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瓦內莎·斯普林格拉
是的,我同意了,那年我十四歲。 他們說我不是受害者,而是同謀。 這是一部關於創傷、痊癒與勇氣的回憶錄。 作者瓦內莎·斯普林格拉以冷靜、精確而坦誠的文字,講述了自己14歲時被年長她30多歲的法國作家引誘、控制,並發展出一段畸形關係的經歷。關係破裂後,這段經歷仍被作爲文學素材一再書寫,他在文壇也聲名愈盛,而瓦內莎彷彿被囚禁在文字中,失去了詮釋自己人生的能力,永遠停留在十四歲。 “選中那些孤獨、敏感、缺乏家庭關懷的女孩時,就清楚地知道她們不可能威脅到他的名聲。因爲沉默便意味着同意。” 有時候,只需要一個聲音,就能打破沉默的共謀。
一個五十多歲的作家,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這段不對等的關係,裹挾着扭曲的“愛”與文學包裝的罪惡,讀來令人窒息。合上書頁,那種熟悉的壓抑感再次湧來,像極了當初讀《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時陷入的無邊無力,至今不敢重翻。 《同意》寫的不是虛構,而是真實到刺骨的傷疤。加布裏埃爾·馬茨涅夫,這位出版過63本書、年年高產的大作家,公開談論與14歲巴黎少女、11歲亞洲男孩的性事,甚至讚美“10到16歲孩子的極致青春”。他頭頂文學光環,爲其他戀童癖辯護,這層“紳士”的外衣,成了他作惡最堅硬的保護傘。 14歲的瓦內莎剛被父親拋棄,和母親過着拮据的生活。早熟的她在母親的出版人聚會上遇見馬茨涅夫。這個頂着俄羅斯姓氏、被文壇追捧的“成功人士”,向因外貌自卑的她投來熱情目光。 起初,她以爲遇到了知己,他說愛她,稱她爲“繆斯”,帶她走進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學世界。她以爲這段關係是反抗世界的勇氣,直到某天突然清醒:自己不過是“一個素材”,和他筆下所有被物化的女孩沒有區別。 崩潰時,她向馬茨涅夫的好友、大哲學家齊奧朗求助,得到的卻是輕描淡寫的勸誡:“如果你愛他,就該接受他的一切。他選了你,是你的殊榮。你要奉獻自己,包容他的反覆無常,謊言是文學的一部分,不是嗎?”那一刻她懂了:在這些“藝術至上”的人眼中,她的痛苦只是文學的註腳,她的身體只是創作的原料。 即便女孩們成年,馬茨涅夫仍視她們爲“私有財產”:跟蹤瓦內莎到工作單位,用新書、獎項提醒她“你逃不掉”。在他筆下,“女人屬於男人”是寫進書頁、獲獎、進博物館的“真理”,愛情和寫作,永遠比女孩的尊嚴重要。 瓦內莎最終用文字奪回了聲音。她的故事撕開了文學的僞裝:文學不該是施暴的擋箭牌,作家的身份更不該是傷害的保護傘。那些用“藝術”“愛”包裝的罪惡,終將被真相戳穿。 我曾以爲文學是救贖,可當它淪爲掩蓋暴力的工具時,我寧願相信:真正的文學,該是弱者發聲的勇氣,是讓施暴者無處遁形的光。 我曾天真地給作者戴高帽,覺得會寫書就很了不起。直到高中時讀徐志摩,再到後來習慣先看作者背景,閱讀變得糾結,順其自然成了選擇。 如今再看《同意》:文學曾把我培養成浪漫主義者,助我跨過一個又一個坎,可當書中女孩問“文學真是救贖嗎”,我卻無法回答。懷疑或前進?我選了逃避。 文學不該是擋箭牌,作家的身份更不該是保護傘,文字不該成爲傷害他人的武器 那個女孩“同意”了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痛,會像噩夢一樣復發。
《同意》這本書的男主角亨伯特,G,即加布裏埃爾•馬茨涅夫,是一位由法國納稅人終身供養的作家,也是當代兩大法國戀童癖作家之一。他爲被認定有罪的其它戀童癖奔走,法國總統密特朗稱讚他寫作的剪報放在他的口袋裏,以便他被逮捕時可以爲他保駕護航;時任巴黎副市長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併爲他的戀童癖最初敗露時提供新的窩藏點;衛生部長則爲他的小女孩們提供避孕藥。 他寫了63本書,每年出一本,寫和許許多多的14歲巴黎少女及11歲亞洲男孩上┬牀,大談自己在亞洲的性旅遊經歷,讚美“10到16歲的孩子身上才擁有的極致青春和愛”,而“成年女人根本不懂愛情,她們只知道生育和嫉妒”。 而《同意》,寫的是這一切花團錦簇背後的故事。世界的背面,關於一個小女孩怎麼被藝術和文學吞噬殆盡的。 馬茨涅夫在50歲時,在他的堆滿書的租來的小房間,誘┬奸了剛過14歲的瓦內莎•斯普林格拉。 那是性解放洶湧地席捲一切的70年代。瓦內莎,和母親一起被父親拋棄了,經濟日漸窘迫,早熟的瓦內莎在一個充滿性的氛圍裏進入了她的少女時代。她那時候喜歡卡夫卡,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她在母親的出版人聚會里遇見了一名年長的“紳士”,他向爲外貌自卑,對一切感到好奇的小小的瓦內莎投來熱情的注視。 這是個恰好有着俄羅斯姓氏的男人,一名被上流社會和當時的文壇中奉爲座上賓的大作家。 “我們都知道小女孩會對擁有某些文學光環的紳士發瘋,我們也知道,老紳士會用這些棒棒糖來引誘小女孩。” 這一切都似曾相識。在最初的彷彿自我價值終於被人發現並肯定,在名爲愛與文學的遮蔽下,與亦父亦師亦夫的情人攜手對抗全世界,之後瓦內莎終於發現,她不過是“一個素材”,和其它所有“素材”沒有任何區別。 像崩潰的她找到另一位大作家、大哲學家,馬茨涅夫的好友齊奧朗時,齊奧朗對她說的: “如果你愛他,就應該接受他的一切。他選擇了你便已經是你極大的殊榮。你需要做的是陪伴他在創作的道路上前行,同時也要包容他的反覆無常。我知道他十分喜愛你。但女人往往不明白藝術家需要的是什麼。……徹底地奉獻出了自己!自我犧牲和奉獻精神——這纔是藝術家的妻子應該具備的品德。謊言是文學的一部分,我親愛的朋友!難道你不知道嗎?” 然後從此以後 嗜書如命的瓦內莎,還沒有學會識字就愛上書籍的瓦內莎,渴望成爲作家的瓦內莎: “我再也無法讀書,再也無法寫作。無法面對那些看向我的人。” 她被整個世界拋棄。被所有人包括母親的男朋友認定是隨便誰都可以喫一口的肉,被退學,解離,直到被送進精神病院。 她從一個活着的人,變成了一個書中的角色。她唯一的價值,就是作爲馬茨涅夫的文學“繆斯”而存在。 ——在法國媒體和知識分子的縱容下,從50年代一直到80年代末,30年間,馬茨涅夫在各種小說,出版物,學術研討,公開講座,電視上,大談他如何和法律意義上的兒童發生性關係。每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他們以“多樣性”“文學的價值在於發現更多可能性”的名義接納他。而受害者一如既往在陰影裏,沒有聲音,僅僅作爲一張嬌豔的臉陪襯在他的臂彎裏。 甚至在2020年前一年,馬茨涅夫的另一名受害者Gee,試圖揭發暴行的書稿也屢被出版社拒絕。 在少女們成年以後,馬茨涅夫仍然認爲她們屬於他,他要求Gee爲他工作,不斷地跟蹤瓦內莎,寄信到她的工作地點,用新的書,新的文學獎來提醒她,你逃不掉的,你已經是我的,女人屬於男人,這件事寫在書頁上,得到文學獎,進入博物館,寫進歷史。 在法國,愛情和寫作被認爲至高無上。在米兔開始在全世界如火如荼的時候,法國人組織了簽名,反對“破壞法國長久以來最珍貴的調情傳統”。 這最終激怒了瓦內莎。她現在是一名出版社的編輯,時代或許已經不同了。她想到了,用同樣的方式回敬他。那就是寫一本書,從被男人拿走筆,拿走身體,拿走聲音的女人的角度。 2020年《同意》出版以後,馬茨涅夫被重新調查,取消終身津貼,法國三大出版社拒絕再次出版他的並回收他已經出版的書籍,他不得不逃往意大利。於2021年,性同意年齡的爭議在爭論了近70年後,終於寫進了法國法律。同年一月,曾獲三次世界冠軍,多次歐洲冠軍的前法國花滑選手Sarah Abitbol出版自傳《沉默良久》,指控她的教練Gilles Beyer在她15-17歲期間多次對她實施強┬暴。在法國花滑界,這也是一個被默許、被長期庇護的傳統,有21名教練因此被調查。在《同意》出版的第二年,出身政治世家的Camille Kouchner同樣寫了一本回憶錄《大家族》,揭露前歐洲議員,巴黎政治學院教授,作爲馬克龍幕僚的繼父,在她幼年時長期性┬侵她的雙胞胎弟弟,而整個家族默視這一切發生。 反抗,還遠遠沒有結束。
“我將一輩子都只有十四歲了” 首先要講清楚,我不覺得這是“法國房思琪”的故事,我甚至會覺得把這二者簡單地劃爲同類,像是對個體苦難的一種消解……況且二者之間也有很多不同,無論是原生家庭、施暴者,還是受害者本身的態度…… 《同意》是v的回憶錄,她十三四歲時受作家G的引誘、控制,無法自拔地“墜入愛河”,而後因爲發現G同時劈腿其他未成年的少男少女,從而主動叫停這段關係。但傷害沒有停止,除了關係本身給v帶來的傷害(G非常擅長PUA),G甚至把兩人的信件、相處,成書出版。他記得美化自己,卻不記得模糊v的身份,v說自己“永遠囚於他用文字鑄成的牢籠”。 v從小到大,沒有遇見過一個健康、正常的人—— 父親,家暴,當着她的面往肚皮舞女郎文胸、內褲處塞小費; 母親,接受十三四歲的女兒和五十歲的老男人戀愛發生關係,哪怕她曾認爲這個老男人對自己有興趣; 母親的某任男友,剛說完自己和v的母親已經分手,下一秒就親上了v的嘴; 男婦科醫生,用不鏽鋼手術刀給v的處女膜切口,方便十三四歲的她“享受”性愛; 男同學,一臉鄙夷地在v耳邊說:“我在公交車上看見了那位和你在一起的老男人,他正在親另一個女孩。” 更別提G了,這個令人作嘔的戀童癖。 成長於那樣一個畸形扭曲的原生家庭裏,v太想要獲得一些關注了,其實在任何一個階段,哪怕只遇見一個正常人,隨便給予她一些善意的關注,或者不帶色情凝視和條件的“看見”,事情可能都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這種主題的書,閱讀過程沒辦法輕鬆的,我也有很大的起伏。 前半段吧,v以爲自己和G是跨越了世俗非議的真愛。我剋制不住地“怒其不爭”,心裏默唸“尊重他人命運放下助人情結”,轉身想起她只有十三十四歲,甚至不到我國的“完全刑事責任年齡”……凎! v自己其實也是隱約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愛”的,但她不太在意,或者說刻意忽略了,爲了能心安理得的繼續沉浸在G的“愛”裏,爲了填補她心裏缺失的那個黑洞。 後半截好像是開始於,v發現自己之於G並非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換成任何一個年輕的稚嫩的肉體,G依然有大片大片的甜言蜜語、情深似海。(突然覺得從她能發現這一點上來說,好像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戀愛腦???) 從這裏開始,討論深入了些,很大程度上也瓦解了我大部分“怒其不爭”的情緒,因爲她率先將利刃刺向了自己。我突然意識到,像前半本書那樣誠實地面對自己和過往,不美化也不合理化,這是多麼艱難又寶貴的一件事啊! 還有一件令我難過的事是,結束這段關係以後,v陷入抑制不住的低落和焦慮中時,常常會去埋怨母親,埋怨她當初的放任和支持。在我看來,這個行爲的潛臺詞是,“媽媽這實在是太痛了,你可以幫我分擔一點嗎?”可媽媽卻連連擺手:你十四歲時已經很成熟了。 我好難過。這本書的封面其實也讓我不太舒服,像被把玩的女性身體,像破碎的自我,無法逃避又毫無還手之力,太痛了。 閱讀日期:20230218 - 20230219 讀後感:20230218 + 20230220
當“同意”成爲陷阱:讀瓦內莎·斯普林格拉《同意》 十四歲那年,瓦內莎·斯普林格拉遇見了五十多歲的作家G。她以爲那是愛情,是才華橫溢的成熟男性對早慧少女的賞識,是文學與青春的完美邂逅。多年後,她將這段經歷寫成《同意》,用冷靜得令人心碎的筆觸,揭示了那場所謂“愛情”的真實面目——一種被精心包裝的掠奪,一個用“同意”僞裝的陷阱。 “同意”二字,構成了這本書最尖銳的反諷。在法律意義上,十四歲的少女似乎可以“同意”;在社會眼光中,這段關係被美化爲“忘年戀”或“洛麗塔情結”的浪漫投射;在文學圈子裏,G甚至因其“特立獨行”而受到追捧。斯普林格拉以手術刀般的精準,剖開了這層層僞飾:在巨大的權力不對等之下,“同意”不過是一種幻象。未成年人的“同意”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同意,而是成年獵手爲自己尋找的道德遮羞布。 G的武器是語言。他寫情書,寫日記,將這段關係昇華爲文學素材。當斯普林格拉成爲他筆下的角色,當她的隱私被赤裸裸地展現在公衆面前,她發現自己的反抗被剝奪了——因爲“文學”被賦予了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光環。這是《同意》最爲深刻的洞見之一:當權力披上文化的外衣,當剝削被美化爲藝術創作,受害者甚至連憤怒的權利都被剝奪。 斯普林格拉的寫作本身,就是對這種語言暴力的有力反擊。她用清晰、理性的敘述,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敘事權。這本書不是情緒化的控訴,而是一份冷靜的證詞。她拒絕讓那段經歷定義自己,而是通過寫作重新定義了自己的過去。 在當下這個時代,《同意》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它提醒我們警惕文化領域中的權力濫用,質疑那些以“藝術”“自由”爲名掩蓋的剝削。斯普林格拉的經歷不是孤例,她的寫作則是一種行動的召喚——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同意”的邊界,特別是在未成年人與成年人之間的關係中。 《同意》最震撼人心的地方,在於它完成了一種雙重解放:既是作者個人的解放,也是爲讀者提供的解放。通過講述自己的故事,斯普林格拉不僅治癒了自己,也爲那些有着類似遭遇卻無法言說的人們提供了勇氣和語言。她證明了,當敘事權力被奪回,創傷可以被轉化爲力量。 這是一本關於傷痕的書,更是一本關於覺醒與反抗的書。在斯普林格拉冷靜剋制的文字背後,是洶湧的憤怒,是不容置疑的控訴,是對一種曾經被默許甚至被美化的不公正的徹底祛魅。讀完《同意》,我們再也無法用過去那種天真的眼光看待“忘年戀”的浪漫敘事,再也無法對權力不對等關係中的“同意”保持沉默。這或許就是這本書最大的價值——它永遠地改變了我們看待某些事物的方式。
「這世間有一種悲劇,是蘸着蜜糖寫就的」 瓦內莎的《同意》,便是這樣一冊血淚書——十四歲的少女,被年長作家以文學之名誘捕,淪爲“愛與自由”祭壇上的羔羊。社會慣於閉目塞聽,將這般掠奪美化爲風流韻事。 瓦內莎的原生家庭是災難的。 家暴的父親、搖擺的母親、動盪不安的家庭環境……這使得瓦內莎從小就缺愛,更缺少了“鑑別”愛的能力…而不巧的是,在一次聚會上,魔鬼出現了…… 她認識他時,她13歲,他五十多歲。 魔鬼在年長作家的光環下,以文學爲誘餌,用年齡差築牆,步步緊逼……將少女的懵懂扭曲爲“自願”…… 強權面前,弱者的“同意”從來不是選擇,而是無從反抗的屈服。 他控制她,佔有了她的一切/ 他玩弄她,把她當做慾望的宣泄品/ 他欺騙她,在愛情的背面處處尋找着下一個“她”/ 這世間最卑劣的,莫過於用虛假的溫柔,榨取他人的赤誠,待慾望滿足,便棄如敝屣。 「真正的愛情,是兩個人的肝膽相照」 而低級的苟合,是一個人的利己算計。 前者滋養生命,後者腐蝕人心,縱有千萬種粉飾,也遮不住那骨子裏的骯髒與猥瑣。 在她堅定地選擇離開他以後,他還不轉地騷擾她,控制她,還妄想讓她永遠被受困於他,那些文學作品、那些信封、那些照片就是魔鬼控制她的方式…… 這豈止是個體悲鳴? 當我們讀到這以痛苦寫就的控訴,豈能再安然作那看客? 每一個被噤聲的靈魂,都在等待迴響。 這世間還有千萬個這樣不爲人知的被“噤聲”的靈魂…… 或許在黑暗中,她們也曾像瓦內莎這樣凝視過…… 但好在,瓦內莎最終用合理的方式,真正的保護了自己,走出了那灰暗的十四歲…… 《同意》裏的主人公G指的是法國作家加布裏埃爾·馬茨內夫(Gabriel Matzneff)。他曾在法國文壇享有一定地位,2013年還獲得過法國重要文學獎項雷諾多獎,但其作品常涉及與未成年人的不當關係,還曾公開發表戀童非罪化言論。《同意》出版後,他的惡行被揭露,書籍遭撤架、合作被終止,相關部門也對其展開了調查…… 我想說,故事的結局本應如此,他活該! 他竊走了多少人的生命,才活出了這些榮譽……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瓦內莎的《同意》便是這樣的直白。 願每個讀者讀罷,都能看清那些裹着糖衣的暴力,敢對所有不平等的“默契”,說一聲不。
讀完《同意》後,一個核心疑問始終盤旋在腦海:究竟什麼是“性同意”?真正的“同意”該如何界定? “同意”界定的難題在於,行爲的一致性不等於認知的統一性,爲何“默不作聲”這種模糊的行爲被認定爲“思考後的同意”?如果有人內心抗拒卻迫於外界壓力不得不妥協順從又該怎麼辦?這些疑問,讓我在接觸創傷敘事時有更多更多的思考。 在我看來,同意的核心是“自由且知情的選擇”,它必須建立在平等的權力關係之上,排除脅迫、迷惑、信息不對稱等所有隱性壓迫因素。《初步舉證》中女主的遭遇更能體現“同意”界定的模糊性,作爲專門爲性侵者辯護的律師,她曾憑藉專業技巧拆解“同意”的邊界,幫施暴者脫罪,直到自己成爲受害者,親身經歷了舉證的艱難、輿論的質疑與司法體系的偏袒,她才發現,當“同意”的解讀權掌握在強勢一方手中,當社會默認“看不到明顯反抗成功的痕跡就是同意”,受害者的維權之路便成了一場孤獨且艱難的博弈。 帶着這樣的想法回望,一些共性的點愈發清晰。對於受害者,指責、懷疑與威脅從未缺席,“需自證清白”“完美受害者”等常見於輿論,對指控者人品的攻訐、對當事人職業的評判以及桃色敘事帶來的二次傷害,成爲了事件發生後的常態。 想到有本書中提到的職場性侵案例,一位女性員工指控上司性侵後,最先遭遇的不是調查覈實,而是“你是不是想借機上位”“穿這麼暴露不就是勾引嗎”的惡意揣測,甚至被公司以“影響團隊穩定”爲由邊緣化。 這些對受害者的指控,與《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中思琪被質疑“不檢點”、《黑箱》中伊藤詩織被攻擊“私生活混亂”的遭遇如出一轍。包括《同意》在內,在出書之前,作者也多次思考寫出這些經歷之後現實的不可控。 這些相似的痛感讓我意識到,結構性暴力和恐弱心態,使得被侵害者從發聲開始就極爲困難,再加上對“同意”邊界的模糊認知,對“沉默≠同意”的刻意忽視,難於上青天。 和《初步舉證》相比,《同意》的獨特之處在於,後者更讓我對“自由選擇”這一說法有了更多認知。這本書讓我看到法國社會曾對孌童、師生戀的高度包容,讓我看到當“性自由”被極端化解讀時,社會思潮本身會成爲一種無形的壓力,將“不成熟的思考”和“被誘導”包裝成“自由選擇”和“自願爲之”。這讓我不禁想起在看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和朋友討論的關係中權力不對等雙方的相處模式。 師生間(其實不只是師生,身處強弱兩方或許都存在)的移情極易被浪漫化,往往在這種夢幻的“被選擇”的想象中,滋生出了支配與控制的獠牙。當一方精準捕捉到另一方對認知權威的渴望,並將其扭曲爲性的渴求,再主動將自己塑造成對方慾望的投射對象時,本質上是藉由更高的認知(而非更高的素質)使自己獲益。當一方掌握着資源分配權、話語權或身份優越感時,另一方的“同意”究竟如何認定? 書中最讓我脊背發涼的細節,是加害者G爲了讓V只信任自己,竟將兩人的交流細節匿名舉報。所有人都不相信有人會舉報自己(就像是狼人殺中的自刀),這反而讓這段關係在“共患難”的錯覺中變得更加“牢固”。直到多年後,瓦內莎纔看清這一手段的卑劣。很震撼,我真的從未這麼想過,還是太過天真…權力者的圍獵從來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精心策劃的佈局,在這種佈局下,受害者的“同意”是被刻意製造的錯覺。我想,社會的進步,就在於打破這種錯覺,讓“同意”迴歸真正的自由、知情、平等選擇。 除此之外,《同意》中描繪的法國社會圖景也令人瞠目結舌,一衆傑出的哲學家、作家與知識分子,竟聯名簽署公開信,主張成年人與未成年人發生性關係無罪化…我好像突然懂了門羅對女兒被性侵事件的“遲鈍”,或許那正是八十年代歐美女權運動走向極端的產物:性自由被推到至高無上的位置,“禁止青少年發生性行爲”被視爲社會壓迫,“性限定在同年齡階層”被解讀爲不平等。 在這樣的思潮壓力下,《同意》作者的母親,作爲堅定的左派知識分子與女權主義者,堅信14歲的女兒有權與50歲的男人戀愛、發生性關係(儘管她似乎有一種嫉妒和不解,但仍然默許甚至縱容、推波助瀾)。而侵害作者的作家G,將與多名未成年少男少女的性經歷當作創作素材,寫出大量相關作品、上電視節目分享,非但沒有鋃鐺入獄,反而憑藉這些“真誠”的作品在法國文壇聲名鵲起。這種將“權力壓迫下的順從”等同於“自由同意”的扭曲認知,與“將女性的妥協誤讀爲自願”的錯誤理解,有着異曲同工之妙。社會總是習慣性地忽視權力結構與思潮壓力對個體選擇的綁架,還要求弱勢一方爲“不完美的同意”負責。 這讓我進一步聯想到鄧儀老師提到的鄉村項目案例,從另一個維度印證了“明確規則對個體意願的保護”。案例是這樣的:以前村子裏沒有明確規定保護樹木,有時候親戚朋友送來兩箱酒,村民即便不情願,也難敵社會人情壓力,就把樹木砍了;但現在有了“籤協議按手印不可砍樹”的明確規定和共識,村民反而有了推辭的正當理由“這可是要罰款的,還會有一系列其他影響,我真做不來”。案例與“性同意”沒什麼關係,卻揭示了一個關鍵道理:清晰的規則不僅能規範行爲,更能爲個體抵禦外界壓力提供“正當藉口”,減少“被迫同意”的可能。 反觀婚姻中的“強姦”爭議,也是缺乏這樣的“清晰邊界”,生理差異或許會影響行爲表現,但這不能成爲模糊“同意”邊界的藉口。現實中,很多婚姻內的侵害之所以難以界定,就是因爲社會長期存在“婚姻即默認同意”的錯誤認知,將“夫妻義務”轉化爲無形的社會壓力,讓受害者在“你應當履行義務”的期待下被迫沉默。這種“沉默被視爲同意”的邏輯,與《同意》中瓦內莎在社會思潮、家庭默許的壓力下,將“被誘騙”誤讀爲“戀愛”的經歷,本質上都是對個體真實意願的漠視。 到這兒,我又陷入更深的思考:當一個社會進步到什麼程度,纔不需要個體在“你必須”“你應當”的社會期待與壓力下做出妥協? 這需要的不僅是清晰的規則界定,更需要整個社會對“個體意願”的尊重,不再以統一的行爲標籤評判認知,不再將沉默等同於同意,不再用社會期待綁架個體選擇。我們應當看見行爲背後多元的想法,我們應當承認“生理差異”不能凌駕於“意願同意”之上,我們也應當警惕“浪漫化敘事”對壓迫的遮蔽,應當將“文學作品”與“現實世界”分開看待,文學是巧言令色的,但這不能幫助脫罪。《初步舉證》中的女主最終選擇爲所有受害者發聲,《同意》的出版推動法國設定15歲性同意年齡,這些都在告訴我們:改變的起點,是正視“同意”的複雜性,尊重每一個個體的真實意願。 從《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到《同意》,從《黑箱》到《初步舉證》,每一次對創傷的回望,每一次對“同意”邊界的釐清,都是一次反抗。真正的自由,不是將“自由”極端化,而是讓每一個人都能在無壓力的環境中擁有表達真實意願的權利;既不讓受害者在沉默中沉淪,也不讓個體在社會期待中迷失。 而這一切的起點,便是先看清:當“同意”被權力綁架、被壓力裹挾、被錯覺遮蔽時,它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同意。 下一本要讀的是埃米婭·斯里尼瓦桑的《性權利:21世紀的女性主義》,因爲在寫這篇書評時,我檢索了關於“強姦誣告”相關的內容,這本書一開始就寫到了很有意思的幾個案例。 關於性的現實,充斥着謊言。我們應該如何看待,如何談論?對於親密關係和公共政策的複雜問題,不斷闡釋、拆解、質疑、思考和深化,源於當下這個世界的性政治與倫理,而使它們得以成文的,是對一個與此不同的世界的期盼。
這是一本回憶錄,也是一份控訴書,這是發生在法國文壇的一個真實事件。一個50歲的老登作家誘騙14歲的少女,但是時隔多年才被當年的少女披露出來,老登作家才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是誰一直在爲他遮羞,是誰一直在維護他的特權? 法國女作家瓦內莎的《同意》雖然短短几萬字,但是字字觸目驚心。 氣憤這個詞是不足以表達讀者看完書之後的心情的,老登作家以一個50歲的成年男人,利用自身的優勢(知識儲備、學識認知)和花言巧語,在處心積慮的預謀下,逐漸接近一個少女,並把她誘騙上牀,而且多年以後還如影隨形地不斷去確認兩人之間的畸戀是否還存在,在他的日記中竟然稱之爲愛情,竟然還得以發表,還保存在檔案館裏。 還有比這更無恥的行徑嗎? 就像一樹的蘋果,有一顆雖然看起來微紅的幼果被人毫無惋惜地提前採摘,啃食了幾口之後還被拿着四處炫耀。 就像股市莊家利用信息不對稱的優勢,一次又一次收割散戶的資金,還笑話散戶是韭菜,還美其名曰這是投資。 我們就是那個被誘騙了的14歲少女,我們就是那顆被啃了兩口又被棄之如舊履的殘缺蘋果,我們就是一直被收割又欲哭無淚的韭菜。 只有感同身受,才能更好地爲每一個我們發聲。(2025年11月4日)
沒有受害者敘事,也沒有偏激的指責,只是平靜地回溯那段關係裏的點滴,那些看似溫柔的引導,其實是話語權的絕對掌控,那些看似自願的靠近,實則是年少的懵懂被利用,那些被外界美化的“忘年戀”,內裏藏着的是一方對另一方的規訓與消耗,作者在成年後,用文字重新梳理那段經歷,就是要徹底撕開親密關係中“溫柔剝削”的面紗,有些傷害從不是明目張膽的暴力,而是披着“愛”與“欣賞”的外衣,一點點侵蝕一個人的自我認知,讓其在長久的自我懷疑中,連自己是否被傷害都無法確認。
豆瓣2023年度外國文學非虛構類榜單No.1——《同意》 十三歲的那年,瓦內莎遇見了四十九歲的作家加布裏埃爾·馬茨涅夫。在那場晚宴上,他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瓦內莎身上,眼神似乎飽含深意,每一句話也彷彿是爲她所說。很快,他便開始了對瓦內莎的追求。而這不是一個關於真愛的故事,而是一場無盡的噩夢。 對於缺失父愛的少女瓦內莎來說,被愛是一種幸福,但在“愛情”的甜蜜之後,她遭遇了無盡的痛苦和馬茨涅夫的控制。馬茨涅夫讓她遠離了家人和朋友,將她困在他構建的“二人世界”中,並強行干預她的表達,最終奪走了她的聲音。他甚至將她寫進自己的小說裏,將他們之間“‘太陽般燦爛’的愛情”記錄下來,講述他在十四歲少女面前因爲這份偉大“愛情”而獲得的“重生”。一個被虛構出來的瓦內莎誕生,並在今後的日子裏成爲衆人關注的焦點,乃至於真實的瓦內莎漸漸消失不見。 當他的關於她的作品被公之於衆時,她發現自己的生活被徹底曝光,她開始絕食,精神崩潰,人格解體。最終,瓦內莎決定拿起筆,與馬茨涅夫的作品正面交鋒。寫作的過程非常困難,她不得不反覆重寫,面對痛苦回憶。她甚至坦言自己重寫了十幾遍,不斷地調整書寫的自我與過去不諳世事的自我之間的關係。最終,她以文學回擊文學,將真相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完成了對自己的救贖。這本書不僅僅是爲她自己而寫,更是爲整個社會,以及沉默、迷茫的人所寫,他們或許都不曾清楚自己是一個受害者。 書籍出版後,大量的讀者來信讓她意識到她成了沉默聲音的發言人,他們的故事比她的更糟糕。瓦內莎曾在一次採訪中提到,這本書其實涉及了兩種“同意”——一個十四歲女孩的“同意”,以及整個社會的默許和縱容,而後者纔是最令人窒息膽寒的事情。因此對瓦內莎來說,最重要的是質問整個時代以及它的虛僞,從而改變這個社會。而《同意》確實做到了,在出版後引發了整個法國文壇、社會的海嘯,進而推動了法國通過關於性同意的法律更新。《同意》的影響力也早已跨過巴黎的邊界,被翻譯成30餘種語言,引發國際關注。瓦內莎至少證明了一點,沉默並不是遺忘,更不是默許,它只是聲音的種子,等待某一天能破土而出。
“是的,我同意了,那年我十四歲。他們說我不是受害者,而是同謀。” 當屏幕前的你突然讀到這麼一段冷冰冰的文字,你會不會疑惑在這麼稚嫩的年紀裏究竟暗含着怎樣一段心酸的過往?是什麼樣複雜難堪的經歷導致她又如此失望與無力? 按一個女孩正常的成長軌跡,十四正是少女初長成,自在恰如風的青春無人敵。但我卻要告訴你正是擁有這花兒一樣年紀,父母過早離異的女孩V被一個年長她36歲有着文學氣質的老作家G引誘並控制着。親愛的朋友此刻的你會做何感想?會不會也認爲這女孩定是那不知潔身自好咎由自取的同謀?會咬牙切齒地要去痛恨這個老知識分子太過猥瑣無恥連小孩子都不放過?還是這本就是個污濁的時代住着某些混亂不清的人?然而對愛情懵懂又無限憧憬的V始終還未來得及思考就一頭扎進這個男人用優雅鋪設而成畸形“戀愛”陷阱裏。可怕的是關係破裂,和女孩V的這段情感經歷卻成了G筆下最豐富動情的文學素材。作家的盛名之下只不過是用男孩和女孩羞澀的天真爲他送上最美的祭奠。V的傷心不只愛情的幻滅,更大的痛心是即使她的肉體消亡靈魂也要被囚禁於作家用文字堆砌的囚牢,並且還只不過是供他玩味的其中之一。對一個女孩而言還有什麼比失去詮釋自己人生的能力,且永遠禁錮在痛苦的十四歲回憶裏,永遠看不到未來也感受不到希望更能讓她崩潰?當謊言被傷害書寫成浪漫,被掠奪的青春又由誰來償還? 可笑的是對於她的離開,朋友給不來安慰反而是苦心勸導:“G可是一個大作家啊,你要尊重他的靈感來源,保護他的才華。”就連她的母親也只是沉默後的一臉擔憂的神情浮現在她臉上:“可憐的孩子,你確定嗎?他多麼愛你!” 而我呢?在性發育和青春期給人帶來爆炸性的感官體驗的時期,當慾望像海浪般席捲侵蝕急切地需要得到滿足,愛情如幻夢又太過強烈,以至周圍人的警告都顯得蒼白,跌落慾望的陷阱只有未成年人才會困在其中。正如作者所說“:對自己的身體與慾望,成年人和未成年人怎麼可能會有同等的瞭解呢?而且,比起性的愉悅,一個脆弱的未成年人總是會先追求愛情。只要我感覺對方是在真誠地關注我這個人本身,並且這個人還是男性羣體中的一員的時候,我的防備心理就瞬間瓦解。”只有當我瞭解什麼叫“自戀的變態”,知道“性掠食者”爲何物時,女孩纔會在這種無法名狀的殘暴的方式中從那最讓人驚懼的噩夢裏徹底清醒。面對虛幻的愛情,天真幼稚的女孩們總要飽受巨創後,用高昂的代價換來得痛徹心扉的領悟: “以G的人生閱歷,他對我的慾望只是一種無限的重複,它平庸而可悲,是神經作用下不受控的某種上癮。” 究竟又是什麼讓我們如此輕易地就掉進了萬丈深淵?是過於稚嫩愛幻想的心作祟?是社會對權勢的偏袒和縱容讓他有恃無恐?是家人的冷漠疏忽,情感的缺失麻痹?還是性教育的匱乏和自我保護意識的薄弱?“”沉默即意味着同意。有時候,只需要一個聲音,就能打破沉默的共謀”《同意》無疑就是打破沉默的勇氣之作。它的發聲不僅是作者親歷關於創傷、痊癒與勇氣的回憶,同樣也是爲無數個沒法發聲、沒法寫作,但曾經同樣受過傷害的女孩們的故事,她的發聲就是一種反思,一種警醒。直擊未成年人成長環境中的層層疏漏,避免着房思琪式悲劇再次上演。 “都說父親是女兒的保護傘,而我的父親只能算是一陣風……”對於這麼一個缺少家庭溫暖,父母關愛的女孩V,一個不讓人討厭的陌生男人一個小小舉動,一聲簡單的問候,就可以瞬間成爲她憂傷中的整個太陽。那種心情應該就像從未見過的陽光,突然遇見了一定就要燦爛一樣,又像溺水的人遇見救命的稻草,一心揣着的都是美好,是沒有時間與心情去體會壞人的伎倆。 所以生女兒真的一定要“富養”——一定要給她富足的愛和富足的安全感。還要教會她好好愛自己保護好自己,纔不至於遇見一個對她簡單的示好的男人就輕易想要去索取他的溫暖與讚美,也不會要去盲目崇拜和愛上內心所以爲優秀事實可能並不那麼美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