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中舒文存

星星星星星星 讀徐中舒的文章，腿挺不直，總想跪拜。 較之老師王國維的佶屈聱牙，弟子徐中舒的文章，提綱挈領，簡明扼要，易於理解，實在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同樣是文章，有的人寫來，開篇一萬字都未能點題，而徐中舒上來幾句就能開天闢地。 徐中舒的一本書讀完，除了敬慕其學問淵博，卻無力複述他那精彩絕倫的奇思妙想，妙手天成，撒豆爲兵，開疆拓土，另立出來的學說。 沒辦法，只能手抄，摘錄其中一二，以備遺忘之時溫故。 一．夏商周，渺茫古史，殷墟甲骨出土，疑商之世是否存在過，才塵埃落定。殷周距今三千年，滄海桑田，實在遙遠，殷周兩個朝代的真相也隨之淹沒進歷史長河中。 眼下他們都是炎黃子孫，可在當時殷是殷，周是周，他們本來就是兩種不同的民族。周是夏民族，商是東夷民族，商人擁有驚爲天人的青銅鑄造技術以及令天雨粟鬼野哭可通神的文字。憑此我們不得不喟嘆一聲：大哉殷商。 周人稱殷爲夷，金文的夷字是個人形，而屍字的甲骨文也是個人形，金文中屍和夷通用，以此來證殷商是兩種民族。 文章最末，徐中舒舉黎民和黔首，蒼頭三詞，闡發古之百姓膚髮之不同，令人腦洞大開。摘錄如下： 今之治人種學者,以膚髮之色,區別人種。黎,黑也,黎民與黔首同意。史稱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孔穎達曰:“黔,黑也,凡民以黑巾覆頭，故謂之黔首。”此後起之說也,黔首之本意,當不如此。《戰國策·魏策》蘇秦爲趙合從說魏王曰:“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力二十餘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史記·陳涉世家》:“勝故涓人將軍呂臣爲蒼頭軍,起新陽。”又《項羽本紀》稱陳嬰軍“異軍蒼頭特起”。應劭曰:“時軍皆著青巾，故曰蒼頭。”服虔曰:“蒼頭謂士卒青帛巾,若赤眉之號,以相識別也。”此以後起之事，擬於古代,其說亦非。疑黔首、蒼頭,皆謂其發之顏色。蓋戰國、秦、漢之間，尚有黔首、蒼頭之兩種民族。秦、漢而後,種族之界限漸泯，後人遂不知有黔首、蒼頭之別，因謂以黑巾青帛覆頭雲。蒼淺青色,後人雖雲青發、綠髮，而蒼實與黑不同,後漢史晨《奏銘》雲:“黑不代倉(蒼)”是也。故謂之黔首,即所以別於蒼頭也;謂之黎民,即所以別於非黎民也。此問題所關至巨，要非紙上材料所能論定，姑發其疑於此。 2.蒲姑，徐奄，淮夷，羣舒考更是一篇拍案叫絕的文章。 徐，嬴姓，殷人之族，徐，餘也，餘無轉聲爲黎，古史有西伯戡黎，更是印證，徐族和殷商的淵源。蒲姑又是徐無的轉音，竹書紀年中有武王滅蒲姑的記載，徐族由此逃遁遠遷至齊魯之地，也就是如今徐州之地。因此魯乃是蒲姑舊地，魯有舊名名曰奄，因此魯又有徐奄之名。不過徐氏點背，隨周公旦平定武庚造反東夷反叛，留在奄地的徐族不得不再次南遷，這才跑到了淮河流域成爲了淮夷，也就有了徐偃王造反的傳說，徐偃王被周穆王平滅，徐族再次東遷直到滅亡。這時候泗水之上羣舒登上了舞臺，他們其實就是徐族的後裔。從徐和舒兩字的字形就可窺見一二端倪，到此作者把問題講完。 讀完此文，不由人不拍案叫絕，讚歎徐中舒的思維，讚歎徐中舒的學識，讚歎徐中舒的力透紙背的謀篇構局。 3.殷商文化之蠡測 十九世紀下半葉Morgan在Iroquois(北美洲土人,即紅色印第安人之一部落)中發現一種親族制度,他們父母兒女兄弟姊妹名稱之使用,顯然與一夫一妻的家族不同。Iroquois 的男不僅呼自己的孩子爲兒女，而且呼兄弟的孩子爲兒女，兄弟的孩子都稱他爲父，這種現象爲上面三句兵的銘文極好的解釋。殷周民族間親族制度差異如此,安得認爲同一民族? 此篇這一觀點頗爲新奇給人啓發多多。 印第安人和殷商之族淵源頗深，此種想象就可作爲一證，殷商首領繼承執行的就是兄終弟及的傳統，沒有把兄弟兒女視爲己出的觀念，也就不存在這種傳承的文化基礎。 另殷周文化幾點常識。 1.殷商甲骨和周初青銅器銘文一樣，由此可判斷他們使用同一種文字。 2.殷虛發見骨笄,骨甚多。(見《殷虛古器物圖錄》第三葉,本所也得了不少。)可見中國人的束髮，在殷商時代已是如此。 3.甲骨文字及銅器中畫人坐者皆作B形，可見席地而坐，是殷週一致的習慣。 4.任器中之尊,罍,觚,爵,鼎,鬲等,殷周兩代形制皆同。本所此次在安陽發掘所得銅範極多,其花紋與周代銅器並無差別。 5.兵器如矛,戈,刀,弓之類,甲骨文矛字偏旁作,戈作f,刀作7,弓作,與銅器上所見者絕無二致。本所所得有矛，有刀,形亦與周器無別。 6.周代所盛行的編簡,字作#,這在甲骨裏也曾見過,字作博。 7.殷周都用貝朋爲貨幣,貝朋字常見於甲骨文及銅器中,殷虛並有出土之穿孔貨貝,及仿製骨貝。 四，論殷代氏族組織 這篇文章有點值得記住，就是姓氏的起源。人類社會公認是從母系到父系，姓也就是女人生，在外行走要報母親的名字，於是就有了姓，而和姓相對的就是甥，自然就是指代男人生的孩子。姓流傳了下來，甥卻沒有流傳下來，由此說明母系社會，女人佔主導。 在母系社會，有一種風俗，男人和女人結婚之後，在女人家生了孩子長到一定年齡之後才能回到男方家，若非記載青史，這一風俗早就泯滅了。 姓、金文百姓字作百生，生是新的意思。《莊子·膚篋篇釋文》引向《注》說:“新者爲生。”又《天地篇》說:“生熟不盡於前。生指陌生的人，熟謂熟識的人。後人稱生熟女真、生熟苗、生熟黎，都是這個意思。“甥”“姓”二字本是對稱之詞。古代父系氏族只有貴族行親迎禮，女子從夫居;至於平民,大都是先從婦居,等到生子長大後，挈其妻子返家。《後漢書·高句麗傳》說: “其婚姻皆就婦家,生子長大,然後將還。” 這是邊裔民族普遍的風俗,也是我們先民通行的婚制。在這個婚制下(即贅婿),男子初從婦居時，婦家都稱之爲甥;反之,女子于歸從夫居,夫家即稱之爲姓。甥與姓的初義,就是新人的意思。這和稱人爲新郎新娘是一樣的意思。《孟子·萬章下》有帝館於貳室，正是稱贅婿爲甥的例證。再看《爾雅·釋親》說: “姑之子爲甥,舅之子爲甥，妻之昆弟爲甥，姊妹之夫爲甥，謂我舅者吾謂之甥。” 當男子初從婦居時，凡婦家的尊親屬或平行親屬，皆可呼之爲新人.即呼之爲甥。其後以交表婚之故,凡娶舅之女的，一定是他的姊妹之子。其實古代(尤其是東方社會),對於姊妹之子,別有專名《爾雅·釋親》說:“男子謂姊妹之子爲出,女子謂昆弟之子爲姪。”出,金文亦作《齊夷鎛》),與正是相對的名稱。我們如從男子初從婦居、待生子長大、挈之還家的習俗來看，自舅言之則爲出，自姑言之則爲至，這是不待多費解釋的。 五 論東亞大陸牛耕起源 首先徐中舒指出東亞古代這邊沒有牛羊馬，拿出的證據是隋書中有關臺灣和日本沒有馬牛羊的史料。中國牛耕起源在春秋之後，之前中國耕地叫耦耕，也就是兩個人推着耒耜耕地。牛耕是從西方傳入中國的，秦國首先推廣，不過卻沒有推廣到整個華夏大陸。後來到了西漢纔有趙過開始推廣至整個中國。 六 夏商之際夏民族的遷徙 這也是一篇擊節叫絕的好文章。 文章簡明扼要的敘述了商滅夏之後，夏民遷徙的狀況，商的死敵羌人就是夏民族的一部分，夏在二里頭亡國之後向西遷移到山西，有夏邑。再往西有月支，月支就是虞的轉音月支被匈奴驅逐一個大月支一個小月支，大月支在蔥嶺建立大夏。 向北遷移的就是匈奴，這個史記上有明確記載， 向東北遷移稱東胡，就是後來的鮮卑，豕韋，靺鞨，室韋，契丹，蒙古之族。 依這篇文章觀點看來，華和夏兩族顫纏鬥了五千年，華是伏羲女媧東夷蚩尤商秦女真清朝一族，夏是黃帝炎帝夏周漢元一族，最後華夏融爲了一體。 七豳風 豳風說的結論：  (1)《翻風》所詠,無關於大王以前或公劉、后稷之事。《詩字》所謂“周公遭變,故陳後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云云·在詩中既天內證,在詩外亦無旁證,實爲一無據之談。 (2)“七月流火”應爲公元前三、四世紀(或前五、六世紀)之天象，確非周初所應有。 (3)公子、公孫爲春秋以來最通行之名稱(春秋以前稱君子)。 (4)金文:“以介(勾)眉壽”、“萬壽無疆”或“受福無疆”，皆西周中葉以後或春秋時代最通行之辭句。周初或殷、周之際之器，無用此語者。 (5)四國據《詩》及舊籍中語例，當作四方解，不當以爲周初之管、蔡商、奄四國。 (6)周公世爲王室卿士《豳風》中之周公,不必即爲周公旦。 (7)《鴟鴞》之詩,孔、孟不以爲周公作，故《書·金滕》必非春秋以前之書,似爲後來魯人之傳說。 由以上七證論之，《豳風)必非西周初年之詩。再次: (8)豳在周初，其地已數次淪爲戎、狄之鄉，及漢初猶未全然華化;且秦、漢以前，其地未有鄭、白二渠，當仍爲舄鹵之區，實無從產生若《豳風》之環境。 (9)《七月)詩“塞向墐戶”及“索”“於”等爲東方有瓦屋以前以茅茨爲蓋之風尚，實與秦、豳之板屋穴居不同。 由以上兩證論之，《豳風)所詠實非地之土風。再次; (10)《周禮·箭章》載欲《潮詩》《雅》《》皆擊土鼓土鼓即瓦缶，爲關中最盛行之土風，是爲樂之特。 (1)《禮記·明堂位》載魯人兼用四代之樂，而有土鼓桴羊商，即魯用幽樂之證(魯爲周後·得用周人舊居於時之國樂聲 (12)《左傳》載季札所觀之樂《國》在《齊風》之次，又以《》爲公之東，似即以《廟風》爲(魯風》。 (13)《齊風·南山》詩“伐柯”之喻，《豳風》之“伐柯”同《南山》詠魯事本應爲魯詩，故《豳風》亦當出於魯人。 (14)《呂氏春秋》以《破斧》爲東音《破斧》在《國風》中，在西以爲東音，當是指魯言。 (15)東山即蒙山，爲魯人屢代對東方用兵之重鎮。 (16)先秦蠶桑之業以兗爲最盛，《禹貢》除青之岱畎外，惟兗州之貢有絲,又獨於兗州下系“桑土既蠶”之句，是《豳風》之背景，亦以魯地爲最宜。 (17)《七月》所詠農作物，大致與《魯頌》之《悶宮》同，而與《大雅·生民》則懸殊過甚;《職方》兗宜四種則與《豳風》《魯頌》近，雍、冀宜二種，則與《生民》近，此皆可證《豳風》應爲東方之詩。 (18)魯之三桓,代執國政，而季氏尤得民心，故《豳風》有詠公子、公 孫之詩。 (19)《九晟》之詩一則曰“公歸無所”，再則曰“公歸不復”，三則曰“無以我公歸兮”，似爲魯昭失國之詩。 由以上十證論之，《豳風》宜爲春秋時之魯詩。再次: (20)《左傳》載季札觀樂，魯之工師所奏除無《魯頌》《商頌》外，大致皆與今本《詩經》同,此必魯之大師備有各種古今方俗之樂隊,其所存樂歌之底本,《魯》《》之作僅前於此數十年，當是後來附入者)。 (21)《左傳》謂當時諸侯於宋魯觀禮又云周禮盡在魯且先秦舊籍多稱魯用天子禮樂故魯之詩樂,春秋時應最爲完備。 (22)《論語》載“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即孔子以衛樂校訂魯樂之證·而魯樂之有《雅》《頌》更爲季札觀樂以外之又一有力之佐證。面，水 (23)古代詩樂之教學,出於樂官，故《詩經》爲樂官所歌之詩之底本，實爲最自然之事。*《風齊》 (24)《詩》、《書》皆出儒家,而魯又爲儒家所自出。 由以上五證論之，今本《詩經》宜爲魯國師工歌詩之底本。 八 《左傳》的作者以及成書年代 左丘明失明爲魯國瞽史，吟誦左傳，弟子子夏不能贊一詞，由此子夏弟子門人創作左傳，左傳的中心思想並非孔子的恢復周公禮樂制度，左傳傳遞出了當時士大夫爲各自君主 爭霸的主旨。成書年代在鄭國滅之後，魏國未曾衰落之前。 九．黃河流域穴居遺俗考兼論地上建築的由來 秦磚漢瓦是不對的，秦朝時還在夯土爲強，如果有秦磚秦始皇陵以及阿房宮不能見不到一塊秦磚吧。 《世本·作篇》說:鯀作城郭,禹作宮室,桀作瓦屋。這些傳說，究有多少信史價值? 近五十年來，地下新發見的資料，聚集漸多。如殷商舊都的小屯，並無片瓦痕跡。秦皇阿房，可供我們憑弔的,僅是驪山版築的基址。所謂秦磚漢瓦也者,恐怕秦代還沒有像磚這一類的東西。秦皇萬里長城，只是暫山湮谷的土牆。近人所習見的居庸關,乃是明代的邊牆,和秦皇長城並無關係。瓦當的出現,最早可追溯到戰國時代的燕下都。而瓦屋的地名,則見於《春秋》的隱公八年(公元前七一五年)。瓦的出現,倒是提早了五百多年,而磚的大量用於建築，還是唐宋以後的事。明代南北二京的經營,這是中國歷史空前的工程。所謂漢磚也者，僅在墓葬中發現數量並不多。 十 釋儒 儒，需也，甲骨文字形是圍繞大字有四個點。 《說文》:“儒,柔也,術士之稱。”從而、從耎、從需的字，大都包含有柔軟的意思，人們把柔弱的小兒稱之爲孺子，把地上爬着的蟲呼之爲蠕動，把偷懶怕事、畏首畏尾的人稱之爲懦夫,肉煮熟煨了叫做。這些字義的引申,與“儒，柔也”這一含義顯然具有內在的聯繫。 儒的引申之義爲柔，它的本義又是什麼呢?需字在甲骨文中作火太，象以水濡身之形。漢《衡方碑》“少以濡術”，即以濡作爲儒的形聲字從水作濡,這和儒從大又復從人作儒，都屬於後起的踵事增繁的文字。 沐浴濡身本來是生活常事,爲什麼成爲儒家的專名呢?原來古代的儒爲人相禮，祭祖,事神,辦理喪事,都必須齋戒沐浴。《禮記·儒行》;“儒有澡身而浴德。”澡身就是沐浴，浴德就是齋戒。澡身的同時就要齋戒，否則就不足以致其誠敬。《禮記·祭義》:“宮室既修,牆屋既設，百物既備，夫婦齋戒沐浴，盛服奉承而進之……其孝敬之心至也與!”祭祖也要齋戒沐浴,致其誠敬。《孟子·離婁》:“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事上帝必須齋戒沐浴,致其誠敬。《論語·憲問》:“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左傳》哀公十四年載此事亦云“孔子三日齋”，這就是說，孔子準備朝見魯哀公要求出兵討伐弒君的陳成子時，也要履行儒家沐浴齋戒的儀式,以致其誠敬。應當看到，沐浴齋戒作爲一種原始的宗教儀式,並不罕見，在佛教中有所謂灌頂國師，天主教神甫也要爲人施洗。甲骨文中儒字的本義爲濡,就向我們揭示了這個歷史事實。儒家的起源決不是班固所說的““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門殷商奴隸主貴族主持賓祭典禮、祭祖事神、辦喪事、當司儀的人，纔算是最早的儒家。 十一，成都是古代自由都市說 常璩《華陽國志》以蜀、廣漢、犍爲三郡爲三蜀，說明蜀的疆域只在此三郡之內。此三郡內共有七都。茲列其名於下: 1.成都,2.廣都，3.新都，4.武都(今甘肅成縣)5.斯都(斯原作徙,今四川天全),6.笮都(今四川漢源).7.邛都(今四川西昌)。 以上七都並見《華陽國志》。 都的本義是什麼?我們在這裏應當着重說明一下。 《國語·晉語一》說:“狄之廣莫,於晉爲都;晉之啓土，不亦宜乎!”這個“都”就是晉狄邊境上的自由貿易市場。後來,狄人在這裏愈聚愈多，其中有些人就定居於此，這裏就應當稱爲自由都市而不再是自由市場了。最後，晉人在這裏建築了蒲、屈兩座城作爲晉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的采邑。於是這兩座城就由自由都市轉化爲晉國的領土，從而這兩個自由都市就在晉國邊境上消失了。 據此言之，這樣的“都”就是古代邊境上沒有城防建設的自由都市。這七個以“都”爲名的自由都市,就是我們探尋先蜀史蹟最珍貴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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