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

張岱年少時家世顯赫，一生見過極致的繁華：亭臺樓閣、雅集風月、美食花鳥、市井盛景，他把年少所有的熱鬧、精緻與爛漫，一字一句細細記下，可時代傾覆，山河變色，昔日富貴雲煙散盡，繁華落盡，只剩落魄清貧、顛沛流離，曾經唾手可得的風雅日常，晚年回頭看，竟都成了遙不可及的舊夢。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張岱這句話，簡直是《陶庵夢憶》最好的廣告詞。這本書不談家國大義，只寫“無用之美”：爲了一盞茶跑遍山野，爲了一場雪半夜撐船。全譯本把那些帶着水汽和燈光的細節翻譯得活色生香，讓我們看到一位晚明“生活家”的極致講究。讀它，不是爲了學歷史，而是爲了被提醒：哪怕生活一地雞毛，也要留點癡情，去愛那點無用的清歡。

真正讓人悵然的，從來不是貧苦，而是見過極致繁華後歸於平淡的落差。年少肆意享樂、風雅隨性，把日子過成詩，晚年落魄隱居，看淡人間浮名。世間所有熱鬧與光鮮，終究轉瞬成空。風光時不必張揚，低谷時不必消沉，來去皆是尋常，守住內心安寧，比追逐浮華更重要。

《陶庵夢憶》通篇裹着亡國悵惘，同樣是遊南京燕子磯，我遊過多次，江景依舊，再也找不到張岱昔日閒情，也沒有那種故國哀思，文字蒼涼細膩，古吳軒版校注精良，讀來格外入情入理入味。推薦推薦！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 讀《陶庵夢憶》前要先讀一下作者的自序，這樣更能讀懂書中的熱鬧。它並非記錄公子吟詩作對的風雅，也並非記錄女子歌舞昇平的優雅，描繪的只是民俗風情，卻能將滾滾紅塵中的男女寫得通透。 張岱寫《魯藩煙火》，人、燈和煙火的交相輝映，大有一種“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錯覺，之所以說是錯覺，便是這三者的包含關係。不管是王侯將相還是侍女宦官，皆爲燈所囊括，而煙火的妙又在於能將燈中景物盡收其中。 張岱寫《南鎮祈夢》，詞句優美，文采斐然，祈禱文中不常見的寫法唯張岱敢於嘗試。祈夢，祈的是未來的前程，盼着的是康莊大道，錦繡河山。十六歲的少年抱負滿滿，不爲功名利祿，只爲家國天下，奈何國破家亡，無所歸止，年少的夢想，終歸只能是一份虛無。 張岱寫《秦淮河房》，我對秦淮的印象，仍是停留在八豔的佳話上，讀《陶庵夢憶》，又讓我讀出了秦淮的絕。這條河最熱鬧的時候便是端午，百條小船漂於河上，其上裝飾簡單、秀雅，船中客人伴隨着鑼鼓聲和歡笑聲舉杯共飲，直至午夜星光熠熠，化爲一場寧靜的空茫。 張岱寫《西湖七月半》，七月半來西湖，最是賞月好時節，達官貴人、名娃閨秀、名妓閒僧、慵懶之徒和附庸風雅的世俗之輩相對比，這世間屬於人類的這一物種也算是齊全了，這熱鬧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待衆人離去，張岱才和友人“姍姍來遲”，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像是餘音繞樑，歡樂過後的回味。酒醉後酣睡於十裏荷花之中，倒也是一場美夢。（不過，我還是要提醒各位讀者：酒，小酌即可，切勿喝醉。還有，喝完酒記得回家！） 張岱寫《湖心亭看雪》，到現在也忘不了被全文背誦支配的恐懼，以前喜歡“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現在知道的多了，便覺得開篇第一句話更有深意：崇禎五年十二月，餘住西湖。品品，再品品，仔細品品，品不出來，我告訴你。《陶庵夢憶》成書於明亡後，政治正確的寫法應該是天聰六年。這已經不僅僅是悵然了，讀來悲涼更甚。 若說全書八卷，最讓我難忘的便是作者的自序，看過書的人便知道我是友軍。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髮入山，駴駴爲野人。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張岱寫這些的時候，是回憶着落筆呢？還是落筆後慢慢回憶？深究已不重要。不管是歌舞樓臺，還是歡聲笑鬧，都成了過往雲煙，大夢一場。

《陶庵夢憶》是應當讀一讀的書，但這個版本一般，略有刪減，註釋也不夠詳細全面，有些生僻字和典故都沒有註解。張岱的序寫得似乎很通透，認爲自己前半生過於奢侈享受，後半生喫苦是報應，平淡處之。但是從他回味往昔的一篇篇文字中，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驕傲：他是懂享受的。不像那些沒文化的人，有錢也不會真的享受，俗不可耐。他帶着對奢華風雅生活的真愛去回憶，去炫耀，誠然，他有資本炫耀。這裏面提到的一些工藝美術、園林造景等等，真的是工匠精神的巔峯啊

紙上的熱鬧是真的，心裏的空也是真的。他把前朝煙火細細擺出來，像在廢墟上種花，花越豔，廢墟就越刺眼。那些市井聲、戲臺腔、茶盞香，原都是尋常物事，經他一寫，全成了回不去的證詞。讀着讀着就明白了：最深沉的懷念，從來不提那個“念”字。

“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一句話道盡了時代更迭的無奈與滄桑。 真正的鄉愁，不只是想念故鄉的山水，更是對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的懷念。張岱的文字，讓我讀懂了繁華落盡後的通透，也讀懂了藏在回憶裏的溫柔與蒼涼。

張岱用123篇短文，把晚明的繁華與個人的遺恨一起封存。寫花石綱遺石、寫秦淮河房，筆下的聲色光影越是絢爛，背後的亡國之痛就越深。讀的時候會忍不住想——一個人要有多大的深情，才能在國破家亡後，一字一句把從前的好日子記下來？

這本《陶庵夢憶》沒有宏大敘事，全是細碎又鮮活的生活片段。它講的是明末清初的張岱，在國破家亡後，追憶自己前半生經歷過的繁華與風雅——從園林、戲曲、茶酒、花鳥，到市井小民、奇人異士，甚至一場燈會、一次夜遊，都被他寫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