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里庇得斯悲劇集17：酒神的伴侶

城邦、家庭、公權、利弊、倫理、父權制的阿弗洛狄忒，是多麼脆弱啊。“穿上女人衣服的時候，我看起來像我的母親嗎？” 被恐懼的不可控的酒神的力量，因爲那是癲狂的又或者說沒有邊界的，因爲那是外來的又可能是女人、荒野和大地的。母親給予我們生命，又可以收回；就像父親負責法理一樣。你的外孫狄俄尼索斯在此，沒有兒子的卡德摩斯啊，爲你的女兒驕傲吧。 －－－ 有這麼一個背景設定是我讀的時候忽視的，那就是狄俄尼索斯是塞墨勒之子，和彭透斯一樣，同是卡德摩斯的外孫。這是狄俄尼索斯報復的原因之一，他怨恨忒拜王室，並非僅僅因爲國王彭透斯對他不敬，更因爲他是一個私生子。生母塞墨勒被生父宙斯的嫡妻赫拉所害，而勒拜王室對塞墨勒的私通亦諱莫如深。故而卡德摩斯在結局遭受詛咒，便可以理解了。 有了一樣的法理身份，狄俄尼索斯可以被視作彭透斯潛意識裏的一面。彭透斯面對母親和姨媽在城外林中享樂，既排斥又嚮往。作爲國王，他本該有權力約束生育他的母親，可他逐漸被酒神的力量同化，以至於發展到最後的毀滅。 與此同時，狄俄尼索斯是母親的慾望的隱喻。男性在婚姻和合法性之外的慾望阿弗洛狄忒（烏拉諾斯被閹割的生殖器）是被父權接納和承認的，但女性的慾望狄俄尼索斯不被城邦允許，只屬於荒野和狂亂的領域。狄俄尼索斯既是女性化的男人，又是殘酷的野獸。“女性慾望＝迷亂”固然是後世長期使用的污名，恰恰是父權制實際上知道並且害怕着它毀滅性的力量。承載着國王的血統合法性的母親像她父親屠龍那般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讀的過程中一直在想酒神對婦女們的報復對她們來說到底算是解放還是懲罰？追尋理性與本能之間的邊界時彷彿就已經陷入了某種激情的狀態。 彭透斯是劇裏理性與秩序的象徵，很明顯的就與象徵迷亂與本能的狄俄尼索斯形成了一種對立，當酒神因爲城邦裏的人不敬他而施以報復，他試圖用理性手段去否認和對抗酒神，但他對抗的伎倆在酒神面前顯得十分愚昧，一個智慧有限的凡人去對抗酒神這樣超驗的存在本就是不可能的僭越。 從這點上來看，我想到了另一部悲劇《俄狄浦斯王》裏的俄狄浦斯，俄狄浦斯和彭透斯一樣都是“傲慢”的，但不同的是俄狄浦斯身上的悲劇是外在命運的詛咒，他的傲慢更凸顯的是凡人在不可抗的命運面前所展現的掙扎與反抗，儘管他越掙扎就越深陷命運的漩渦。而在彭透斯這裏，他的悲劇來源於一個具體的神，如果單把狄俄尼索斯比作“本能”，那彭透斯不僅是傲慢還十分的固執，他先單方面冒犯了酒神，過於排斥本能與非理性的存在，這種極端的本能排斥也招致了他肉體的毀滅。 在彭透斯身上有一個矛盾的點，以阿高厄爲首的婦女們因爲對酒神的崇拜短暫脫離了家庭，脫離了生產，在林間品嚐了自由，彭透斯在酒神親口澄清之前認爲酒神會放大她們的慾望，爲此對她們的“貞潔”感到焦慮和好奇，於是想借機窺視，而矛盾的地方在於先前堅守理性的彭透斯卻接受了酒神提出的變裝窺視，酒神並沒有用神力誘導或者逼迫他，雖然他告訴彭透斯男人會被狂女們攻擊，但以先前彭透斯的性格來看，他都敢對抗神明又怎麼會懼怕這些迷亂的凡人？這就說明彭透斯潛意識裏對女性身份和慾望就有着認同，而“女裝”這一行爲也正好消解了彭透斯原本對自己身份和理性的認同，他的身份和立場變得模糊了。所以當他混入“婦女”的時候，他的精神就已經在被慢慢撕碎了，或許更早一些，就是在他剛冒出窺視想法的時候，遠早於他肉體的毀滅。 劇裏女性的代表阿高尼也讓我想到了歐里庇得斯另一部悲劇《美狄亞》裏的美狄亞，同樣的弒子橋段，同樣的激情衝破倫理，不同的是美狄亞的激情下是清醒與決絕，她單是爲了報復伊阿宋，而阿高尼稍顯單薄無助了些，她與彭透斯一樣不敬酒神，但她卻直接被酒神當成了報復城邦的手段，酒神用激情迷亂了她的心智，像是爲她安排了一場幻覺。 “我的年老的父親在哪裏？讓他來吧。我的兒子彭透斯在哪裏？讓他帶一架結實的梯子來放在房上，把這個獅子頭，我打獵帶回來的，釘在三線槽石塊上” “但願我的兒子像母親一樣，打獵很順利，當他同忒拜的青年一起去追捕野獸的時候。” 退場裏的這一幕衝擊力太強，不忍卒讀。阿高尼生活在女性地位低下的城邦，卻在幻覺裏成功狩獵了一頭“獅子”，這是她的驕傲，她的第一反應是想向最親近的人炫耀。 “但是如果你永遠保持你現在的幻想，你雖然不算幸福，卻也不算不幸福。” 在酒神的幻覺裏品嚐的幸福就像是空氣，無知無覺，一旦醒來空氣就有了重量，落得滿地狼藉，“獅子”變成“弒子”，呼吸都像是在吸吮垃圾。 另一個故事最後美狄亞乘車遠去，留下的是冰冷的勝利，而這個故事最後阿高尼仍被絕望擺佈，被驅逐出境。

狄俄尼索斯出生便被母系秩序拒絕，作爲亂倫之子，從出生之日起，他就被城邦驅逐。彭透斯之被指責不虔敬，即在於他意圖以理性拒斥酒神的迷亂，捍衛理性城邦。但彭透斯的悲劇在於他越是妄圖撇清文明與自然的瓜葛，情慾越引誘他窺伺自己的敵手，以致他最終被殺。亂倫的潛在危險，甚至對亂倫的渴望，其實從未遠離過這位以文明爲綱的國王。在彭透斯身上，這個被情慾所引誘從高處掉落的城邦之子最終也同亂倫之子——狄俄尼索斯——一樣被母親拒絕（母親代替父親完成對彭透斯的閹割），但不同的是不死神靈狄俄尼索斯可以二次降生，而彭透斯註定葬身於狂亂的情慾中。事實上，彭透斯的悲劇源於他的誤解，他不能理解情慾不可拒絕的本質。彭透斯力圖守護他心中排除情慾的純潔的城邦，但正如彭透斯被狂女與母親所殺，頭被掛到樹枝上，屍首被拋到天上，可狄俄尼索斯卻說他會被大家看見，名聲飛到天上，在母親的懷抱中運回來這一段所示，酒神的狂愚的幸福恰恰是文明城邦的至高理想，文明以壓抑的方式藏匿自己的終極目標，這種不對稱一定導致災難。因此，忒拜的老國王卡德摩斯在戲劇的最後迎接狄奧尼索斯的歸來意義重大：城邦對酒神的重新接納意味着希臘文明對自然力量的承認，在經歷重重波折後，被驅逐的終被迎接，被否認的終被讚揚。從此文明以新的方式與自然共存。

很有魅力的悲劇，《酒神的伴侶》在歐里庇得斯去世後首演，斬獲戲劇比賽頭獎，成功征服了雅典人，也成爲千古留名的經典悲劇。對於希臘人來說，酒神狄奧尼索斯算是個外來神祇，大約在公元前7世紀末或公元前6世紀初，對狄奧尼索斯的崇拜才最終得到希臘各個城邦的認可。後來，他還成爲奧林匹斯主神之一，在希臘民間受歡迎程度絲毫不亞於其他神祇。在希臘人和羅馬人中，他通常也被叫作巴克科斯，也是羅馬酒神。 戀人的舌頭使善於辨味的巴克科斯顯得遲鈍。 ——威廉·莎士比亞，《愛的徒勞》 說回劇本里最驚悚的一幕，就是被酒神洗腦的阿高厄，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彭透斯，甚至高舉着頭顱炫耀戰利品。沉浸在狂熱狀態中的她，以爲自己做了多麼偉大的事情，她身旁的狂女也一路歡呼慶祝，讓她在羣情高漲的氛圍中忘乎所以。直到卡德摩斯費盡心力地將其點醒，帶回正常狀態，她的人性纔再度迴歸，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而她恢復清醒後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後悔，而是感到無辜，因爲她認爲自己是在完全無意識的情況下做出的暴行，她不應對此負責。 很悲劇……

《酒神的伴侶》寫的是新神狄俄尼索斯來到忒拜，遭國王彭透斯輕視，遂施以瘋狂報復：他誘使彭透斯喬裝成女祭司前往山林，最終被自己的母親與姨母等狂女撕裂。

這個故事從我個人角度來理解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好品😋😋 故事大概就是彭透斯否認了狄奧尼索斯的神性，於是他被他的母親和女兒所殺。但是我們都知道，希臘人講究這個神人同形同性，那彭透斯在否認狄奧尼索斯神性的同時，他是否也否認了自己人性中所包含的神性呢，也因此他被誕生他的（母親）和他所誕生的（女兒）撕碎，而這一點甚至也可以引申到那三個經典問題：我是誰？我從哪來？我向哪去？ 彭透斯是國王，一個人間的父，他卻被女性所殺，這些女性又受狄奧尼索斯這個男性神所掌控，而狄奧尼索斯在我看來又極其富有陰性能量（他代表着瘋癲，而瘋癲在很長時期以來是獨屬於女性子宮的病症（經典“歇斯底里”）），他本人也在得墨忒耳女神的祭典裏不斷死而復生，最後達到精神的高潮。 這是一個母神與父神不斷爭權導致的故事，也是一個像銜尾蛇與陰陽魚一樣不斷輪轉的故事。人生三問在彭透斯身上呈現出一個圓環，它可以歸爲母親——父——女兒，也可以歸爲母系社會與父系社會的互相吞噬與誕生。

在古希臘的神話中，衆神除了擁有一些超能力之外，德性和凡人都差不多，貪婪、嫉妒、好色等毛病幾乎哪樣都不少。宙斯好色，赫拉善妒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這一回，好色的宙斯又勾引了忒拜的人間女子塞墨勒，並答應要給她一件禮物。塞墨勒就去問赫拉，我該要什麼樣的禮物呢？赫拉說，你就和宙斯說想看看他的原形。宙斯滿足了塞墨勒的願望，顯出了原形——霹靂閃電，而塞墨勒卻因此遭雷擊而死。母親死了，宙斯怕赫拉繼續爲害他們倆幼小的兒子，就將幼小的兒子縫在自己的大腿裏養大。這個兒子就是酒神狄俄尼索斯。 在酒神母親的故國忒拜，流傳着塞墨勒和凡人偷情，生下了狄俄尼索斯，卻把錯誤推到宙斯身上，因此遭雷擊而死的流言。酒神因母親的緣故對故國充滿了仇恨，他用神力讓忒拜所有的女人癲狂，讓忒拜的國王被自己的母親阿高埃殺死，還讓忒拜的建立者卡德摩斯和他的兒子都被詛咒變成了蛇類。 卡德摩斯對酒神說：“我們認罪，但是你也未免太嚴厲了。”狄俄尼索斯說：“因爲我是神，受了你們的侮辱。”卡德摩斯說：“可是神不應該像人，動不動就生氣。”酒神說：“這件事是父親預先註定的。” 酒神狄俄尼索斯仗着有大神宙斯撐腰，使用了“過度暴力”對人進行過度懲罰。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神性？當神不正義時，人又怎麼辦？ 在天神的威力面前，人無能爲力，但人可以不承認神的正義性。不承認神的正義性，這本身就是人以正義的名義進行的一種反抗。正義是人的一種價值。神不正義，人無力反抗，但人依然有正義意識和價值判斷。

很喜歡這個劇本，滿面鬱鬱蔥蔥與生機盎然，不管是狄俄尼索斯對信徒的呼喚，還是狂女們在山野間如野鹿般的原始自然，都讓我印象深刻。 前面讀起來很輕鬆很好玩，這篇沒什麼讀不懂的地方，狄俄尼索斯與彭透斯的對話非常有趣。（甚至有點好磕，很好玩......） 但悲劇總會來的，狄俄尼索斯受到了侮辱，其身份不被彭透斯等人承認，所以這些犯神者受到了懲罰。 狂亂迷狂中的人失去了理智，母親殺死了兒子。母親與姥爺一起痛哭，你的四肢散落在“祭壇”四周。 神啊！爲何你同人一般喜怒無常！ 神啊，爲什麼要降下如此懲罰於我身！ 我們會自己回答：因爲我不敬神。

作爲祕教文本很有趣，分食血肉實現生命的復甦返老還童的設計很容易聯想到美狄亞欺哄佩迪亞斯三姐妹殺死父親扔入魔藥鍋裏煮意圖讓父親返老還童的情節，彭透斯被分食本身就是一場獻祭儀式，在被獻祭前他還被精心打扮成神的替身，對神明虔敬的道德訓誡不能完全解釋文本的儀式含義。不過當作一個邪典故事也很好看，合唱歌酒神狂女的描寫很美像瘋癲的斯維尼那樣在林間跳躍的女巫，而主線是明媚皓齒的美少年誘騙蠢蠢欲動的國王女性裝扮陷入儀式的迷狂獻身，歐里庇得斯是三大悲劇作家裏最癲狂的一個。

雖然讀得痛苦但我大受震撼 讀過蠅王之後，發現譯者序裏把西蒙之死類比於酒神中的彭透斯之死，而蠅王的作者戈爾丁本人也道受啓迪於歐里庇得斯。 之前一直對古希臘劇作敬而遠之，果然到處都是註釋，混亂的人名和詠唱般的語言都讓我讀得好痛苦，但讀到後面我發現這些其實都不影響對主要故事情節的解讀。說起來狄俄尼索斯也太讓人火大了吧，陰陽怪氣不說，而且殘忍記仇。親手把自己外公一家搞得家破人亡，只因爲覺得姨媽們侮辱了自己的名譽。真的也太狂妄了。 一開始沒想明白到底酒神和蠅王有什麼對照，直到我看到了一篇文章，叫論蠅王對酒神的伴侶的繼承與超越。感興趣的可以搜搜，只能說專業的果然還是能分析得很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