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里庇得斯悲劇集16：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

希臘聯軍因阿伽門農冒犯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而被困奧利斯。女神要求以少女獻祭方能息怒。阿伽門農寫信欺騙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讓她帶女兒伊菲革涅亞前來“嫁與”阿喀琉斯。伊菲革涅亞抵達後發現真相，仍自願赴死。臨刑前，阿耳忒彌斯突然出現，將她替換爲一隻母鹿，伊菲革涅亞得救，阿伽門農亦擺脫困境。

最喜歡伊菲革涅亞的一點是她似乎始終處於她自身個體的尺度，從未脫離最開始她的純真美好的模樣……她赴死是爲了父親不被那渴望出征阿爾戈斯軍隊憤怒的士兵唾棄和反抗、爲了母親不至於爲了堅決保護她的阿喀琉斯不至於被全體希臘人憤然殺害。伊菲革涅亞不是爲了諸如希臘人的勝利、希臘人的榮光這樣宏大的概念而死，也並不是慷慨而坦然地赴死的，而是無力地流淚、不斷掙扎着、直到看到這命運對她身邊那些她所深愛的人增添了多少痛苦和矛盾，才決定爲他們的未來生活的安然運作而赴死的。這種無可奈何的掙扎，在伊菲革涅亞做出了赴死的選擇的那一刻，才最終轉化爲了高尚的精神。伊菲革涅亞身上的掙扎是如此真實、個體化而情緒飽滿，使她成爲最動人最豐滿的古希臘神話角色之一【其實在我心裏沒有之一】。 阿喀琉斯作爲伊菲革涅亞的世界中的配角，在《伊菲革涅亞在奧利斯》這篇的戲份和行動都恰到好處。作爲CP黨覺得阿喀琉斯不惜與全體希臘人爲敵也要保護神聖婚姻許諾的未婚妻非常好嗑【古希臘的先婚後愛也是萌點之一】，但覺得更恰到好處的是阿喀琉斯在其中的被動性，他的一切行動圍繞着邁錫尼王室、圍繞着阿伽門農和伊菲革涅亞的選擇和行動展開。在阿喀琉斯和伊菲革涅亞的夫妻關係中，伊菲革涅亞擔任的也是主導角色，而阿喀琉斯是被動的，是騎士、是賢臣、是被她的純真善良、被她在矛盾痛苦中所作出的無可奈何的高尚的選擇所折服的追隨者。 “宙斯的女兒，那女神的祭壇就是我的墳墓。” 最後的最後，伊菲革涅亞的抉擇是如此擲地有聲。

我個人的理解是，伊菲革涅亞在說反話，這個劇本的結局和字面意思不太一樣。 首先是對歐里庇得斯一貫的價值觀的瞭解，他是一個反對戰爭、反對服從系統的人，他筆下的女性形象通常也都是系統的揭露者和反抗者。伊菲革涅亞的轉變，無論是劇情走向，還是價值觀，都太突兀了。 - 然後是我爲什麼會這麼想的原因： 首先是伊菲革涅亞剛說出決定犧牲的時候，阿喀琉斯的臺詞是這樣的： 【1433行左右】 阿喀琉斯：啊，英勇的心呵！這裏我沒有什麼話說了，你既是那麼地想。你的主意是很高貴的。一個人爲什麼不說真話的呢？…… ⬆️我覺得這是藉着阿喀琉斯的口，第一次提示，伊菲革涅亞沒有說真話。 - 緊接着是伊菲革涅亞和母親的對話： 【1438-1446行左右】 伊菲革涅亞：你不要剪下你的一束頭髮來〔也不要在你身上穿上黑的衣服〕。 克呂泰涅斯特拉：我的兒，你說的什麼呢？那時我失掉了你？ 伊菲革涅亞：你不是〔失掉了我〕，卻是我得救了，因了我你也將有光榮了。 克呂泰涅斯特拉：爲什麼這麼說？我不應當悲悼你的死麼？ 伊菲革涅亞：不，不，因爲那時並不爲我築有墳墓。 克呂泰涅斯特拉：怎麼的？不是人死該有墳墓麼？ 伊菲革涅亞：宙斯的女兒，那女神的祭壇就是我的墳墓。 ⬆️這一段，可以看作伊菲革涅亞是在訣別，但我覺得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她是在說，她沒有死，她得救了，所以告訴母親自己不需要墳墓。 - 接下來是阿伽門農的狀態： 【1550行】 報信人：……但是阿伽門農王看見女兒走進樹林裏去做犧牲的時候，他發出呻吟，將頭轉了過去，流下淚來，拿起衣服遮在眼睛的前面。 [這裏還有譯者的註釋：阿伽門農的悲哀的形象，在希臘古代壁畫及浮雕上多有表示，大抵是這一種模樣……阿伽門農都是用衣服遮了臉……] ⬆️這一段，大家似乎都是看作阿伽門農爲了表示悲哀，用衣服擋住了眼睛。 但我感覺，這是作者的第三次暗示，“拿起衣服遮在眼睛的前面”，眼睛被遮住，其實更明確的指向是被矇蔽的狀態吧。 因爲阿伽門農死的時候，就是用衣服把他矇住後，被克呂泰涅斯特拉刺殺的。 這個眼睛被衣服擋住的形象，還成爲了阿伽門農的經典壁畫形象，比起表達悲傷，更有可能是有重要劇情聯動。 - 最後是克呂泰涅斯特拉的臺詞： 【1618行】 克呂泰涅斯特拉：啊，我的兒呵，你是被哪個神所偷走了的呢？我將怎麼地叫你呢？我怎麼知道這不是一個虛假的故事，說來安慰我，叫我不要再哀悼你的呢？ ⬆️我覺得這一段是作者明示，也是最後一次提示：故事中有虛假的成分。 - 這就是我對這個劇本的想法，我覺得這不是一個歌頌犧牲的故事。 在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裏，美狄亞也有過性格轉變，那是決心復仇後與伊阿宋的假意和解；《赫卡柏》裏，赫卡柏也明確有過臺詞：“這是什麼必要，使得他們要在墳上用人做犧牲呢，在那裏原是用牛最爲適當的？”

不是隻有拿武器殺敵的纔是英雄。阿喀琉斯爲了護着伊菲革涅亞，哪怕要和所有人爲敵也不退讓，可她還是選擇爲希臘的光榮赴死——這樣的犧牲，同樣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真希望伊菲革涅亞能只是個普通女孩，不用被神諭推着走，也不用被衆人的意志綁架，就平平凡凡地活下去，幸好幸好，英雄沒有迎來“隕落”的結局。 書的前期節奏確實有點慢，直到克呂泰涅斯特拉向阿喀琉斯求助，一邊是母親與阿喀琉斯的守護，一邊是全體希臘人不可動搖的意志，兩邊的拉扯才讓劇情有了緊繃的張力，讓我跟着揪起心來。

歐里庇得斯真的很厲害，每個角色都很生動。克呂泰涅斯特拉真的超愛伊菲革涅亞，而且是非常果斷勇敢的母親。伊菲革涅亞真的像一隻小鹿，最後被迫勇敢犧牲，心都碎了。之前讀《伊利亞特》對阿喀琉斯沒有什麼感覺，但歐里庇得斯塑造的阿喀琉斯是真的英雄，智慧勇敢善良果斷，不是讓歌隊誇一下，是真的言行非常可以品味。阿伽門農的形象也很典型，恨他都覺得軟綿綿的，被神意和衆意脅迫的沒有勇氣的漢子……阿喀琉斯爲了保護伊菲革涅亞被所有人針對，首先是密爾彌冬人就來反對他，他依然決然地要隻身保護伊菲革涅亞。伊菲革涅亞也不想讓阿喀琉斯爲難，我更心碎了……墨涅拉俄斯請把你的戀愛腦和自尊心掏出來餵給俄瑞斯忒斯喫。真的讀哭了。 以及克呂泰涅斯特拉應該把厄勒克特拉這個小破孩帶過來啊！她對自己姐姐死得多慘真沒什麼概念。 還有戲劇的情節張力太強了。不愧是老歐最後一部作品，真是功力大成。 「克呂泰涅斯特拉　我把這當作吉祥的預兆，你們的殷勤和好說的話。我希望我送新娘來，使她得到幸福的婚姻。（對使女們）你們把我給女孩兒帶來的嫁妝從車上搬出來，用心地拿了，送到屋裏去。我的兒，你下馬車來吧，把你柔弱的腳好好地安放在地上。（對歌隊）女郎們，你們抱住了她，把她從車裏攙下來吧。你們誰給我一隻手扶住，讓我可以安詳地離開那車裏的坐位。你們來站在這些馬的軛邊，因爲那馬的眼睛怕生，是容易驚的。拿這小孩俄瑞斯忒斯，阿伽門農的小子去吧，他還是不會說話的孩子哩。啊孩子，給馬車搖晃得睡着了麼？醒來，慶賀你姊姊的婚禮吧！因爲你將出身高貴，得到一個英勇的人做親戚，是海的神女的神似的子姓呢。我的兒，到我這裏來，坐在母親的旁邊，伊菲革涅亞，靠近了我，把我的幸福給那些異鄉的女人看。你來吧，歡迎你那親愛的父親。」 「阿伽門農　你看，我的兒，我喜歡呢，正如我見了你那麼地喜歡。 伊菲革涅亞　可是你還從你眼裏淌出眼淚來呢？ 阿伽門農　因爲將來我們的別離可是長哩。」 「阿喀琉斯　啊，英勇的心呵！這裏我沒有什麼話說了，你既是那麼地想。你的主意是很高貴的。一個人爲什麼不說真話的呢？可是，或者你還會改變意思，那時你要知道我的這個計畫，我去把兵器放在祭壇的近旁，不許可也還要阻止你的死。即使是你，那時看見鋼刀來到你的喉頭，你可以趕緊採用我的計畫。我不讓你因了輕率自去就死，但是帶了兵甲往女神的廟裏去，在那裏等候你的到來。」 「克呂泰涅斯特拉　啊，我的兒呵，你是被哪個神所偷走了的呢？我將怎麼地叫你呢？我怎麼知道這不是一個虛假的故事，說來安慰我，叫我不要再哀悼你的呢？」

以下內容 有劇透 請謹慎觀看： 阿伽門農悲劇的開端，由於自己挑釁了女神而被女神報復。攻打特洛伊在即，船卻無法出發。他決定獻祭了自己的女兒。扯什麼爲了全希臘，爲了弟弟，爲了大義，全都是自私可鄙的擋箭牌。 於公，發動戰爭只是爲了得利，因爲特洛伊掌管貿易財路很發達。於私，他弟弟的王妃被奪走，他在這又蹦又跳的，還要把自己女兒獻祭。連他弟都說你別這麼幹了（雖然他弟更多是一種僞善）。 更噁心的是還偏要編個謊話，說什麼要讓女兒嫁給阿喀琉斯。 克呂作爲母親對女兒的關愛與呵護，在這部裏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和阿伽門農的僞善與卑鄙形成鮮明對比。 阿喀琉斯在這部的形象也很好，極其有責任感與正義感。 伊菲革涅亞是個很善良的女子，但在這部裏卻並不太打動我，我只覺得她很悲慘。她一開始不想去死，這裏還是很有“活人氣”的。可後面爲了不麻煩阿喀琉斯，爲了不被城邦那緝拿她的人所綁走，她選擇了妥協。我並不知道她是否是因外力太過強大而選擇了自我洗腦，亦或是她本身就這麼想： “犧牲了我，去把特洛亞毀滅吧！這是我永久的紀念，這對於我也就是子女，結婚與名聲了。這正是對的，母親，希臘人去統治外夷，卻不是外夷來統治希臘人，因爲他們是奴隸，這裏乃是自由人呀。” 多麼可悲啊！她的生命力量結束了，不再燃燒了。她妥協了，妥協於這些虛僞可笑的話語。如果把她對其死亡命運的反抗寫得更多就好了，她的轉變看起來太過突兀。 總之還是很推薦，行文一點也不拖沓，一環套一環。甚至有很多細節描寫（比如克呂問阿伽門農阿喀琉斯的情況那一大段，充分展現了母親對女兒的關心）。 還有一點很諷刺，伊菲革涅亞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那個年齡尚小的弟弟會有一天將自己的母親殺死吧。那個爲孩子打抱不平的克呂也不會想到自己的兒子將要手染她的鮮血吧。

依舊詰屈聱牙，依舊語無倫次，就這鬼樣子的譯文好意思在譯者序裏稱自己“重閱”過，底本還是羅念生借的，自己覺得譯註不滿意又不更新是什麼意思？雖然附錄的白話漢語也帶點毛病，但你哪怕能一比一潤色到那個水平我都不說什麼，不完全毀掉戲劇的力量絕不善罷甘休是嗎？！ 這種胡言亂語的譯筆肯定看不出作者營造的氣勢和配給角色的情感是不是恰到好處了，從信息層面理解的話，伊利翁戰爭保留了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對各城邦/船隊/軍馬不厭其煩的陳列，用大篇幅的論述填補了阿伽門農與墨涅拉俄斯正面對峙時信念不定、優柔寡斷而遠不及阿喀琉斯的性格，從而於人性的角度上成爲伊菲革涅亞被獻祭的最大誘因——在神一念間導致的無妄之災中，每個棋盤上的棋子都開始詢問“爲什麼是我”；然而起教化作用時，有摻入一些給地域中心主義和殖民主義洗白的內容。 另外，法國早期戲劇家拉辛有將幾部歐里庇得斯的原劇拾去自己那裏重新寫過，這部就是其中之一。

翻譯上也許是僞作、續作混雜的太多了，有些歌隊的唱白很生硬……但不妨礙戲劇整體非常精彩。 每個人物都極具張力。從墨涅拉俄斯的自私冷酷到因兄弟落淚的動容；阿伽門農先後給出的兩封書信體現他作爲將領和父親兩難全的矛盾掙扎；阿喀琉斯原爲自己的名譽和尊嚴而戰，最後卻堅定、平和地宣稱“不可殺害我未來的妻子”；以及最美的女主角，伊菲革涅亞從新婚將至的期待、與父親久別重逢的歡欣、得知祭祀真相的恐慌，一個原說“好死不如賴活”的女孩最後甘願赴這光榮的死。拋開集體主義和自我犧牲式的洗腦暫且不說，伊菲革涅亞能獲得女神的青睞，本是出於她極高的覺悟和偉大的心。死就是我的青春，婚姻，和全部。 讓我們回到悲劇本身，阿伽門農王的悲劇源於他被集體裹挾住的權利的傾斜，源於他性格里的怯懦。本文中克呂泰涅斯特拉曾多次暗示她將報復，相比之下，王后顯得果敢、決絕的多。未能親眼見到祭祀場景的母親，又要如何相信那種美好到近乎天真的說辭呢？很多人指責阿伽門農最後的流淚是一種虛僞，但我認爲這正是人物形象豐滿的一環。他是父親，於情於理都應該爲此感到羞愧；他是王，在權利巔峯的人也會被權利裹挾失去自我，因爲“那羣衆是多麼的壞啊！”剖開他的悲傷之後，已不僅僅是對人物的分析，而是對於人性的審視和思考。當絕對神諭和家庭親情出現衝突，當集體利益和個人生命無法調和，我們站在選擇的岔路口應何去何從？高超的劇作家總是這樣輕飄飄地掀開思考深淵的幕布……

各種意義上都寫得非常美妙，臺詞簡短而動人。值得唏噓的是本作當中的阿伽門農形象，歐里庇得斯並沒有將他全然塑造成一個爲了家國大義犧牲小愛的父親形象，而是保留了其虛僞、軟弱的一面；而阿喀琉斯的塑造則與阿伽門農截然相反，忒提斯的兒子並沒有拯救伊菲革涅亞的感情理由（因爲他並不是伊菲革涅亞的相關人士），但出於對自身名譽的愛護，以及後來對伊菲革涅亞的賞識，他也毅然決然地拿起刀槍對準全體希臘人，這點上就很好地同阿伽門農的形象作了對比，也是這部劇作當中非常耐人尋味的一點。

極其精彩的戲劇張力。 拋開集體主義和自我犧牲式的洗腦暫且不說，伊菲革涅亞從容赴死有一種史詩感，能獲得女神的青睞，本是出於她極高的覺悟和偉大的心。 死就是我的青春，不是一種終結更是一種開始。 這就是哲學的電車難題，不過更加極端，一個女人和一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