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懷宇
本書從幾個方面探討了中古時期動物在政治、宗教秩序建構中所起到的作用,以及其中反映出的人類意識,政治、宗教觀念,導論部分介紹相關領域的研究狀況以及本書的主要思路和研究手段,之後主要以中國中古時期佛教文獻中有關動物的幾個具體的問題進行分析研究。
等級制阻止好奇心:對自然與動物的觀看涉及權力 1、觀看是一種權力,不許看是權力的傲慢 《英使謁見乾隆紀實》在越南:許多人爬到樹上偷看使節團員,他們似乎對看戲的外國客人更感興趣。 戲演完了,使節團衆人回去時,他們在路上被人用手勢要求暫停一下。這時從附近一所房子裏走出來一位老太太,她費力地挪到衆人面前。原來老太太聽說有一些歐洲人要從此處經過,很想在有生之年看看外國人究竟長什麼樣子。她看着我們,神情有些驚訝,但仍能保持冷靜,細細觀察,並未失態。在滿足了好奇心之後,她又鄭重地向使節團衆人表示感謝。 在天津白河:這裏人平時都習慣戴大草帽,但爲了騰出更多地方,同時不妨礙後面人的視線,大家都不顧太陽炙曬,摘下帽子。岸邊的斜坡上站滿了人,一個挨着一個,一層疊着一層,像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劇場。自入境以來,圍觀的人數以此次爲最。 在熱河:有幾個人想上前近距離觀察,但被陪同的中國官員嚴厲阻止,他們說這處石頭很高,站在上面可以看到行宮內的女眷住地。雖然行宮遠在三四英里外,根本看不真切,但這麼做仍會被認爲是大不敬。 笑死!一個是賊眉鼠眼想偷看,一個是嚴防死守不給看!都帶着一種飢渴的病態。 在熱河看戲:女眷們的廂座用紗簾遮起,使她們能看到臺上表演,而不會被別人窺見容顏。皇帝陛下特意讓一個太監把見習侍從帶到臺上,讓女眷們有機會看看這個外國小孩。 在北京館舍:有幾位隨員無事時,順着山石走上牆頭散步。他們這樣做絕對沒有任何不良意圖,但卻無意間看到了鄰舍的女眷。鄰居向使節團提出嚴正抗議。於是,使節團成員馬上停止了這種舉動。 魯迅看到的日俄戰爭圍觀殺頭的中國羣衆,像鴨子一樣脖子被拎起,張愛玲《異鄉記》發現民國浙江鄉下人的目光:車上的小生意人,鄉農和學生一致注目看着那軍人,看着他在搖椅上入睡,看着他的女人與僕人,他的財產與雞隻。很奇異地,在他們的眼光裏沒有一點點批評的神氣,卻是最單純的興趣。看了一會,有個學生彎腰繫鞋帶,他們不約而同轉過臉來細看他的皮鞋的構造。隨後又有人摸出打火機來點香菸,這一次,觀衆卻是以十倍濃厚的興趣來瞪視那打火機了。然而,仍舊沒有批評,沒有驚歎,只是看着,看着,直到他收了起來爲止。 安東尼奧尼70年代的紀錄片《中國》感覺到古老中國的那種比塞,大人小孩想看洋人的眼睛流露出一種好奇又害怕的慾望。今天比較少見了。 昨天聽播客,忽左忽右,一個意大利北漂的四十年中國觀察,這個老外1981年就來到中國了,拍了王小波網絡流傳的那個採訪紀錄片……當年,老外很少,他到處被圍觀,在外灘丟相機,在青島嶗山被軍人抓間諜,在海南沒有介紹信偷偷留宿半夜被警察端掉…… 保羅索魯,1986年《在中國大地上》:中國人要是對什麼東西感興趣,似乎從來都不會遮遮掩掩。他們會大大方方地看你——我要是翻開錢包,他們會往裏面瞟;我要是打開旅行包的拉鍊,會有一羣人圍過來看我有什麼衣服。他們很少單獨行動,經常擠在圍觀的人羣中,而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敢放心大膽地看。奇奇怪怪和可憐巴巴的人最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B站顏海英和許宏對談古埃及,提到唐曉峯,關於古埃及古希臘的廣場政治和中國用高牆隱藏起來的紫禁城,說可能因爲古埃及有長達千年的銅石並存文明,而中國沒有,成熟的青銅技術突然傳入,兩三百年就打敗了石器,沒有好好發展出石器建造製作技術,所以中國建築用木材,中國人並不是不知道石頭更堅固永恆。 2、中國古代沒有自然界的概念,只有等級制的“人法地地法天”: 《動物與中古政治宗教秩序》:歐洲的自然史以“自然”爲中心,中國的博物學以“物”爲中心。歐洲的自然史研究傳統注重觀察動植物及其所處的生態環境的起源、進化、行爲習慣等等,一定要在自然環境下來觀察動植物,涉及到地質、氣候、水文等生態因素,和中國博物學家將物抽離出自然的實際生存狀態進行研究不同,也和近代科技發達之後生物學家在實驗室人爲設定的環境下研究動植物標本不同。歐美自然史的興起和發達後來直接導致了歐美近代生命科學(life sciences)的興起,而博物學以“物”爲中心,並不以“生命”爲中心。 我突然意識到,這與西方透視法油畫,強調空間,透視深度與體積,光影關係,而中國畫強調抽離背景的一個形象,很類似。形象反映的是人眼中的那個物的形象氣質,並不在乎客觀。 中國沒有現代二元思維下作爲客觀對象的自然界,只有博物學。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個自然是抽象的宗旨,並非自然界。地,並非自然界,而是一種象徵秩序,比如高山是至尊的骨骼,河流是圍繞山而轉的血脈,人與動植物都是毛皮一樣依附於山川大地的,人法地,效法的就是這個等級秩序,有些人高山仰止,有些人蕞爾小人。而地法天,地上再厲害的人臣,也得聽天子的。天法道,這是道家的宗教與王權之爭。當明白了這個,再看北宋山水畫,會發現,畫的根本不是自然界,不是山,不是水,不是樹,不是行旅者,是人法地,地法天的等級秩序! 中國人爲什麼不客觀觀察動植物,爲什麼很多時候沒有好奇心(當然存在例外)?因爲規定了等級制序,比人低的,動物就是禽獸,就像四夷是禽獸,研究它做什麼?除非是利用它有利可圖。比人高的,比如山嶽,崇拜它,怎麼可以研究它?想想西藏人阻止登山隊登陸他們的神山岡仁波齊就明白了。想想,古代天文不是普通人可以研究的,要殺頭的。 一句話,等級制是認知的天敵,遏制了好奇心,遏制了客觀性。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等級制扭曲真理,我有最好的例子。 《萬曆十五年》寫到海瑞的執法:凡訟之可疑者,與其屈兄,寧屈其弟;與其屈叔伯,寧屈其侄。與其屈貧民,寧屈富民;與其屈愚直,寧屈刁頑。事在爭產業,與其屈小民,寧屈鄉宦,以救弊也。事在爭言貌,與其屈鄉宦,寧屈小民,以存體也。 3、爲什麼19世紀會興起動物園:觀看走向大衆化 《動物與中古政治宗教秩序》中區別了西方近代自然史與中國博物學的差別,其中提到:十九世紀以來逐漸在歐美興起的動物園也扮演了類似的科學研究和公共教育的雙重地位和角色,這與中國帝制時代的皇家禁苑豢養奇禽異獸主要服務皇室及其寵臣也很不一樣。 我對動物園的關注,因爲看過一本《動物園長夫人》,前幾天聽播客,忽左忽右,找了那個《逛動物園纔是正經事》的作者。至於皇家禁苑豢養奇禽異獸主……《南村輟耕錄》中讀到太多了,我說過,蒙古人的元朝是一個動物世界! 爲什麼19世紀會興起動物園?我讀過世博會,人種學展覽等等,包括兩廣總督葉名琛被當作動物關在加爾各答的籠子裏展出……就可以知道,這是同一波思想風潮的產物。 觀看走向大衆化,是權力公開化的表現,皇家豢養珍禽異獸,只愉悅帝王,是權力的專制與獨享。文武官員補子上的動物,一般老百姓不配,等級制如此森嚴可畏。 觀看的好奇心是天性,可是權力扼殺這種天性。因爲被看,會感覺成了客體,權力被挑釁了,所以,要麼不許你看,要麼只許你看我給你看的。 4、中國沒有二元對立的獨立自然,沒有客觀風景 《逃避自由》:人發現自己及他人是個人,是獨立的實體;他發現大自然與他有兩方面的不同:它是人在理論和實踐上要主宰的對象;它的美又使它成爲人們體驗快樂的對象。 我想,西方把自然當作人的對象,從霍布斯把自然人定義爲狗咬狗,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叢林法則下的人,就可以看出與中國人的自然觀是不同的。 有人說:柄谷行人所謂風景之發現。只有人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才能站在對立的視角,發現對象化的自然,風景之存在。否則自然就是作爲我/神的延伸,只是觀念/寓意的寄託物,而不是獨立於此的風景。中國人在風景之發現這一方面,其實是領先於世界的,早在漢末魏晉,士人已有了自我意識的強烈覺醒。山水畫也於此時形成而於隋唐獨立。…… 後半段我大爲懷疑,不是的,魏晉並沒有自我意識的覺醒,中國的自然正是作爲我/神的延伸,只是觀念/寓意的寄託物,山水畫一直都是人格化的山水,山水並不是客體風景,中國不存在西方意義上的自然,風景!中國的思維是一元的,主客體混淆不分,山水中始終看到的是人格! 柄谷行人所謂風景之發現,是14-16世紀文藝復興現代性的產物。 我在《發明個體》中讀到奧卡姆反對亞里士多德,認爲其目的論只是情感誤置或擬人論,將人的範疇,比如目的意圖投射到了物理世界,歪曲了道德能動性的所在。 任何試圖援引古代理性主義及其“必然真理”來打造一種“自然神學”的嘗試都將失敗。 所謂自然神學大概是認爲人是從屬於自然,服從自然法則目的,類似中國人講人道服從天道,自然目的是一種理性主義,亞里士多德目的論,就像朱熹的天理,人從屬於天理,存天理滅人慾,天理是人能掌握的,從而可能被世俗權力篡奪利用,把主權歸於上帝,就可以歪打正着,遏制頂層的權力濫用。這是中西方根本差別。 奧卡姆區分了人的,與自然的,把人從自然天理中獨立出來,就有了自由,雖然人又從屬於上帝。簡單講,借上帝之手,人去掉了權貴帝王們僞裝成自然天理的牢籠!
這本書真的超出了我的預期。看標題以爲是很“硬核”的學術研究,結果讀起來卻非常有思想的張力。陳教授從“動物”這個獨特角度切入中古政治與宗教秩序的研究,不只是做資料堆砌,而是用一種細膩而深刻的方式,去揭示人類意識、權力觀念、宗教信仰之間的關聯。 書裏能看出作者非常紮實的史學功底和對思想史的敏感度——無論是對中古佛教文化的討論,還是對政治象徵與人類觀念的分析,都有一種兼具理性與詩意的氣息。尤其喜歡他把“動物”作爲思想媒介的那種寫法,讓複雜的理論變得生動、有溫度。 陳教授的研究一直以跨學科著稱,這本書可以說把他的思想史視野和文化研究方法結合得淋漓盡致。既有學術的深度,也有讀者能感受到的人文關懷。 一本值得慢慢讀、慢慢想的書。🌿
本文研究了中國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在源自南亞的佛教傳入中國後,在佛教與中國本土文化的衝突交融過程中,此一時期佛教秩序下的動物與人的關係,在作者看來,“至少在中古時代人們的意識中,人和動物之間的界限主要從以下關係中獲得定義:轉化關係,即通過轉世輪迴人和動物的相互轉化;依存關係,動物和人類在物質和精神上相互依存,不但兩者在社區中構建經濟聯繫,而且也可以說是夥伴關係,人和動物結成靈魂上的夥伴,共同修行,動物作爲人的法侶和法徒出現;統治關係,人和動物界都存在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王者和平民;教化關係,即人和動物均有精神追求,人對動物可施以教化,像對待自己的同類一樣,使其靈魂獲得提升。正是這些關係,構建了個人和個人、個人和社會、社會和動物界內部和相互之間的秩序。但是,和近代生物學發展起來之後不同的是,在中古時代的宗教傳統中,人們對動物並沒有所謂近代科學意義上的客觀研究的對象關係,沒有以追求客觀認知爲目標,以計算、測量和實驗爲手段的對動物的考察和研究。” 本書讀下來有一定收穫,和之前看的胡司德先生的《古代中國的動物與靈異》一書相比,本書更專注於中古佛教秩序下的動物這單一領域,對這單一領域更深入、更細緻,但與胡著對早期中華帝國動物的研究相比不夠廣博和綜合
70分,書一般,反而某些段落還有點意思。優點:某些段落還有些意思,比如某些段落說古代醫學,大段大段,根本沒變,五色配五臟,接近兩千年了,還是這樣喫,真不錯。佛教通常認爲是柔性,但是看著名高僧,都喜歡比附自己降龍伏虎,少部分用感化,大部分靠物理。缺點:還是無趣,編輯錯誤太多了,謝愛華和薛愛華都能做錯,這種冷門,編輯還是很糊弄。
內容契合主題,比較無聊,就是觀念史+榮格的那套。感覺附文和序比正文要好玩很多。
『弘法的基本目標,即將不受佛教影響的區域轉換成受佛教影響的區域。……人對自己的意願控制力減弱,實際上是犧牲品。』
還可以。導論和附錄部分引介了許多國外學術界的動物史專著,對動物史入門頗有助益。 個人最喜歡佛教高僧馴虎一章,主題非常有趣。論述佛教傳播以虎代獅時,似乎還可以加入一些反面例證,因爲獅子在佛教傳播中同樣重要,並非全然以虎代之。中國對獅子的瑞獸印象、舞獅文化等,其實都和佛教有關係。 至於缺點,作者似乎太想套國外的理論了。國外的動物文化史研究者認爲,獅子和老虎在自然秩序中處於頂峯地位,人們在觀察自然秩序的過程中,會將獅子和老虎在自然界的超凡地位和人類世界的統治者加以對比照,獅虎在文化建構中也就常常成爲王權的象徵。 作者試圖把這種觀點套進中國歷史,多多少少讓我感到有些牽強。在作者看來,老虎在中國語境下也和皇權相關。然而通篇本章,他的材料和論證似乎並沒有撐起他的觀點。我仍然認爲老虎更多是武將的象徵,和皇權的關係沒有作者想證明的那麼緊密。此外,作者也沒有在覈心文獻中找到證據。真要說中國古代皇權的象徵,還得是龍更貼切吧?
視角獨特,不過行文其實頗爲重疊,可能是論文結集,其中對獅,虎和中古佛教關係的認識確是開人研究,附錄裏面關於動物史的綜述,對於動物史入門算是不差的指南吧。
朋友瘋狂安利的這本書,是以動物史的視角構建中古政治宗教制度,但本書動物史書寫,我看得較少,或許我對動物史的研究視角興致草草,誠然其視野頗新。但其中讓我眼前一亮的是,陳懷宇老師注意到了陳寅恪先生之「中古史書寫範式」與羅馬史研究的關聯,這種學術上的中西互鑑,實際上對研究陳寅恪先生的學術譜系有着重要幫助,誠然其中推理路徑中的重要環節亦有所欠缺,導致構建陳寅恪先生學術路徑與羅馬史之間的關係略有牽強附會,亟待懷宇老師出一篇論文系統研究一番,或可在增訂《在西方發現陳寅恪》時得到補充。
史料豐富,旁徵博引,論述紮實,也就難免無聊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