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 西湖夢尋：張岱著作集

周作人: 《陶庵夢憶》[插圖]序 26·159 1926年12月18日刊《語絲》第110期 署名豈明 收入《澤瀉集》《苦雨齋序跋文》 平伯將重刊《陶庵夢憶》，叫我寫一篇序，因爲我從前是越人。 光緒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年）祖父因事系杭州府獄，我跟着宋姨太太住在花牌樓，每隔兩三天去看他一回，就在那裏初次見到《夢憶》，是《硯雲甲編》本，其中還有《長物志》及《槎上老舌》也是我那時所喜歡的書。 張宗子的著作似乎很多，但《夢憶》以外，我只見過《于越三不朽圖贊》《[插圖][插圖]文集》《西湖夢尋》三種，他所選的《一卷冰雪文》曾在大路的舊書店中見過，因索價太昂未曾買得。我覺得《夢憶》最好，雖然文集裏也有些好文章，如《夢憶》的紀泰山幾乎就是《岱志》的節本，其寫人物的幾篇也與《五異人傳》有許多相像。《三不朽》是他的遺民氣的具體的表現，有些畫像如姚長子等未免有點可疑，但別的大人物恐怕多有所本，我看王謔庵像覺得這是不可捏造的，因爲它很有點兒個性。 《夢憶》大抵都是很有趣味的。對於“現在”，大家總有點不滿足，而且此身在情景之中，總是有點迷惘似的，沒有玩味的餘暇，所以人多有逃現世之傾向，覺得只有夢想或是回憶是最甜美的世界。講烏托邦的是在做着滿願的晝夢，老年人記起少時的生活也覺得愉快，不，即是昨夜的事情也要比今日有趣：這並不一定由於什麼保守，實在是因爲這些過去才經得起我們慢慢地撫摩賞玩，就是要加減一兩筆也不要緊。遺民的感嘆也即屬於此類，不過它還要深切些，與白髮宮人說天寶遺事還有點不同，或者好比是寡婦的追懷罷。 《夢憶》是這一流文字之佳者，而所追懷者又是明朝的事，更令我覺得有意思。我並不是因爲民族革命思想的影響，特別對於明朝有什麼情分，老實說，只是不相信清朝人——有那一條辮髮拖在背後會有什麼風雅，正如纏足的女人我不相信會是美人。 《夢憶》所記的多是江南風物，紹興事也居其一部分，而這又是與我所知道的是多麼不同的一個紹興。會稽雖然說是禹域，到底還是一個偏隅小郡，終不免是小家子相的。講到名勝地方原也不少，如大禹的陵，平水，蔡中郎的柯亭，王右軍的戒珠寺，蘭亭等，此外就是平常的一山一河，也都還可隨便遊玩，得少佳趣，倘若你有適當的遊法。但張宗子是個都會詩人，他所注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山水不過是他所寫的生活的背景。說到這一層，我記起《夢憶》的一二則，對於紹興實在不勝今昔之感。 明朝人即使別無足取，他們的狂至少總是值得佩服的，這一種狂到現今就一點兒都不存留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的，紹興的風水變了的緣故罷，本地所出的人才幾乎限於師爺與錢店官這兩種，專以苛細精幹見長，那種豪放的氣象已全然消滅，那種走遍天下找尋《水滸傳》腳色的氣魄已沒有人能夠了解，更不必說去實行了。他們的確已不是明朝的敗家子，卻變成了鄉下的土財主，這不知到底是禍是福！“城郭如故人民非”，我看了《夢憶》之後不禁想起仙人丁令威的這句詩來。 張宗子的文章是頗有趣味的，這也是使我喜歡《夢憶》的一個緣由。我常這樣想，現代的散文在新文學中受外國的影響最少，這與其說是文學革命的還不如說是文藝復興的產物，雖然在文學發達的程途上覆興與革命是同一樣的進展。在理學與古文沒有全盛的時候，抒情的散文也已得到相當的長髮，不過在學士大夫眼中自然也不很看得起。我們讀明清有些名士派的文章，覺得與現代文的情趣幾乎一致，思想上固然難免有若干距離，但如明人所表示的對於禮法的反動則又很有現代的氣息了。 張宗子是大家子弟，《明遺民傳》稱其“衣冠揖讓，綽有舊人風軌”，不是要討人家歡喜的山人，他的灑脫的文章大抵出於性情的流露，讀去不會令人生厭。《夢憶》可以說是他文集的選本，除了那些故意用的怪文句，我覺得有幾篇真寫得不壞，倘若我自己能夠寫得出一兩篇，那就十分滿足了。但這是歆羨不來，學不來的。 平伯將重刊《陶庵夢憶》，這是我所很贊成的：這回卻並不是因爲我從前是越人的緣故，只因《夢憶》是我所喜歡的一部書罷了。 民國十五年十一月五日，於京兆宛平。

《陶庵夢憶》與《西湖夢尋》乃明末清初散文大家張岱追懷往昔、寄情舊夢之絕唱。其文如鏡，映照晚明繁華一瞬；其字若夢，浸透易代滄桑之思。張岱以孤絕之筆，勾勒晚明背影；以小品之風，獨步千古文壇。全書八卷，筆涉茶寮酒肆、園林勝景、梨園雅韻、市井百戲、文士交遊，字字吉光片羽，句句擷秀含英。一卷在手，可隨陶庵夜遊西湖雪影，登臨金山戲臺，於紙墨間輕叩舊時風雅，靜悟浮生深意。其文清雋奇崛，善用典故而妙語天成，精微處如羚羊掛角，讀之令人手不釋卷、口齒噙香。 沉潛原著，如對故人，與陶庵隔世晤談。張岱之文，美在骨氣，真在性情，一字一句皆從肺腑流出。讀其書，當如觀明人山水，須細察皴法，靜悟氣韻，方能領略其“癡人做癡事”之孤傲，及其於繁華散盡後“茫茫然若有所失”之蒼涼。書中每篇，皆爲窗牖——推開處，但見一個消逝的時代，夢中吟哦，憶慨遙深。 丙午年五月初二評於懨懨之梅雨金陵

★★★★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這話是張宗子說的，而他自己就是一個癖好頗雜、瑕不掩瑜的人。張宗子愛玩、會玩、愛喫、會喫，他有許多燒錢的愛好，和他做朋友一定很有趣（但費錢）。 🍃明朝版蘭雪奶茶超美味，還有各種創意喫法不容錯過 作爲資深喫貨，張宗子嫌商人手裏做出來的乳酪不鮮活，就自己養了一頭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曉，乳花簇起尺許，用銅鐺煮之，瀹蘭雪汁，乳斤和汁四甌，百沸之。玉液珠膠，雪腴霜膩，吹氣勝蘭，沁入肺腑，自是天供。”瞧這文字形容的，真是大衆點評和下廚房裏沒你我都不想看。接下去他還說可以用美酒花露與之混合在甑上蒸，趁熱喫最好。原來瑞幸和茅臺的組合也不是什麼新奇東西，假如明朝有咖啡，老祖宗們肯定早試了。還有那帶骨鮑螺的原料是糖霜與奶，看來成品是奶油，難怪深受老饕們的喜愛。穿越者們要拿美食發古代人的大財也未必容易呢！ 張宗子會喫創意茶，更能品鑑傳統茶，江浙一帶的泉水他都懂，茶葉的品種和採摘季節也瞞不過他的嘴。《陶庵夢憶》裏講品茶的小文章太多里，不一一列舉。 🍃好讀書，好買書，山倒組裏必有他 張宗子家裏三代人積累下三萬多卷書，都因故丟失後他本人又買買買攢了“不下三萬卷”，可惜明末清初他爲了躲避兵亂到了剡溪，僅僅帶了幾箱書隨行。而存留下來的書籍，都被方國安的士兵據爲己有，每天都撕下來當柴火燒，並把那些書抬到江邊，塞入護甲中抵擋飛箭和流彈，“四十年所積，亦一日盡失”。 假如張宗子發個曬書房的帖子，那能把山倒組裏的都比下去，畢竟他是真曬“書房”，一個書房叫梅花書屋，另一個書齋叫不二齋，“圖書四壁，充棟連牀”，狠狠羨慕了。張宗子自己也說這麼好的地方，“非高流佳客，不得輒入”，又在落魄晚年中感嘆“思之如在隔世”“不曉世間何物謂之憂愁”。 🍃富三代和富貴朋友們的生活 張宗子其實是官三代，所以不僅富而且貴，生活水平極高。他曾祖造房子建亭子，他祖父也造房子建亭子，他也造房子建亭子。其中有個亭子叫鱸香亭，建造在王公池上，一看這亭子的名字就知道他家是會享受的。又有一篇記載蘇州遊客多而遊船少，別人“有持數萬錢無所得舟”，在岸上急的和螞蟻一樣，而他“移舟往觀，一無所見”。好了，知道你錢多了。 再有是買各種奇花異石，比較有趣的是他委託朋友秦一生買硯臺，秦一生不識貨反而被另一個朋友燕客騙着買走了。張宗子也不生氣，還說“在他那兒和在我這兒是一樣的”。看來他性格頗好，和他做朋友應該真的舒服。 紈絝們另一個共同愛好是唱戲聽曲、風花雪月，花樣可多了。值得一說的是，張宗子在這裏表現出金迷紙醉和人性關懷的矛盾性。他的族弟曾說：“王公大人侍妾數百，到晚耽耽望幸，當御者不過一人。弟過鈔關，美人（妓）數百人，目挑心招，視我如潘安，弟頤指氣使，任意揀擇，亦必得一當意者呼而侍我。王公大人豈遂過我哉！”張宗子聽了跟着大笑。他也會記錄下歪妓沒有客人而被老鴇打以及揚州瘦馬被挑揀的流程。這可能有星點兒的人性關照吧，但從文本看他並沒突破時代的桎梏。 🍃一些靈異奇事，究竟是真是假？ 比如明孝陵冒黑煙、舍利子顯真身、夢裏遇到老朋友告誡、奇石與石盤先後落太湖堪比延津劍等等，張宗子隨筆記下的都挺有趣，卻也總是透出一股哀傷。因爲這些事情似乎都向他證明了超自然現象——天意——的存在。那麼明朝氣數已盡就是天意。朝代更替、時局動盪之際，他的生活也從風花雪月、美食佳釀到家破人亡、粗茶淡飯，但他在晚年寫了很多書。人生啊！

張岱（1597年—1684年），又名維城，字宗子，又字石公，號陶庵、天孫，別號蝶庵居士，晚號六休居士，漢族，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明末清初文學家，散文家、史學家，還是一位精於茶藝鑑賞的行家。是公認成就最高的明代文學家，其最擅散文。他的散文語言清新活潑，形象生動，廣覽簡取，《西湖七月半》《湖心亭看雪》是他的代表作。著有《琅嬛文集》《陶庵夢憶》《西湖夢尋》《夜航船》《三不朽圖贊》等絕代文學名著，另有史學名著《石匱書》亦爲其代表作，被喻爲“當今史學，無逾陶庵”。 明末清初，風雨飄搖。 世家子弟，半世生涯。 悲歡離合，血淚凝結。 明代江浙，市井生活。 茶樓酒肆，說書演戲。 鬥雞養鳥，放燈迎神。 山水風景，工藝書畫。 閒情逸致，浪漫生活。 俗人俗事，超然出塵。 城市覽勝，山川景物。 風俗人情，文學藝術。 民俗節慶，民間遊樂。 市井衆生，戲劇歌賦。 茶食方物，四方流離。 徽商西賈，曲中名妓。 好事之徒，無小鹹集。 長塘豐草，走馬放鷹。 高阜平岡，鬥雞蹦蹄。 茂林清誕，劈阮彈箏。 浪子相撲，童稚紙鶯。 老僧因果，警者說書。 立者林林，蹲者蟄蟄。 日暮霞生，車馬紛沓。 宦門淑秀，車幕盡開。 裨滕倦歸，山花斜插。 臻臻簇簇，奪門而入。 民俗風味，奇人異事。 風景名勝，名山大川。 工藝古蹟，茶樓舞榭。 歌館酒肆，閱武迎神。 養鳥鬥雞，放燈打獵。 山水風景，說書演戲。 文物書畫，詩詞歌賦。 世間百態，八五卷中。 《陶庵夢憶》既是一部半生自傳，也是晚明社會風貌的“清明上河圖”。

雞鳴枕上，夜氣方回，想餘平生，無憂綺麗，皆已成空。

20260707 本書爲“張岱著作集”之一。《西湖夢尋》和《陶庵夢憶》是風格清新的小品散文，作者系明末清初著名散文家張岱。《陶庵夢憶》和《西湖夢尋》是明末清初著名散文家、“小品聖手”張岱的兩部代表作，屬於風格清新的小品文。陶庵是張岱的號，《陶庵夢憶》就是張岱的回憶錄。寫的主要是他早年經歷的事，茶肆酒樓、鬥雞養鳥、放燈迎神、工藝書畫等無所不包，構成了一幅晚明江南生活的綺麗畫卷。《西湖夢尋》則將回憶的焦點聚焦在杭州，對杭州一帶的風土人情進行了細緻描繪，明末的奢華富麗讓今人也感到驚訝；這本集子和《陶庵夢憶》有所不同，張岱在經歷明清鼎革後重返杭州，將兵災之後的破敗景象也記錄其中。

“少爲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牀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斷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浙江古籍出版社的《陶庵夢憶》應是讀該書的必選版本，這本書參照了最新發現的中科院的陶庵手勒本的傳抄本，是諸多抄本中唯一一本早於刻本的抄本，因此其中文字更接近張岱的原文（少了因政治原因而被後人刻意改寫的部分）。想要真正瞭解張岱之情，必讀該版本。

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可以瞭解那時候的一些事情，排版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