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野道夫
以記錄美麗而嚴酷的極北之地阿拉斯加而聞名的星野道夫,不僅是一位生態攝影師,還是一位旅行作家。《旅行之木》精選星野道夫創作於1993—1995年的33篇隨筆。它們發表於作者成名伊始,33篇旅行手記,也是33個故事,33段邂逅。對作者而言,旅行路上邂逅的人會在今後的人生中畫出怎樣的地圖,總歸是想要了解的。通過旅行,找到答案,安靜而意味深長地記錄了下來,寫成書,是“幸福彙報”。星野道夫的文字,有種“告別了某種人生”的人所特有的溫柔,本書讓我們能夠與他並肩看到許許多多的風景。
巴掌大的文庫本,柔軟的紙頁,細膩又清爽的遊記隨筆,這本書最適合獨自一人在安靜的夜裏閱讀。 燈光最好是不刺眼的暖黃色,窗外也許有零落的雨聲,深吸一口氣,你就可以潛入星野道夫的世界。 星野道夫1952年出生於日本千葉縣,是日本國寶級的生態攝影師。1973年20歲的他第一次踏上了阿拉斯加的雪原,1978年他再次回到這裏,便再沒有離開。他在這個極北之地度過了近二十載的光陰,直到1996年他在俄羅斯堪察加採訪時遭棕熊襲擊不幸身亡。 這本小冊子是純文字的,寫作於1993年至1995年間,共33篇札記,記錄下他在阿拉斯加的生活、旅行和所思所悟。 雖然在這本書裏沒法直接看到他鏡頭下壯美的風光和靈動的生物,但僅憑文字,我便彷彿可以觸碰到極地白夜日光的暖意,聽到遠處傳來冰川斷裂的嘎吱聲,感知到伴行的鯨魚、踱步的馴鹿和冬眠的熊那和緩的呼吸。 阿拉斯加在他的筆下全然不顯得凜冽,反而十分溫柔。 那兒的四季「像翻書頁一樣乾脆分明」。 融雪的早春,屋頂的積雪滑落砸壞了陽臺,星野嚇了一跳,卻說那是春天的腳步聲。 短暫但鮮活的夏季,有無數溯流而上、彈簧般躥出河面的大馬哈魚,還有在暖風吹拂下怒放的野花。 在暖色調的秋天,可以享用山林中無限量供應的藍莓,只是要小心別太專注了,會跟熊碰頭(物理意義上)。 零下數十度的冬季永夜,會被翩翩起舞的極光照亮。 讀着他的文字,就連我所處的這個略帶黏膩的初夏的陋室,都變得靜謐、清爽了起來。 除了自然景觀,阿拉斯加的歷史和風俗也在星野筆下復甦,因阿拉斯加而與他結下羈絆的人們也展露笑容躍然紙上。 大自然也許真的有一種力量,可以撕開久居城市的人們身上那層被現代化裹上的糯米紙,還原到一種更本質的狀態。 無論是世代居於此地的印第安人和愛斯基摩人,還是從美國以及世界各地搬來定居的人們,在阿拉斯加風雪的滌盪下,似乎都變得更加寬容和超脫。 當白令海峽的波濤在眼前激盪,我們知道它的下方便是末次冰期時蒙古人走過的陸橋; 當白夜的苔原上一頭孤狼追逐鹿羣,我們明白這場追逐與遠古時代別無二致; 當烏黑的地面下透出隱約可見的藍白色斷層,我們確知那是來自冰河時期的冰川。 當我們在都市裏忙得團團轉的時候,也許有鯨魚在同一時間衝出阿拉斯加的水面; 當我們重複日復一日的平凡日常的時候,神奇的洋流正從日本東部出發,夾帶着“紀念品”千里迢迢到達阿拉斯加; 當我們來到被收拾打理得如盆景般的旅遊景區,曾經見識過的真正恢弘的山脈會在心中甦醒。 毫無疑問,面對深邃廣博的自然,我們所能感知到的時間和空間的尺度,都將被拉長、再拉長,放大、再放大。 再重要的世俗追求,在一場盛夏的極光、一片馴鹿的遷徙面前,都失去了意義。再巨大的悲傷,在更加廣闊無垠的山川面前,也都被襯托得不值一提、足可釋懷。 也許正因如此,在那裏的人,似乎都有着「凝望萬象的眼神」。 在這些人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與生俱來的洪流》中寫到的比爾·福勒。 他就是個傳奇:在零下40度的世界裏騎着自行車,在零下20度時出門依舊光腳踩橡膠拖鞋;六十多歲開始學日語和西班牙語,還從北海道一路騎行到九州,收穫了日本人的驚詫。 面對人生的抉擇以及不可避免的傷痛,他所做的便是「順着自己與生俱來的洪流活下去」,隨性而爲地追求並愛着生命中的一切。「每個人剛開始的時候都是這麼過日子的。只是大家都在還很年輕的時候就早早地拋棄了這股洪流,想方設法要上岸。」 對他來說,人生沒有太晚,也沒有侷限,成功沒有定義,更沒有標尺。 古稀之年的他,笑盈盈地用磕巴的日語對星野說:「“春天來了。”(春が來ました)」 無論是比爾,還是從慶應大學經濟系畢業、卻彷彿受到感召一般來到阿拉斯加度過全部人生的星野道夫本人,還有那跳着繼承自祖輩的舞蹈的愛斯基摩人,還有那寧願圖騰柱腐朽融入自然、也不願它們被擺放進列強的博物館的海達族人,甚至還有在阿拉斯加這片土地上遷來徙去、蟄伏又甦醒的所有動物植物們,都是在順着與生俱來的洪流生活吧。 順着與生俱來的洪流生活,還有什麼比這更勇敢、更符合生命的真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