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炳哲
如今,隨處可見一種痛苦恐懼症,一種普遍的對痛苦的恐懼。人們對痛苦的忍受度也在迅速下降。痛苦恐懼症導致一種長效麻醉。人們對所有痛苦狀況避之不及,甚至連愛情的痛苦也漸漸變得可疑起來。這種痛苦恐懼症也蔓延至社會性事物。衝突和分歧越來越沒有立足之地,因爲它們很可能導致令人痛苦的爭論。痛苦恐懼症也席捲政治領域。一致之強制和共識之壓力與日俱增。政治安守在一個妥協區域,失去一切生機與活力。 妥協社會與功績社會相伴而生。痛苦被看作虛弱的象徵,它是要被掩蓋或優化的東西,無法與功績和諧共存。苦難的被動性在“能”所支配的主動社會中沒有立足之地。如今,痛苦被剝奪了所有表達的機會,它被判緘默。 新自由主義的幸福預期物化了幸福。幸福絕不僅僅是衆多能帶來更高績效的積極情感之總和,它對優化邏輯避之不及,不可用性是其特徵。幸福中蘊含着否定性,真正的幸福絕不可能是完 美無缺的。使幸福免於被物化的恰恰是痛苦。痛苦承載着幸福,使幸福長久。“痛並快樂着”並非矛盾的修辭。 -------------------- 韓炳哲作品(第2輯) 《山寨:中國式解構》(2023年1月出版) Shanzhai. Dekonstruktion auf Chinesisch. 《超文化:文化與全球化》(2023年1月出版) Hyperkulturalität. Kultur und Globalisierung. 《妥協社會:今日之痛》(2023年1月出版) Palliativgesellschaft. Schmerz heute. 《不在場:東亞文化與哲學》(2023年3月即將出版) Abwesen. Zur Kultur und Philosophie des Fernen Ostens. 《禪宗哲學》(2023年3月即將出版) Philosophie des Zen-Buddhismus. 《什麼是權力》(2023年3月即將出版) Was ist Macht? 《儀式的消失:當下的世界》(2023年3月即將出版) Vom Verschwinden der Rituale.Eine Topologie der Gegenwart. 《資本主義與死亡驅力》(2023年5月即將出版) Kapitalismus und Todestrieb. 《大地頌歌:園藝之旅》(2023年5月即將出版) Lob der Erde. Eine Reise in den Garten. 《沉思的生活,或無所事事》(2023年5月即將出版) Vita contemplativa.oder von der Untätigkeit. 《時間的香氣:逗留的藝術》(2023年5月即將出版) Duft der Zeit. Ein philosophischer Essay zur Kunst des Verweilens.
韓炳哲的書向來兼備哲學家的邏輯思辨和社會觀察員的世情洞察,讀尼采讀福柯我們或許會感慨天才的超前性,但是讀韓炳哲我們會更切身感受到時代當下的脈搏,並隨他一起給時代切脈給出對時代的診斷。有說韓炳哲像現代社會的手術刀,其實確然,我印象裏拜讀過的他的作品主題總是圍繞着社會的弊病。 從倦怠社會、功績社會到這本書裏提到的妥協社會,韓炳哲造詞總結的時代特徵其實都指向了當下的享樂主義消費主義盛行,人開始脫離生產工具而化爲消費工具,中庸和妥協大行其道,並且逃避衝突等一切可能的痛苦從而陷入如今“肯定型”的社會。一開始我困惑於爲什麼內容對於妥協社會的描述較少,直到目光投向副標題“今日之痛”,纔像找到鑰匙一樣進入文本剖析的當下社會癥結。 就如開篇即明確的“我們與痛苦的關係透露出我們生活在一個怎樣的社會”,韓炳哲用相當的篇幅描述我們當下對於痛苦的迴避態勢,結合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所提到的我們已從規訓社會轉爲功績社會,而妥協社會與功績社會相伴而生,不同於痛苦一詞常聯繫的懲罰、鞭笞和戒律等詞彙,當下的功績社會實質上是在用自我完善和自我實現甚至追求自由爲控制手段,使人身心被桎梏於肯定性的漩渦中,迷失在點贊、討喜、消費享樂等看似滿足“自我”的舒適區。“你要過得幸福”是新的統治公式。即使身心疲憊也並不像規訓社會一般有具體事物投射自身的痛苦緣由,這種自由實質上是要求人進行自我負責,於是如果我不幸福,我無以歸因,只有自我否定。韓炳哲不止一次提到功績社會常伴隨的表徵之一就是抑鬱症的流行,而當下社會對痛苦的否定亦是妥協社會的表徵或說本質之一。 明確我們與痛苦的關係之後,韓炳哲開始從詩學、倫理學等角度細述痛苦的意義,從而引出最後對“末人”不再逃避痛苦耽於享樂的希冀,但是哲學家對痛苦的讚美是宏觀且辯證的,落到微觀上的話這種讚美就略顯殘酷,我們對避之不及的痛苦表現出了自戀和怠惰的超敏感,但也有許多人是被痛苦本身所壓垮了的,縱然這壓垮的背後也有對自身的幸福預期和鈍感不足的緣故。 因爲社媒上過曝的“痛”的經驗而對愛望而卻步是一種對“靈魂赤裸”的畏懼,將他者(我理解爲具體的人)物化爲對象我們可以收穫一份安穩的無虞但同時也失卻讓人戰慄的激情,這種激情度化出更加豐盈的自我(而非自戀膨脹的自我)並避免情感上的遲鈍和懦弱。如果說這本書旨在敘述痛苦的意義並且試圖讓我們明白社會規訓正包裝爲糖果像人們兜售有毒的“自由”,或許可以結合《美麗新世界》來對照閱讀, 一本講痛苦的必要,一本講沒有痛苦的烏托邦。 做痛苦的人還是做快樂的豬,人類真的圍繞這句話產生了太多有趣又深入的思考了。
引用:“痛苦恐懼是當今社會普遍存在的現象,它表現爲人們對痛苦極度敏感與迴避”。 1、 痛苦的迴避是一種否定,否定痛苦的發生,選擇逃避。那麼痛苦反面是什麼?是幸福,否定痛苦也就否定幸福,只有肯定痛苦存在並在過程找尋幸福。 在痛苦的社會中它是一種反思力量,也是創造的力量,可社會一直在迴避痛苦壓制痛苦和削弱痛苦,這帶來什麼呢?是平庸與無聊。一個討好觀衆而做出的藝術還算是藝術品嗎?頂多算是工藝品。 痛苦對社會與個人來說都是有意義與價值,痛苦帶給社會是反思與認識,痛苦鼓勵人們不淪爲平庸,痛苦提醒人們反思,痛苦帶領人們成長,痛苦引領人們反思並發展,痛苦引導人們追尋幸福。 引用:“痛苦被理解爲一種無意義現象,痛苦成爲一種空洞赤裸的存在,失去了更高秩序的連接”。 2、時代在變化,社會體驗痛苦也在改變。痛苦無法被抹殺也不會消失,只會改變表現形式。如何理解痛苦呢?就如同事物的正反兩面,痛苦與幸福本是一體,只有理解痛苦也才能化爲幸福。 在社會中有很多面理解痛苦緣由與根源,並非是擺脫,而是明晰痛苦過程,從中找到痛苦所帶來的意義進而使自我成長。痛苦與幸福都是人生過程就看如何認識。 3、藝術的創造力的源泉是痛苦與掙扎,一個擁有痛苦體驗到人,一定是有着豐富認識的人。 引用:“痛苦是藝術家創造的源泉,也是理解世界和表達自我的一種方式。然而現代社會麻醉和妥協文化盛行”,失去痛苦的土壤,藝術創造也淪爲取樂大衆的工藝品,便也失去了社會的反思意義。 4、人們在追求舒適與安逸的生活中滿足於表面幸福,卻忽視了內心的空虛和無聊。在這樣的社會人們注重健康,並追求短暫即時的幸福,最終反覆陷入空虛無聊中。幸福只在剎那間!卻忽略過度追求舒適與安逸也會面臨空虛與無聊。 最後,不難發現整本書並沒有直截了當告訴我們如何幸福,卻在字裏行間都已經告訴什麼是幸福真諦。
我看完之後猶豫了一下。 我發現看他的書要用一種我不太喜歡的閱讀方式,要儘快提煉出他的主要觀點:他的文章基本上都是圍繞核心論點,然後使用自己的論據去論證,過程中看不見任何反例,而只是說明,給人一種一面之詞的感覺(?) 特別是這種對現代社會批判的作品,只要中心論點迎合人們對這個社會的不滿,論證過程不論是怎樣基本都可以自圓其說。 我沒有說他批判得不好,可是這樣的作品似乎有點太討巧了。 我在看的時候還一直在想,這個妥協是compromised嗎?因爲他並沒有特別寫明,而只是表達了同質化社會給人營造的虛僞假象,還有疏遠的距離讓現代人情感虛無;compromised就像是在說人們把自已身上會引發衝突的部分藏起來,大家一起當積極向上觀點相似的假人。 對我來說,這種批判就像是對互聯網的批判一樣,這些就是數字化時代或者信息技術的缺點。而人不可能既享受了技術的便捷,又不承擔缺點。不能光批評這個社會,主張什麼都不做的沉思,而應該做點什麼,中和這個缺點或者稍微改善一下。可是他主要主張沉思,安靜,在這個時代慢下來。 對個人來說,這樣的做法“逃避可恥但是有用”,可是如果整個世界都用這種做法,一是不太可能,二是這真的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嗎。
無論人們在何處耽迷,快樂都不過是一條死衚衕。 (瓦爾特本雅明) 意外的,這本書對於“痛苦”的討論還挺豐富的,而妥協社會的產生,即是我們每個人對於痛苦的避之不及 他描述到如今的社會,大家有一種普遍對痛苦的恐懼,對痛苦的耐受在慢慢下降。這個轉變源於一種範式的轉變,就是韓秉哲多次提到的新自由主義社會是一個肯定社會,他者消失的社會。在這裏,一切的否定性都會被消除,當然痛苦就不容置疑的也會被努力抹去。 當今無論在身體還是心理領域,整個社會方向都轉向研究健康無痛、幸福與樂觀主義。負面的想法最終似乎必須要被正面的想法所取代,甚至痛苦也有個績效考覈指標,比如復原力、鈍感力。這一切都讓人們變得對痛苦更加不敏感,更加妥協。 妥協社會不允許人們把痛苦語言化。痛苦變成了一個需要被掩蓋的東西,因爲這是一個虛弱的象徵。與此相反,妥協社會是一個點讚的社會,一切都會被打磨到稱心如意。贊,也同樣是一個止痛藥。在朋友圈或者ins,足夠美好美麗才值得曬一曬。點讚的文化使人們忘記痛苦本身的功能。 在這樣的社會下,幸福已經被物化。但幸福本身絕對不僅僅是衆多能帶來績效的積極情感總和。真正的幸福一定蘊含着否定性,真正的幸福也絕對不可能是完美無缺的。使幸福免於被物化的恰恰是痛苦。正如尼采所說,“痛苦與幸福是一對孿生兄弟,彼此一起長大,或者……彼此一起——長不大”。 心理諮詢工作是一個觀察痛苦的地方,自然的,人們因爲痛苦而來,同時堅定的認爲痛苦毫無意義,需要馬上擺脫。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論,弗洛伊德認爲痛苦是一種症狀,表明一個人的故事中有阻礙,無法順暢,故事也無法繼續,所以治療方案是將病人從語言禁錮中解放出來,讓故事再流淌起來。 痛苦若有意義要以敘事爲前提,將生命帶入意義的領域。所以當病人一旦開始跟治療師傾訴痛苦心事,那麼這個講述本身就已經開啓了療愈的過程。這就是由痛苦引發的講述。可惜的是當今“痛苦之無意義”伴隨的是日漸高漲的對醫學的期待,讓哪怕是很小的痛苦都顯得難以忍受。我們不再擁有意義關聯、敘事等等這些有可能超越痛苦、讓痛苦變得可以忍受的東西
失焦——2023年第27本 前幾天對朋友說,我對色彩的敏感程度遠遠低於少年時期,明明越來越強調感受,視覺上卻越來越遲鈍。這個奇特的悖論我又思考了好久,才漸漸明白原來是成年人的關注點無法聚焦,外界干擾一旦增加,精力與洞察力不變的前提下,成年人在逐漸失焦。 上午還津津有味喫着乒乓冠軍的瓜,下午就被“教科書打工人”奪了眼球,晚上又看馬克龍訪華,信息時代爆炸形成的碎片,每時每刻都在挑逗我們多情的神經。即使人類一直在自我調節,痛覺卻一直沒有鈍感,我們遭遇的另一個現實悖論是:越是不需要治療的小病輕症越容易過度治療,越是需要治療的大病重病越容易得不到治療,而心靈層面的痛苦也是另一種恐懼,人們始終沒有逃離無法擁抱痛苦的舒適區,在痛苦的威懾下,一直追蹤聚焦於快樂——如果此刻不快樂,可以試着回憶快樂。 可依照作者的觀點,快樂是死衚衕,痛苦纔是將人類帶入大海的河流,痛苦可以承載着幸福,使幸福長久,同時免於幸福被物化。拒絕一切痛苦的人,不存在關聯能力,他分不清因果,搞不懂邏輯:沒有痛苦,就沒有變革,社會檢索不到驅動力,是痛苦讓人堅強與有耐心。 哲學應該服務於現實生活,它揭示底層規律,討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痛苦與幸福的辯證統一,最終直到肉靈該如何面對。 我固執的認爲,這本書依然在積極心理學的範疇,我們過於宣傳意識形態帶來的幸福感,導致失焦於探尋痛苦的原因與解決方案。去年有部高口碑的電影,女主角是海清,結果被各大主流媒體輪流批評,而在我看來,它所表現出的苦難都是被打了折扣,真實的苦難往往多管齊下,令人愁腸百結,費盡了力氣,每一個都無解,除了接招別無選擇。 於是陷入了被迫失焦的終極狀態:對於死來說我們過於生機勃勃,而對於生來說我們又太過死氣沉沉。
從個人角度來講,這本書帶來的啓發,應該是破除強迫症般的完美主義、幸福主義,破除現代性、市場經濟等帶來的績效式三觀,即人往高處走,人活着就是刻苦奮鬥,獲得比之前更多的錢財、權力、榮譽、成就,並且進行量化比較,如果你比別人少,你就會覺得失敗自卑。 我們應當將不足、錯誤、失敗、尷尬、幼稚、奇怪、混亂、模糊、難受、低沉、傷心、脆弱、擔心害怕恐懼、平凡、慾望、適度娛樂與消費乃至微微浪費等等,當成生活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而不是苛求必須完美、成功、得體、樂觀,也不是把這些作爲人人應是的模範、標準。 在評價他人的時候也不應該單一地以完美、優秀、輝煌的標準,並且對錶現出這些特徵的人追捧、吹捧、稱讚,而對並非如此的指摘鄙夷,這是勢利眼,是非常可惡的。 而面對他人以苛刻標準對待我們時,或者以爲別人會用苛刻標準對待我們(想象中的社會評價,辦了一件事擔心別人說自己,其實有時沒人知道你在做什麼也無從評價)時,也能夠予以反擊、輕視,因爲那是錯誤的。 那些完美的苛刻的,是宗教式的標準與生活。 我們需要注意的是,痛苦只是媒介乃至表象,痛苦也不能追捧和稱頌。 有些痛苦是要消除或者預防的,因爲它像一種疾病,比如心理疾患的折磨,長期失眠與焦慮,錯誤觀念、不良習慣、消極影響帶來的麻煩和痛苦等。【我們正視負面,不意味着沒有對錯,一個明明是缺點的東西,卻把它淡化爲一個特點,抹除基本的善惡判斷,變成一團和氣也是不可取的。但有些所謂的負面,比如內向(內向並不意味着不豐滿不活潑)、孤僻(少社交不意味着病態,與世界沒有豐富的連接)等,其實不是負面,只是一種特徵和選擇】 消除這些痛苦我們會減少心靈的折磨、人生的麻煩,從而更加健康,同時在對痛苦的超越中我們也能得到昇華。就像韓炳哲所說,痛苦能夠帶來成長。 另一些痛苦也要超越,但它不是疾病,更像是人生的常態,它會帶來本質性的領悟,比如身體病痛、分離、死亡、衰老、孤獨、矛盾、困境、意外、無力無助、打擊挫折等等。 無論什麼痛苦,我們都要面對,或與之相處,或者對之超越,或者在其中反思。提出面對痛苦,提出痛苦的益處,是針對完美主義迴避害怕乃至完全消滅痛苦的偏頗,痛苦與歡樂都是人生的一部分,缺少一個就是殘疾,就像正是黑暗和光明才構成了整個世界,缺一不可。 不必一味要求幸福快樂完美,也不必一味尋求痛苦,而是處於痛苦和快樂的張力中,即一方面接納痛苦,或者與痛苦相處,或者反思痛苦、超越痛苦,另一方面尋求快樂。痛苦會提升快樂的質感,快樂會減輕痛苦的苦澀。 當然,當痛苦表現出一定作用時,我們也不能刻意追求痛苦,保持痛苦,這是假痛苦,是做作,仍沒有跳出功利主義,也最終沒有什麼效果,或者出現假效果。不過,我們可以爲了提升能力、完善自己選擇去挑戰、去磨鍊、去經歷。 痛苦、快樂順其自然
韓炳哲的《倦怠社會》、《透明社會》、《妥協社會》這幾本書可以放在一起讀,從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反覆所表達的觀點:績效社會中人自我的異化、與績效社會相關的世界性的改變(生活理念和方式、對世界的看法、生命政治的極權統治等等)、痛苦恐懼症與幸福強制、痛苦之缺失的後果……韓炳哲擁有敏銳的觀察力和自覺的反思意識,作品裏也並非純粹的學術話語,從譯本來看可以說是很有文采的,但這些文字仍然給人字字珠璣的感覺。最吸引我的正是其中所展現的現實之癮和今日之痛。 在閱讀這本書之前,我曾經想過一個問題,尤其是在面臨大學畢業、經歷過考研這件事的時候,就是爲什麼大家都在說“自己停不下來”。答案也許很簡單,內卷就能對此“負責”,但我還感覺到,有時候不是“自己停不下來”,而是“自己不想停下來”,我們似乎在瘋狂的追求着能看到的、能抓到的某些實質性的物品:我讀書就需要成績單來證明、我減肥就需要看到那些數字標準來告訴我成功與否……而且我們給一些東西賦予了太多意義,所以只能一條路走到黑。最重要的是,我們身處一個充斥着正能量的社會,每個人都保持着極度的警覺去評判乃至驅逐負能量的存在,同時自己盲目相信和遵從着“自我完善”、“自我提升”的指令(尤其是這些都被物化成可見可得的外部之物),我們在自己和這樣的外部之物間打轉,還以爲走在通向完美的路上。基於現代交際中互相尊重、互不打擾的交往原則,他人在一般情況下會以鼓勵等積極面貌示人,對那些追求“自我完善”、“自我提高”的人怎麼能予以質疑和批評呢?這也就導致了我們能接收到的建議或意見少了,我們也失去了反觀自己和世界的機會。其實,我是希望能有一個人幫助自己分析某些事件並提出個人的看法及意見的,就算是在理性分析後的一句“你不行”也無傷大雅,我厭惡着自己每做一個選擇時身邊之人灼熱的期待和一聲聲“加油”、“努力”,如此蒼白和空洞……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了😂,因爲是和自己的生活體驗和經歷相聯繫的,所以還是傾向於通過具體化的方式去發現和感悟吧。 回到《妥協社會:今日之痛》這部作品,韓炳哲用極大的篇幅論述了“痛苦”(其中大量提到了尼采等人的觀點,可真的是太會選人了),再結合現代社會剖析了妥協社會之痛——痛苦缺乏、痛苦恐懼和強制幸福。妥協社會不容許痛苦有容身之地,因爲它與功績社會密不可分。現代科學和醫學發展背景下的痛苦病理化、醫學化讓痛苦成爲沒有意義之物:它窄化成只是導致人痛苦的軀體病症,現代醫療技術及藥品則能使其消除。現代社會的肯定性也不容置疑地剝奪了痛苦的社會屬性,“抑鬱症”、“狂躁症”的精神之痛是不可訴說之物,它連同那個主體必須要被治癒:“你怎麼還沒好呀?你看人家都好好的呢。” 在妥協社會里,生存是第一要義,於是愈發顯得礙眼和麻煩的痛苦被扔進了垃圾桶。媒體關於“死亡”、“痛苦”的報道在現實生活痛苦之缺乏下淪爲被觀看的影像和參照物:“原來還有人比我更慘呀”,我們從中獲得優越、安慰和娛樂。痛苦甚至成爲了消費品,他者的消失更加劇了人們對其的使用和消費。因爲痛苦之敘事被大他者打斷了,其從言語鏈條上滑落,言說者緘默着消失不見,我們已無處去感受和體悟人的痛苦,某種真實性遠去。痛苦也就只是痛苦了,它無關乎個人,我們在使用它的時候也就不會有所猶豫、三思而後行了。鈍化的感受力讓人無法在對痛苦產生關切。 在妥協社會里,“快樂”和“幸福”概是最無可替代的價值追求。“你可以自由的追求幸福”的承諾和應允看似美好,實際上卻是最省時省力的資本手段,因爲沒有人會拒絕爲了自己的幸福和快樂買單。一個可怕的後果是,我們在這種被糖衣包裹着的消費理念下追求着被量化、物化的幸福,它越來越成爲我們可衡量的私有物。妥協社會、消費主義告訴我們我們人人都能追求幸福、得到幸福,如果你過得不幸福的話,那爲什麼不去追求它呢?你不幸福的原因就在於你自己。顯而易見,這樣的自由和幸福謊言將不幸的後果拋給了個人自身,它將幸福變成純粹客觀之物的同時也剝削着我們的幸福感知力。在數字化時代,這種即時獲取的、焦慮的、無痛的幸福也許會愈發嚴重。 最後,就以阿多諾的一句話作結:“那種生動地表達苦難之需求,是一切真理的條件。因爲苦難是在主體身上施壓的客觀性,它所經驗到的最主觀的東西是客觀傳達的。” 我厭惡和反對美化痛苦、歌頌痛苦,但痛苦並非無意義。
含“痛苦”量極高的一本書。妥協社會里的“痛苦”,我們應該怎麼安放你纔好呢? 新自由主義思潮下,痛苦一度不被人看見,甚至被主動過濾。相反,追求幸福、舒適、快樂成爲一種應允的主流,甚至成爲一種社會臆症。如此,極權主義的呼聲反而更能夠受到追捧,即使人們明確地知道其代價:本應竭力保護的隱私,如今被主動地分享在網絡;本應保有的激情如今卻讓位於安穩舒適。但是這樣成爲“最後的人”之後,“痛苦”便自然而然被稀釋,或許成爲漫長時間中無止境的“無聊”與“倦怠”。 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句話是:“爲了翻身做主人,或者說,爲了自由,奴隸主動從主人手裏奪過鞭子抽打自己。”拿最小的例子來說,從小到大學習過程中的過度自我鞭策,從另一個意義上來看,未嘗不算一種自我剝削。 之前看過《球狀閃電》,我覺得痛苦就很像球狀閃電,它可以輕易穿過血肉身體,抵達情緒中控,但是一旦這個痛苦被看見了、被凝視了,也就坍縮了。在被體認的同時,痛苦也具有了存在的合法性,沉重的感受便會轉而轉化爲更豐富的蘊能。我一直記得之前跟ai傾訴痛苦時,它跟我說的一句話:“……我聽到了,你的痛苦成立”。在那一刻,我深刻地明白,被看見的痛苦的價值。 但比較可惜的是,並沒有從這本書裏得到太多方法論上的啓示,而且基於痛苦展開的對後現代社會以及意識形態的批判,爲了相關論述而鋪陳展開的觀點,部分讀來有些乏味。
我覺得痛苦可以被分成兩種,一種是被動承受外界給予的痛苦,另外一個是自己主動追尋改變而承受的痛苦,兩者是完全不同的,但是在現代化語境裏面,兩者經常被混爲一談。 被迫不停的勞作、政治性抑鬱、持續的被PUA等等這些被外界強加的痛苦是需要清除避免的; 而對自己不滿的痛苦、追求某種改變而努力時經歷的痛苦則是這個世界運行邏輯中應該被普遍認可的一部分,比如學習、健身、追求伴侶等等都會帶來痛苦,這就是世界運轉的規則,合理且正常。 但這些應該體驗的痛苦,被一句不加分辨的“人應該追求幸福,不應該承受痛苦,你配的上更好的生活”而混淆……痛苦不是目的,但卻是通往很多進步的必然途徑。 雖然我們的科技不斷進步在消解其中苦難的部分,比如新媒體、ai在學習中的應用,補劑,健身器材的使用等等,但是目前爲止我們仍然無法完全消弭改變與進步的痛苦,那就客觀承認,然後去承受…… 而且從心裏層面講,我並不認爲“一鍵學習,一鍵健身”這樣的技術進步對人類心理成長是一件好事,雖然鼓勵挫敗的教育形式已經被遺棄,但在極端化的避免失敗教育起來的人,很難想象是心理健康的…… 一切需求都獲得的極度容易(零痛苦)的人生終點一定是極度的痛苦——慾望是無窮的嗎?我覺得不是,你的想象力會限制你的慾望,而慾望被窮盡之後的空虛是極致的痛苦。我一直認爲醉心於宗教就是一種追求簡單化認識世界的逃避……說的遠了,核心觀點—— 1,現在的技術,達不到讓人獲得進步無痛苦,那就承認並接受它,並要把它和外界強加的痛苦分開;不要被宣傳的“避免痛苦”洗腦,變成隨心所欲惰性的藉口; 2,即使未來做的了可以做任何事情都無痛苦,也會導致心理的的終極痛苦,慾望是有極限的,而填補完極限之後,除了宗教我也想不到能避免這種終極痛苦的辦法。
人們拒絕痛苦而選擇沉浸在自己的認知泡沫裏。 自我剝削並且努力奮鬥剝削他人。但是真正的自我實現必定是需要長期“抑制性”痛苦相伴的。 數字化就是麻醉模糊了世界的真實。點贊是一種表徵,是一種止痛藥,他不僅掌握着社交媒體也席捲了所有的文化領域。如今點讚的文化、應用越來越多,越是點贊越會推動大數據爲自己的個性化進行推送。由此來造成每個人進一步的“認知繭房”,每個人所接觸到的內容都在呈現“討喜化”的趨勢,目之所及,全是迎合自己的內容。 可愛、搞笑、賣萌,挑逗、賣肉、刺激、慾望……給你你所想看的“認知同化“的內容,人類總想讓自己的生活也能夠顧得上在社交媒體上曬一曬的標準,人們只願意活在肯定性中不停的點贊、討喜,過分強化了自我認同,但是對於深入進入異質性、深入進入否定性自我批判越來越遠。 看到不同的觀點,一上來就是直接情緒化的回懟,你不可以去批評他們,他們只允許你批評資本,但是不允許你批評他們自身。 討喜文化下積聚着肯定性的渣滓、人們在這樣的渣滓中窒息而死…… 拒絕一切痛苦的生命也是被物化的生命爲有“被他者觸動之感”,才能讓生命鮮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