這一認識論原則直接體現在他的教育理論中，推動了“做中學”（learning by doing）和“問題中心教學”（problem-based learning）等教育實踐模式的發展。

杜威在中國算是比較熟悉的美國教育家，尤其是實用主義哲學，現在看與我們通常所說的務實精神差不多！

一些論述確實可以看出有進化論的痕跡。總體上看，行文比較散，美中不足。且多有重複的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