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張岱著 羅偉註譯
本書對杭州一帶重要的山水景色、佛教寺院、先賢祭祠等進行了全方位的描述,按照總記、北路、西路、中路、南路、外景的空間順序依次寫來,把杭州的古與今展現在讀者面前。尤爲重要的是,作者在每則記事之後選錄先賢時人的詩文若干首(篇),更使山水增輝。這些詩文集中起來,就是一部西湖詩文選。在七十二則記事中,有不少有關寺院興廢之事,可以給研究佛教者提供豐富的資料。這本《西湖夢尋》是張岱以當年在杭州的生活爲背景而寫。那其中對西湖名勝如數家珍般的詳盡記錄,對六橋煙柳情絲難斷的回憶,對風流前輩所做湖山詩文的詠誦,生動地展示出他昔日吟鳳弄月、徜徉山水的公子哥兒生活。
張岱( 1597年-1689年),字宗子,又字石公,號陶庵,又號蝶庵居士。生於浙江山陰( 紹興)的一個官宦世家,祖輩爲官,家境富裕,文化底蘊深厚。可以說,張岱的早年生活是晚明士大夫階層奢華、風雅生活的典型縮影。 他自小聰穎過人,但並不熱衷於八股科舉,反而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享受生活和藝術鑑賞中。他善於品茗、賞雪、聽戲、鬥茶,對生活中的一切美學細節都有極高的追求。 在他的自傳性作品《 陶庵夢憶》中,張岱詳細記錄了自己早年的種種雅趣。總而言之,張岱的早年生活是多姿多彩、極盡風雅的。他沒有被科舉的壓力所束縛,而是盡情地沉浸在藝術和美學之中。 然而,這種生活在1644年戛然而止。那一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皇帝自縊,明朝滅亡。清軍入關後,南明政權相繼覆滅,張岱的家鄉紹興也未能倖免。 這場改朝換代的變化,徹底顛覆了張岱的人生。他的家族因支持南明而遭受劫難,家道中落,多年的積蓄毀於一旦。一夜之間變得貧困潦倒,不得不靠變賣家產度日。 面對這種落差,張岱選擇了隱居生活。他回到老家,在山間搭起茅屋,過起了清貧的生活。但他並未因此而消沉,而是把這種苦難轉化爲一種創作的動力。 他用筆記錄下自己前半生的“夢”: ~《 陶庵夢憶》 ~追憶前半生在江南各地的生活瑣事和風雅情趣。 ~《 西湖夢尋》~專門回憶他心目中美好的西湖,字裏行間充滿了對逝去時代的深情懷念。 這些作品,與其說是回憶錄,不如說是他對那個“ 逝去時代”所做的告別。在清朝統治下,他拒絕出仕,以遺民的身份終老。他將往日的繁華生活看作―場大夢,而自己的晚年,則是在大夢初醒後的清醒與落寞。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用文字將“ 西湖”和“夢 ”永遠定格,也爲後人留下了研究晚明生活情態的寶貴資料。
百年前之作《西湖夢尋》:杭州過百年,自然勝自然! 曾以爲自己啃不下古文體,前些日子讀完《袁枚食單》,有了點自信,遂嘗試。雖不甚了了,終得其大宗。 總括:杭州,即詩詞。 書中所列杭州各處之景,現幾乎都在,且愈加聞名。 識一位老者,清晨騎一輛自行車,左右各放塑料桶,去虎跑泉取水,用虎跑之水煮飯,沏茶。這是他退休後生活樂趣之一,鍛鍊了身體有自得其樂。 很幸運,虎跑泉至今尤在,否則老人家的樂趣就少了一分。 著名的北三路連接着寶石山和裏西湖,穿起來蘇堤白堤楊公堤,連接着外西湖雷峯塔南山路。白天遊人如織,晚間燈火闌珊。騎上自行車,沐浴着清涼微風,一圈下來,氣爽又滿足… 細分:西湖是詩,西溪是詞。 個人喜歡西溪,離我家很近,經常經過或者有意帶孩子去玩耍。 外圍蔣村集市,可逛可玩可喫;西溪天堂,商業並喫喫喝喝;西溪博物館,娃兒的最愛;臨近南天目山路,露營野餐的草地,週末沒空的時侯。 進西溪裏面,就美不勝收了。記得有一年,好多柿子樹,火紅火紅的。看這左右沒人,自己爬了上去,摘下幾十個柿子,特別甜,孩子高興的很,還吸引了許多人過來品嚐。 幾乎每年夏天都乘船去採蓮蓬,摘下來撥開即食,甜甜的帶一點點澀,樂此不疲。孩子折一片大大的荷葉遮擋太陽,在烏篷船裏晃晃悠悠,悠哉悠哉…… 很幸運生活在這裏,這自然的恩賜,是本地人之福。 本書特色有二: 其一,有景必有詩。 都是大家:袁宏道,蘇東坡,徐渭,王安石,白居易……每一處景觀,必有名家詩篇捧場。哪怕是如今不太著名之地,百年前也是文人墨客抒懷寄情的去處。 其二,註解更精彩。 註解名義名理,許多事兒讓讀者驚歎。如著名的錢塘江以前竟叫羅剎江;錢繆竟然叫婆留;西溪且留下原來是那麼個來歷……建議讀者千萬別錯過了註解。 個人覺得遺憾之處有二: 其一,景觀很詳盡,人文故事太少。 沒有梁祝,沒有白蛇許仙。岳飛,蘇小小倒是有,幾乎幾句帶過,沒能多說說人文是個遺憾。 其二,沒說一句美食。哈哈,別嘲笑我,我是喫貨。所以杭州人袁枚的食單讓我垂涎,然本書幾乎沒提,蔥包燴啊,油動動啊,老鴨煲啊,西湖醋魚啊,蓴菜湯啊,提提也行啊😊。一個沒提。(餓了😂) 當然,書名《西湖夢尋》不是來找喫的,不是來聽故事的。人家是來觀山看水賞景的,也就釋懷了。 用我的話總結吧: 杭州過百年,自然勝自然! 再加一句: 再過一百年,杭州亦自然!
[明]張岱著《西湖夢尋》(一) 周立勳《西湖》詩:平湖初漲綠如天,荒草無情不記年。猶有當時歌舞地,西泠煙雨麗人船。 睿文批註:周立勳,明松江府華亭人,字勒西。崇禎初參與倡立幾社,與夏允彝、杜麟徵、徐孚遠、彭賓、陳子龍並稱幾社六子。詩文恆以慨嘆出之,後赴南京應試,客死。 趙子昂《西湖》詩:春陰柳絮不能飛,雨足蒲芽綠更肥。只恐前呵驚白鷺,獨騎款段繞湖歸。 睿文批註:趙子昂:趙孟頫,字子昂,號松雪道人,浙江湖州人,趙宋皇族裔孫。宋元之際的書畫家,官至翰林學士承旨,封吳興郡公,後結仕隱。書法繪畫,冠首元代。 柳耆卿《望海潮》詞: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插圖]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睿文批註:羅大經《鶴林玉露》卷一:“孫何帥錢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詞贈之。此詞流播,金主亮聞歌,欣然有慕於‘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金主,指金國海陵王完顏亮,曾率兵攻南宋。 曲中:妓坊的通稱。 蘭橈:小舟的美稱 西湖北路 白樂天守杭州,政平訟簡。貧民有犯法者,於西湖種樹幾株;富民有贖罪者,令於西湖開葑田數畝。歷任多年,湖葑盡拓,樹木成蔭。樂天每於此地,載妓看山,尋花問柳。居民設像祀之。亭臨湖岸,多種青蓮,以象公之潔白。右折而北,爲纜舟亭,樓船鱗集,高柳長堤。遊人至此買舫入湖者,喧闐如市。東去爲玉鳧園,湖水一角,僻處城阿,舟楫罕到。寓西湖者,欲避囂雜,莫於此地爲宜。園中有樓,倚窗南望,沙際水明,常見浴鳧數百出沒波心,此景幽絕。 睿文批註:白樂天所植之樹,蔭庇湖岸,爲山水增色,每至夏日,綠樾障日,涼風習習,於是乎樂天載妓看山,尋花問柳......再看蔡公蔡君謨,曾在洛陽橋種松樹。蔡襄爲北宋著名政治家、著作家、書法家,他於至和、嘉祐間公元1054年至1063年兩度出知泉州。蔡襄倡建洛陽橋,又“植松七百里以庇道路”,形成了一條自福州至泉州、漳州,綿延南北之林蔭大道。植樹十餘年後,樹高參天,既防水土流失,又可庇護過往商旅,使人們免受炎日曝曬之苦。深得當地百姓愛戴,用歌謠感念蔡公:“夾道松,夾道松,問誰栽之我蔡公;行人六月不知暑,千古萬古搖清風。” 保俶塔 寶石山高六十三丈,週一十三里。錢武肅王封壽星寶石山,羅隱爲之記。其絕頂爲寶峯,有保俶塔,一名寶所塔,蓋保俶塔也。宋太平興國元年,吳越王俶,聞唐亡而懼,乃與妻孫氏、子惟濬、孫承祐入朝,恐其被留,許造塔以保之。稱名,尊天子也。至都,賜禮賢宅以居,賞賚甚厚。留兩月遣還,賜一黃袱,封識甚固,戒曰:“途中宜密觀。”及啓之,則皆羣臣乞留俶章疏也,俶甚感懼。既歸,造塔以報佛恩。保俶之名,遂誤爲保叔。不知者遂有“保叔緣何不保夫”之句。俶爲人敬慎,放歸後,每視事,徙坐東偏,謂左右曰:“西北者,神京在焉,天威不違顏咫尺,俶敢寧居乎!”每修省入貢,焚香而後遣之。未幾,以地歸宋,封俶爲淮海國王。其塔,元至正末毀,僧慧炬重建。明成化間又毀,正德九年僧文鏞再建。嘉靖元年又毀,二十二年僧永固再建。隆慶三年大風折其頂,塔亦漸圮,萬曆二十二年重修。其地有壽星石、屯霞石。去寺百步,有看松臺,俯臨巨壑,凌駕松杪,看者驚悸。塔下石壁孤峭,緣壁有精廬四五間,爲天然圖畫閣。 睿文批註:錢鏐(852年~932年),字具美,小字婆留 ,杭州臨安人。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的建立者。錢鏐少時販私鹽爲生,公元875年,投奔石鏡鎮將董昌,被任命爲偏將。乾公元879年,黃巢起義軍攻打臨安,因其阻擊有功,升任都知兵馬使。公元886年,董昌採納錢鏐建議,全軍渡江進擊,消滅鎮東觀察使劉漢宏,佔領越州。次年,錢鏐升任杭州刺史,與董昌分據浙東、浙西。公元895年,董昌自稱羅平國皇帝,改元順天。錢鏐發兵進攻,後攻佔越州,殺死董昌。唐朝許以錢鏐爲鎮海、鎮東兩鎮節度使,佔據浙東、浙西之地。公元902年,唐朝冊封錢鏐爲越王,後又改封吳王。公元907年,後梁冊封其爲吳越王。自唐末起,錢鏐便向中原政權貢奉無缺,採取保境安民之政策。文士薈萃,人才濟濟,文藝也著稱於世。錢鏐政治舉措使吳越成爲五代十國中較爲安定、經濟繁榮之域,又因其注重水利,故兩浙民間稱錢鏐爲“海龍王”。 公元932年,錢鏐去世,享年八十一歲,諡號武肅王。 六賢祠 宋時西湖有三賢祠兩:其一在孤山竹閣。三賢者,白樂天、林和靖、蘇東坡也。其一在龍井資聖院。三賢者,趙閱道、僧辨才、蘇東坡也。寶慶間,袁樵移竹閣三賢祠於蘇公堤,建亭館以沾官酒。或題詩云:“和靖、東坡、白樂天,三人秋菊薦寒泉,而今滿面生塵土,欲與袁樵趁酒錢。”又據陳眉公筆記,錢塘有水仙王廟,林和靖祠堂近之。東坡先生以和靖清節映世,遂移神像配食水仙王。黃山谷有《水仙花》詩用此事:“錢塘昔聞水仙廟,荊州今見水仙花,暗香靚色撩詩句,宜在孤山處士家。”則宋時所祀,止和靖一人。明正德三年,郡守楊孟瑛重浚西湖,立四賢祠,以祀李鄴侯、白、蘇、林四人,杭人益以楊公,稱五賢。而後乃祧楊公,增祀周公維新、王公弇州,稱六賢祠。張公亮曰:“湖上之祠,宜以久居其地,與風流標令[13]爲山水深契者,乃列之。周公冷麪,且爲神明,有別祠矣。弇州文人,與湖非久要,今並四公而坐,恐難熟熱也。”人服其確論。 睿文批註:杭州爲兩朝古都,分別爲五代十國時之吳越國即公元907-978年,南宋王朝即公元1138-1279年。雖兩朝存續時間較短,但其影響深遠,將其中原文明向南遷徙,華夏文明薪火相傳,以至睿文每涉華中華南之地,我華夏聖賢多於名山大川之間奉祠處處,香菸嫋嫋,令人感佩良多,中華文明久歷劫難,卻在世界文明中獨樹一幟,生生不息,緣何?爲屈原、孔明、岳飛、文天祥、史可法、蘇東坡不可勝數之中華脊樑,成爲我中華民族之魂,唯有奉祠聖賢,方可鑄萬世江山。 西泠橋 袁宏道《西泠橋》詩:西泠橋,水長在。松葉細如針,不肯結羅帶。鶯如衫,燕如釵,油壁車,砍爲柴,青驄馬,自西來。昨日樹頭花,今日陌上土。恨血與啼魂,一半逐風雨。 睿文批註:蘇小小爲南齊杭州名妓,才貌俱佳,家學淵源,自小能書善詩,文才橫溢 ,多以文學形象存在。《樂府詩集》作《蘇小小歌》: “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李賀題《蘇小小墓》最爲後世所流傳: 幽蘭露,如啼痕。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風爲裳,水爲佩。油壁車,夕相待。 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嶽王墳 嶽鄂王死,獄卒隗順負其屍,逾城至北山以葬。後朝廷購求葬處,順之子以告。及啓棺如生,乃以禮服殮焉。隗順,史失載。今之得以崇封祀享,肸蠁千秋,皆順力也。倪太史元璐曰:“嶽王祠,泥範忠武,鐵鑄檜、卨,人之慾不朽檜、卨也,甚於忠武。”按公之改諡忠武,自隆慶四年。墓前之有秦檜、王氏、万俟卨三像,始於正德八年,指揮李隆以銅鑄之,旋爲遊人撻碎。後增張俊一像。四人反接,跪于丹墀。自萬曆二十六年,按察司副使範淶易之以鐵,遊人椎擊益狠,四首齊落,而下體爲亂石所擲,止露肩背。旁墓爲銀瓶小姐。王被害,其女抱銀瓶墜井中死。楊鐵崖樂府曰:“岳家父,國之城;秦家奴,城之傾。皇天不靈,殺我父與兄。嗟我銀瓶爲我父,緹縈生不贖父死,不如無生。千尺井,一尺瓶,瓶中之水精衛鳴。”墓前有分屍檜。天順八年,杭州同知[13]馬偉鋸而植之,首尾分處,以示磔檜狀。 睿文批註:隗順,南宋首都臨安獄卒,因掩藏岳飛遺骨而聞名於世。岳飛遇害時,隗順正當值獄卒,隗順爲人忠義,一向仰慕岳飛,英雄遇害,隗順冒死將遺體連夜背出城外,偷埋於九曲叢祠旁。爲日後辨識,隗順又將岳飛身佩玉環繫於遺體腰下,並於墳前栽植兩棵橘樹。隗順死前,又將此事詳述其子。後宋孝宗即位,欲北伐,爲順應民意,特降旨爲岳飛昭雪,並以500貫白銀高價徵尋岳飛遺體。隗順之子將真相告知官府,岳飛遺骨方纔得以遷葬杭州西子湖畔棲霞嶺,即杭州西湖畔宋嶽鄂王墓。 蔡汝南《嶽王墓》詩:誰將三字獄,墮此一長城。北望真堪淚,南枝空自榮。國隨身共盡,君恃相爲生。落日松風起,猶聞劍戟鳴。 睿文批註:於嶽王墓前吟詠岳飛氣壯山河,壯志未酬者,豈止萬千,睿文拜讀蔡汝南詩、徐渭詩、張岱詩感佩不已,並錄於此。 徐渭《岳墳》詩: 墓門慘淡碧湖中,丹雘朱扉射水紅。 四海龍蛇寒食後,六陵風雨大江東。 英雄幾夜乾坤博,忠孝傳家俎豆同。 腸斷兩宮終朔雪,年年麥飯隔春風。 張岱《嶽王墳》詩: 西泠煙雨嶽王宮,鬼氣陰森碧樹叢。 函谷金人長墮淚,昭陵石馬自嘶風。 半天雷電金牌冷,一族風波夜壑紅。 泥塑嶽侯鐵鑄檜,只令千載罵奸雄。 飛來峯 來峯,棱層剔透,嵌空玲瓏,是米顛袖中一塊奇石。使有石癖者見之,必具袍笏下拜,不敢以稱謂簡褻,只以石丈呼之也。深恨楊髡,遍體俱鑿佛像,羅漢世尊,櫛比皆是,如西子以花豔之膚,瑩白之體,刺作臺池鳥獸,乃以黔墨塗之也。奇格天成,妄遭錐鑿,思之骨痛。翻恨其不匿影西方,輕出靈鷲,受人戮辱;亦猶士君子生不逢時,不束身隱遁,以才華傑出,反受摧殘,郭璞、禰衡並受此慘矣。慧理一嘆,謂其何事飛來,蓋痛之也,亦惜之也。且楊髡沿溪所刻羅漢,皆貌己像,騎獅騎象,侍女皆裸體獻花,不一而足。田公汝成錐碎其一;餘少年讀書岣嶁,亦碎其一。聞楊髡當日住德藏寺,專發古冢,喜與殭屍淫媾。知寺後有來提舉夫人與陸左丞化女,皆以色夭,用水銀灌殮。楊命發其冢。有僧真諦者,性呆戇,爲寺中樵汲,聞之大怒,呼詬誶。主僧懼禍,鎖禁之。及五鼓,楊髡起,趣衆發掘,真諦逾垣而出,抽韋馱木杵,奮擊楊髡,裂其腦蓋。從人救護,無不被傷。但見真諦於衆中跳躍,每逾尋丈,若隼撇虎騰,飛捷非人力可到。一時燈炬皆滅,耰鋤畚插都被毀壞。楊髡大懼,謂是韋馱顯聖,不敢往發,率衆遽去,亦不敢問。 睿文批註:楊璉真迦,後世蔑稱楊髡,党項人,藏傳佛教僧人,至元十四年即公元1277年,任元朝江南釋教都總統 ,掌江南佛教事務。公元1285年,與演福寺僧允澤等人在宰相桑哥支持下,盜掘錢塘、紹興宋陵,竊取陵中珍寶,棄屍骨於草莽之間,此乃江南六陵遭遇最大洗劫。楊璉真伽與僧允澤率部衆蜂擁至陵前,陵使竭力抗爭,阻其開陵。允澤拔刀相逼,陵使無奈大哭而去。棺中寶物搶劫一空,歹徒又將理宗屍體倒掛,撬走口內所含夜明珠,瀝取腹內水銀。楊璉真伽盜墓101所,戕害人命,竊取珍寶無數,並將帝王屍骨棄於荒野。此僧也,洵爲山靈吐氣。 冷泉亭 袁宏道《冷泉亭小記》:靈隱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勝,門景尤好。由飛來峯至冷泉亭一帶,澗水溜玉,畫壁流青,是山之極勝處。亭在山門外,嘗讀樂天記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西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撮奇搜勝,物無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導和納粹;夏之日,風泠泉渟,可以蠲煩析酲。山樹爲蓋,岩石爲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坐而玩之,可濯足於牀下;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潺湲潔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觀此記,亭當在水中,今依澗而立。澗闊不丈餘,無可置亭者。然則冷泉之景,比舊蓋減十分之七矣。 睿文批註:袁宏道之小記,妙不可言,讀之令人拍案稱奇。冷泉亭之美,如在仙境,如在夢幻,如在龍宮。‘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導和納粹;夏之日,風泠泉渟,可以蠲煩析酲。山樹爲蓋,岩石爲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坐而玩之,可濯足於牀下;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潺湲潔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 上天竺 蘇軾《記天竺詩引》:軾年十二,先君自虔州歸,謂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樂天親書詩云:‘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臺花發後臺見,上界鐘鳴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筆勢奇逸,墨跡如新。”今四十七年,予來訪之,則詩已亡,有刻石在耳。感涕不已,而作是詩。 睿文批註:《寄韜光禪師》是唐代詩人白居易所作的一首七言律詩。該詩首聯敘述下天竺寺與中天竺寺的歷史關係;頷聯與頸聯描述禪師修行之處的風景;尾聯闡述禪師之平常道行,隨緣真心。全詩渾然天成,禪韻繚繞。 [明]張岱著《西湖夢尋》(二) 韜光庵 韜光庵在靈隱寺右之半山,韜光禪師建。師,蜀人,唐太宗時,辭其師出遊,師囑之曰:“遇天可留,逢巢即止。”師遊靈隱山巢溝塢,值白樂天守郡,悟曰:“吾師命之矣。”遂卓錫焉。樂天聞之,遂與爲友,題其堂曰“法安”。內有金蓮池、烹茗井,壁間有趙閱道、蘇子瞻題名。庵之右爲呂純陽殿,萬曆十二年建,參政郭子章爲之記。駱賓王亡命爲僧,匿跡寺中。宋之問自謫所還至江南,偶宿於此。夜月極明,之問在長廊索句,吟曰:“鷲嶺鬱岧嶢,龍宮鎖寂寥。”後句未屬,思索良苦。有老僧點長明燈,同曰:“少年夜不寐,而吟諷甚苦,何耶?”之問曰:“適欲題此寺,得上聯而下句不屬。”僧請吟上句,宋誦之。老僧曰:“何不雲‘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之問愕然,訝其遒麗,遂續終篇。遲明訪之,老僧不復見矣。有知者曰:此駱賓王也。 睿文批註:宋之問之詩,後人多有詬病,非其詩才不逮,乃人品低劣之故也。後世常吟:“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之句,僅此一句,便令宋之問欲竊爲己有,而令其甥劉希夷命喪黃泉。而張岱所輯《西湖夢尋》關於韜光庵中之僅吟誦一句‘鷲嶺鬱岧嶢,龍宮鎖寂寥’便似江郎,而隱匿於此之駱賓王慨然續之:‘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堪稱‘貂尾續狗’。 韜光在山之腰,出靈隱後一二里,路徑甚可愛。古木婆娑,草香泉漬,淙淙之聲,四分五絡,達于山廚。庵內望錢塘江,浪紋可數。餘始入靈隱,疑宋之問詩不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詞客捃拾幫湊。及登韜光,始知“滄海”“浙江”“捫蘿”“刳木”數語,字字入畫,古人真不可及矣。宿韜光之次日,餘與石簣、子公同登北高峰,絕頂而下。 睿文批註:袁宏道不愧爲‘公安派’之主將,其文字功力十分了得,張貸所纂《西湖夢尋》多將其袁宏道之文列於其後,拜讀其小文,似讀柳宗元《小石潭記》,增一字則肥,減一字則瘦,堪稱文學大家。 十錦塘 張京元《斷橋小記》:西湖之勝,在近;湖之易窮,亦在近。朝車暮舫,徒行緩步,人人可遊,時時可遊。而酒多於水,肉高於山,春時肩摩趾錯,男女雜沓,以挨簇爲樂。無論意不在山水,即桃容柳眼,自與東風相倚,遊者何曾一着眸子也。 睿文批註:張京元,字思德,泰興人,幼有異稟,三齡即讀書成誦。比長,文辭敏贍,傾倒一時。書法尤精妙。萬曆三十二年進士,授戶部主事,擢江西參議僉事,遷提學副使。清代學者郭一鶚贊曰:“無始品翔千仞,學富百川,天挺宏材”。張京元在文學、書畫上造詣深厚,其書法尤爲精妙,“兼顏、米兩家而成”,後人稱其“風神瀟灑”。於文學造詣上,張京元尤小品文見長,爲明代小品文佼佼者,其代表作《湖上小記》“獨抒性靈,不拘格套”,以簡遠洗練、自然蕭散而富有詩情畫意之筆墨描繪西湖之美景,可以作爲意境營造之典範。 孤山 《水經注》曰:水黑曰盧,不流曰奴;山不連陵曰孤。梅花嶼介於兩湖之間,四面巖巒,一無所麗,故曰孤也。是地水望澄明,皦焉衝照,亭觀繡峙,兩湖反景,若三山之倒水下。山麓多梅,爲林和靖放鶴之地。林逋隱居孤山,宋真宗徵之不就,賜號和靖處士。常畜雙鶴,豢之樊中。逋每泛小艇,遊湖中諸寺,有客來,童子開樊放鶴,縱入雲霄,盤旋良久,逋必棹艇遄歸,蓋以鶴起爲客至之驗也。臨終留絕句曰:“湖外青山對結廬,墳前修竹亦蕭疏。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紹興十六年建四聖延祥觀,盡徙諸院剎及士民之墓,獨逋墓詔留之,弗徙。至元,楊連真伽發其墓,唯端硯一、玉簪一。明成化十年,郡守李瑞修復之。天啓間,有王道士欲於此地種梅千樹。雲間張侗初太史補《孤山種梅序》。 睿文批註:林逋生於967年卒於1028年,字君復,浙江大里黃賢村人,北宋隱逸詩人。 林逋幼時刻苦好學,通曉經史百家。書載其性孤高自好,喜恬淡,勿趨榮利。及長,漫遊江淮間,後隱居杭州西湖,結廬孤山。常駕小舟遍遊西湖諸寺廟,與高僧詩友相往還。每逢客至,則門童縱鶴放飛,林逋見鶴必棹舟歸來。作詩隨就隨棄,從不留存。隱居西湖孤山,終生不仕不娶。公元1028年年卒。 宋仁宗賜諡“和靖先生”,世稱“林和靖”。 林逋善繪事,惜畫從不傳。工行草,書法瘦挺勁健,筆意類歐陽詢、李建中而清勁處尤妙。書法存世作品僅三件,《自書詩帖》爲篇幅最長者。林逋攜鶴長爲詩,其語孤峭浹澹,自寫胸意,多奇句,而未嘗存稿。風格澄澈淡遠,多寫西湖優美景色,反映隱逸生活和閒適情趣。又酷愛梅花、仙鶴,故“梅妻鶴子”典故系出林逋。 蘇小小墓 蘇小小墓蘇小小者,南齊時錢塘名妓也。貌絕青樓,才空士類,當時莫不豔稱。以年少早卒,葬於西泠之塢。芳魂不歿,往往花間出現。宋時有司馬槱者,字才仲,在洛下夢一美人搴帷而歌,問其名,曰:西陵蘇小小也。問歌何曲?曰:《黃金縷》。後五年,才仲以東坡薦舉,爲秦少章幕下官,因道其事。少章異之,曰:“蘇小之墓,今在西泠,何不酹酒吊之。”才仲往尋其墓拜之。是夜,夢與同寢,曰:妾願酬矣。自是幽昏三載,才仲亦卒於杭,葬小小墓側。 睿文批註:蘇小小,傳說爲六朝南齊著名歌妓,錢塘人。才貌俱佳,家學淵源,自小能書善詩,文才橫溢,多以文學形象存在。蘇小小形象最早出現於《玉臺新詠》 ,出身官宦之家,在15歲時,雙親先後謝世。蘇小小移居錢塘城外西泠橋畔,爲生計,開門納客,以才藝娛人,直到遇上阮鬱死心塌地,而阮鬱以遊學名義離開錢塘,蘇小小傷心欲絕,病中,在孤山臨水處,邂逅欲赴京城趕考卻用盡盤纏之窮書生鮑仁,蘇小小給予鮑仁金銀細軟,讓其赴考。翌年春,蘇小小受風寒咯血而死,年僅十九。受小小資助,鮑仁金榜題名,後出任滑州刺史。赴任前途經錢塘,專程來西泠橋畔答謝小小,恰逢小小葬禮,鮑仁將小小葬於西泠橋畔山水極佳處,墓前立石碑,上刻“錢塘蘇小小之墓”。睿文曾於2015年憑弔小小墓,題詩一首: 梅花夢裏遇春寒,阮鬱薄倖淚潸然。 忠義鮑仁埋玉骨,西泠橋畔伴花眠。 湖心亭 張岱《湖心亭小記》:崇禎五年十二月,餘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餘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餘大驚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餘同飲。餘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睿文批註:張貸所纂文集,文字清麗,意韻悠長,唯其《湖心亭小記》最見文學功底,一字一句,如移步換景,如上帝視角,俯視人間,長天一色,長堤一痕,小舟一芥,舟人如粒,宏闊蒼天,唯餘一山一水,一亭一舟,粒米小人,點綴其間,方纔有靈性之空曠,每讀此篇,便覺人處天地,渺小若此,焉可高視己身。 法相寺 法相寺俗稱長耳相。後唐時,有僧法真,有異相,耳長九寸,上過於頂,下可結頤,號長耳和尚。天成二年,自天台國清寒巖來遊,錢武肅王待以賓禮,居法相院。至宋乾祐四年正月六日,無疾,坐方丈,集徒衆,沐浴,趺跏而逝。弟子輩漆其真身,供佛龕,謂是定光佛後身。婦女祈求子嗣者,懸幡設供無虛日。以此法相名著一時。寺後有錫杖泉,水盆活石。僧廚香潔,齋供精良。寺前茭白筍,其嫩如玉,其香如蘭,入口甘芳,天下無比。然須在新秋八月,餘時不能也。 睿文批註:法真者,真乃大德高僧,佛家嘗言佛陀所具有之莊嚴德相,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而法真所具,乃八十種好中之‘四十一、如來耳厚廣大修長,輪埵成就。四十二、如來兩耳綺麗齊平,離衆過失。’故而無疾涅槃,弟子塑其金身,以彰其德。 龍井 南山上下有兩龍井。上爲老龍井,一泓寒碧,清冽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而問之者。其地產茶,遂爲兩山絕品。再上爲天門,可通三竺。南爲九溪,路通徐村,水出江幹。其西爲十八澗,路通月輪山,水出六和塔下。下龍井本名延恩衍慶寺。唐乾祐二年,居民募緣改造爲報國看經院。宋熙寧中,改壽聖院,東坡書額。紹興三十一年,改廣福院。淳祐六年,改龍井寺。元豐二年,辨才師自天竺歸老於此,不復出,與蘇子瞻、趙閱道友善。後人建三賢閣祀之,歲久寺圮。萬曆二十三年,司禮孫公重修,構亭軒,築橋,鍬浴龍池,創霖雨閣,煥然一新,遊人駢集。 睿文批註:兩龍井,其泉清冽,寒碧汩汩,泉流成溪,睿文早年幸遊錢塘,僅於西湖留流,徜徉其間,尚未能盤桓張岱所過之境,雖爲憾事,然其爲己重遊再添異彩,踵其勝蹟。 一片雲 一片雲神運石在龍井寺中,高六尺許,奇怪突兀,特立檐下。有木香一架,穿繞竅竇,蟠若龍蛇。正統十三年,中貴李德駐龍井。天旱,令力士淘之。初得鐵牌二十四、玉佛一座、金銀一錠,鑿大宋元豐年號。後得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上有“神運”二字,旁多款識,漶漫不可讀,不知何代所鐫,大約皆投龍以祈雨者也。風篁嶺上有一片雲石,高可丈許,青潤玲瓏,巧若鏤刻。松磴盤屈,草莽間有石洞,堆砌工緻巉巖。石後有片雲亭,司禮孫公所構,設石棋枰於前,上鐫“興來臨水敲殘月,談罷吟風倚片雲”之句。遊人倚徙,不忍遽去。 睿文批註:孫隆,明代宣德時期著名宮廷畫家,毗陵人。明朝開國功臣、忠憨侯孫興祖之孫。宣德中曾爲翰林待詔,生活於花鳥畫藝術變革重要時期。爲傑出藝術大師,對後世產生極深遠影響。擅畫翎毛、蟲草,不作墨線,純以色彩點染而成,謂之“沒骨“,別具一格。亦善山水。畫翎毛草蟲,全以彩色渲染,生動鮮活,饒有機趣,自成一家,對後代影響極大。其一句‘興來臨水敲殘月,談罷吟風倚片雲’實爲神來之筆。 伍公祠 吳王既賜子胥死,乃取其屍盛以鴟夷之革,浮之江中。子胥因流揚波,依潮來往,蕩激堤岸,勢不可御。或有見其銀鎧雪獅,素車白馬,立在潮頭者,遂爲之立廟。每歲仲秋既望,潮水極大,杭人以旗鼓迎之。弄潮之戲,蓋始於此。宋大中祥符間,賜額曰“忠靖”,封英烈王。嘉、熙間,海潮大溢。京兆趙與權禱於神,水患頓息,乃奏建英衛閣於廟中。元末毀,明初重建。有唐盧元輔《胥山銘序》、宋王安石《廟碑銘》。 睿文批註:鴟夷,指盛酒器之革囊。《史記·伍子胥列傳》:“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屍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裴駰集解引應劭曰:“取馬革爲鴟夷。鴟夷,榼形。”《史記》卷四十一,“鴟夷子”即鴟夷子皮 。范蠡爲越國上卿,因獻西施於吳王夫差 ,就中取事,大破吳國 。後見越王義薄,扁舟遨遊五湖,自號“ 鴟夷子 ”。 范蠡事越王勾踐,既苦身戮力,與勾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北渡兵於淮以臨齊、晉,號令中國,以尊周室,勾踐以霸,而范蠡稱上將軍。還反國,范蠡以爲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且勾踐爲人可與同患,難與處安,爲書辭勾踐曰:“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所以不死,爲此事也。今既以雪恥,臣請從會稽之誅。”勾踐曰:“孤將與子分國而有之。不然,將加誅於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終不反。於是勾踐表會稽山以爲范蠡奉邑。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耕於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產。 城隍廟 厲鬼張巡:唐代人。安史之亂爆發後,安慶緒以十數萬之衆兵圍睢陽。張巡和許遠率數千人馬在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的情況下死守睢陽(今河南商丘地區)達四月之久,殺傷敵軍數萬。終因寡不敵衆城陷,向西拜曰“臣雖爲鬼,誓與賊爲厲,以答明恩”而死。 施公廟 施公廟在石烏龜巷,其神爲施全,宋殿前小校也。紹興二十年二月朔,秦檜入朝,乘肩輿過望仙橋,全挾長刃遮道刺之,透革不中,檜斬之於市,觀者如堵牆,中有一人大言曰:“此不了事,不斬何爲!”此語甚快。秦檜奸惡,天下萬世人皆欲殺之,施全刺之,亦天下萬世中一人也。其心其事,原不爲嶽鄂王起見,今傳奇以全爲鄂王部將,而岳墳以全入之翊忠祠,則施全此舉,反不公不大矣。後人祀公於此,而不配享岳墳,深得施公之心矣。 睿文批註:《湯陽縣岳飛廟志》記載:施全,錢塘人,原爲殿司小軍官,對秦檜主和誤國,謀害岳飛極爲仇恨,岳飛被害後的第九年即公元1150年正月,施全挾刃藏於衆安橋下,待秦檜乘轎赴朝路過時,直前行刺,未中被捕,秦檜親審。全正氣凜然,破口大罵:“舉天下皆欲殺虜人,汝獨不肯,故我欲殺汝也”。秦檜大怒,將施全處以極刑。
丙午春節,匆匆過杭州復遊西湖。歸途展卷,再讀張宗子《西湖夢尋》一編。天下之水,所見者十數餘,獨西子一湖,卓絕寰中,爲造化丹青之尤。其水也,明麗如鑑,杳靄蒼茫;其梅也,衝寒破雪,暗香浮動。更有遙山疊翠,遠水澄嵐,山與水偎,濃淡相宜,誠如古人所寄之白月光,而宗子魂牽之尋夢園是也。 《夢尋》一書所鍾愛者,自序與總記數篇,情深辭切,浮白載筆。迨至分卷諸篇,亦字字擷秀,清新可觀。行程緊迫,昨日未嘗一一遍踏湖上諸勝,掩卷之餘,亦頗悵然。西湖一勺水,乃千古文人墨客之歌哭於斯者,不知凡幾。其間載筆,若東坡、樂天、和靖三賢之歌詠遺愛;若吳越錢鏐一王之保境安民;若岳飛、于謙二公之沉冤唏噓;又有伍子胥、周憲使忠魂毅魄,凜凜如生;兼嘆小青、素貞一慟而絕,紅顏薄命。更有寺觀浮屠,劫火頻仍,毀而復興,興而復毀者,不可勝計也。 今日丙午初五,湖上游人如織,涉目成賞。虎跑泉冽,猶可焙茗。至於獨好幽寂者,或可自尋雨夕、月夜、山深之處,避喧囂於時序、脫凡跡於塵壒,亦其宜也。 古人嘗言,世情如水,命若落花,蓋見西湖如觀宇宙。可嘆多年來,未曾一夢西湖;未夢者,又何止西湖耶。嗚呼!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白傅之詩,吾謂之然。 丙午年正月初五,離杭歸寧,途中感慨,記述一二爲勖。
張岱的文字簡潔而傳神,寥寥數筆勾勒出西湖的景緻與人文,如“冷泉亭在靈隱寺山門之左。丹垣綠樹,翳映陰森。亭對峭壁,一泓泠然,悽清入耳”,既描繪出景物的形態,又蘊含深沉的情感。書中還穿插大量前人詩文,使西湖的詩意與歷史厚重感交織,讀來如品香茗,回味無窮。
此書未錄三篇序言,特此補充,以作後記。 查繼佐序 張陶庵作《西湖夢尋》,以西湖園亭桃柳、簫鼓樓船,皆殘缺失次,故欲夢中尋之,以復當年舊觀也。 餘獨謂不然。餘以爲西湖本質自妙,濃抹固佳,淡妝更好。湖中之繁華綺麗,雖凋殘已盡,而湖光山色未嘗少動分毫,東坡所謂:“晴光瀲灩”、“雨色涳濛”,故端然自在也。西湖向比西子,若樓臺池館,則西子之錦衣袨服也;嫩柳夭桃,則西子之歌喉舞態也。近日西子乃罷歌舞,去靚妝,拔簮珥,解衣盤礴,政當西子澡盆出浴之時,須看其冰肌玉骨,妖冶動人,何待豔服喬妝方爲絕色也哉? 子輿氏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事上帝。以惡人而齋戒沐浴尚可以事上帝,何況西子本身自潔,更能齋戒沐浴,其芳香藻潔當更增百倍矣。陶庵於此,政須着眼,何必輾轉反側,寤寐求之,乃欲以妖夢是踐也? 社弟查繼佐偶書。 武林道隱序 張陶庵作《西湖夢尋》,向餘問訊曰:“弟聞《華嚴經》,佛言華嚴世界,南贍部洲特華嚴海中一彈丸之地,則西湖不直一蠡殼水,其景界甚小。湯若士傳南柯蟻穴中有國都郡邑、社稷山川,則西湖不止一蟻穴,其景界又甚大。兩說不一,乞和尚爲我平章之。” 餘曰:“佛言世間凡事大小,皆由心造。若見爲大,則芥子須彌矣;若見爲小,則黃龍蝘蜓矣。佛於此只不動念,則景界俱空,大小盡化,蕉鹿莊蝶,一聽其自爲變幻,於我空相,則亦何有?以餘所見,大小高下只在目前。即以西湖言之,爾見六橋三竺,縹緲湖山,其大若此;若置身於南北高峰,由高視下,西湖止一杯之水,歌舫漁舟正如飛鳥浮芥,爲物甚微。蓋眼界所及,愈低愈小,則愈高愈大。莊生所言鯤背鵬翼,千里而遙,鵬之視人亦何異人之視蟻?《齊諧》志怪,勿得盡以寓言忽之。昔有人渡海,飛來一物,大如風帆,以篙擊之,是一蝶翅,稱之,重八十餘斤,則天壤間實有是境,實有是物,或大或小,一任人之見地爲之。餘眼光不及數武,何能爲爾定其大小也。爾若只以舊夢是尋,尚在杯水浮芥中,往來盤礴,何足與於寥廓之觀。” 武林道隱偶題。 李長祥序 甲申三月,一夢蹺蹊。三十年來若魘若囈,未得即醒。旁人且將升屋喚之,猶恐魂之不返,何暇尋夢中所有,且尋昔日夢中之所有哉! 張陶庵見西湖殘破,而思蘧榻于徐,惟舊夢是保,自謂計之得矣。吾謂陶庵惟知舊夢,而不知新夢。論舊夢者曰:“夢必有想,夢必有因。故無想無因,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搗薤啖鐵杵。”若新夢則不然。淳于棼夢入南柯,則身歷蟻穴;幻人能吞刀吐火,則口煅鋼鋒。衛玠之論想論因,反落膚淺之見矣。昔王荊公與東坡論揚子云投閣,爲史臣之妄,《劇秦美新》之作,亦爲後人所誣。東坡曰:“軾亦疑一事。”荊公曰:“何事?”東坡曰:“不知西漢果有子云否?”餘見陶庵所說之西湖與近日所見之西湖毫無足據,亦謂明季時果有西湖否?且謂明季時西湖中果有張陶庵否?識得明季時未必有西湖,方可與尋西湖;識得明季時西湖中未必有陶庵,方可與讀陶庵西湖之夢尋。 古夔舊史李長祥書。
《西湖夢尋》是明代文學家張岱創作的一部具有重要文學成就和歷史價值的作品,其內容涵蓋了西湖自然風光、人文景觀以及豐富的歷史掌故,通過這些內容,張岱不僅展現了西湖的自然之美,還深刻表達了對故國的懷念以及對社會變遷的思考。以下從文學成就和掌故收錄兩個方面進行詳細分析。 一、文學成就 簡潔有力的文筆 張岱在《西湖夢尋》中以“文筆傳神,簡潔有致”著稱,僅用三言兩語便能精準描繪景物的精華之處。例如,他通過寥寥數句便勾勒出西湖的美景,如“湖心亭看雪”“雷峯夕照”等,展現了其獨特的藝術魅力。這種簡潔而富有表現力的語言風格,使得《西湖夢尋》成爲晚明小品文中的佳作,具有極高的文學價值。 情感真摯的抒發 張岱在書中不僅記錄了西湖的美景,還表達了對故國的懷念和對社會變遷的感慨。例如,他在書中提到“餘生不辰,闊別西湖二十八載,然西湖無一日不入吾夢中”,表達了他對西湖的深厚情感。這種情感的真摯抒發,使得《西湖夢尋》不僅是對自然景觀的記錄,更是一部充滿家國情懷的感性作品。 歷史與文化的融合 《西湖夢尋》不僅記錄了西湖的自然景觀,還深入挖掘了西湖周邊的歷史文化掌故。例如,書中詳細記載了西湖周邊的名勝古蹟,如嶽王墳、紫雲洞、六一泉等,以及相關的歷史故事和人物傳說。這些內容不僅豐富了作品的內涵,還爲讀者提供了了解西湖歷史文化的重要參考。 二、掌故收錄 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的結合 《西湖夢尋》共分爲五卷,詳細記錄了西湖的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包括西湖總記、西路、中路、南路、外景等。例如,西湖總記中描述了西湖的山水園林之美,西路則記錄了西湖的著名景點如玉蓮亭、昭慶寺等。這些內容不僅展示了西湖的自然美景,還通過人文景觀的描寫,賦予了西湖更多的文化意蘊。 歷代名家詩文的收錄 《西湖夢尋》中還附錄了大量歷代名家的詩文,如蘇軾、柳永等人的作品,這些詩文不僅增添了作品的文學價值,還爲後人提供了研究西湖文化的重要資料。例如,張岱在書中提到“餘生不辰,闊別西湖二十八載,然西湖無一日不入吾夢中”,引用了蘇軾的詩詞來表達對西湖的懷念。 歷史變遷與文化傳承 《西湖夢尋》通過記錄西湖及其周邊的七十一景,展現了西湖的興衰變遷,反映了社會的變遷和時代的演進。例如,書中提到的“西湖無一日不入吾夢中”表達了對西湖美景的懷念,同時也反映了作者對歷史變遷的深刻思考。這種對歷史變遷的描寫,使得《西湖夢尋》不僅是對自然景觀的記錄,更是一部感性的中國文化變遷史。 三、對西湖文化符號形象的構建 自然與人文的統一 《西湖夢尋》通過細膩的描寫和豐富的歷史掌故,將西湖的自然美景與人文景觀緊密結合,使西湖成爲自然與人文的完美結合體。例如,書中不僅描述了西湖的自然美景,還穿插了大量歷史人物和事件的描寫,賦予了西湖深厚的文化內涵。 家國情懷的體現 通過記錄西湖的變遷,張岱表達了對故國的懷念和對家國情懷的寄託。例如,他在書中提到“西湖無一日不入吾夢中”,表達了對西湖的深厚情感和對故國的懷念。這種情感的表達,使得《西湖夢尋》成爲一部具有強烈家國情懷的文學作品,進一步強化了西湖作爲文化符號的形象。 歷史文化的傳承與傳播 《西湖夢尋》不僅記錄了西湖的歷史掌故,還通過附錄歷代名家詩文的方式,爲後人提供了研究西湖文化的重要資料。
鍾靈毓秀,靈巧天真。都上細娥眉。爐爇檀香,弦揉雁柱,曉晴裏
五月從杭州回來開始看這本,雖然書中多地現已不存,看的時候杭州的山啊水啊還是在眼前晃,而身不能至,感到一種心甘情願的甜蜜痛苦。二進杭時精神上麻木到虛無,囫圇吞了整個西湖景色,來不及品味就掛着麪條淚離開,只有不捨是細嚼慢嚥的。 春時桃紅柳綠春事淺深,夏時水光瀲灩人面皆綠,秋時千樹楓杏秋事淺深,冬時雲湖一色不可辯之,滿覺隴桂子墜如牽牛,西溪蘆花白如積雪。看書時像是逆行性失憶恢復一般憶起遊西湖的一點一滴,四時之景見或未見都有別樣的感念。 有篇提到一個官員在西湖邊歌舞歲月一無所成直到老死,從自私的角度出發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看的時候也很羨慕作者和朋友們可以長久地爲西湖描眉化臉,留下這麼多蔚秀的文字,杭州的四季要用同樣的多少個四季才能看到厭煩? 也根據目錄和書友的評論在便籤里加了下次赴杭的todolist。人生能幾何,江山幸如故。
在這個牛頓蘋果砸向我的時代,我伸手接住的卻是崇禎五年的雪。如果全世界的水都會循環,那麼那場雪是否也曾落在我的肩頭。 只想再多靜靜地翻閱下這本書。或許我也正在因爲趕路而隨波逐流,但我絕不會放下手中的書,它是我在這個現實主義的世界窺見浪漫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