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我永恆的靈魂 / 注視着你的心 / 縱使黑夜孤寂 / 白晝如焚。這是19歲的阿蒂爾.蘭波寫下的詩，不久後他就封筆了。他是19世紀法國詩歌的代表人物。我看完他的傳記有幾天了，當中補充閱讀了《彩畫集》和《地獄一季》。不懂法文，我看的譯本是王道乾的。這是非常厲害的法文譯者，如果你看他翻譯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就知道他文采流暢斐然，閱讀體驗非常好，毫無譯本的感覺，等同於再造。因爲非常喜歡《情人》的譯本，我看了翻譯家相關的一些文章。王老一生才情過人，但似乎與環境和時代格格不入，鬱鬱寡歡。他的生命已似雲煙消散，作品留下來了。在此感慨書比人壽。這是題外話了。 說回蘭波。因爲隔着國界和語言，隔着時代，也隔着天才與庸人，我其實很難理解他的痛苦。這個從小展露修辭學天賦的小孩衣着破爛，舉止蠻橫，像生活在廢墟里，卻開出了妖冶的花，又在很短的時間內燃燒殆盡了。人們看不懂他的詩句，理解不了他的思想，但只要看到了他那雙藍色的眼睛，怒火和不解就會死於對美麗的景仰。魏爾倫就深知蘭波的天賦，所以邀請他到巴黎，並且不惜爲他跟妻子和丈母孃一家幾近決裂。他們移居別處，日夜廝守，體會到了極致的快樂，卻不知道一曲地獄的狂想曲已悄然奏響。快樂很快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爭吵和動手。蘭波要離開，魏爾倫拿起手槍，打傷了他的手臂，被以傷害罪起訴。當蘭波出院後想撤訴時，爲時已晚。愛情的燃燒就是火焰的樂章，終究迎來灰燼和傷疤。 魏爾倫入獄，蘭波黯然離去，不再寫詩。他當起了商販，做翻譯，當咖啡商，賣過軍火。他在《地獄一季》裏寫過：我對所有的事情感到恐怖。老闆，工人，所有的農民，都是那樣的粗鄙不堪。他終於成爲了自己痛恨的那類人。“我若是有胃口，只想喫泥土和石頭；午餐我一直在喫，空氣、煤鐵、岩石。我餓得頭昏目眩。飢餓，聲響的牧場，平息，平息。去吮吸那旋花植物，令人心花怒放的毒汁。” 因痛苦而形成的寫作風格被認爲是法國的一場詩藝革命。他曾說過：他要成爲他們中的所有人，一個通靈者。在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折磨下保留全部的信念，全部超越於人的力量，要成爲一切人中偉大的病人，偉大的罪人，偉大的被詛咒的人。他做到了。然後他走了。 魏爾倫多年後在巴黎整理他的詩作出版，他已經成爲了象徵主義文學的傳奇人物。1886年出版的《彩畫集》使評論界爲之高呼。他們認爲：這本散文詩篇使人產生幻象，酒神和少年時期的痕跡。但蘭波再談及詩歌，稱之爲荒謬。他是文學的墮落天使，人們以爲他死了，其實他死於5年後，死於癌症。從治療時鋸掉一條腿可以看出他的求生意志，但死亡已無法避免。他離開詩歌的大海四處討生活，已過了十七年。 其實我會更喜歡他遇到魏爾倫之前寫的詩歌，比如《醉舟》，比如《黃昏》： 夏日藍色的黃昏裏，我將走上幽徑 不顧麥莖刺膚，漫步地踏青 感受那沁涼滲入腳心，我夢幻 長風啊，輕拂我的頭頂 我將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動。 我因爲很喜歡這個難以理解的天才少年，在舊書網買了一本他的薄薄的原文詩集。看不懂，只是因爲蘭波的名字就買了。因爲是原文，價格是一百多，肉疼了一下。我至今不懂法文，那本書靜靜地站在書櫃裏，像一個不羈的宣稱。但我漸漸理解了閱讀的意義，就是一本又一本書疊加起來，使我們看到不同的人生，照見自己。由此原諒了自己的生活。就好像旅行，我們去過很多遠方，是爲了抵達自身。

蘭波的天真無邪和純淨中有一種鉑金般的品質，任何墮落放縱都無法腐蝕他。“所有的惡都在他的生命中經過，但對他而言，這只是一種淨化。” 暴烈的情感、瘋癲的個性和強大的毀滅欲對我的吸引力太強。Burn, burn like candles across the night.追根溯源我的自毀審美罪魁禍首大概是中學時看《心之全蝕》，另一個對我影響很大的人是維特根斯坦。維特是天才之爲責任，蘭波是天才之爲不負責任。 我不愛看人物傳記因爲大多是瑣碎無趣的資料堆砌，但這本寫得優美動人又有深度，有些地方挺幽默作者語言能力很強。很多地方能看出作者不僅是瞭解蘭波而是真的懂蘭波: 離開巴黎時，蘭波充滿了沮喪和悲傷。他知道自己沒能在首都的文學界大獲成功，他也意識到幾個月前離家時懷抱的遠大理想現在只是一團破碎在他腳下的廢品。他並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衣錦還鄉，而是像個失去信用、被放逐的先知。沒有人理解他所傳達的信息，他受到了迫害，但這也是所有偉大先知和魔法師的命運。這也是聖女貞德的命運。 以前最喜歡的是他的《永恆》（L'Éternité），曾經抄在單詞冊的扉頁上，時隔十年再看《心之全蝕》，好像一切都沒有變。一直覺得這是Leo最好的電影，他把蘭波演活了。 Âme sentinelle, Murmurons l'aveu De la nuit si nulle Et du jour en feu. 我不朽的魂靈/察看你的意願/縱然只有黑夜/白晝也如火熾。

在 均勻的呼吸聲 與閉眼的瞬時化爲逃開的閃光、與雷鳴讓他的言語變成碎金穿過我的心臟吧想起那天晚上，耳邊已經傳來了熟睡的呼吸聲，我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睜着眼睛發呆的時候，在終於把眼睛閉上後，睜開的一瞬間，竟然看到了房間裏被窗外的閃電照成了明晃晃的一片白色，但是太快了，比急風驟雨來的更迅猛，讓我以爲這是錯覺。隨後又響起來了一聲更大的雷鳴，我才知道原來那天晚上突然變天了。 啊，原來打雷了！原來那只是它無聲的前奏，不是我的錯覺。 今天又躺着，我又想起了蘭波，我的好朋友，總是在不想睡的夜晚和爆發的情緒裏想起他。2019年是我狀態最差的時候，每天都淚流滿面，被情緒塞滿到心也很痛，好像差不多那個時候看到了蘭波，但是我直到2022年纔看完這本書，第一次看的時候沒有看下去，是的，它很晦澀。而我試圖想要去了解蘭波的生平，是在去年，還有今年了，這本厚厚的傳記，現在還躺在我的書架上，我沒有看完。 我在這幾年一直接觸到的理論教育，我試圖讓它變成我自己內化的，能夠成爲我的小小的武器的這個東西，一直都是極爲細緻的從時代、歷史、社會、人物傳記式的切入問題，把小問題從小切合處深挖大問題，從每一個生命自身複雜的靈魂暗流裏找到那條潛流，去看它怎麼和那條大江交匯在一起。這是我看蘭波傳記的初衷，我想找到蘭波的河流，但是後來，或許是這道雷鳴告訴了我一點答案，我發現 蘭波自身並不是一個問題，它本身拒絕被問題化，被解釋，這個文本是沉默的。這個沉默是那道沉默的閃電，它被人瞬間看到，又會瞬間消失。但是在一刻，他要的是照亮，照亮所有的問題和可能被看作是問題的東西——— 《地獄一夜》：“我要揭開所有的祕密：宗教的神祕，或自然中的神奇，生，死，過去，未來，宇宙肇始，混沌空無。我是施展魔幻奇景的法師。 請聽！……” 而且，在閃電之後，是接連不斷的雷暴，情緒的爆發，和對沖。在詩句背後的真實表達意蘊，都是經過意象和情緒的轉述，偏離了最真實的，可以被發現的意思。所以蘭波總是讓人覺得很難猜，像謎一樣，但是在我放棄解釋蘭波之後，他的那些情感，雷暴一樣的和我的所有的曾經那些爆發的譫妄發生了共鳴。 我真感謝文字是能夠儲存情感的，沒有歷史，背景和社會承載前提的這種赤裸裸的情感，可以有這麼大的能量。 這個書評沒有主題，就是很碎很散的說，不管怎麼說我說的都好像是我的蘭波，在我的情感體驗裏的蘭波，所以纔有了強烈的我的回憶和我的情緒。

應該是寫作年代之故，作者的行文邏輯總有股並不令人（可能主要是我）懷念的復古之感，動輒評價、反思、總結，彷彿要我們讀者從蘭波身上學到什麼，譬如老愛點評蘭波的錯誤在於，缺點在於，這那的，我很好奇究竟什麼人會拿啵醬當參照系，從一個又窮又癲兒的社會化失敗者——這形容是我加的——身上能學到啥啊，屢戰屢輸、越輸越戰嗎？非說他是反面教材，我建議去讀讀波德萊爾或者本雅明傳記，啵醬就連當個“壞人”都不如這倆達標（疊甲：我愛本雅明），另外，這本的文學批評內容較冗長（該句非常主觀，因爲我不愛看非語言學角度闡釋蘭波作品，窘得很），筆法確有可取之處但是放進傳記太扎眼，或者，我不清楚，也許作者對本書定義是評傳？總之這本觀感沒有梅版好，可以讀，不讀也不要緊。

說點題外話，作者毫無疑問是愛蘭波的，她對蘭波的愛已經多得溢出來分享給了讀者，否則我們無從得知“詩人從來不會用紙的兩面寫詩！”“去年我只有十七歲，我有進步嗎？”等等小細節，我想沒有人會在讀了這本書之後還不愛上蘭波的；然而當她寫到蘭波生命的盡頭，行文就有一絲詭異了，她太像一個望子成龍的母親，兒子前半生在文學上的才華使她難以接受他在後半生對文學的拋棄，以至於像在與兒子爭吵一樣無法自抑地說出“他那習慣性的暴烈和不自信讓他丟棄了他曾經最偉大的財產、他生而爲人唯一的存在的理由”這種傷人的話，彷彿忘了她也說過“也許在沒有這種浪費的前提下，他的作品永遠無法達到現有的高度；也許這是我們爲擁有蘭波最精彩的作品所付出的代價”。前後太割裂了，我真希望這本書全是優美的愛，而不是以憤怒的爭吵與尖刻的批評收尾。 當我們談到蘭波時，大部分人會提到兩樣：他的醜聞與他的詩。對於前者，“他們只是以邪惡之名稱呼他，但他並非邪惡”，不要忘了他當時還只有十幾歲，他的後半生也已經爲前半生的錯誤付出了過於巨大的代價，且在我看來，年長者更有必要對雙方的感情負責，拋開魏爾倫的一切光環不談，他的行爲難道不是誘/奸嗎？對於後者，詩並不是蘭波生而爲人存在的唯一理由，我認爲他只是在十幾歲就完成了天才將藝術帶到人間的使命而已，正如他自己所想的，詩人是永恆之聲的載體，而此後他想如何生活，那也是他自由的選擇，即便他有悔恨有不甘，他的悔恨與不甘也是真實的。他不是醜聞與詩的抽象，他是蘭波，一個具體的人。 “青春雖不羈，卻受盡牽制，細微又輕巧，失卻我生命。” “我將成爲創造上帝的那個！” “蘭波由於恐懼和厭惡而舉起雙手，襲擊他身邊的一切，在他的腳邊只有破損的碎片。他在自己親手毀滅的夢境和理想的殘軀上走完了人生。” “阿爾蒂爾安息了，再也不會跑了。阿爾蒂爾永遠都不會逃跑了。一切井然有序。”

很喜歡作者以專業學者的口吻和視角進行寫作，每一部分都非常嚴謹，經得起反覆推敲。這本人物傳記跟普通暢銷書籍的最大不同是，讀者可以感受到作者的真誠，感受到作者對他筆下這位詩人蘭波，是真的懷着濃烈的情感和愛的。 蘭波的詩作閱讀難度大，假如對他的人生背景和寫作理念沒有一定的瞭解，幾乎沒有辦法讀懂他的作品。作者詳細剖析了蘭波的生平，精神世界以及其詩中各種意象、典故的來源，本書是想要了解蘭波及其作品的讀者的必讀書目，滿分推薦。 這本書很長，很詳細，以至於每一個蘭波的想法以及生活細節都清晰可感。走馬觀花，幻燈片放映一樣看完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合上書時好像能感同身受他所經歷的一切痛苦，他的離世像是紮在我心中的利刃，讓我也淚流滿面，失魂落魄。他像是一個被過早採摘的漿果，還沒能等到成熟就已經腐爛。我無法苛責他放浪形骸，沉溺罪惡的青少年時期，在我眼裏他只是一個狼狽不堪的孩子。我也無法苛責他對於自己才華的極端浪費，在我眼裏或許這並不是浪費，只是一顆劃破長空的流星，註定就是要燃燒自己的靈魂，燦爛而短暫的。 天才的詩人，可憐的少年，希望你痛苦的心可以獲得片刻安寧，希望你的靈魂永遠自由。

多數人都在分析蘭波的觀點，他的心智不足，他缺乏的耐心，他的自傲和稍顯脆弱的社會性。但是，以一個社會人的角度來要求天才，這是不公平的；以他人之述（即使是波德萊爾）來解讀其生平過錯，這是過於傲慢的；任何人都不能妄加審視別人，上帝也不能。 而最令我感到欣慰的，竟是魏爾倫那句話：“謙卑者的神，拯救這個憤怒的孩子吧！”在別人看來是惡棍，離經叛道，痞子的阿蒂爾，唯有一人看到他的幼稚，他的迷失，萬中無一，這是靈魂的交匯。之後，他人如何棍棒交加，阿諛奉承，與阿蒂爾而言，可能與昨日巴黎之冷眼相同，所以他們相逢，其他人只是路過。 最後“整個太陽都苦，整個月亮都壞。辛辣的愛使我充滿醉的昏沉，啊，願我龍骨斷裂！願我葬身大海！”或許這名高傲而敏感的浪子，早已得償所願過，我們不得而知。畢竟，生命的海水，即使是自始而終活着的人也不過是淺嘗輒止，不及你三十七年顛倒夢想……

讀一本文筆流暢，印證豐富的傳記是一種幸福，到最後已分不清吸引你讀下去的是蘭波，還是作者的記述本身，於是就自然地跟隨作者走完了蘭波的一生，從靈動反叛的少年，到歸信的“失敗者”。如果是否能引起讀者對被記述者的好奇，對他的思想和作品的好奇，是評判一本傳記好壞的標準，那麼這本做到了極好。對蘭波的閱讀將以此始。

法國天才詩人的完整傳記，一個多世紀以來，這個神話般的名字正是我們現在所稱的“現代文學”的一個象徵！

在去紹興的動車上，慢慢讀完最後一章。歷時一個寒假，看完一個天才動盪悲苦的一生，彷彿也在目睹人間煉獄的殘忍。一個與神並肩的人，他的驕傲讓他一直把自己當神來承受痛苦。去找《地獄一季》《靈光集》都未上架。緩一緩，太悲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