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空間與後現代性

汪教授是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年輕有爲，多才高產。聽過他的講座，略帶湖北口音的普通話中，掩飾不住他藝術家的風度，哲學家的睿智。本論文集出版時，他才三十有七，而我當時隨波逐流，初爲人師，實在有愧。作爲汪粉，繼續以先生爲楷模，繼續追逐夢想。 本書是汪教授研究成果在日常生活中的實踐和運用。身體和空間是當代理論較爲關注的焦點對象，汪教授將這兩個問題放到後現代的語境下去考察，一方面論述了這兩個問題的理論譜系，特別討論了尼采、福柯、巴塔耶、德勒茲、羅蘭·巴特等人的理論主張；另一方面，又藉助於這些理論對一些日常生活實踐進行了分析，比如超市、街道、髮型和疾病，等等。 本書分爲身體的技術、空間的政治、後現代性的譜系三部分，全書既有純粹理論辯論，也貫穿着可感知的日常經驗，通過對日常事物的觀察和解讀，經由敏銳的感悟和精闢的分析，給予了我們文化啓迪、文化反思。

當性被控制的時候，我們經驗不到性；當性暢通無阻的時候，我們還是經驗不到性。也許，我們總是在性的邊緣和縫隙徘徊。也許，性只是少數人的經驗，在性話語的沉默地帶，他們孤注一擲，置身於山谷斜坡，並且在迎接着一次面向死亡的墜落，在一個巴塔耶式的矛盾震顫中自我耗盡。只是在這一刻，性統治了身體，併成爲身體的祭壇。性話語的激增不是讓性變得狂暴，而恰恰是讓性變得安靜；不是讓性變得更加有力，而是讓性變得更加乏味；性話語的透明感照亮了性的深淵。沒有祕密的性就不能被髮明，被創造，被感悟，性的力量迷失在性話語的叢林中。總之，性乏味了，它失去了魔力。在巨大的聚光燈下，在頻繁的毫無意外感的性實踐中，在法律和紀律緊閉雙眼的情形下，在喧鬧的沒日沒夜的自發爭吵中，在各種各樣激勵性的性策略中，性卻在創造自己的制度和理性。衝動的性在無政府主義狀態下設置了自己的規範，性充滿惰性地鍛造了自己的習性。這即是，今天，性不受任何東西的折磨，除了性話語的折磨。這種新的性實踐形式鍛造出的習性即是：性是直接的，它已經去神祕化了。它成爲焦點，但是一個沒有負荷的焦點，是一個輕鬆的毫不焦慮的焦點，是一個沒有危險的戲劇性焦點。我們看到，性擺脫了它曾經有過的複雜網絡，這個網絡曾使性迷霧重重，使性夾雜着苦痛和歡快。慾望和禁忌，貪婪和恐懼融爲一體，難解難分，這使性在生和死相交織的領域憤然爆發，性一直就是一個可怕的地雷，一旦踏上它，就會引發巨大的能量爆炸。因此，人們總是在小心翼翼地呵護着性，人們總是將性隱藏在某個漆黑的場所。性要麼固守在一個合法的夫妻牀笫之上，要麼躲藏在某個不爲人知的黑暗角落。但現在，性再也不具有爆炸力量了，它的尖銳性蕩然無存，它的複雜性和神祕性被輕而易舉地驅散，性因爲其固有的動物性而流露出的羞澀，遭到了恥笑。性恰恰在不斷地公開陳述，這種陳述沉着、大方，有時還不免誇大其詞。但這種陳述絕不是懺悔，不是自責，也不是對道德法庭的自我認錯，相反，這種陳述是炫耀，是勇氣，是成熟和經驗的自我確證，是驕傲而得意洋洋的身份認同。在某種意義上，性再也不是一種特殊而私有的生活實踐形式了。性成爲公開的無所禁忌的普通生活，它既不醜陋，也無詩意；既不骯髒，也不聖潔。性的禁忌，以及根據這種禁忌而滋生的種種文化焦慮在最大限度上削弱了。性實踐，成爲一個庸碌的行動，它唾手可得，用之即棄，沒有強大的事後效應。它如此之單純、簡潔、平庸，如同身體的另一種基本需求——飲食——一樣毫無刺激、毫無懸念。

挺有趣兒的一本論文集子，某些篇目還是值得一讀的。 作者用他激情對仗的排比、華麗炫目的詞藻、迴旋往復的論調，向我們展示了他精妙絕倫的語言藝術，而論題則“猶抱琵琶半遮面”般隱於精美的屏風之後，寫作的人倒寫爽了，我卻被琵琶女滿袖的珠玉翡翠砸昏了😒但不可否認，文章真的很漂亮，作者在和自己的文字嬉戲，功力深厚。 這的確是我最不滿的地方，除此之外，卻也從本書中有所收穫。在我看來，作者只要不發表自己的看法就好（例如《我們時代的頭髮》、《城市經驗、妓女和自行車》），其他諸如梳理哲學上身體、空間的變遷史、相關哲學家思想和理論的介紹等等篇章內容，我願稱之爲本書的“鎮書之寶”，精彩且好看。從這個角度來看，作者知識淵博，對有關身體、空間和後現代性的哲學淵源及發展如數家珍，尼采、巴塔耶、福柯、哈貝馬斯、羅蘭·巴特、德里達信手拈來，精緻而優雅的文字在這裏反而爲其錦上添花。 關於本書的具體內容就不贅述了，只想隨性的寫些東西： 身體 漫長的身心二元論一直以來擠壓了身體的存在空間，尼采大呼“上帝死了”，身體轉向了迴歸之路，權力意志在此意義上也是身體的意志，那些錯綜複雜的、捉摸不定的力構成了一個力場，人們的力量在此激發和激盪，“超人”正是最終的完美存在。對德勒茲來說，身體是生產性的；對福柯來說，身體是規訓的對象，是權力塑造的產物。兩人都借用了尼采的力量，但是視角不同。 我對“身體”這個話題還是蠻感興趣的，上了大學後疑惑過，爲什麼身邊有的女孩兒在拼命減肥，關鍵在於是以過分節食的方式。喫飯（或者進食）是身體本能的需求，沒有足夠的能量又怎麼會精力充沛呢。這個問題也不難理解，大多數情況下是爲了保持苗條的身材，再進一步，就是使自己的身體形態符合大衆審美標準。在此，身體是社會性的，它必須被人看見，所以可以觀察到一些女孩兒在特定時間瘋狂減肥是爲了夏天能穿上美美的小裙子。健康理念氾濫後，輕食成了熱門，人們的健康意識和行爲給節食減肥增添了一抹欺騙性，看似是注重健康，其實還是爲了用這種“輕食”來維持體重和身形，健康成了商家營銷的噱頭和競爭賽道、健康成了消費者驕傲和彼此攀比的新式符號。然而，健康卻與身體的高矮胖瘦無直接關係，健康是一個指標，和疾病遙遙相望。健康是內在的、模糊的、偶然的，正因爲此纔有更大的利用空間：市場把健康和身體相關聯，致力於將其量化，變得可見，比如各種膳食產品、可穿戴監測產品、醫美產品和服務。回到節食減肥上，現在不光要求能瘦，而且還要健康，後者漸漸地變成了減肥跑道上的王牌標準（而且好像還滋生了歧視鏈……？）可我覺得歸根到底，不還是服從於減肥嗎，只是以健康爲名頭的減肥更好看更拿得出手。由此可見，現代人的身體焦慮究竟有多嚴重…… 還有就是自殘，我覺得自殘是因爲能量的多餘，沒處發泄或是疏導不暢通，但也不願意傷害別人，於是就轉而傷害自己。而且自殘行爲往往和精神、心理問題相聯繫，行屍走肉般的精神只有通過身體的疼痛刺激才能再度復活，是對自身存在的確證。對自己身體的折磨意味着失衡，身體承載個人的憤怒、怨恨、懊悔、瘋意，它的主人卻毫不在意，因爲身體是其唯一可支配之物。 身體也是權力指向的規訓對象，對其的強化、改造、完善、裝飾表現了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比如網紅公司攛掇員工貸款整容），它儼然已不是私人的了。 空間 這部分也蠻有意思的。就和身體聯繫起來吧，對身體的規訓是在空間裏進行的（參考福柯的觀點），空間越細化，身體所承受的也就越多越重，這同時也將不同的人區分開來，身體的同質性也就越強。另外，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看，空間是生產性的，不光在於規劃空間內的物質生產活動和經濟效益，還在於空間自我增殖的特性，所以說人類戰爭就是爭奪空間的戰爭。是空間的再分配，連帶着國家的生產方式調整和重建。我覺得這又可以引入第三部分的內容，比如資本（“帝國”） 另外有關“住房”的一點感想：以前，有了人後兩人住在一起結成家庭；現在，先有了房後兩人才組成家庭。“住房”現在是商品和消費品，它向人們敞開它的功能和價值：價位、小區、教育、醫療、公共服務……也難怪作者說家庭自身也在爭奪着空間，不僅向外，也同時向內：家庭仍然也被權力結構籠罩。而空間，則是各方角力的對象。 其他的例如街道啦、商場啦，商場是對街道的模仿，確實有道理嗷。 後現代性 這一部分主要以代表性哲學家們爲論述出發點，我就喜歡看這種😭雖然看起來作者沒有另闢蹊徑提出新觀點什麼的，但是說話清楚明白，好看又好讀就是了。只想說，也許後現代性一直都將是進行時態。

本科時就喜歡跑人大蹭汪老師的課，汪老師拍福柯的電影也給過我很多啓蒙。 這本書主要還是一些西方理論的梳理，作者成書也是九十年代和本世紀初，確實不新鮮了。但勝在文筆舒服，不掉書袋，娓娓道來的感覺。 特別是空間的描述給我的論文中空間描述一個很好的借鑑，關於SARS的身體政治也是對於用福柯biopower理解當下很好的解讀。看到最後章節，汪老師偏愛福柯偏愛的太明顯了喔 :)

汪福柯老師顯然把關於身體與空間的泛論當成了個人史在寫，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他本人就是個羅蘭巴特式的文本享樂主義者——把閱讀（與寫作）當成了身體與身體之間的情色遊戲。 然而遺憾的是，汪老師沾到了尼采的爆發、海德格爾的迂迴、德里達的繁複，但完全沒有沾到他們深刻的洞見與思辨的視野，於是只剩下空洞臃腫的文辭，自戀狹隘的視角，對大師的偶像崇拜，以及畫虎類犬的思維慣性。所以哪怕從這種“情色遊戲”的角度來說，您也不是個性感的遊戲對象，而更像是酒過三巡後那個滿嘴大詞、口若懸河、精通*上雕花術、至死是少年的、有故事的男同學。

如果你已經學習過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從人的自由意志和精神、意識視角去看待和解剖這個世界，那麼這本書可能會給你帶來不一樣的體驗。 它並不從“我是誰”“我如何思考”這些經典哲學問題出發，而是反過來追問：在我們開始思考之前，在我們形成自我意識之前，究竟是什麼在塑造我們？當“主體”不再被視爲世界的起點，而只是世界運行中的一個結果時，哲學、政治與日常生活將呈現出怎樣不同的面貌？ 這本書所展開的，是一條典型的後現代性譜系。它並不試圖建立一個新的宏大理論體系，而是通過對德里達、羅蘭·巴特、巴塔耶、保羅·德·曼、福柯乃至《帝國》等思想資源的串聯，系統性地拆解現代性賴以成立的幾個核心假設：穩定的主體、統一的意義、可被窮盡的文本，以及以理性爲基礎的政治。 在這裏，“主體”不再是一個自足的、透明的意識中心。相反，主體被不斷地暴露爲一種遲到的、被生產出來的形態。語言並不忠實地表達思想，文本也不通向一個最終意義；相反，語言在內部製造歧義，文本在自身中瓦解權威。德里達的解構並不是否認意義，而是拒絕意義的最終封閉；巴特的斷片寫作並非反智，而是將閱讀從作者的主權中解放出來。 但這本書的價值並不止於文本層面的“反中心”。它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將這些哲學姿態與權力、身體和生命問題緊密地連接在一起。通過福柯的生命政治視角，書中揭示出一種與傳統壓迫模式完全不同的統治邏輯：現代社會並不主要通過禁止、鎮壓或暴力來運作，而是通過管理、規範和優化來塑造生命本身。 在這一邏輯中，身體並不需要被摧毀，只需要被納入控制；生命不需要被消滅，只需要被持續監測、維護與調度。健康、性、生殖、風險管理，看似中性的技術手段，實際上構成了一套高度理性化的治理網絡。主體並未被直接否定，而是逐漸被繞開——系統開始提前生產一種“不再需要成爲主體”的生命形態。 書中對於空間的分析尤爲關鍵。空間不再被理解爲中性的容器，而是一種極其高效、卻幾乎不被察覺的去主體化技術。與法律或意識形態不同，空間並不命令你該做什麼，它只是預設路徑、節律、視線與停留方式，在行動發生之前、在選擇出現之前，便已決定了什麼會被當作“合理的選擇”。個體仍然在行動、在決策，但這些行動與決策早已被空間結構提前編排。 在這一意義上，現代城市、消費空間、家庭空間乃至數字平臺，都不只是生活的背景，而是主體生產的裝置。人被允許自由移動、自由表達，卻很少有機會中斷流程、拒絕運作或退出系統。主體逐漸被重塑爲一個可識別、可管理、可更新的界面。 賽博朋克式的藝術想象，在書中被視爲這一邏輯的極限顯影。身體可以被隨意改造，意識可以被複制上傳，身份可以反覆重寫——看似是自由的頂點，實則是主體性被徹底接口化的時刻。恐怖並不來自技術本身，而來自主體對這一狀態的適應：當存在被壓縮爲性能指標，當自我只剩下“是否好用”，主體並未消失，卻失去了存在的厚度。 因此，這本書並不是在宣告“意義的終結”或“主體的死亡”，而是在提出一個更爲不安的問題：當主體不再是政治的前提，當生命可以在不成爲主體的情況下順利運作，我們還如何理解自由、責任與反抗？ 如果你已經習慣於從意識、意志和選擇的層面理解世界，那麼這本書會迫使你將目光下移——移向身體、空間、語言與制度，移向那些在你尚未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替你做出決定的結構。它不會給你答案，但會改變你提問的方式。而一旦提問的方式發生變化，世界本身，也就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了。

花上兩三個鍾讀完，剩下的時間讀讀其他哲學著作吧，就當是和汪老師交個朋友。 講起來有點滑稽，學設計數年從未想過家裝也能用哲學視角來觀察，儘管讀《符號帝國》的時候有想到過這種可能性，但看完汪老師的文字仍然超出預期。 工業革命帶來的現代性以其對生產效率和商業利潤的追求重構了社會結構，重新定義了審美甚至重構了倫理道德。後現代性對現代性的“體”整體是反思的、批判的，但對於現代主義種種“用”依然是繼承，在“相”上則有更多歷史性、民族性、地區性的反思——麥當勞入住古城景區也要改換門面符合古風街道統一管理辦法。 後現代運動到今天開始向新圈地運動發展了，讀文學還是讀哲學都像是用大衆眼中的神祕主義外衣來脫離圈地的範圍，拒絕成爲享樂的魔鬼——家門口的麥當勞依舊在等着你，總有一天還是要走進去的。

這是作者的論文合集，分成了身體、空間和後現代性三大主題。前兩個主題剛好看懂，後現代性有點晦澀，只是簡單瀏覽了一下。 身體方面，講了尼采與之前哲學家的不同之處：轉向了對身體的承認；講了身體與政治之間的關係：身體是主權的載體；講了頭髮所象徵的意義；還有性和民主、SARS疫情下所反映的社會狀態，這個與新冠期間也很類似。 空間方面，講了現代社會的空間生產理論，讓人想起房地產；講了現代城市生活的碎片化特點，人只是城市的局部結構，難以產生歸屬感；現代家庭的狀態；以家樂福爲例子對現代商品交易的娛樂性、遊戲性進行分析。 後現代性方面，降到了喬治·巴塔耶的理論，他重點關注獸性、人性和神性之間的鬥爭——十分精彩的理論，剛好曾經也思考過動物性和神性之間的關聯。 作者的文筆十分不錯，對身體和空間的感悟十分深入。把很多表象用深層的框架串起來，讀的時候常常感覺恍然大悟、眼前一亮，很奇妙的感覺。有些地方也很有趣，例如對頭髮的剖析、最懂城市祕密的是妓女和出租車司機。

難得一見的講人話且能夠將後現代西方哲學體系串聯成一個系統的哲學書目。此前，對於後現代理論，我總有種朦朧而大致的感知，大概是我閱歷和理解都有限的緣故，並未形成整體的體系，而這本書提供了身體、空間與後現代性三條路徑進入西方哲學，對我這種入門三年的小白而言幫助甚大。之前有幸聽過汪民安教授的講座，發現他授課的方式與此書的寫作有着相通之處，即脈絡清晰、深入淺出，很顯然是建立在豐富的積累和深刻的理解之上，對此我深表佩服。無法苛求他在此基礎上建立自己的體系，因爲21世紀以來再沒有哲學家可言，但作爲一名學者，能夠達到他的高度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對，我就是他的小粉絲）。希望我有一天也能望其項背。

身體與空間：在這場SARS危機中，身體的問題充分地暴露出來。它成爲整個危機中無可爭議的中心，對於這場危機中的人們來說，一切問題都遠遠地退卻在身體之後，身體將一切別的問題置於暫時的黑暗之中。人們再也不是按照意識形態的立場、信仰、經濟等級、社會地位來區分人羣了。這些意識形態和經濟利益的衝突、紛爭、較量，這些形形色色的文化糾紛，不穩定的社會契約，權力的明爭暗鬥，這些日常的社會戲劇，現在全讓位於對身體的深切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