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斯庫羅斯
古希臘經典作品,西方文明的源頭與首次巔峯;油畫、版畫、雕塑等精美插圖,生動重現戲劇場景;羅念生、王煥生名家譯本,詳盡註釋,還原悲劇神韻。 古希臘“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所有傳世作品;以深刻的思想、雄偉的人物形象、完備的形式、崇高的風格著稱。 《埃斯庫羅斯悲劇集》收集了古希臘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全部完整的傳世劇本。埃斯庫羅斯的悲劇風格崇高,語言優美,富於抒情氣氛。埃斯庫羅斯注重形象的塑造,筆下所創造的人物,如普羅米修斯,都有堅強的意志和剛毅的性格。埃斯庫羅斯的悲劇大部分取材於神話,多以三聯劇形式呈現。 《報仇神》目錄: 一開場 二進場歌 三第一場 四第二場 五第一合唱歌 六第三場 七第二合唱歌 八第四場 註釋
這部劇的主線是對俄瑞斯忒斯爲報父仇而殺母這一行爲是否有罪的審判,但其實這卻不是這部劇的核心主旨,或者說只是一個表象。 報仇神是三位老女神,她們的職權是懲罰殺害血親的人,她們指控俄瑞斯忒斯罪大惡極正在於他不僅作爲客人殺死了主人,更在於他作爲兒子殺死了母親。當阿波羅問她們,那王后殺死自己的丈夫她們爲什麼不懲罰,她們的理由就是他們二人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於是阿波羅指責她們不尊重婚姻關係。報仇神的形象是可怕的、令人生厭的,這似乎正代表了當時社會中重母系、重親緣的倫理被時代所厭棄。而俄瑞斯忒斯反覆重申自己的“污染”已經洗淨,說“萬物都與時光漸老”,則也表明了那舊倫理和自然法已經瓦解、失效。體現了母系社會和親緣倫理向父權社會和契約關係的過渡。 罪行的審判採取的是陪審團制度,由公民斷案、民主投票,這是新的法制的形成,通過這種方式則能將古希臘人冤冤相報的家族仇怨審判終結,但與之伴隨的也是父權制的確立。 這場審判的主審官雅典娜是雅典城邦的保護神,是從宙斯頭裏誕生而非母親孕育的女神,她已公然聲稱自己沒有生身之母,所以全心全意稱讚男人,她完全是父親的孩子,所以她“不會更重視一個殺死丈夫、殺死家庭的守護者的婦人的死”。她看似公正,身爲女神而不偏私婦人,實則已經是父權的代言人。阿波羅的辯詞中說,母親只是胚胎的養育者,只是爲父親保存苗裔,“即使沒有母親,父親還能成爲父親”,並以雅典娜作爲例證。由此就更可見“父權神話”已經深入人心。當票數平票後,“公正”的雅典娜投入了最後一票,宣告了爲報父仇而殺母的俄瑞斯忒斯最終無罪。並且,她還苦口婆心的平撫報仇神的憤怒,讓她們共享人民的祭祀,報仇神們由怨恨變爲歡快。舊制度宣告瓦解,新的民主法治建立了,父權同時成爲了這個新社會的主宰。 從現代角度看,父親所生的雅典娜,似乎象徵了被父權完美規訓的女性,這樣的女性再去勸服其他女性,“從父親頭裏誕生的女神”就這樣成爲了規訓女性、遵從父權的擔保。從古希臘戲劇就能看出,西方社會從建立之初,就是在男權神話之下的社會,那宗教、民主、法制、平等…無一不伴隨着父權,令人感嘆。
阿伽門農之子俄瑞斯忒斯在母親克呂泰涅斯特拉及其情人埃吉斯托斯謀殺後,被複仇女神追索。俄瑞斯忒斯在太陽神阿波羅的指引下,前往雅典娜的神廟尋求庇護,並最終在雅典娜主持的法庭上接受史上首次由陪審團投票的審判。
📚日日皆好日 當讀完《報仇神》,古希臘三大悲劇家的重要作品便已悉數通覽。這些經典悲劇之作,成爲了我2025年完整閱讀的首批書籍。頗多零碎的感悟,一一記下。 📖一 想來,一月這十多天時間,輾轉游玩了四個城市,頗有“旅遊特種兵”的意味。告別玩樂,回到書籍的懷抱,親切依然。 窗外,滿眼綠意,細碎的陽光,似靈動的精靈,撒下斑駁的光影。白日裏,一室,一盞茶,一束花,一本書,一個人,閒坐,歲月靜好。 時時也有一些有趣的事,晚間洗漱完畢,拉着媽媽陪我一起讀書。跳躍的手指,沙沙的書頁,朗朗的書聲(媽媽喜歡朗讀),一高一低,沉浸其中,傻女兒在桌前憨笑。 忽的,耳邊響起夜的奏鳴曲,高如驚雷轟鳴,低似微風沉吟。大人兒睡着了。書籍滑落枕邊。安然入眠。一陣不道德的笑聲,劃破夜的岑寂…… 一個傻大人和一個傻小人。 📖二 回到這一系列作品。 《阿伽門農》、《奠酒人》、《報仇神》是埃斯庫羅斯悲劇作品《俄瑞斯忒亞》的一部三部曲。阿伽門農遵守對神的諾言,獻祭了女兒以謝神恩,攻克特洛伊後回到家鄉,被失去女兒的王后克呂泰墨斯特拉殺死,其子俄瑞斯忒斯回國後殺母報了復仇,被複仇女神追逐,在雅典娜的明斷無罪。 簡而言之,父親殺了女兒,母親爲女報仇殺了丈夫,兒子爲父報仇殺了母親,在最後審判中,兒子無罪。 “沒有一個母親是我的生身之母;在一切事情上,除了婚姻而外,我全心全意稱讚男人;我完全是我父親的孩子。所以我不會更重視一個殺死丈夫、殺死家庭的守護者的婦人的死;即使判決的票數相等,俄瑞斯忒斯也是打贏了。” 克呂泰墨斯特拉的結局是悲劇性的,從三部曲反映的社會生活來看,其悲劇衝突來自母權制向父權制過渡時期兩種制度之間的倫理道德衝突。俄瑞斯忒斯的獲勝,反映了父權制對母權制的取代。閱讀這三部作品,可以更好地理解母權制向父權制過渡的這一社會問題。 📖三 在所有悲劇作品中,個人最喜歡的一部是《美狄亞》。美狄亞是一位震撼且值得讚美的女性。 美狄亞的愛熱烈而純粹。她爲了愛情,背叛了自己的父親和國家,毅然決然地跟隨伊阿宋遠走他鄉。在那個女性地位低下、父權至上的時代,她的這份勇敢和堅定,是對傳統的大膽挑戰。 但當伊阿宋爲了權力和財富背叛她,另娶他人時,美狄亞沒有選擇默默忍受,而是運用自己的智慧展開復仇。她的復仇計劃周密而大膽,在困境中,她憑藉自己的能力掌控局面,獨立而強大,是一位敢於反抗命運的鬥士。 美狄亞殺死了自己的兄弟,背棄了國家,毒死了公主,忍痛殺死了兩個兒子。她是天使,也是魔鬼,愛與恨、善與惡交織着,她的形象鮮活而立體,她的行爲不可簡單評判。 📖四 讀這一系列作品,包括之前閱讀古希臘神話時,最大的體悟是不應當以現代人的眼光,當下的倫理道德去評判書中所反映的問題。 馬克思曾說:“古希臘的神話和藝術是人類童年時代美麗的事,具有永恆性的魅力。” 我想,現在我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探索古希臘藝術的奇妙世界時,我們必須摒棄以現代倫理道德去評判的思維定式,而應以理解和尊重的態度,將這些神話故事置於其誕生的背景中,回到歷史現場,去感受其中蘊含的文化內涵和精神力量,而非簡單粗暴地用現代道德標準去衡量。 倘不如此,讀這些書目時,內心必然會感到撕裂的疼痛,會感到震碎三觀,怎可這般離譜。卻忽略了那是未受社會規訓的人類最初的模樣,反映了人類童年時代的天真爛漫與生命力。 日日皆好日,讀書起!
本來只是想當個故事看,沒想到這其實是一個社會制度隱喻的故事。報仇神在神話中的形象是醜惡、粗俗,黑暗的一面。她們的母親是夜神nyx,這一支血脈的神總是古老的(如提坦神一般)在奧林匹斯神體系裏是沉默的。不同女神只對血緣之間的弒親進行報復,這是一套古老、原始的偏向於母系社會的機制。因爲在原始社會,決定一個部落的強大的,往往是部落裏的母親的生育能力。而在工具不斷迭代,生產力不斷提升發展的社會里,儘管生育依舊重要,但是男性的力量以及戰爭中的作用逐漸大於女性,以及男性由於生理原因對血緣上的孩子在羣婚制下難以分辨,因此有了這樣的焦慮存在(私有制,統治需要等等不再贅述)使得父權制逐漸不斷收編了母系社會的規則。在神話之中,雅典娜是沒有“母親”的,她從宙斯的頭腦中而出,象徵着智慧(父權制的秩序),儘管她在神話中偶爾有女性化的體現(金蘋果)但她其實是宙斯的“兒子”(處女神等等)。雅典娜以宙斯之名收編沒落的母系神復仇女神,使得她們“平等的”不論男女血緣對錯誤進行懲罰。新的倫理被制定。埃斯庫羅斯爲雅典的民主/父權制城邦做了完美的意識形態宣傳。
文采斐然,中間報仇神拉着手轉圈跳舞讓我想到《麥克白》的女巫,劇本結構也比《奠酒人》縝密,俄瑞斯忒斯的哀求、阿波羅的庇護、報仇神的步步緊逼、雙方在法庭的交鋒、雅典娜投下關鍵的一票、歌隊合唱對雅典的祝福,從現實政治的角度來說:一是肯定了戰神山議事會民主裁決的權威,強調民主的正當性;二是影射了阿爾戈斯與雅典對抗斯巴達結盟的事實,爲同盟披上神聖的合法外衣;三是讚頌雅典城邦,最後的合唱很符合節慶的要求,充滿節日的祝頌。不過很難說阿波羅和雅典娜在這裏維護了什麼正義,阿波羅作爲預言神安排的太投機了,維護了父權對暴力的壟斷否認了母系復仇的權力,報仇神舉的宙斯推翻克洛諾斯的例子,蘇格拉底也援引過,阿波羅訴諸的正義並沒有那麼穩固。 俄瑞斯忒亞三部曲最諷刺的地方在於沒有人爲卡珊德拉被謀殺提供一份正當的辯護,她被謀殺就這樣理所當然地發生,是一連串略過的長篇大論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逗號,神不庇佑她,家無法保護她,克呂斯泰涅斯特拉把滴血的刀對準她,她就這樣被遺棄在正義之外,一個沒有姓氏的無人,獨自被流放到異鄉,她唯一憑恃的只有家鄉的語言,被克呂斯泰涅斯特拉蔑稱爲“像燕子一樣嘰嘰喳喳”,她以滴着血、發着光的語言作自己喪葬的屍衣、暴露血腥謀殺的暴行,像刺破黑暗噴血的太陽,如此強大。
1.原始神(Primordials) 代表:蓋亞-大地,烏拉諾斯-天空,倪克斯-黑夜。 特點:原始自然界的宏大力量,混沌,不可控,沒有規則。 2.舊神(地府/原始神系,Chthonic Deities): 代表:復仇女神(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女兒們)、大地之神蓋亞、泰坦神族等。 特點:代表荒野、天災、血緣禁忌、本能、地府與黑暗力量。充滿暴力和私刑。她們的權威建立在古老、不可違抗的原始血緣之上。 3.新神(奧林匹斯神系,Olympian Deities): 代表:宙斯、赫拉、阿波羅、雅典娜等。 特點:代表天界、城邦文明、道德契約與社會秩序。用制度取代純粹的暴力。 2的重點在於母系,血緣,生母血脈是至高無上的道德根基。3的重點在於父系,契約,依靠婚姻契約和父系傳承建立。舊秩序(前城邦時代):正義屬於個人或家族。家族內部靠血親復仇來解決糾紛。這種模式會導致無休止的流血循環(阿伽門農家族幾代人一直在互相屠殺)。新秩序(城邦雅典時代):雅典娜通過建立“法庭”,將懲罰罪犯的權利從個人/家族手中收歸給城邦。審判不再由私憤決定,而是由中立的公民陪審團投票決定。法律取代了私刑,從而終止了冤冤相報的血腥怪圈。 1.土著文明的“舊神”(前2000年以前) 在印歐人到來之前,愛琴海地區(如克里特文明、皮洛斯等)生活着古老的地中海土著居民。他們的信仰主要是母系氏族崇拜、大地崇拜與自然崇拜(如大地母神、蛇女神)。這些古老土著信仰中的神明,後來演變成了神話裏的“原始神”和“地府系舊神”(包括帶有濃厚母權色彩的復仇女神)。 2. 遷徙征服者的“新神”(約前2000年—前1200年) 大約在公元前2000年前後,說印歐語系的多利亞人、阿卡亞人(印歐遊牧民族)從北方侵入希臘半島。這些遊牧征服者帶來了他們信仰的父權制天神(如主宰雷電的宙斯、代表陽光與弓箭的阿波羅)。征服者在政治和文化上佔據了主導地位,他們把自己的神明設立爲“最高主宰”,並定居在 Mount Olympus(奧林匹斯山)。 3. 妥協與吸收:神系的重組 征服者不可能完全抹去當地土著數千年的信仰,於是他們做出了文化上的吸收與妥協:收編舊神:把土著的大地母神“拆解”或“降級”——比如讓赫拉、德米特里等成爲宙斯的妻子或姊妹;讓地府舊神(如復仇女神)接受雅典娜的勸說,在城邦中留有一席之地。編造親緣關係:通過“父子相殘”的故事(如宙斯推翻克洛諾斯),在邏輯上解釋爲什麼現在的統治者是奧林匹斯神,而過去的土著神變成了“前朝舊神”。 原始印歐人是騎在馬背上、趕着牛羊的遊牧/半遊牧部落。對於生活在遼闊草原上的人來說,天空、陽光、雷暴是至高無上的自然力量。因此,他們的主神必須是一個居於高天之上、手握雷霆、威嚴父權化的男性最高主宰:“天父”(*Dyēus Ph₂tēr)。 在印歐遊牧文化中,弓箭是獵人和戰士的核心武器,狼是草原上最常見也最被敬畏的野獸。阿波羅在古希臘語中有個極其古老的外號叫 Apollo Lykeios(“狼之阿波羅”),他不僅是遠射的弓箭之神,也是保護牧羣免受狼襲擊的保護神——這帶有非常強烈的草原遊牧生活色彩。當遊牧民族進入希臘半島後,阿波羅吸收了小亞細亞(今土耳其)以及地中海本土神明的光芒、預言和音樂屬性,最終演變成了我們在典籍裏看到的那個完美的全能神。 農耕文明(如早期的希臘土著、克里特文明)高度依賴大地與農作物的生長,因此他們崇拜象徵孕育、豐收的大地母神。遊牧部落需要頻繁遷徙、搶奪草場和牲畜,社會高度依賴男性戰士的武力,組織結構往往是嚴格的父系氏族。
最後一本父權制思想有點給我看吐了。俄瑞斯特斯爲父報仇殺了母親和姦夫,復仇女神想要懲罰俄瑞斯特斯殺母的罪行,俄跑到雅典娜那裏尋求庇護和審判,他搬出了阿波羅的預言,證明自己弒母的正當性,但是復仇女神認爲妻子殺了丈夫沒有血緣關係,但兒子不能殺母。但阿波羅狡辯說,母親只是育兒的容器,真正有血緣關係的是父親。最後連雅典娜都來拉偏架,給俄無罪投了一票。最後爲了安撫復仇女神,還給她安排了一個住處,並祭祀供奉。一整個大無語😑
故事流傳已久,在希臘神話傳說中,厄勒克特拉稱克呂泰涅斯特拉爲“惡毒婦人”,卻爲其父辯護稱:“我的父親犧牲他的女兒是爲了阿耳戈斯全軍,而不是爲了他自己的利益。他是勉強這樣做的。他是被迫併爲了全希臘人民的原故這樣做的。但即使他爲自己和他的兄弟而犧牲了自己的女兒,難道他的妻子就應當將他殺死麼?”阿伽門農獻祭伊菲革涅亞,或許是情勢所迫勉強爲之,但是能稱爲“爲了阿耳戈斯全軍”“爲了全希臘人民的原故”嗎?他們是爲了攻打特洛伊,爲了爭奪土地和女子海倫,說到底還是爲了爭權奪利,爲了宣示對女性(海倫)的主權。這是爲了全希臘人民嗎?爲此不惜犧牲自己的女兒。爲什麼不是由一個成年男子來充當祭品?這裏已可以看出父權制的暴虐和虛僞。 俄瑞斯忒斯爲報父仇而弒母,雅典娜最終判決他無罪。在傳說中,雅典娜說:“我不是母親所生的人。我,一個處女,是從我的父親宙斯的頭裏跳出來的。因此我擁護父親和兒子的權利,而反對母親的權利。我不贊成爲了取媚情人而殺死自己丈夫的婦人;我要投贊成俄瑞斯忒斯的票,他殺死他的母親乃是因爲她謀殺了他的父親。”在悲劇中,雅典娜說:“因爲沒有一個母親是我的生身之母;在一切事情上,除了婚姻而外,我全心全意稱讚男人;我完全是我父親的孩子。所以我不會更重視一個殺死丈夫、殺死家庭的守護者的婦人的死;即使判決的票數相等,俄瑞斯忒斯也是打贏了。”雅典娜完全站在了男性一方,她完全否認了母親的存在,並全心全意稱讚男人。 雅典娜的出生即帶有濃重的父權烙印:因蓋亞預言墨提斯會生出一個推翻宙斯的孩子,宙斯懼怕無上地位被顛覆,遂將懷孕的妻子吞入腹中,結果雅典娜自宙斯的頭中跳出。主神爲了維護自身的統治,不惜“吞妻殺子”,父權制的暴虐和虛僞又一次暴露無遺。 在希臘神話中,雅典娜是集美麗、智慧、武力、文藝於一體的女神。如她所說“我不是母親所生的人”,是不是意味着美麗、智慧、武力、文藝,這一切都不需要女性、都不在意女性的付出呢? 在雅典娜看來,真正的正義是對於父權的遵守和服從。然而頗爲矛盾的是,雅典娜還是掌管法律主持公正之神。她對自己召集的法庭說:“他們應該是嚴肅,公正和清廉的。他們不應受賄賂,不貪求私利,只是全力保護所有這地方的人民的權利。”又自言“我擁護父親和兒子的權利,而反對母親的權利”。所以所謂的嚴肅、公正和清廉,都是服從於父權制的工具。 雅典娜對宙斯殺妻之舉緘口不談,並完全否定了母親的存在,她贊成俄瑞斯忒斯爲父報仇而弒母,但卻對克呂泰涅斯特拉爲女報仇而殺夫定罪,並支持俄瑞斯特斯復仇。標準何在?公正何在? 在法庭上,阿波羅作爲證人,說:“我從預言座上頒發的關係到男人、女人或城市的神示,沒有一句不是宙斯——俄林波斯山上的衆神的父親命令的。請你們注意,這個正當的申明是多麼有力量;我告訴你們這些議事員必須聽信。誓言並不比宙斯更強大。”投票時阿波羅又說:“我勸你們敬畏我的神示,他就是宙斯的意旨,不要使它們不應驗。”這法庭遵循的不是理性、證據、公平,而是主神宙斯的意志,他的命令便是正義,所有人必須聽信。權力意志可以凌駕於法庭之上,那麼這法庭也沒什麼正義可言了。何況宙斯爲了自己的權力地位,可以推翻父親的統治,可以捆綁父親,也可以殺妻吞子。誰擁有權力,誰就擁有正義,誰就可以自稱正統和光明,而復仇女神被指“可恨的怪物,神們所厭惡的東西”。 俄瑞斯特斯讚美雅典娜說:“那是由於雅典娜,阿波羅和司雷霆者的公正而得救的,沒有這些神祇的意願,這事將不可能發生。”把這一切歸於宙斯的旨意,而宙斯正是父權的最高代表。這正反映出父權話語體系對法律系統及所謂“公正”的支配,賦予其美德和無上權力的假象之後隱含着利用和操控,法律、公正、嚴肅、清廉,最終都是服務於父權的。 阿波羅還稱,“一個被稱爲孩兒的母親的人,並不是這人的生殖者,而是新播種的胚胎的養育者。生子的是授胎者,她只是作爲那客人的客人保存着這苗裔,只要天神不傷害。這論點我可以向你證明:即使沒有母親,父親還是能成爲父親。這旁邊就一個見證——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的孩子,她不是在子宮的暗室裏養大的,這樣的苗裔不是一位女神所能生產的。”生子的是父親,只是需要借母親來養育胚胎——母親只是一個子宮而已。甚至連這子宮也不需要,雅典娜就不是母親所生。阿波羅以男權印證男權,從弒父、吞妻、殺子,可以掌控一切,甚至可以獨立生子的男權神話出發,來證明男性的無所不能,卻有意無意地掩蓋着它的暴虐和不義。母親,只有符合男權社會定義的纔是母親——養育胚胎、繁育後代、孝順父母、歸順丈夫、順從家庭。 接下來阿波羅說:“我將使你的城市和人民富強起來,爲此我把這人送來,作爲你家的懇求者,使他永遠成爲你的忠實的朋友,女神啊,你可以同他和他的後人締結聯盟;這聯盟將永遠保持,這些人的兒孫將信守不渝。”這聯盟的締結、秩序的維繫,靠的就是犧牲弱者而建立的所謂理性和正義,而這正義,需要所有人信守不渝。要是我們再想想,阿波羅僅僅因爲卡珊德拉拒絕了他的求愛便對其施以最嚴厲最痛苦的懲罰——終生不被理解、不被信任,那麼這富強,這聯盟,這誠信和理性,是否真如自己宣稱的那樣光明呢? 復仇女神們對判決不滿,感嘆道:“年輕的神祇們已將古老的法律一腳踏在足下。他們已從我們這些年長的人的手中奪取了權力。”這象徵着新神現代權力的勝利與復仇神古代權力的沒落。以報仇神爲代表的古老的血緣關係,被以阿波羅、雅典娜爲代表的新一代的契約關係所取代,更加成熟的文明制度結束了冤冤相報的舊秩序。阿波羅勸慰復仇女神說,“雅典的公民們將年年獻祭,將你們作爲不可和解的公正的復仇女神敬奉。”當法律、公正都被操控時,或許,只有“不可和解”纔是這世界更基本、更終極的秩序吧。 劇中寫道:“希臘人爲了討好復仇女神們,曾稱她們爲歐墨尼得斯,意即優雅的女神,或者慈悲的女神。”相比於被支配、被操控卻依然帶着無上權威和美德面具,需要所有人服從的公平正義,或許還是復仇女神更優雅、更慈悲一些吧。 然而矛盾在於,這不可和解的復仇女神,最終還是和解了。普羅米修斯和宙斯也和解了。任何和解,必定是一方妥協和犧牲的。所謂秩序,不只是有權力的參與,它本身就是一種權力和操控,它的施行必然依靠服從和聽話,從根本上是建立在侵犯、壓制和犧牲之上。失序是羣體中成員對秩序的挑戰,更需要有人作出讓步。和解中由誰妥協,維護舊秩序或建立新秩序,實質是一場權力和意志的角力和收編。 《報仇神》讚揚了雅典的城邦制度、民主制度。當然,希臘民主制和法律的建立,由氏族社會向公民社會的發展,已經是巨大的進步。在幾千年前即有這樣的理性、平等觀念,對民族的認識和文化藝術的繁榮,足以令人讚歎。但希臘的民主是貴族和男性的民主,婦女、兒童、奴隸都是被排除在外的。所以,這種進步、法度、理性,都是一邊無視弱勢羣體的利益,一邊宣揚自己的美德。它從根本上就是爲維護部分人的權利,而壓制其他人的權利的,它並不像自己宣稱的那般合理和光明。 “作爲來自北方的遊牧民族,阿卡亞人已經開始崇拜宙斯和奧林匹斯神族的諸神,這些作爲征服者的神祇明顯地不同於愛琴海世界的那些從事生產活動的神祇。”“先前的神和崇祀他們的人,都被後來的神和後來的人征服了……被擊敗的神並沒有被消滅,而是退居於臣屬地位,他們慘痛地退隱地下,仍被一般人民所崇拜,而獲得勝利的奧林匹斯山諸神,則高居山頂,接受貴族的崇祀。”奧林匹斯神話在征服中形成和完善,在異質文明之間的尖銳衝突和痛苦融合中完善,這種衝突、融合和征服也必然反映在它的文化結構中。正義是征服者的正義,秩序是征服者的秩序。 而在希臘神話傳說中,統治人間的王者,其始祖一般也是神或英雄——神與人的後裔。“宙斯所生的”,便是高於一切的合法性。權力與宗教相結合,君權神授,中西皆同。權力需要一個正義性的來源,但這來源依然是權力,是神的不由分說、無可質疑的正義性。We rule you + we fool you。所以被rule的人只能是We feed all. 然而神的正義性來自哪裏呢?從烏蘭諾斯到克洛諾斯再到宙斯,都是爲了維護自身的統治地位,不惜殺子。這是征服者的神話,是征服者的正義。 既然關於正義和合理秩序沒有一個終極的標準,那麼人該如何自處,如何評判呢?但丁《神曲》中說:“Who are you to judge?”《聖經》中說:“Don’t judge, and you won’t be judged. Don’t condemn, and you won’t be condemned. Forgive, and you will be forgiven.”希臘神話和基督教一感性、一理性,一現世、一來世,但都無法達到真正的平等和正義,而都歸於寬恕、和解。那麼forgive,可以建立一個更好的秩序嗎?會不會是以一種和稀泥式的道德綁架,掩蓋了弱者的聲音,以美德話語剝奪了質問秩序合理性、探尋公平的權利? 人不要評判,所以人造出了神去評判。所以We rule you + we fool you。信仰、服從是美德。《聖經》裏又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只有神纔有權力審判。而神是否全德,神的審判是否公正?比如對約伯的三次考驗,無論遭受多大的災難,都不能質疑神的公正。因爲這是全部信仰的基礎。然而從理性角度來看,上帝有時候會頭腦昏聵,給人類造成很多災難。那麼世界如何建立合理秩序呢?上帝的全德是人對於公平正義和美好世界的一種設想,希望生命是有意義的,希望人的世界是服務於正義性的。這個正義性由誰來保障?是由宗教系統裏上帝的全德,還是現世的人的德性? 沒有終極的秩序,人的forgive,人對正義的追求,始終是一個不斷爭取和求索的過程。也正因此,人才會被一些終極的穩固的價值——比如“神”——所吸引,需要有一種絕對的力量來確保正義性,確保生命的意義。但這會陷入一個循環中,神的正義性從哪裏來?不能追問了,這是人爲自己確立的一個終極,人爲自己確立的一個準則。 【如果對於兒子慘無人道地謀殺母親,連雅典娜這樣有權勢的女神都不願懲罰,那男人和女人也就不應該認爲男性對婦女施暴的其他行爲有什麼過錯。婦女也別想得到法律的保護,別想免受“罪有應得”的毆打、強姦,甚至謀殺。】
看完俄瑞斯特斯悲劇集三部曲,發現很多人都在討論母系社會和父系社會以及俄瑞斯特斯弒母的行爲,卻忽略了一個基本只有一個臺詞的人——俄瑞斯特斯的竹馬兼愛人皮拉得斯。[即便他的臺詞在整部劇中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勸俄瑞斯特斯弒母,即便會承受痛苦,他也願意一同承受] 引用哈佛教授的一句話:「皮拉得斯的沉默是古希臘文學最大的道德缺口—— 一個承受同等痛苦的人,卻因『非血緣者』身份被剝奪了敘事權。」 皮拉得斯的沉默和忠誠,恰好是對神明規則的最優雅的背叛——你們不配。事實上,唯獨皮拉得斯的清醒痛苦——既非神授、亦非天罰,成了不被承認的冗餘苦難,他的苦難甚至不被看見,整部劇中甚至也只有一個臺詞。親手把愛人推進深淵,毅然決然自願跟隨愛人流放,帶着瘋掉的愛人躲避復仇女神的追殺十幾年,12年中他必須不斷壓抑自己的痛苦來安撫因幻覺崩潰而自殺自殘的愛人,他所經受的痛苦並不比他的愛人少。而當雅典娜判決的時候,作爲家屬的皮拉得斯甚至絲毫沒有存在感,完全被忽略,成爲了一個無人在意的透明人。 儘管他已經看穿了,他們都只是神權遊戲下的犧牲品,但他仍然選擇揹負他不應該揹負的東西,通過陪伴來對抗命運。皮拉得斯作爲被敘事暴力‘空白化’的能指,其沉默構成了對古希臘‘血緣-神諭’二元敘事的症候性裂痕,他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行爲比俄瑞斯特斯都要接近現代的英雄主義。他就像推巨石上山的孤獨者,在無意義的事情中創造了意義。 當一套敘事系統(神權/血緣)需要通過系統性抹除某種關係來維持其正當性時,被抹除者的沉默本身即構成最尖銳的批判。 部分解釋:古希臘悲劇中,非血緣關係者的痛苦被系統性地排除在“可敘述的苦難”之外。皮拉得斯的失語是權力對非主流關係的“話語抹除”。 關於現代英雄主義再定義:皮拉得斯式的清醒陪伴”比俄瑞斯特斯的被動瘋狂更符合“反抗荒謬”的現代英雄定義
奧瑞斯提亞三部曲裏最喜歡《報仇神》這一部,感覺很多處細節都更耐人尋味,多重矛盾也更有戲劇張力。Orestes VS報仇神(表層衝突);新神(阿波羅雅典娜)VS舊神(報仇神);律法正義VS血緣復仇;父權VS母權……從女性主義視角解讀的話,Orestes的獲勝不只是個人的勝利,還反映了“新秩序”中父權制對母權制的取代?或者說更準確點,反映了父權制“合法化”的進程,反觀母權制則是被“邊緣化”,收編進父權秩序(正如報仇神們最後也並沒有消失,而是被轉化成“善良女神”)。閱讀古典文本總是能讓人窺見社會變遷的一個縮影,看到父權絕非“天經地義”“自古以來”,而是通過話語和制度一層層建構的…… 希臘神話是典型的父權神話,在《報仇神》中還能看到,男性的貢獻被極大地誇大了。Orestes稱和自己母親沒有血緣關係,阿波羅補充道母親“並不是這人的生殖者,而是新播種的胚胎的養育者”(行666),還以雅典娜爲例證明“即使沒有母親,父親還是能成爲父親”。此時纔是真正明白了爲什麼雅典娜在經典人物原型中被定義爲“父親的女兒”,她自述道“因爲沒有一個母親是我的生身之母;在一切事情上,除了婚姻而外,我全心全意稱讚男人;我完全是我父親的孩子”(行741)。作爲“無母的神祇”,其誕生本身就是父權制勝利的象徵? 以及,同樣是爲親人復仇和弒親,阿伽門農殺了自己女兒被克呂泰涅斯特拉爲女復仇反殺,全世界都爲他鳴不平,所有人除了克似乎都對他獻祭了自己女兒有0個意見。反觀克那邊,女兒兒子都想爲父報仇殺了她,還因此誕生了一個心理學名詞“厄勒克特拉情結”(戀父情結😅)。古希臘文學裏的雙標屬於是明顯到演都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