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爾·波普爾
卡爾波普爾(1902-1994)是當代西方最著名的科學哲學家和社會哲學家之一。他的批判理性主義哲學在各國哲學界、自然科學界和社會科學界受到廣泛注意,並引起熱烈討論。《猜想與反駁》是作者的重要論著之一。全書圍繞着知識通過猜想與反駁、不斷清除錯誤而增長這一主題展開論述,廣泛涉獵知識論、科學論、真理論以及自然科學史和社會科學史等領域,包含着許多值得探討的見解。
書名已經將本書的核心思想交待了。作者通過批判和質疑其他人的認識論,來證明自己提出的“猜想與反駁”是最理想的知識來源及其檢驗方法! 作者在前言中說,知識,特別是我們的科學知識,是通過未經證明的預言,通過猜測,通過對我們問題的嘗試性解決,通過猜想而進步的。這些猜想受批判的控制;就是說,由包括嚴格批判檢驗在內的嘗試的反駁來控制。猜想可能經受住這些檢驗而倖存;但它們決不可能得到肯定的證明:既不能確證它們確實爲真,甚至也不能確證它們是“或然的”。對我們猜想的批判極爲重要:通過指出我們的錯誤,使我們理解我們正試圖解決的那個問題的困難。就這樣我們越來越熟悉我們的問題,並可能提出越來越成熟的解決:對一個理論的反駁——即對問題的任何認真的嘗試性解決的反駁——始終是使我們接近真理的前進的一步。正是這樣我們能夠從我們的錯誤中學習。 由於從我們的錯誤中學習,我們的知識在增長,儘管我們決不可能知道——即決不確實地知道。既然我們的知識能夠增長,就沒有任何理由對理性感到失望。既然我們決不可能確實地知道,就不可能存在有權聲稱是權威的權威,有權爲我們的知識沾沾自喜或者自命不凡的權威。 在我們的理論中,那些證明對於批判有強大抵抗力的理論,以及那些在某一時刻在我們看來比其他已知理論更接近真理的理論,連同對這些理論的檢驗的報道,可以描述爲那個時代的“科學”。既然沒有一個理論能肯定地得到證明,所以實質上是它們的批判性和不斷進步性——對它們聲稱比各個競爭的理論更好地解決我們的問題我們可進行辯論這個事實——構成了科學的合理性。
經驗是人們給他們所犯的錯誤取的名字。——奧斯卡·維爾德 如果不同傳統糅合,僅僅制度是決不夠的。沒有一個強大的傳統,制度也可能服務於和原意相反的目的。 我們學到的關於這世界的知識越多,我們的學識越深刻,我們對我們所不知道的東西的認識以及對我們的無知的認識就將越是自覺、具體,越有發言權。因爲,這實際上是我們無知的主要源泉—事實上我們的知識只能是有限的,而我們的無知必定是無限的 一種科學理論,一種解釋性理論,只不過是解決一個科學問題的一種嘗試,也就是解決一個與發現一種解釋有關或有聯繫的問題 實際上,像光明顯示自身也顯示黑暗一樣,真理也是如此:它是其自身的標準,也是謬誤的標準。——斯濱諾莎 我們不可能重新開始,我們必須利用前人的科學業績。如果我們從頭開始,那麼,當我們死去以後,對後人來說,我們就會像亞當和夏娃死去那樣遙遠(也可以說,像尼安德特人那樣遙遠)。在科學上,我們總想取得進步,而這意味着,我們必須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們必須繼承某種傳統。作爲科學家,我們想要理解、預言和分析等等;從這個觀點看來,我們生活的世界是極其複雜的。我幾乎想說,它是無限複雜的,如果這種說法有意義的話。我們不知道我們應從何處着手又怎麼着手分析這個世界。先哲並沒有告訴我們。甚至科學傳統也沒有告訴我們。它只是告訴我們,其他人是從何處開始和怎麼開始的,以及他們到達了什麼地方。它告訴我們,人們已經在這個世界中構造了一種理論構架,它也許不那麼好,但多少還起作用;這種理論構架爲我們服務,作爲一種網絡,一種座標系,我們可以參考它來看待這個世界上的各種各樣複雜事物。我們使用它時,對它加以檢驗和批判。這樣,我們就取得了進步。 波普爾的科學哲學被稱爲批判理性主義。它的提出是針對邏輯實證主義的經驗主義科學哲學的,它是對現代自然科學作出的唯理主義反應。他根據這個基本觀點建立起了呈嚴密理論形態的“猜想—反駁方法論”。這個科學方法論就是他的科學哲學乃至整個哲學的主體。他的科學哲學的其餘部分——主要的也就是他那主張知識客觀性的著名的“三個世界”理論——則是對這個主體的發揮。 波普爾就根據這個知識增長圖式建立他的“猜想—反駁方法論”。他還分別爲猜想和反駁制定了具體的方法論原理。猜想的原理包括四點:理論不是始於觀察,觀察中滲透着理論;形而上學起重要作用;科學發現的心理學;猜想應滿足簡單性、可獨立檢驗性和不會很快就被證僞這三個要求。反駁的原理可歸結爲三點:批判;排除錯誤;判決性實驗。 波普爾的最大貢獻在於從唯理主義出發,建立了關於科學發現的猜想—反駁方法論,由此把邏輯實證主義開創的科學方法論研究大大推進了一步,更確切地說,使科學方法論研究增加了新的方面,更符合科學的實際。 知識,特別是我們的科學知識,是通過未經證明的(和不可證明的)預言,通過猜測,通過對我們問題的嘗試性解決,通過猜想而進步的。這些猜想受批判的控制;就是說,由包括嚴格批判檢驗在內的嘗試的反駁來控制。猜想可能經受住這些檢驗而倖存;但它們決不可能得到肯定的證明:既不能確證它們確實爲真,甚至也不能確證它們是“或然的”(在概率演算的意義上)。對我們猜想的批判極爲重要:通過指出我們的錯誤,使我們理解我們正試圖解決的那個問題的困難。就這樣我們越來越熟悉我們的問題,並可能提出越來越成熟的解決:對一個理論的反駁——即對問題的任何認真的嘗試性解決的反駁——始終是使我們接近真理的前進的一步。正是這樣我們能夠從我們的錯誤中學習。 這論爭就是培根、洛克、貝克萊、休謨和穆勒的古典經驗主義同笛卡兒、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的古典理性主義或理智主義之間的論爭。在這論爭中,英國學派堅持認爲,一切知識的最終源泉是觀察,而大陸學派則堅持認爲,知識的終極源泉是對清晰明確的觀念的理智直覺。 不過,我相信,雖然觀察和理性各有其重要作用,但是這些作用並不像它們的古典的倡導者所描述的那樣。尤其是,我將試圖表明,無論觀察還是理性都不能說成是知識的源泉,這是指時至今日它們一直被說成是知識之源泉這個意義而言的。 近代科學和近代技術的誕生正是受這種樂觀主義認識論的激勵,它的主要倡言人是培根和笛卡兒。他們教導說,在真理問題上,任何人都不必求助於權威,因爲每個人自身擁有知識的源泉;他具有感官知覺的能力,可用以仔細觀察自然界,也具有理智直覺的能力,可用以區分真理和謬誤;其方法是拒絕接受任何未爲理智所清晰而確定地察覺的觀念。 人能夠認識:因而他就能是自由的。這就是解釋認識論樂觀主義和自由主義觀念之間的聯繫的公式。 在不存在客觀的可察明的真理的情況下,我們面臨在接受傳統的權威與渾沌之間作出抉擇;而理性主義當然總是主張理性和經驗科學有權批判、拒斥任何傳統和任何權威,因爲它們以十足的非理性、偏見或偶然性作爲根據。 柏拉圖最後必定感到失望;因爲我們在《理想國》(以及《斐德羅篇》)中看到一種悲觀主義認識論在露頭。在那個關於洞穴中的囚徒的著名故事(第514頁及以後)中,他表明,我們的經驗世界僅僅是實在世界的一個陰影、一種反映。他還表明,即使有一個囚徒從洞穴中逃出來面對實在世界,那他在認識和理解這個世界時將遇到幾乎無法克服的困難,更不必說使那些滯留在洞穴裏的囚徒們理解這世界的困難了。爲了理解實在世界所遇到的困難幾乎是超人的,很少有人(如果有的話)能達到理解實在世界的神賜狀態——真知、認識(epistēmē)的神賜狀態。 蘇格拉底的接生術本質上在於提出一些問題,它們旨在摧毀偏見、虛妄的信念(通常是傳統的或時行的信念)和以無知的驕橫態度作出的錯誤回答。蘇格拉底自己並不假裝已經懂得。亞里士多德這樣描述他的態度:“蘇格拉底提出問題,但不作解答;因爲他承認,他也不懂。”(《論智者的辯駁》;《泰阿泰德篇》)可見,蘇格拉底的接生術不是一種旨在教授信念的藝術,而是一種旨在淨化或洗滌(參見《泰阿泰德篇》160e提到的潮汐)靈魂中的虛妄信念、表面知識和偏見的藝術。 今天,甚至連“法官必須解釋法律”這句話也意味着,他在解釋法律時有一定的自由;而在培根時代,它的意思則是,法官有責任照本宣讀法律,以惟一正確的方式闡釋和運用它。Interpretatio juris(或legis)[法律詮釋]的意思就是這樣或那樣地向外行闡釋法律。(比較T·曼利:《解釋者:……我國法律中所用的含糊語詞和術語》,1672年。)它不給法律解釋者一點兒自由;無論如何只容許盟過誓的解釋者說明法律文件。 伏爾泰在他的《哲學辭典》中問道:“什麼是寬容?”回答說:“它是我們人性的一個必然結果。我們都是會犯錯誤的,並且動輒犯錯誤。因此,讓我們彼此原諒對方的愚蠢。這是天然權利的第一原則。”(晚近還把可錯性學說作爲政治自由也即擺脫高壓統治的理論的基礎;見F·A·海克的《自由政體》) 知識不可能從無——從白板——開始,也不可能從觀察開始。知識的進步主要在於對先前知識的修改。 不存在可供我們依據的真理標準,這一事實支持悲觀主義。但是,我們具有這樣的標準:如果幸運的話,它們允許我們認識錯誤和謬誤。清晰性和明確性不是真理的標準,但隱晦和含混之類的東西卻可能象徵錯誤。同樣,連貫性不能確立真理,但是不連貫性和不一致性卻能確立謬誤。當認識到了它們,我們自己的錯誤便提供暗淡的紅光,幫助我們在洞穴的黑暗中摸索出路。 人不具有用律令確立真理的那種權威;我們應當服從真理;真理超越人的權威。 我認爲,我們應當做的是放棄終極知識源泉的觀念,承認一切知識都是人的知識;承認知識同我們的錯誤、偏見、夢想和希望混在一起,我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探索真理,儘管它是不可企及的。我們可以承認,我們的探索常常爲靈感激發,但我們必須提防這樣的信念(儘管我們深刻地感受到它):我們的靈感帶有權威性、神性或類似的性質。如果我們因而承認,在我們知識的整個範圍內找不到任何不能批判的權威,無論它怎樣深入未知的範圍,那我們就可以毫無風險地保留真理超越人的權威這一觀念。並且,我們必須保留它。因爲,沒有這種觀念,就不可能有客觀的探索標準;不可能有對我們猜想的批判,也不可能有對無知的探索以及對知識的追求。 一種不能用任何想象得到的事件反駁掉的理論是不科學的。不可反駁性不是(如人們時常設想的)一個理論的長處,而是它的短處。衡量一種理論的科學地位的標準是它的可證僞性或可反駁性或可檢驗性。 企圖靠訴諸經驗爲歸納法找根據,必然導致無窮倒退。結果是,我們可以說理論決不能從觀察陳述推演出來,也不能靠觀察陳述爲理論尋找理性論證。 我們不是被動地等待重複把規則性印在或強加在我們頭腦裏,而是主動地企圖把規則性強加給世界。我們企圖在世界中發現相似性,並用我們發明的規律來解釋世界。我們不等待前提就跳到結論。這個結論如果被觀察證明是錯的,以後就得放棄。 這就是試探錯誤的方法——猜想和反駁的學說。這使我們可以懂得爲什麼我們把解釋強加於世界的企圖在邏輯上先於相似性的觀察。由於這種程序有邏輯理由的支持,我覺得這種程序也可以應用到科學領域裏來;科學理論並不是觀察的匯總,而是我們的發明——大膽提出來準備加以試探的猜想,如果和觀察不合就清除掉;而觀察很少是隨便的觀察,通常按一定目的進行,旨在儘可能獲得明確的反駁根據以檢驗理論。 康德把他對他的不能解決的問題所提出的解決辦法得意地叫做知識問題的“哥白尼革命”。知識——認識——之所以是可能的,因爲我們不是感覺資料的被動接受者,而是感覺資料的主動的整理者。通過對感覺資料的整理和吸收,我們把它們形成和組織成一個宇宙,即自然界。在這一過程中,我們把提供給我們感官的材料加上數學規律,而這些規律就是我們進行整理和組織的一部分技巧。就是這樣,我們的理智並沒有在自然界裏發現普遍規律,而是它規定自己的規律並把它們強加於自然界。 後來,某些實用主義者把它們的全部哲學建立在這樣的觀點之上:“純粹”知識的觀念是錯誤的;除了工具知識意義上的知識之外,任何其他意義上的知識都不存在;知識就是力量,而真理就是有用。 從這個觀點看來,科學理論的增長不應看作是收集、積累觀察資料的結果;相反,觀察及其積累應當看作是科學理論增長的結果。(這就是我所稱的“科學的探照燈理論”;這種觀點認爲,科學本身把新的光射在事物上面;科學不僅解決問題,而且在解決問題時還引起了許多新問題;它不僅從觀察中獲益,而且導致新的觀察。) 科學理論不只是觀察的結果。它們基本上是神話創作和檢驗的產物。檢驗部分地是通過觀察進行的,因此觀察非常重要;但是,觀察的功能並不是產生理論。觀察在拒斥、排除和批判理論之中發揮作用;它激發我們產生可能經受住這些觀察檢驗的新神話、新理論。我們只有理解了這一點,才能理解傳統對科學的重要性 哲學是思辨的,這是盡人皆知的。而且衆所周知,僅當觀察的方法代替了思辨的方法,歸納的方法代替了演繹的方法時,科學纔開始。 現在我轉到我最後的也是最中心的一個論點。這個論點就是,理性主義傳統即批判討論的傳統乃是擴展我們知識(當然是猜測或假說的知識)的惟一行得通的途徑。別無他途。特別是,不存在從觀察或實驗出發的途徑。在科學發展中,觀察和實驗只起了批判的論證的作用。而且,它們是和其他非觀察論證一同起作用的。這是個重要的作用;但是,觀察和實驗的意義完全維繫於它們是否可用於批判理論這個問題。 空間和時間,康德從這些使人迷惑不解的二律背反中引出什麼教訓呢?他最後說,我們的空間、時間觀念根本不可以應用於作爲整體的宇宙。當然,我們可以把這種觀念用於普通的物理事物和物理事件。但是空間和時間本身既不是事物,也不是事件,甚至不可能觀察到,因而更加難以捉摸。它們只是一種事物和事件的框架,有點像是放觀測材料的鴿籠式分類架即文件架。空間和時間並不是事物和事件的實在經驗世界的組成部分,而是我們的心靈裝備、我們把握這個世界的儀器的構件。其專門用途是充當觀察工具:我們在觀察任何事件時總要直接地、直觀地確定它在空間和時間秩序中的地位。因此,空間和時間可描述爲參照框架,這種框架不是以經驗爲根據,而是直觀地用於經驗,而且完全可以用於經驗。正因爲這樣,如果我們把空間時間觀念誤用於超越一切可能經驗的領域之中,如我們對宇宙整體的兩個證明所做的那樣,那麼我們就會陷困境。 康德:“我們的理智不是從自然界中引出規律,而是把規律強加於自然界。”“永遠把每一個人都看作他自己的目的,永遠也不要僅僅用他作爲達到你的目的的手段。”康德倫理學的精神可用幾個字加以概括:敢於做自由人,也尊重別人的自由。 一直有一些思想家認爲,一個理論的真理性可以從它的不可反駁性推出。但是,鑑於可能存在兩個同樣不可反駁的不相容理論,例如決定論和它的對立面非決定論,這顯然是錯誤的。既然兩個不相容理論不可能都真,所以我們從兩個理論都是不可反駁的事實看出:不可反駁性不可能蘊涵真理。 換句話說,每個合理的討論,無論是科學的或哲學的,就它試圖解決某些問題而言,是合理的。一個理論僅就它同一給定的問題狀況有關係而言,纔是可以理解的和合理的,並且只有討論這種關係,這一理論纔得到合理的討論。 科學的任務是探求真理,即真的理論(即使如色諾芬所指出的那樣,我們決不可能達到它,就是達到了也不知道它就是真的)。但是我們也要強調,真理並不是科學惟一的目標。我們需要的並不僅僅是純粹的真理:我們所尋求的是人們關心的真理——難以達到的真理。在自然科學(區別於數學)中我們所尋求的是具有高度解釋力的真理,這意味着尋求的是邏輯上非概然的真理。 辯證法(現代意義的特別是在黑格爾使用這個術語的意義上的)是這樣一種理論,它堅持某些事物、特別是人的思想發展的特徵是所謂辯證三段式:正題、反題、合題。先有某種觀念或理論或活動,可稱之爲“正題”。這一正題往往生出對立面來,因爲像世界上的多數事物一樣,它多半隻有有限的價值,而且也會有缺點。對立的觀念或運動叫做“反題”,因爲它直接與前一正題對立。正題同反題之間的鬥爭一直進行到得到某種結果,它在某種意義上超越了正題和反題,因爲認清了二者各自的價值,並試圖保持二者的優點、避免二者的侷限性。這一結果是第三步,叫做合題。合題一旦達到,又可能轉而成爲新的辯證三段式的第一步,如果達到的這一合題又成了片面的或者難以使人滿意的,就要繼續這樣的發展。 康德說,理性如果超越於可能經驗之外,就註定要反對自己、自相矛盾了。 正是世界充滿矛盾這一事實從另外一個角度向我們表明,必須放棄矛盾律。因爲這條定律說,一個自我矛盾的命題或者一對互相矛盾的命題不可能是真的,也就是說,不可能符合於事實。換句話說,這條定律意味着自然界也即事實世界中永遠不會發生矛盾,事實永遠不會彼此矛盾。但是根據理性與實在同一的哲學,則肯定既然觀念可能彼此矛盾那麼事實也可能彼此矛盾,事實正像觀念一樣也是通過矛盾而發展,因而矛盾律必須放棄。 馬克思和恩格斯強烈主張,不應當把科學解釋成最終的、既定的知識總體,或“永恆真理”的總體,而應當解釋成某種發展着的、前進着的東西。科學家並不是知之甚多的人,而是決心不放棄探求真理的人。科學系統發展着,按照馬克思的說法,辯證地發展着。 沒有法律面前的平等原則就不可能有政治自由這一事實所提出的一些根本性的困難的道德問題和政治問題;因爲絕對自由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必須追隨康德,改而要求在對自由的限制上人人平等,這種限制是社會生活不可避免的結果;另一方面,追求平等,特別是經濟平等,雖然其本身是很得人心的,卻可能成爲對自由的威脅。 我們的任務是使輿論接受下述簡單思想:此時此地就同一個個最急迫的、實在的社會罪惡作鬥爭,而不是爲一個遙遠的、也許永遠不能實現的最高的善去作一代代的犧牲,是明智的。 民主政體本身不可能賦予國民任何利益,也不應期望它這樣做。事實上,民主政體什麼事也不能做——只有民主政體下的國民才能行動(當然,包括那些組成政府的國民)。民主政體只不過提供了一種構架,國民可在其中以一定程度上有組織的和一貫的方式行動。 一切法律,作爲普遍法則,爲了應用都必須加以解釋;解釋需要某些具體實踐的原則,而這些原則只能由一個現存的傳統來提供。對於自由主義的那些高度抽象和普遍的原則來說,尤其如此 不要試圖通過設計和努力實現一個遙遠的盡善盡美的理想社會來間接地實現這些目標。無論你深感多麼受惠於這種社會的動人遠景,不要以爲你有責任去努力實現它,不要認爲使別人憧憬它的美妙是你的使命,不要因爲夢想美妙的世界而忘掉此時此地正遭受苦難的人們的要求。我們的同胞要求我們的幫助;每一代人都不必爲將來的一代一代而犧牲,爲一個可能永遠實現不了的幸福理想而犧牲。簡言之,我的論點是:人類的苦難是一個合理的公衆政策的最緊迫的問題,而幸福不是這樣的問題。獲得幸福應留待個人去努力。 我們不可以說,某種社會形勢不過是一種過渡性的歷史形勢,因此它僅僅是達致一種目的的一個手段。因爲,一切形勢都是過渡性的。同樣,我們也不能說,一代人的苦難可僅僅看作是達致下一代或下幾代永久幸福這個目的的一個手段;這種論點並不能因爲許諾高度的幸福或使許多代人得到好處而變得更好。一代代人都是匆匆而去的過客。他們都有受到尊重的同等權利,但我們無疑對現在這一代和下一代人負有直接的責任。另外,我們決不應該試圖用犧牲某些人的幸福來補償另外一些人的苦難。 我並不妄想做一個先知,而且最不願意做一個歷史的先知。相反我多年來一直試圖捍衛這個觀點:歷史的預言是一種江湖騙術。我不相信歷史規律,特別不相信進步的規律這類東西。事實上,我相信,對我們來說,倒退比進步容易得多。
波普爾及其哲學 甲、反歷史主義 所謂歷史主義,也就是一種決定論思想,認爲依靠從過去和正在發生的歷史經驗中可以得出未來的必然結論。馬恩的共產主義也具有歷史決定論的特徵。從這個角度講,一定程度上波普爾哲學也是反馬恩的。波普爾的反歷史主義分五個步驟: 1、人類歷史進程受知識增長的強烈影響。 2、我們無法通過理性和科學方法預測未來科學知識的增長。 3、因此,我們不能預知人類歷史的未來走向。 4、也就不存在可以預知未來的社會科學方法。 5、歷史主義的最終目標和根本方法不能成立,因爲基礎是坍塌的。 乙、證僞主義 波普爾否定存在着任何形式的最終真理。在他看來,一切已知的理論都有待證僞。知識不等於真理,知識是猜測性的。知識只能無限接近真理,但不會成爲真理。所以,我們只能假定一種理論在被完整試錯前是真實的,而不能說它是真理,甚至永恆真理。波普爾的證僞理論建立在知識的試錯論基礎上。我們知道,試錯是無法做到完整和全面的。 打個比方:有一種真理認爲所有的烏鴉都是黑色的。這個真理是不能完整和全面經受試錯的證僞的,因爲沒有一個人有能力檢驗地球上所有的烏鴉。即便有一個人有一種方法完成了現有烏鴉的檢驗,他也無法檢驗曾經出現的和未來可能出現的烏鴉都是黑色的。 丙、漸近主義 波普爾的政治思想被他稱之爲“社會零星漸進工程”。顧名思義,波普爾反對激進冒險和把一切推倒重來的大革命理想。而是崇尚漸進主義的改良和進步,在既有的基礎上,根據發展的需要零星瑣碎的改革,從而達到進步,推動文明進程。 波普爾雖然反對歷史主義,但不妨礙他從歷史進程中獲得教益。漸進主義的“社會零星工程”,正是從法國大革命和二戰納粹德國血的教訓而來。 丁、三個世界 波普爾把世界分爲三個層次: 世界1:物理世界,包含了一切有機和無機物質,以及由之產生的能量。 世界2:主觀世界,包含了人的一切心理意識,感受和觀念。 世界3:客觀知識世界,人類文明的種種發展,科學,建築,藝術等等,都是經由人的思想從客觀知識世界轉化而來。 在波普爾看來,無論是否有人,世界1是始終存在的。世界2只有存在智慧如人類時才能存在。世界3則無論是否有人也始終存在,但是隻有在世界2的智慧生物存在時才能不斷被創造,認識,發現。客觀知識世界是無邊際的海洋,人類到目前爲止所能認識的也只是滄海一粟而已。 戊、總結 波普爾哲學深受達爾文主義的影響,達爾文的進化論是沒有終點的,只有不停息的進程和演化。因此,波普爾的知識論也是在不斷發展的。其反歷史主義決定論的立場也就理所當然。 證僞主義是把物理科學中的實證方法引入了哲學,用物理試錯論原則來解決哲學問題。這也是波普爾的哲學被稱爲科學哲學的原因。在證僞主義這裏,比如影響巨大但卻無法實證的精神分析學說一文不值,被波普爾斥爲謬論和胡說八道。 漸進主義一方面是吸取法國大革命血的教訓;另一方面,也是波普爾借之與極權和浪漫主義政治作戰的武器。借“社會零星漸進工程”,波普爾得以掀開了烏托邦政治野心家許大願,畫大餅,而後造下無數悲劇的危險面紗。 三個世界的理論價值不僅在於其哲學性本身,對於我們的現實人生是有非常具體的實用啓發意義的。比如,把世界換成“生活”,就能對我們的人生達到提綱契領的指導作用:生活1是物質生活,生活2是主觀觀念生活,生活3是追求“真理”(客觀知識)生活。 2022-4-8
衡量一種理論的科學地位的標準是它的可證僞性或可反駁性或可檢驗性。 能從純邏輯理由出發以下述見解代替歸納的心理學理論。我們不是被動地等待重複把規則性印在或強加在我們頭腦裏,而是主動地企圖把規則性強加給世界。我們企圖在世界中發現相似性,並用我們發明的規律來解釋世界。我們不等待前提就跳到結論。這個結論如果被觀察證明是錯的,以後就得放棄。 這就是試探錯誤的方法——猜想和反駁的學說。 通過猜想和反駁讓事物更接近真理,也發現真理的絕對性和相對性的辯證關係。 真理的絕對性:是指真理的無條件性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①任何真理都包含不依賴人的客觀內容,都是對客觀事物及規律的正確反映,這一點是絕對的無條件的。 ②人類認識按其本性和趨勢來說是能夠正確認識無限發展着客觀世界的,這一點也是絕對的。 真理的相對性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①從廣度上來說任何真理都是對世界一部分一些片段的正確認識,尚有未被認識的東西。 ②從深度上來講,任何真理只是對特定事物或現象的一定程度一定層次的正確認識,認識還有待深化。 其次真理與謬誤又是互相聯繫的,真理與謬誤相比較而存在,沒有謬誤也無所謂真理。 用猜想和反駁打破經驗主義錯誤,用客觀辯證的思考來打破主觀被動思考,用試探錯誤的排除法更接近真理。
波普爾對傳統理性主義哲學的批判,集中體現在以下幾個互相關聯的理由: 1. 理性並非先天完備,而是需要通過批判不斷修正 傳統理性主義(尤其是笛卡爾、康德式的“先驗理性”)把理性視爲一種能夠直接把握真理的內在能力。波普爾則認爲,理性唯一可靠的功能就是批判——對任何理論、任何權威進行質疑與檢驗。“理性只有一個因素,就是對我們的理論作批判的考察”。 2. 否認“經驗歸納—絕對證實”的神話 傳統理性主義在方法論上依賴從經驗觀察出發、通過歸納推出普遍真理。波普爾指出,歸納無法邏輯地保證結論的真理性,也無法在實踐中窮盡所有可能性;科學知識不可能通過積累觀察事實而達到絕對確定性,只能以“猜想—反駁”的方式不斷逼近真理。 3. 把“可證僞性”確立爲科學與非科學的劃界標準 邏輯實證主義曾提出“可證實性”判據,但波普爾認爲這一判據本身不可行,因爲證實需要無限歸納。他轉而提出“可證僞性”:一個理論只有在原則上允許被經驗反駁時才屬於科學。這既降低了門檻,也保證了科學的開放性與成長性。 4. 反對理性主義所隱含的權威崇拜和決定論 當理性被當作絕對光源時,很容易演變爲對某種“理性體系”或歷史規律的崇拜,進而爲極權主義和歷史決定論提供思想土壤。波普爾因此強調有限理性、批判討論和開放社會,反對任何聲稱掌握終極真理的體系——這正是他在社會哲學中批判馬克思主義歷史決定論等立場的出發點。 5. 強調知識的試探性與人類永恆的“易錯性” 在波普爾看來,沒有任何理論可以被證明完全正確,所有知識都是暫時的假設。尊重這一事實,才能激勵持續的創造與改進;而傳統理性主義那種追求“第一原理”“絕對自洽”的理想,只會束縛思想活力。 綜上,波普爾批判傳統理性主義,是因爲它訴諸絕對理性、依賴歸納證實、推崇權威並走向決定論;他以“批判—證僞”的方法論取而代之,旨在維護理性的開放性、試探性和社會價值。
劉擎:卡爾·波普爾的貢獻與意義(摘錄) 波普爾的學術生涯開始於對於歸納問題的批評性研究,這屬於典型的知識論領域。他的證僞主義學說來自於對歸納方法作爲知識成長邏輯基礎的質疑,但這並不是一個原創性的發現。休謨早在二百年前就提出“歸納問題”,羅素也曾以詼諧的方式重提(一隻每天被主人照常餵養的雞,怎麼也“歸納”不出終有一天自己會被主人擰斷脖子)。而維特根斯坦(這位波普爾一生都耿耿於懷的論敵)在1921年出版的文體獨特的《邏輯哲學論》中清晰地重述了這一點:“歸納過程在於此:即我們採取能與我們的經驗相協調的最簡單的規律。可是這個過程沒有邏輯基礎,而只有心理學的基礎。”所以,就歸納問題的提出而言,前有休謨,後有羅素和維特根斯坦等人的重說,波普爾對此毫無原創性可言。 波普爾的哲學貢獻在於對歸納問題提出了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案。與維也納學派的基本思路相反,波普爾的證僞主義以經驗檢測的“可證僞性”而不是“可證實性”作爲科學與非科學陳述的劃界標準,並以“問題——猜想——反駁”的“試錯機制”代替“觀察——歸納——證實”的“實證機制”,爲科學知識的成長提出新的解釋。波普爾早在1930年代初就明確提出了這個想法,無疑是具有原創性的。但如何在哲學上評價這一創見是可以商榷的。也許,可資對比參照的是維也納學派的工作。 以羅素和維特根斯坦爲精神領袖的維也納學派,聚集了許多極爲優秀的哲學家和數學家。他們曾在長達一年的時間內,逐字逐句地閱讀和討論了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不是一遍,而是兩遍!),當然早就充分意識到歸納問題的困難所在。也就是說,他們和波普爾面對的是同樣的難題。但邏輯實證主義學派的主要成員仍然堅持在實證的方向上予以解決。其中,卡爾納普(R. Carnap)以概率詮釋來拯救歸納方法的路徑起初看來頗有希望,但後來遭遇到許多(包括波普爾在內)有力的反駁,看不到更有希望的進展前景而放棄,卡爾納普本人最終轉向語義學研究。維也納學派也因爲多種原因(特別是石裏克被刺身亡)而終於解體。 波普爾在其思想自傳《無窮的探索》中聲稱,正是他“扼殺了邏輯實證主義”,雖然他不是有意的,但還是要對當時這個重要哲學流派的破產“負有責任”。這雖然有自誇之嫌,但以下結論還是可以成立的:對於科學知識論中的歸納難題,沒有人(包括維也納小組的成員在內)完成了足以與波普爾證僞主義相競爭的可能的解決路徑。這在哲學上是一個重要的貢獻,雖然可能難以稱作“第一流的成就”。
波普爾的貢獻是對邏輯實證主義的發展,最大貢獻在於從唯理主義出發,建立了關於科學發現的猜想—反駁方法論。 猜想的原理包括四點:理論不是始於觀察,觀察中滲透着理論;形而上學起重要作用;科學發現的心理學;猜想應滿足簡單性、可獨立檢驗性和不會很快就被證僞這三個要求。 反駁的原理可歸結爲三點:批判;排除錯誤;判決性實驗。
今年春天在微讀認識了一個看書很多的同城書友,喊他出來在紫金山裏散步聊天,他給我推薦了這本書,哇讀來發現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波普爾的哲學,尤其是科學哲學!我很感謝他~然後這本書陪着我度過了最艱難的一段半年打工時光,時間也從春天走到了秋天,讀罷掩卷想寫點什麼關於波普爾的這本有代表性的書,不過覺得有點多餘,書友們的評論都寫的很好!說到心情,感激、自我滿足之外還是免不了有點悲傷,說的誇張點粗俗點就是,明明有品嚐玉液瓊漿的味蕾,卻一直被喂屎喫的感覺,小時候的教育便是如此,只能在應付考試之餘,有餘力的看看課外書,等到大了又在應付工作之餘,有餘力的去跨越自我對世界的認知尤其是追求一些好的東西,比如好好看完像這樣的一本書。波普爾的很多想法都和我的“原生感覺”契合,直到有一天我認識了一個南大哲學系博士畢業的哥們,他說你喜歡波普爾呀?那你一定是一個自由主義者!當我理解了以後,現在我想說我不僅是自由主義者,還是理性主義者和樂觀主義者,哈哈哈。
主要的精華是在前幾章的批判理性主義與可證僞性,很有啓發性,後面基本都是車軲轆話和新瓶舊酒。我不太喜歡的點主要是論證不太嚴謹,總是訴諸個例同時事例選擇性強,邏輯也總有跳躍。他預設了實用主義立場,把一些規範性主張包裝爲描述性主張。同時可證僞性終究還是比較理想,現實科研中很難嚴格遵照。儘管如此這本書的思想與學術價值是不言而喻的,但要明白結論只在特定範式內成立。
波普爾對馬克思主義持有複雜的態度,從最初的接觸和崇拜到後來的批判和反對。波普爾的思想發展經歷了幾個階段,以下是根據提供的搜索結果概述的波普爾對馬克思的觀點: 1. **早期接觸與影響**:波普爾在他的思想自傳中提到,馬克思主義在他的思想發展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他與馬克思主義的接觸是他思想發展中的一個重要事件,這使他成爲了可錯論者,認識到教條思維與批判思維之間的區別。 2. **可證僞性原則**:波普爾提出了著名的可證僞性原則,認爲科學陳述的特點是它們對經驗反駁和批判評價保持開放,即它們應該是可證僞的。他認爲,馬克思主義和其他社會理論由於歷史決定論的觀點,不能提出可證僞的社會理論。 3. **歷史決定論的批判**:波普爾反對歷史決定論,認爲它不能說明社會體制改變時發生了什麼,因爲體制是由個人的行動改變的,而體制本身不可能改變自己。他爭辯說,歷史決定論認爲體制改變人類行爲的觀點,不能說明當兩個體制或社會衝突時發生了什麼。 4. **經濟決定論的批判**:波普爾也對馬克思主義的經濟決定論持批判態度,認爲它過分簡化了歷史和社會變遷的動因,忽視了非經濟因素的影響。 5. **開放社會與封閉社會**:波普爾在其著作《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中,批評了馬克思主義和其它形式的集體主義,認爲它們傾向於形成封閉社會,壓制個人自由和批判性思維。 6. **烏托邦主義的批判**:波普爾認爲歷史決定論與烏托邦主義有緊密聯繫,因爲歷史決定論者常常認爲社會歷史發展的方向是社會結構的必然結果,而烏托邦主義者則試圖根據這些規律事先設計理想社會計劃,這可能導致權力主義和個人自由的壓制。 7. **晚年的反思**:波普爾晚年繼續他的批判,但同時也承認馬克思的某些觀點與他自己在《開放社會》中所批評的並不完全一致,顯示出他對馬克思的某些理論有困惑的認同。 綜上所述,波普爾對馬克思的觀點經歷了從最初的影響和尊重到後來深刻的批判和反對,特別是針對馬克思主義中的歷史決定論和經濟決定論,以及對開放社會的捍衛和對封閉社會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