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研究

花了9天才讀完這本，很是感慨。 原來活在我印象裏的武則天形象完全是錯誤的，是由後世抹黑到如此地步的。孟老師盡其所能的用客觀材料來還原了關於武則天的故事，雖然屬於初唐時期的文獻很少，但他還是用《新舊唐書》《冊府元龜》《資治通鑑》等書的前後矛盾處一點點對比挖掘，尋找真相，展現了學者擔當。 導論就寫得極好。我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傳統史學、新史學和公共史學。傳統史學喜歡論道德，給歷史人物定善惡；新史學主張實事求是，儘可能用文物、墓碑等真實資料來研究歷史、解釋歷史；公共史學就是能讓普羅大衆讀得懂、感興趣的歷史。我不知道這本書該如何分類，但我作爲非專業人士能讀得進去，甚至津津有味，作者在盡顯專業的同時又能偶爾展露幽默，絕對是兼顧了公共史學的。 這本書幾乎囊括了圍繞武則天一生中最重要的謎題，作者沒有爲武則天翻案，而是利用各類文獻、墓誌等資料來旁證，如傳說中的“武則天弒女”，即存在文獻記載隨着時間推進故事細節反而越來越豐富的問題，這恰恰證明了故事可能是後世編造的謊言。還有武則天趁唐高宗重病把持朝政被世人稱爲“二聖”一說，作者也用詳盡的論證說明了這個稱呼只是“內宮”對皇帝皇后的稱謂。以及內寵問題，作者看到了武則天作爲一個政治人物需要藉此製造健康神話的本質問題，令我豁然開朗。 作者也讓我明白了武則天作爲一個女性何以能在古代男權社會中做了兩千年帝制史的唯一女皇，確實存在巨大的偶然性，尤其在她成功以後，後世對女性掌權的防範也越來越警惕，所以纔有《新唐書》《資治通鑑》等對武則天的無盡抹黑。 這本書不僅重新解讀了武則天，更對傳統史學做出了批判和反思，值得一讀再讀。

繼承其師吳宗國觀點的著作，爲武則天翻案，對《新唐書》和《資治通鑑》中對武則天的“妖魔化”進行披露，作者大量運用《唐會要》《唐大詔令集》與各種出土文獻（如敦煌文書、墓誌、造像）揭露傳統史書對武則天女皇形象進行歷史書寫的過程。 作者反對傳統史書將武則天的稱帝之路塑造爲野心家精心謀劃數十年的篡位之路的做法，認爲傳統史書極大地扭曲了武后與高宗的關係，將高宗時期的政治鬥爭一股腦地推到武后身上，同時將高宗弱智化，塑造爲武后的傀儡。作者認爲直到高宗去世之前，武后一直都是高宗的政治副手，輔佐高宗進行各種政治謀劃。武后的稱帝絕非數十年的野心積累，而是高宗去世之前給予武后的權力，最終放大其政治野心所致。 本書應該是作者多年以來關於武則天研究的種種論集集合而成，所以零零散散關注了二十餘個主要問題，前半部分的文章甚是精彩，後半部的則質量參差不齊。作者關於史料辨析的審慎態度值得學習，對公共史學與學術研究的種種看法亦發人深省。若說缺點，恐怕就是詞語表達略顯累贅。

讀過之後的一些雜談： 一、歷史研究與公共史學 進入歷史專業以來，常常會發現學者的歷史研究與大衆所熟知的歷史故事存在極大的差別。無論是平時與他人探討，還是讀不同類型的歷史著作，都會思考該如何區分歷史研究與歷史故事。 孟先生多次登上百家講壇進行公共史學的傳播，對這一問題思考非常深入。對於二者的區別，孟先生在導論中從“傳統史學”、“新史學”與“公共史學”的差異出發，一針見血地指出：“新史學有別於傳統史學是很明顯的，也可以稱作是一個重要的進步。但是，史學的這個進步其實一直侷限在史學的範圍之內，對於史學之外的領域，比如文學或者公共史學，這個進步的影響幾乎微乎其微。在新史學與傳統史學之外，公共史學在中國極不發達，歷史專業人士幾乎都不屑一顧，這個領域長期以來被歷史小說佔有。電視興起以後，歷史題材的電視劇後來居上。這些不免虛構的‘歷史作品’，除了虛構以外，在歷史素材方面，幾乎無一例外地全部採用傳統史學。於是我們看到，公共史學與傳統史學形成很自然的同盟，而新史學可以拓展的空間因此變得很狹窄。對於一般民衆而言，他們差不多都是公共史學所屬的羣衆，以至於在中國，很多人分不清歷史與歷史小說到底有什麼區別。” 從這個角度去解釋二者在我看來是相當絕妙的，至少我個人可以沿着這條道路進行更多的深思。本書雖爲武則天研究，開卷之初僅僅是爲了欣賞一下有關武則天的相關研究，但孟先生開篇的這一語，卻成爲我巨大的收穫。 還應該指出的是，縱觀全書，可以發現孟先生文筆相當淺顯易懂。這並非是否定孟先生研究的深度，文字作爲一種表達的工具，是歷史研究著作呈現在大衆眼前的途徑。不少研究也相當深刻，但詞句卻深奧難懂，一定程度上並不利於傳播，同樣也不利於接受。我們所做的研究，終究是要面向大衆，不能只在史學家所構建的象牙塔中傳播。從這方面來講，孟先生這一著作受到歡迎也是可以想見的。 二、本書的脈絡與方法 這部《武則天研究》，並非是關於武則天的個人傳記，而是有關武則天及其相關問題的學術探討。以專題的形式，分章節探討了諸如“李君羨案件”、“吳王李恪之死”、“小公主之死”、“北門學士”等有關武則天的關鍵問題。 孟先生對本書的脈絡概括到：“弄清楚武則天的歷史事實，這是研究的第一步。研究具體事件的來龍去脈，努力探尋背後的因果，這是研究的深入。總體上能夠把握武則天現象，體會出武則天現象具有的歷史文化意涵，這是研究的昇華。” 這一段話讓我想起前不久讀王家範先生的《中國歷史通論》，文末有一段話發人深省：“假如文學催人產生愛憎，哲學要人思考‘存在’，那麼歷史則是教人學會冷峻。離開了故事不會有真實的歷史，但閱讀歷史絕不只是講故事、聽故事，更需要冷靜思考這些故事是怎樣發生的，爲什麼會發生，對當時以及後人有什麼樣的影響。歷史學不同於社會學，對於社會歷史的變遷，關注過程重於計算結果，辨析過程的個性重於辨識理論上的共性。藉助於這兩種方法，歷史學常常能顯示出某種觀察的‘冷峻’或判斷的深刻性。”可見，孟先生對於武則天研究的三個層次，與王先生所說的“治學方法”是相當契合的，這裏並非是說二者存在必然的聯繫，只是研究歷史，在講好一個故事的同時，的確也應該思考故事如何發生，以及帶來了哪些影響，才能將一段歷史完整的呈現出來。 回到正題，武則天作爲中國古代史上有且僅有一位的女性皇帝，她的歷史歷來備受關注。有關武則天的研究，呈現出相當的特別之處：“武則天研究存在天然障礙。這不是一般歷史研究都會遇到的那類障礙，武則天的情況頗顯突出”，“武則天現象嚇壞了後來的朝代，防範武則天從而變成了歷史的日常課程。對於我們今天的武則天研究而言，最嚴重的就是資料缺乏。古代史研究資料普遍缺乏，但武則天的情況尤其嚴重，因爲現在可以明確，武則天的資料，遭遇過系統的刪除。”史料在傳播的過程中有所損失，這會對歷史研究者造成巨大的困難。本書正是在這樣的困境之下，通過對傳世文獻的重新解讀，並結合新出土的相關史料，在批判繼承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針對武則天的相關問題給出了很多新的解釋。突破傳統，挖掘真相。這種“與新史學較爲親近”的方法，成就了本書的價值所在。書中有一段針對歷史事件及其闡釋的文字：“歷史事件及其闡釋，是歷史研究者的職責。但是，如今我們從史書中所見的歷史事件，完全可能是在解釋之後的記載，即歷史事件本身已經經過闡釋，闡釋者的思想已經滲透其中了。有些歷史闡釋，不是在歷史事實基礎上解釋，而是改動了歷史事實本身。所以，不管歷史的理論有多少，如果事實經過篡改，建立在史實基礎上的解釋完全可能更加遠離歷史真相。以至於我們在瞭解歷史真相的時候，必須面對闡釋之後的歷史記述，而對闡釋的重新闡釋，不僅是恢復歷史本來面目，也是探討歷史學科自身歷史的一個重要方面。”以此可見，孟先生是利用了顧頡剛先生“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的學說研究武則天的。 三、本書探討的主要問題 “本書的具體論題都是傳統史學重視的問題，也是武則天研究中論爭紛紜的問題”，“武則天是中國唯一的女皇，到底哪些因素爲女皇的事業奠基成功？本書提供了答案，但能否獲得認同，尚是未知數。女皇的故事，爲什麼武則天成了絕唱？本書也試圖有所解釋，同樣需要讀者支持” 本書分21章，相應的探討了21個大問題，我認爲這21個問題實際上圍繞這樣一個核心，即：“武則天稱帝是中國古代太特殊的事件，在當時的政治體制和思想上，都是巨大無比的‘非正常’。武則天之後，如何防範其他武則天是政治上的頭等大事。在史學領域，妖魔化武則天至少在政治上是正確的，而這一思路，從唐朝到宋朝不僅得到貫徹，而且獲得成功。” 以“李君羨事件”爲例。“李家訴冤的訴狀和朝廷的詔書，現在已經無從得知，但本文懷疑，如今《舊唐書·李君羨傳》《新唐書·李君羨傳》和《冊府元龜》《資治通鑑》等相關文字，論證李君羨之死與當時流行的‘女主昌’等是因果關係，最初就應該來自李家的訴狀。朝廷下詔表示認可，也可能直接或間接地引用這份訴狀中的相關內容，而這一切文字都會進入國家檔案，至少收入國史館。在後來修撰的實錄和國史中，涉及貞觀二十二年(648)李君羨之死，很自然地採用了李君羨冤死這種觀點。因爲這種觀點代表着武周的國家立場，長壽二年(693)牛鳳及的《唐史》和長安三年(703)武三思領銜編修的《唐史》，都不可能拒絕這一立場。韋述所撰《國史》，應該在開元后期，距離天授又是幾十年的長度，因襲舊史，未詳考辨，也就把這種觀點繼承下來。至兩《唐書》和《通鑑》，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依然在這個觀點上行進。《新唐書》雖然有一句“武后亦欲自託”，但傾向所在還是說武則天在利用事實而已。”從中可見史料的不斷迭代，會模糊原本的歷史事件，出於當時不同的政治需求，以及古人的天命觀，一個“李君羨事件”既能有三重解釋。這一方面是“古代中國史學的一種特殊面貌”，同時也是顧頡剛“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作爲一種認知與方法的表現。 另一例便是“小公主之死”。小公主之死是一系列妖魔化武則天曆史敘述中的典型事件之一。從史書記載來看，唐高宗和武則天的新生公主突然夭折，武則天把公主之死的責任推給情敵王皇后，都是基本的事實，但武則天是否爲扳倒王皇后而親手殺女上演苦肉計，以及唐高宗因此事件就決定廢后立武，卻是值得商榷的。 孟先生表示，苦肉計的風險過高。精於計算的武則天，應該不會採納這個苦肉計。因爲如果苦肉計成功，從皇帝認定皇后是兇手、到產生廢后念頭、再到付諸行動，中間有太多的環節，而一旦失敗，武則天與皇帝的關係會馬上陷入危機。更何況，女兒的降生無論如何都會有利於加深武則天與皇帝的關係。此外，還有一個證據，就是在無所不用其極地攻擊武則天的《討武曌檄》中，連“弒君鴆母”的情節都捏造出來了，卻竟然沒有提及小公主之死，可見李敬業起兵反對武則天的時候，還沒有武則天殺女這種傳言。 至於小公主之死導致唐高宗產生廢后念頭的觀點，孟先生指出，沒有證據表明公主之死對廢后發揮了作用。實際上，王皇后的危機，在武則天二度進宮之前就已經顯現。在那之前，得寵的是蕭淑妃，王皇后引進武則天，雖然成功讓蕭淑妃失寵，但武則天后來居上，王皇后依然沒有得寵。後來，在外戚勢力的請求下，王皇后的養子李忠被立爲太子，目的是穩住王皇后的地位。可見，王皇后真正的危機，是得不到唐高宗的喜愛。後來唐高宗推動廢后，申述的理由中都沒有提到公主之死，說明他並不認定王皇后是兇手，反過來也說明該事件並非產生廢后想法的動因。 倘若真相如此，但另一種現實，即“小公主就是被武則天所害”的這種認知恐怕已經家喻戶曉，甚至存在於很多人的觀念裏，可以說，這種認知滿足了大衆對歷史的期待，同時也是千年來多重書寫的直接結果。 有關武則天稱帝因素的分析，讓我想到孟先生在其《唐高宗的真相》中，曾表示過“高宗與武則天的關係是不倫的，但也是真誠的”這種論斷是值得細細體會的。例如讓武則天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實際上是高宗與武則天在解釋衆位皇子的能力與表現之後做出的決定。他們二者之間真誠關係的建立，恐怕也涉及到高宗繼位之後遇到的難題，即長孫無忌的大全獨攬限制了高宗的行動，“廢王立武事件”實際上是成就了高宗和武則天兩個人，對雙方而言都是一種“開拓”，因此，二人關係的促進應該是情理之中的。當初武則天以美貌被選入宮中，後來受到高中的喜愛恐怕並非僅僅由於其美貌，也並不是傳統歷史解釋過程中的“妖魔化形象”，他們之間真摯的感情的確是存在的。 陳寅恪先生以及衆多後繼學者，大都以“關隴集團”與“山東集團”的對抗來闡述“廢王立武”這一事件，也包括相應的人際關係。孟先生在肯定陳寅恪先生的研究之後指出：“陳寅恪先生並非沒有看到“廢王立武”有宮廷鬥爭的一面，只是沒有停留在宮廷鬥爭的層面而已。但是，在今天看來，所謂社會區域集團鬥爭說，似乎有求之過深的一面，李勣、許敬宗、李義府這些來自不同地域的人，之所以站在高宗一方支持廢王立武，是因爲他們同屬於東宮舊部”多年君臣關係在這裏也能夠成爲政治決策的一大因素，並不僅是集團爭鬥這一種因素。孟先生富有洞見地指出，陳寅恪先生以世家大族的關係作爲解釋隋唐歷史的方式，在宏觀上是合適的，但具體到個人時，就應有個人的討論。我覺得這一點是比較到位的。 對於武則天稱帝問題，孟先生在回顧了性別史、社會史、制度史等視角的研究之後指出，唐朝時女性地位的提升、武則天所代表的山東勢力崛起而關隴集團沒落、制度史上士族政治的結束，這些理論都不能夠準確地解釋女皇成功的原因，只有部分的正確性，但沒有抓住要害。武則天稱帝，是一個政治事件。武則天的政治經營，纔是她稱帝成功的關鍵。作者指出，武則天的女皇夢，只有高宗去世以後纔有可能，那一年，她已經60歲，在唐朝的法律標準，算高齡老人了。由於武則天的政治判斷和才幹得到了唐高宗的承認，而唐高宗對太子李顯不滿意，所以駕崩之前給了武則天一個“臨朝稱制”的政治權力，“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這個遺詔得到宰相裴炎的堅定執行，也讓武則天嚐到了最高權力的甜頭。接下來，武則天廢黜唐中宗、鎮壓徐敬業揚州起兵、利用揚州事變殺裴炎，在一系列政治鬥爭中最終勝出，將朝廷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最後連唐睿宗都出來表態支持武則天稱帝。 有關祥瑞問題，孟先生首先回顧了唐代的祥瑞制度，舉出了具體的祥瑞事件，最終落腳到武則天利用的衆多祥瑞上來。這之中有一個問題需要注意，就是同一個祥瑞，根據不同時期的不同政治訴求，會表現出相反的價值。同時，過分誇大祥瑞也同樣會造成一些政治災難。如果說本書以武則天研究爲主線，那麼介紹有關古人對於災禍祥瑞以及“天之異像”的認識，便是本書的另一個內容。 對於武則天改朝換代過程中，爲什麼看不到有力的反對力量，孟先生解釋了三種原因。其一，作爲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很多人並不看好武則天的前途而選擇放棄鬥爭；其二，武則天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兒子作爲繼承人，如果最後是她兒子繼承，等於還是迴歸了唐朝；其三，揚州事變後心腹裴炎公然反對自己，讓武則天懷疑朝中大臣的忠誠度，告密之風由此興起，酷吏政治迫使更多大臣採取自保策略。 至於武周政權爲何短命，孟先生一針見血地指出，社會繼承製度的難以突破是武則天革命的社會障礙。解決不了繼承人問題，武周政權就沒有前途。武則天67歲稱帝，在考慮繼承人問題時選擇很有限：一個是親兒子李旦，但選擇李旦等同於李唐復辟；一個是侄子武承嗣，雖然也做了大量努力，但遭到大臣反對。 這之中狄仁傑的話讓人印象最爲深刻：“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承繼無窮；立侄，則未聞侄爲天子而袝姑於廟者也。”畢竟母子比姑侄更親，武則天在武氏家族的宗廟中是沒有地位的。如果武承嗣成爲皇帝，他一定會追認自己的父親爲皇帝，而武則天卻難以獲得祭祀。最終，武則天被狄仁傑等大臣說服，選擇自己的兒子作爲繼承人，實際上是向宗廟制度等社會制度屈服。 對於武則天的評價，孟先生引用吳宗國先生的觀點，“主要在五個方面：一是打擊保守的門閥貴族；二是促進了經濟的發展；三是穩定了邊疆形勢；四是推動了文化發展；五是發現了一批人才。” 四：總體的感受 “武周政權的建立，是衆多偶然因素促成的。這些偶然因素再沒有機會集合於另外一個女性政治家身上，於是女皇的故事終成絕唱。”武則天的成功，並不能說是女性政治的成功，作爲一個上層政治事件，更不能代表整個女性羣體的崛起；武則天的稱帝，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後世傳統史學家的警覺意識，增改刪減，反覆疊層，倘若沒有新史學的方法，倘若沒有出土文獻的發掘，倘若沒有深刻的反思，也許武則天的衆多真相併不會被揭示。正如孟憲實教授所感慨的那樣：一千多年過去了，武則天還是孤獨一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當然，孟先生的研究與解釋並不是絕對真實，但這種努力是值得肯定的，作爲歷史學者，我們的研究恐怕永遠在路上，道阻且長，行且將至。

整本書圍繞武則天的一生展開，大體經歷了出生、入宮、封后、攝政、稱帝、去世幾個階段，與其說研究武則天，倒不如說是研究唐朝。我想，大部分讀者應該都像我一樣，想要了解武則天執政時期在政治、經濟、文化、軍事領域有哪些建樹，結果什麼都沒說，僅有少數提到了一些也都是在揚長避短，一大堆片湯話，可讀性不高

本書採用新史學研究方法，在真假難辨的史料中抽絲剝繭，在歷史的過度包裝和偏見中探求真相。基於恰當的歷史材料，結合當時的社會、政治環境對各種歷史的細節進行條理清晰的考證和剖析，通過對各種具體問題的研究以及對史料的客觀分析及對比，努力從波詭雲譎的史海中打撈歷史的真相，力圖做出客觀公正的評價，還原一個真實的武則天。本書雖然未必能完全達成此研究目的，但作者嚴謹的治學態度和方法值得欽佩。

雖然是一本書，但是其實應該是論文集，所以各種史料有點重複引用了，孟憲實先生曾經自述自己是一位歷史研究中的老兵，就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位謙虛、努力的學者。這本書很能體現作者的風格。 傳統史學、公共史學、新史學是三個不同的領域，傳統史學最重要的傾向是政治借鑑和道德評價，公共史學就是順着傳統史學的方向以喜聞樂見、獵奇的方式書寫歷史，而新史學的主張則是實事求是和客觀評述。這本書就是採用新史學的方法，通過對於歷史書寫橫向和豎向的對比力求透過歷史書寫這個第二現場，來還原第一現場，對於祥瑞製造、北門學士、二聖並稱都提出了不錯的見解。 現在是女性主義蓬勃發展的時代，我打開B站幾乎刷一會就能看到各種角度的女性主義視頻，而武則天就是標準的大女主。其實小時候我是不能理解武則天爲什麼要稱帝的，畢竟太后戀棧權位歷史上不少見，但是走出這最後一步的只有她一位，如果是爲了保住家族富貴性命，其實也不太合理，因爲武則天與他的兄弟本來就關係不好。後來明白，男人能渴望皇位，女人爲什麼不行呢。而且武則天的政治手腕、權謀水平也足以支撐她走上皇位。 武則天稱帝從陳寅恪先生開始主流以關隴集團與新興勢力的對抗來解釋，但是這種說法其實不合理，不是所有關隴集團都反對武則天，也不是反對武則天就是關隴集團，上官儀要廢后只是單純因爲他是高宗嫡系罷了（高宗因爲誤會要廢后，最後卻賣了臣子，所以說高宗雖然不至於闇弱到傳統史學那個程度，但也稱不上明斷之主。）而長孫無忌反對，李績支持“廢王立武”也只是託孤大臣與高宗嫡系爭奪權力罷了，雖然如此解釋會有把歷史事件侷限於權力鬥爭之嫌，但是如果更加擴大化沒準更會偏離歷史原貌。至於從性別史，也不合理，唐朝風氣再開放也沒有開放到讓女皇上臺的程度。所以說武則天稱帝還是要從政治事件的角度來看，是一系列的政治巧合加上女皇過於男兒的政治水平才造就的。 高宗苦於風疾，衆望所歸的太子李弘早逝，李賢、李顯不讓高宗滿意，武則天成爲了高宗唯一選擇，所以高宗用《建言十二事》爲武則天培植威望，又在弘道年間做了鋪墊，最後留下遺詔太后攝政，這是武則天權力合法性的來源。而武則天抓住這一機會廢黜中宗，平定徐敬業，殺裴炎，平定宗室起兵，徹底樹立了自己的政治威望，爲自己的稱帝鋪平了道路，可以說如果不是女子，簡直與一般的權臣篡位沒有區別了（隋文帝不就是如此）。然而女身導致武則天還需要更多的努力，中國皇帝的權力合法性來源於天命與人倫，天命又有兩個側面一是虛無縹緲的政治神學，二是民心所向也就是政治認同，兩者相輔相成。武則天通過製造祥瑞、編造符讖如《大雲經疏》（祥瑞一章關於地方與中央互動、史學塑造的一章是我認爲全書最精彩的一章）、興建明堂、樹立天樞、加尊號、興科舉發展文學（此處可以參考《清流文化與唐帝國》，寫得很精彩）這樣的方式反覆將天命與民心貫通起來不斷加強着政治認同，面對人倫的缺陷，則不斷強調母親孝道以此來消解女身帶來的劣勢，最終登上了帝位。武則天的執政，客觀來說雖然有酷吏政治與軍事不行的缺點，但是可以稱得上一位好皇帝，尤其提拔了姚崇、張說這一類人才，爲開元盛世打下了基礎。 但是武周從一開始就是短命的，只要武則天清醒，她就必須要傳位於子嗣，而這樣改周爲唐就是必然。所以武則天晚年一直試圖建立一個“李氏居虛位，武氏掌實權”的李武集團，爲此放棄了多年居於皇嗣之位的睿宗，迎回了沒有政治根基、闇弱的中宗。這樣一種政治格局在神龍政變後起到了作用，五王因此慘死，學術界有認爲五王是死於貪圖擁立之功而將“誅張”行動轉變爲迎李室復位的說法，我不大讚同，只能看進一步對於中宗朝政的研究了。對於武周的清算，一直到睿宗、玄宗才正式開始，睿宗李旦即位後則對武氏展開了報復，他不僅降低了武則天的位號，還“追削武三思、武崇訓爵諡，斲棺暴屍，平其墳墓。”玄宗在開元二年就將天樞毀壞，有學者認爲他還毀壞了上官婉兒等人的地宮（參見《讀閒書》）。此後，傳統史學更是要將這個女主亂政的時代徹底批判到底，所以“小公主之死”，“李君羨之死”，“祥瑞爲假”這些或是發揮或是忠實記錄後裁剪併攏的史料，共同塑造了一個野心勃勃，從一開始就想着謀朝篡位，因爲高宗闇弱而權勢熏天，手段貪酷狠毒的女皇形象。 作爲後人，我們只能不斷得求證，還歷史一個本來面目。

關於武則天的生平論述較爲客觀嚴謹，破除了《新唐書》和《資治通鑑》裏面的許多謬論，加分。 沒提及武周時期政治、經濟、文化措施；對李治的相關贅述偏多；登味時不時冒出來一下、屁股時不時歪一下，影響閱讀體驗，減分。 評價：值得跳讀。 看完其他書被雷到了，來追評：《武則天研究》在各方面都是該領域的第一書。

好書，這是看歷史類書籍中內容最好的一本。內容詳實有理有據，條理清晰，最好的一點是將歷史書籍中的關於武則天的功過評價做了很好的對比總結，讓非專業人士對歷史的認識更直觀，節省了不少時間。 但凡有人類參與的事件，必然有篡改的嫌疑。看歷史我們要借鑑而不能偏聽偏信，理智的看待。 “人無完人”。就算最偉大的人物都會功過參半，更免不了後人根據自己的好惡之情進行的評價。平常人多少會帶有“貶低別人抬高自已”的私心，更何況歷經幾千年的父權制被女皇帝的出現打亂了節奏，出現負面評價也是情理之中。“阿喀琉斯之踵”說明最強悍的人也有脆弱的部分，何況武則天還是個女人，帝王之位加上年老孤獨，男寵的出現也是情有可原。從創新文字“明月當空照”的“曌”的出現和著書立說的角度來看，武則天是個永遠走在學習道路上的人，雖然有私心也有一路上的冤死之人，總體來說是積極向上的，“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一代君王。 書中說到武則天的無字碑是唐中宗的“爛尾事件”，我認爲更有可能是武則天的“讓後人評價”的要求。活得有“自知之明”更符合武則天的性格吧。

剛開始讀孟的武研究的時候，是被嚴謹的邏輯和細緻的舉證深深吸引了，往後看了四五百頁，讀得越來越慢，逐漸看得有些疲憊了。 孟的行文其實就是純粹的論文，不同的章節有不同的研究主題，但歷史材料有限，所以經常有同一篇引文反覆被引的情況出現，有的章節論述又很冗餘，想來是因爲核心觀點只是簡單幾句話，但要充作論文就要不斷地填充內容。 而且咋講呢，我第一本讀武皇相關的書是胡的女主臨朝，他是又崇拜又偏執的讀感，很多觀點還是承接了傳統史學的抹黑表述；然後孟的乍一看很嚴謹，很多論據，很多邏輯推理，也認認真真地在去史書污名化，但我讀到後面覺得他已經寫累了，爲了寫論文而寫論文了。（其實是我讀累了） 不過這本書封面真的好美，武皇給自己起的這個名字真的好壯闊，日月當空... 看不下去硬看，囫圇吞棗看完了，就像是完成佈置給自己的一個硬性任務一樣。說是從書中習得什麼倒也不盡然，只是對武皇的存在有了些更實在的認識，多了些模糊的概念，要是讓我說個一二，又憋不出來了......或許僅從研究型書籍去了解歷史，難以看到歷史躍然紙上，而本人對歷史的興趣又很淺薄，對應的知識也很薄弱，僅能從書中獲取一星半點的認知。 不過書中獲取一星半點也好過道聽途說，越是實在地知道武皇這類人物真實存在過，實在地看到有人認真地穿過史料的修飾去尋找真實的她，也讓我有種腳踏實地的安心。畢竟歷史真實存在過的奇蹟，可以給予後人踏實前行的動力。

導論寫的很好，這句：“兩《唐書》和《資治通鑑》的優勢，還在於它們的書體特點：敘事性的史書，在敘事的同時加入自己的立場觀點，讀者在瞭解事件的同時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作者的立場。因爲作者的立場觀點隱藏在敘事中，立場與觀點隨着事實傳播更加容易。有的故事，在這些敘事性的史書中生動形象，文學性的文字不僅有利於事實的傳播，也有利於作者觀點的傳播。”我眼前飄過書山書海的，很多書都有這臭毛病，政治歷史類更是重災區，就算是自然科學有時也無法倖免。 視野很開闊，論證邏輯也非常有趣。利用許多非正統材料，與正史交叉驗證。論證的角度常常別出心裁，和季羨林的有些巧思很有相似之處，關於高宗的許多解讀更是妙趣無窮。重點向司馬光的《資治通鑑》等“御用史料”開炮，真的看得我樂不可支。縱觀武則天一生，最喜歡她稱帝的策略，模糊稱謂、造神運動、徐徐圖之，都體現了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如何避免大規模的政治動盪。而她的謝幕方式也留下狡黠和釋然的一面，彷彿只是和制度開了一個玩笑。 比蒙曼的《武則天》要好看很多，我甚至很多瞬間分不清蒙曼到底在寫小說還是在搞正經的歷史科普。充其量只能是一個沒有跳出傳統道德框架的通俗讀物，讀完這本再看蒙曼的書簡直像地攤文學的plus版，無法直視。我想蒙曼的評分不低正是因爲迎合和強化了武則天的傳統形象，充滿了文學化的渲染，符合普羅大衆的認知罷了。應了孟教授這句：“於是，繪聲繪色地描寫女禍的故事，成就了傳統史學與公共史學的甜蜜聯姻。而社會偏見，在這一過程中顯露無遺，但不論作者還是讀者，都是不以爲意，甚至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