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里庇得斯悲劇集6：赫卡柏

我絲毫不懷疑《哈姆雷特》借鑑了這部作品，太相似了，無論是開頭的鬼魂登場，還是從高處跌落而去復仇的主角（不過哈姆雷特沒有各種親戚輪番在其他劇裏當主角，所以他唯一主角的地位很穩固……） 歐里庇得斯可能結構上沒有莎士比亞清晰，但是價值觀比莎士比亞先進。 - 古希臘作品中，復仇反抗角色大都是女性，比如赫卡柏、美狄亞、克呂泰涅斯特拉，這些人的復仇原因雖然也有誇張之處，但是人物的吶喊是弱者對強權最後的反抗，故事主要在講動機的形成，你一聽就知道那是真實的理由，因爲你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傷。 到了哈姆雷特和基督山伯爵，復仇角色成了男性，復仇動機也變得戲劇化，“我爸突然去世，我叔叔和我媽結婚了”“有人覬覦我女朋友，我被陷害入獄”，看上去的確很嚴重，但是前提都是私人化的，有一個具體的“壞人”。 他們的復仇故事不再是反抗制度壓迫，敘述重心變成了如何算計敵人，有震撼無悲傷，因爲悲傷需要真實的情感。 - 復仇文學的力量在赫卡柏時來源於悲傷，哈姆雷特時變成了猶豫，基督山伯爵時變成了憤怒，現代變成了超級英雄拯救世界的爽文。 後期這些所謂的經典復仇角色，不再去揭露系統性壓迫，而是爲了復仇，去製造一個私人化的受害者形象。 他們的思想在退化，知名度卻很高，連帶着把復仇題材也從反抗系統退化成了個人恩怨。

2026年6月25日，雅典城夏夜，衛城腳下的古劇場，公元前424年歐里庇得斯的悲劇《赫卡柏》，再度上演了，我剛好看了。千年戲劇，千年劇場，千年詰問。特洛伊的王后啊，你的正義是實現了吧… 《赫卡柏》中，特洛伊陷落，王后赫卡柏淪爲希臘人的奴隸，經歷城邦毀滅、權力喪失、孩子死亡。可以說，赫卡柏是非常能夠“忍耐”的：面對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赫卡柏仍能從兩個最小的孩子的倖存中得到安慰。她將小兒子託付給色雷斯國王照料。後來，女兒英勇赴死，即便這時，赫卡柏仍然能夠因女兒堅定不移的品格而緩解自己的悲痛。轉折點在於兒子的屍體從海上出現，赫卡柏發現自己遭受了欺騙，色雷斯國王背信棄義，致使她的小兒子慘死。於是，悲憤至極的赫卡柏決心復仇，她用計謀殺死了色雷斯國王的孩子，並引來憤怒的波呂梅斯托的詛咒。到這裏我要說，如果王位被篡奪、兒子被殺害卻還能無動於衷的話，那麼這恐怕是懦弱的………

特洛伊戰爭結束後，王后赫卡柏與婦女們被希臘軍分配，女兒波呂克塞娜被獻祭，兒子波呂多洛斯的屍體被發現，赫卡柏遂向阿伽門農求得復仇，最終殺死了見財忘義的鄰國國王波呂墨斯托耳，爲子女報仇。

#希臘悲劇之18 #歐里庇得斯《赫卡柏》 這部劇還可以叫《王后復仇記》。赫卡柏是特洛伊城的王后，希臘聯軍圍攻特洛伊時，她的長子、勇武的赫克特耳與無敵的阿基琉斯作戰時陣亡。木馬陷城後，國王被殺，全城男子被殺，女子成爲奴隸。赫卡柏的長女卡桑德拉被希臘聯軍統帥阿伽門農收爲侍妾。但這才只是赫卡柏悲劇的開始。 聯軍要乘船回國，阿基琉斯的亡魂阻止航行，要獻祭一名貴族女性，希臘人選擇了赫卡柏的次女波呂克賽娜。她不願身爲奴隸，高貴而無畏的死在阿基琉斯墓前，以自己的血贏得了敵人希臘人的尊重。但同一天，赫卡柏的兒子波呂多洛斯卻被貪財的“朋友”波呂墨斯托耳所殺。 赫卡柏不動聲色，完美策劃了爲兒子復仇的行動，用劍和針奪回屬於自己的正義，殺死了仇人的兒子，並刺瞎了他的雙眼。最後波呂墨斯托耳對阿伽門農和赫卡柏命運的詛咒更將悲劇推向了高潮。

同樣是描寫獻祭，描述母親的悲痛，女兒的勇敢，這本比起《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差遠了，人物刻畫不夠立體，悲痛的渲染淺了很多，同樣的題材，不如看伊菲革涅亞。

努斯鮑姆以赫卡柏爲例論述善之脆弱——在與惡對抗、纏鬥的過程中，道德可能產生不可逆的損傷。她提醒讀者區分兩種憤怒，“過渡性憤怒對鬥爭有效並且不會對人格造成負擔。報復性憤怒對人格造成負擔——而且對於爭取自由的鬥爭並不很有效。”前者以平等、正義和共同福祉爲導向，後者則旨在彌補過去不公的傷痛，它是破壞性而非建設性的。赫卡柏最後的復仇便是報復性憤怒的結果，殺死波呂墨斯托爾並不能彌補喪子的悲痛，也無法真正起到伸張正義的結果，而她血腥的復仇手段、對無辜幼子的遷怒，只會激起比斯通族的憤懣與仇恨。此種憤怒扭曲了赫卡柏的人格，使其異化、降格爲獸。 這種批判對苦主道德要求過高，顯得不切實際，但仍是必要且有啓發性的。社會體系中的弱者仍有可能具備精神上的強力，以及更爲高尚的道德。真正的力量是，讓惡在自己身上終結，不要讓苦難摧折心智，用暴力、怨懟報復施加痛苦的人，更不要遷怒於弱者、無辜者。 越是在逆境中，人性受到的拷問就越是明晰。復仇，是對清白良知的玷污，是屈從於暴力提供的即時快感，是向惡妥協臣服，成爲施暴者的同謀。“強者不應該非理地用強。幸運的人們也不當以爲永久是如此。”越是有力量的人，越要抵禦濫用力量的誘惑。馴服力量者，才真正擁有力量，否則必爲其所奴役。 “埃斯庫羅斯的道德教諭是，一個政治社羣必須拋棄對復仇的過分追求，接受正義必須既是法治的又是福利導向的這一思想，聚焦於制止壞的行爲和創造繁榮而非追逐某人的獵物。但對歐里庇得斯而言，道德創傷會引起信任和其他相關美德的崩塌，製造出一種沉溺於復仇的對真正正義的拙劣模仿。”

死亡三次投出了他的羅網。這部悲劇太好了，黑暗且深沉，不屑於露出一絲慈憫的亮光。讓我頭一回領會到了希臘人所謂katharsis。赫卡柏的捶頭頓足、嚎哭控訴，在最後短短几十頁，收攏成爲一個黑雲壓城般的復仇陰謀，彷彿人的肌膚血管被割開，血液肆意奔流，伴着腥臊氣味，在地板上迅速擴充版圖，又在轉瞬間沿着刀槽，匯成一條黑紅的直線，直直指向持刀者的殺機。古希臘悲劇的崇高風格真是高不可及

《赫卡柏》一場自我毀滅的復仇和一個細思恐極的現實 1. 一次自我毀滅的復仇 那是在特洛伊戰爭的末尾。赫卡柏，特洛伊高尚的王后，經受了很多失去：她的丈夫，孩子，祖國，皆喪毀於戰火。但她仍是一個可敬佩的人——充滿愛意，能夠信任他人、維繫友誼，集自主行動和對他人的廣泛關切於一身。但接着她遭到了一次深徹的背叛，她的整個人格爲之重創。她曾將最後的小兒子託孤于波呂墨斯托耳，不想所託非人，後者在聞訊特洛伊城破後謀殺了孩子。這是歐里庇得斯的《赫卡柏》的中心事件，也是特洛伊戰爭故事中最悲慘的事件。 從赫卡柏得知波呂墨斯托耳背叛的那一刻起，她就成爲了一個不同的人。再也無法信任任何人，不願被說服，她變得全然唯我並全身心投入復仇之中。 她殺死了背叛者的孩子，挖出仇人的雙眼——這似乎象也象徵着她對人與人之間相互信任的棄絕。瞎眼的波呂墨斯托耳在舞臺上游蕩，用四肢爬行，彷彿他從來便是野獸。 作者在劇末則評價赫卡柏也將變成野獸——不單單指從王后到奴隸的非人生活，似乎也暗喻赫卡柏曾經高尚的人類品德崩塌，成爲了一種“非人”。 這並非筆者的牽強附會，但丁在《神曲·地獄篇》中總結赫卡柏的結局時也有描述：“精神錯亂的她像狗一般吠叫：痛苦將她的頭腦扭曲至此。” 苦難也許會鍛鍊人，但並非所有人都會被鍛鍊，大部分人只是單純受苦，而道德創傷和壓迫會引起信任和其他很多美德的崩塌。 在本劇中，赫卡柏不僅極度悲痛，她道德人格的核心也遭受了打擊，無法繼續維持那些曾經將她定義爲人、朋友、公民的美德。 曾經，我們一廂情願地認爲，背叛、欺騙、壓迫等種種人性惡並不會侵蝕高尚的靈魂，在苦盡甘來後，人會保持原本的純真而不會被玷污。 但是大量的案例已證明，道德滑坡的確存在，美好的品格並非我們想象的那麼堅強。尤其是有關人與人關係的美德，關於友誼和信任的方面。受到他人的不公正對待——經歷信任被侵害——讓人改變原先的價值觀。 與作者的代表作《美狄亞》一樣，《赫卡柏》的復仇之火，在焚向背叛者之前，先燒燬的是自己的人性。 2. 一個細思恐極的現實 社會化壓迫帶來道德滑坡和能力喪失，而道德滑坡和能力喪失又反過來加強了壓迫的正當性。這是個細思恐極的的循環。 由背叛帶來的這些惡劣影響，用壓迫同樣可以做到——深深地扭曲本應當屬於我們的美好品質。 在《婦女的屈從地位》一書中，男性對女性的“征服”最壞的一個方面即是在精神和道德方面： “男性不光想要女性的服從，還想要她們的情感。所有男性，除了最粗野的一類，都渴望在和他們聯繫最緊密的女性身上獲得一個自願的而非被迫的奴隸，不僅是奴隸，還要是寵兒。 女性的“主人”想要的比單純的奴役更多，他們運用教育的整體力量來實現其目的。從幼年的撫育開始，所有的女性都被灌輸了她們的理想人格是和男性相反的，不是自我意志和自我控制，而是順從和受他人控制。 由於女性這樣被撫養長大，以及她們在社會及法律上的無力地位，很長一段時期內，她們無法以取悅男性以外的方式獲得任何東西，女性認爲對男性具有吸引力是她們生活中的主要內容。 而且，這種對女性思想產生影響的重大手段已經獲得，自私的本能使得男性將其利用到極致，通過向她們闡述溫順、服從以及將個人意志全部交到男性手中是性吸引力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將女性約束在屈從地位。” 將弱勢羣體置於從屬地位，規訓和限制他們的發展，並最終塑造出他們的認知和品行。 將從屬者描繪成因爲某種智力、能力和道德的卑下而理應處於被支配的境地，這正是壓迫者的伎倆。 在西方某些環境下，道德損傷的壓迫性爲社會制度留下空間。上層建築通常用缺損的道德文化在諸多方面爲他們的統治進行合理化，比如佔據道德制高點，比如“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這看起來並無問題。 問題的所在，是如何讓人們成爲具有良好品行的人，而不是野獸，是如何使人們成爲具有高超水平的專家，而不是工蟻。 窮山惡水出刁民？也許是句實話。但問題在於，應該改造的，是窮山惡水，還是“刁民”。 現實中有一種惡，是令受害者們被限制了發展後，喪失了自主性和勇氣，成爲被規訓下的從屬者。甚至有些殘酷的創傷是有預謀的——雖然會有堅強不屈的人，可以在最惡劣的環境中像寶石一樣熠熠發光；但更多時候這些罪惡會達成目的，這種人爲製造從屬羣體的恐怖循環，屬於比令赫卡柏焚心的復仇之火，還要惡的罪行。 觀點援引自瑪莎·C·努斯鮑姆《善的脆弱性》《復仇女神的弱點》

04.06.2025 歐里庇得斯的《赫卡柏Hecuba》今天讀完。我那本英文的悲劇系列裏面沒有涵蓋這篇，所以直接去微信讀書上看了中文版了，周作人的中譯版本非常棒，值得一讀。 出乎意料的是這部劇裏面Agamemnon 的形象非常正面，關鍵時刻站在了Hecuba這邊，和其他幾部劇裏表現出的傲慢和暴虐完全不一樣。 這部劇篇幅不長，但情感濃烈，把很多事件串了起來，還是很好看的。

不幸的人，你去，把那兩個屍首埋了吧。你們特洛亞的女人們，都走到你們主人的帳篷裏去，因爲我看見有了風，好送我們回家去了。——我希望順遂地航到家鄉，看見家中百事順遂，脫離了現在的這些辛苦。 朋友們，到帳篷裏去，到港口去吧，大家將去嘗試奴役的苦勞，因爲運命是很無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