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燎原
本書是海子研究專家、詩歌批評家燎原《海子評傳》的最新修訂版。作者根據當代重量級詩人海子的作品及其經歷,將詩人的一生和詩歌創作,納入到大的時代場景中來觀察和考量,對海子的一生做了客觀的描述,勾勒出這位當代傳奇詩人的生活、情感、思想的軌跡,並在此基礎上對海子代表性作品進行解讀,對其創作契機和詩歌的價值做了深入分析,使一個獨異的青年詩人形象鮮活地呈現在讀者面前,有助於讀者正確瞭解和理解詩人海子。全書語言激揚,感情豐沛,對詩人海子的讚譽溢於言表,是一部激情與理性交織的傳記作品。
詩人之死: 從本質上說,所謂的天才性詩人,都是絕望狀態中的寫作者。早慧的他們最初的詩歌都無不美麗,他們早在自己的少年時代就已對大自然的一切天籟美色:村莊、草場、野花、河流、蟲聲、鳥影、朝霞、黃昏……有着超乎尋常的心領神會,並把唯他獨知的那種孤獨的美麗呈現於詩歌。 比如普希金和葉賽寧少年時代的詩歌。然而美景無法流連,他們不幸的,也是命定地很快就結束了自己的少年時代,很快走過了“美”的詩歌階段——這是世人在心目中爲他們永遠保留着美好記憶的那個位置。 世人永遠搞不清楚的是:晴朗的他們爲什麼就突然脫離了原來的軌道而變得悒鬱、瘋狂?世人當然更弄不明白的是,竟然還有一個專門朝自己開槍赴死的詩人藝術家家族。普希金朝前射出的子彈打中了自己,馬雅可夫斯基朝自己開槍,凡·高朝自己開槍,海明威朝自己開槍……然後葉賽寧、雪萊、拜倫、蘭波等等,在自己30歲左右的大好年華上怎麼就突然一頭仆地,命喪黃泉? 所有天才藝術家的生命趨向中,都有一種尖銳的直指終極的極端。他們在這種極端形態,尋找自己的絕對真理。 但是這個世界絕不會按詩人的絕對真理來行事,它有自己納萬物而以折中來擺平的含糊和中庸;有自己法無常法,隨機應變的運行法則。這便決定了詩人與世界必然的衝突。確切地說,是詩人所追求的絕對的“筆直”,在世界那個堅硬油滑的“圓”上的碰壁。 所以,詩人又被指稱爲赤子童心,他以兒童的天真和純淨來要求世界,但你知道兒童在這個世界上最基本的情感反應表情嗎?這就是哭!尖厲地啼哭,毫不掩飾地哇哇大哭,死去活來地號啕痛哭。對於天真無邪的心靈,任何一種傷害都是一種致命的傷害。 而正是天才詩人們這種兒童式的純淨和敏感,才成就了他們敏感的詩歌——少年時代對美的敏感反應,其後對於生命終端的死亡過早的敏感反應。 絕望就這樣早已暗中鋪設在他們的寫作進程中,當又一次的絕望侵臨,詩人不能自已的時候,出現在他們詩歌中的,不是庸常狀態下的詩人的寫作,而是詩人與絕望的共同言說。這種狀態下的言說,置這個世界所有的修辭方式和語法規則於不顧,甚至無視諦聽的耳朵。 真正的詩人是憤怒的,癲狂的,執拗而不妥協的。 海子的臥軌,顧城的自殺,雖然令無數人握腕長嘆……但是相比他們英勇無畏地死去,我們大多數人都在苟且偷生,如刀郎的歌中唱的“苟苟營,一丘壑,那又鳥,那馬戶”一樣不光彩地活着而已。
在德令哈海子詩館裏那一面詩人牆上看到了燎原先生,他是我在牆上衆多詩人中有點印象的詩人,大概是在1988年或1989年,我哥讀師範校時訂的《詩刊》雜誌上見過這個名字,至於那些詩歌我根本就沒法讀懂,但尚在小學的我似乎對詩歌有一種特別的嚮往。 暑假的大西北環線之旅,也許與海子有那麼一點粘連,7月23日,我在德令哈,傍晚伴着德令哈的涼意走進海子詩館,門口的興奮在進入“今夜我在德令哈”的燈牌裏,我瞬間變得沉靜,我不敢喧譁,以便暴露自己的無知。“太陽”與“麥地”幾個關鍵詞在腦子裏遊離,海子的手稿在我的手機裏存留,突然覺得我好像真與海子有那麼一點機緣,海子那渾圓堅實的筆跡不就和我的筆跡相似嗎?觀看“金色世界——德令哈”宣傳片裏解讀的“姐姐”——美麗,包容,沉穩,接納,這是德令哈的形象,還是海子《日記》中姐姐的樣子呢?此時,我帶着我姐姐的女兒在海子詩館,似乎我不是那麼關心海子,而心裏裝着我辛苦半背子的姐姐。詩和遠方,沒有來得及走進我姐姐的生活,全家人的勞力卻架在了她瘦弱的肩膀。我的姐姐同樣有着詩和遠方,然而生活的艱辛讓她留守與俗常。流連在巴音河旁,將巴音河五彩的燈光與德令哈背靠祁連山的雪峯一同發在手機上。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德令哈就是詩和遠方,德令哈是金色的世界,太陽是金色的,油菜是金色的,戈壁也是金色的,唯有那湖水不是金色的,卻是碧藍、碧綠。一切都是純粹的。再次返回海子詩館,7月25日,是海子在德令哈的日子,7月25日會舉辦海子詩歌朗誦節,我記得幾首海子的詩呢?沒有一首完整的。面對海子的銅像,靜靜呆立一會兒,在出館留言欄處,特別想留下什麼,但尋不到一處空白。算了吧,除了“今夜我在德令哈”,我還記得什麼呢?我真的關注過海子嗎?我真的關心我姐姐嗎?“今夜我在德令哈”不過只是我的一種旅行炫耀而已。 旅程回到家裏,海子卻還在我心裏揮之不去,記起那一面詩人牆壁,特別是那“詩人中的詩人”的昌耀讓我好奇。某天,朋友圈中一位高中老師關於昌耀詩歌分析的分享,這讓我對昌耀產生了興趣,於是讀到了昌耀的《河牀》《高車》……讀到了昌耀的苦難與奮發,讀到了青海與祁連的凝重壯美與博大厚實。於是讀到了燎原先生的《昌耀評傳》,又讀到了《海子評傳》。我不敢說我從中讀到了什麼,但至少我不只是知道那一句“今夜我在德令哈”。海子不只有“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還有“誰的心思也是/半尺厚的黃土/熟了麥子呀”,還有“月亮下/連夜種麥的父親/身上像流動的金子”,還有“詩人葉賽寧/在大地中/死而復生”……“大地是我死後愛上的女人”,也許孩子早已是一個完全幸福的人,成爲了太陽的一生,的確,他的詩歌本身以太陽已經勝利。海子歷經流浪、愛情、生存三次受難,但他收穫詩歌、王位、太陽三種王冠。“遠方啊/除了遙遠/一無所有”,“遠方的幸福/是多少的痛苦”,所以,“千辛萬苦回到故鄉”,“我就是一把空空的鐵鍬,鐵鍬空得連灰塵也沒有”。 讀着燎原老師的《海子評傳》,再回看《海子的詩》,儘管今日剛進入秋涼,但十個海子依然全部復活!我會去想那太平洋的新娘,也會去想“一塊孤獨石頭坐滿整個天空”的西藏,我還會去想那麥地的滄桑,和那手捧親生兒子鮮血的親孃,也許我也會去想葉賽寧的流浪與頹唐和荷爾德林的收穫即苦難的瘋狂。也許我根本就讀不懂那周天子的神祕與漢武帝的武力,也讀不懂火中取栗的梵高與太陽、向日葵的渴望……無數的讀不懂,瞬間在燎原先生的解讀中,有了想象的方向,無數可見的畫面酸楚又感傷。 短暫的生命的終極意義是像一片苦樹葉住在了天堂,此時,是否聽到幸福的合唱?太陽已經照亮了黎明,青春迎面走來,天地突然獲得青春,麥金黃,谷滿倉。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爲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這本海子的傳記寫得挺好,不是一直用仰望的視角來解讀海子和他的詩歌。 當然,我不是說要抹平一切差異,不允許讚美。我是說,海子的詩歌寫得好,當然應該受到肯定,獲得更大範圍的傳播。而且,在寫一本傳記作品時,少不了這種仰視的視角,畢竟絕大多數人之所以被書寫,就是因爲他們有過人之處,有值得人們學習的地方。 但在講述一個人物時候,除了仰望之外,也要有平視、俯視的視角。海子的作品裏面帶有某種神性光輝,他本人也對宗教感興趣。但他是一個人類,當我們把他當作一個逝去的詩人進行敘述和解讀時,不管是從歷史,還是藝術的範疇,都不應該把他與神、信徒等等宗教式偶像混爲一談。 在這本兼具敘述海子平生和解讀海子詩歌作品中,裏面的平視視角處理得很貼切,尤其是關於海子與家人朋友關係的描述,令人動容。 海子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失去了心愛的兒子,着實讓人傷心。而海子的朋友駱一禾、西川等等紛紛出手幫忙,盡朋友的義務,相當仗義。而且,海子也是一個很有孝心的人,工作之後,一發工資就往家寄,80年代就給父母買了價值500元的電視機,而不是獨自沉浸在大都市的繁華之中。 但海子的死亡,我還是理解不了。當然,我也無需理解,那只是他的一個選擇,他自己不解釋,別人永遠也不可能理解。而且,他自己也不一定能解釋清楚,或許正是那些說不清楚的東西,讓他選擇了離開。 但海子的死亡還是會引起我的糾結,忍不住想他爲什麼要自殺? 其中一個原因是他的死亡並不久遠,他出生於1964年,1989年去世,與這個世界告別不過三十多年時光。 如果海子現在還在活着,他甚至還沒有到退休的年紀,絕對已經評上教授職稱,指導研究生寫論文,然後全國各地開講座、出書。而且,他的母親仍然在世,前幾年舉辦詩歌節的時候,還出席朗誦了《祖國或以夢爲馬》。 更不用提他的朋友們,比如說西川,如今仍然很活躍,保持創作,上熱門文化節目,還在嗶哩嗶哩上開設了詩歌課程,向最廣大的年輕人講述詩歌,與現實對線。 所以,我忍不住想,海子如果還活着多好。 而且,他的死亡和他的詩歌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該如何閱讀一個自殺者的詩歌? 海子死亡的時候才25歲,這讓我想起來中國歷史上另一個短命的詩歌天才王勃。但不管是《滕王閣序》,還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們都能理解其中的表達。相比之下,海子的詩歌,除了那幾首淺顯易懂的,絕大多數作品讓人摸不着頭腦。而且,不同於王勃的意外夭折,海子的主動選擇更顯撲朔。 再加上海子離開之後,當時的中國詩壇充滿了讓人避之不及的死亡。接連有著名詩人去世,比如駱一禾、顧城。這讓人覺得,詩人似乎與追求幸福的世俗生活沒有關係,他們不在乎幸福,或者說詩人所理解的幸福與一般人的理解不同。 但這種二元劃分顯然有問題,似乎是在說,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是詩人,另一種人則是普通人。而這種分類則顯得站不住腳,詩人什麼時候成了某種不可磨滅的標籤了?誰有資格貼這種標籤? 再往近點說,文藝界這幾年,也有幾位著名的藝術家的死亡引發熱議。 青年導演胡波的死亡,是因爲創作意志的無法完成。瓊瑤選擇安樂死的原因則比較清晰,她看着丈夫在成爲沒有行動能力的植物人之後,子女們堅持給他插管治療,勉強維生,失去了生命的尊嚴。瓊瑤也患上了類似的病,但她不想讓自己也承受這種侮辱,於是選擇自殺。 而海子的死亡,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同樣具有農村成長經歷的我會覺得,一個畢業於北大,任職於中國政法大學的20歲大學教師,擁有着大好前途,沒有任何理由自殺。 生活中的挫折算什麼呢?在農村生活的15年時光還沒有鍛煉出來堅韌不拔的忍耐力嗎?還是說海子的詩歌創作增強了他的心裏敏感度,讓他在感知力變得敏銳的同時,也變得脆弱? 書裏面說,海子受到了幾次失戀打擊,這讓他的心情低落。確實,海子的第一段感情之所以失敗,是因爲他和女孩家庭的社會地位之間的差異,這對他的尊嚴有很大傷害,因爲家庭是他無法改變的。 但話又說回來,一個20歲的年輕人失戀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而且,其中一段關係之所以破裂,還是因爲海子不想跟人家結婚,他自己不想走進婚姻。只想保持戀愛關係。總之,失戀不至於一個年輕人失去活下去的信心。 書裏面重點分析了海子對生活環境不適應,城市和農村的環境差異,讓海子無所適從。家鄉雖然親切,但已無人能無與他交流;城市雖然廣闊,他卻沒有歸屬感。 15歲的海子從農村的熟人社會,來到北大經歷了4年舒適的校園生活,但隨後就被扔到城市的陌生人社會中,他不適應,不會交朋友,不知道怎麼維持關係。 我還要說一句,但這又有什麼呢?哪個在農村長大的年輕人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呢?更何況海子有這麼一份體面又穩定的好工作,收入又不低,經濟有保障。不適應,就慢慢適應唄,着什麼急呢?更何況他又不是真的沒朋友,他雖然不是社交圈的大紅人,做不到呼風喚雨,但身邊還是有幾個好朋友的。 也有人說,詩歌創作遭到惡意批評,讓海子忿忿不平。但我要說,那海子幸好是沒在互聯網時代,現在的莫名其妙的攻擊纔多呢。而且,作爲一個創作者,最擔心的不應該是無人關注嗎?有人批評,至少說明有人看。像許多人寫公衆號文章的,辛辛苦苦寫一大堆,然後閱讀量是個位數,那又該如何自處?這才更讓人失望吧? 更何況,別人批評你,你如果覺得不服氣,就反擊唄,這不就是交流嗎?大家有什麼想法就直接說唄,你也捍衛你自己。 當然我們也要看到,這種反擊對當時年輕的海子來說,確實很難,他沒有話語權,屬於一個邊緣人物,雖然在自己的詩歌裏面自封爲王,但在現實中又有些膽怯自卑,大膽開腔,與人正面爭吵談何容易。 但退一步說,除了有人批評海子之外,也有人喜歡他呀,總不能讓所有人都喜歡啊? 至於氣功和形而上學的原因,我就更沒法理解。我沒法接受一個人爲了一種所謂的想法主動去死,這種說法,在我這裏不成立。我更願意相信海子的死亡,主要是因爲他的心理問題,他出現了某種不爲人知的心理疾病。 說了這麼多海子死亡的事情,其實,我更應該認真地讀一讀海子的詩歌,這纔是對他的最大的尊重和理解。閱讀他的詩歌,不是說把詩歌當成某種密碼,試圖從中破解他的死因,而是說進入他的精神世界,感受詩歌的魅力。 畢竟海子是一個詩人,而不是行爲藝術家,他的作品是詩歌,而不是他的死亡。他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死亡,而應該是他的詩歌。 海子留給我們的,不止是他突然的離去,以及他離去的方式,主要在於他的詩歌。而且,這也是他本人的心願,在他的最後一封遺書裏,還專門提到要讓駱一禾整理他的詩稿。圍繞着海子,有許多是非、指責和爭議,但如果我們真的對海子感興趣,愛他,喜歡他,就不要辜負他的心願。
這本與其說是“傳”,不如說是“評”,作者一直在其中,講述自己對於詩人和詩的理解。好不好,就見仁見智了,我更喜歡他寫昌耀的那本,這本有點過於喧賓奪主。 在德令哈,我其實不是很能理解爲什麼海子的《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會被那麼多人喜歡,因爲我覺得,這也就是一首抒情詩。的確挺美的,甚至最後把人類和姐姐對立起來,凸現那種想念。但也就這樣了……在讀這本的時候,我看到他和不同女性的關係下,突然想起了之前我們討論《哈姆奈特》時聊到的一個問題:在一定程度上,男性是通過女性,再和自然、和生命產生聯繫的。麥子,青稞,這種種子的力量,也是在土地中,才孕育新生。 而另一個讀這本書我的聯想是:八十年代,爲什麼是詩歌的時代,爲什麼詩人都要去西部※很重要的原因是,這種“異域”帶個人的衝擊,可能甚至能帶來巔峯體驗。但到了今天,因爲資訊的發達,出發前就都已經“看到”,遠方也就祛魅了,詩人也就消失了……
海子,沙漠中水草豐美的水澤。 這篇評傳填充了我腦海中對於海子具體的個人形象中的空缺,也扭轉了一些我對詩人的認知和誤解。對於海子,許多人將重點聚焦在他的自殺上,把他的死亡神聖化,似乎相比較他的詩歌,他的自殺才是更值得探討與解構的事,因爲這會給許多人帶來一種自我的、個人的情緒高潮。海子的詩,海子本人和海子的死亡並不重要。燎原用了一種比較主觀的、有時候可以說是情緒化的表達,但實則非常客觀的鋪展了海子的一生,重點在於解讀他的人生與詩歌,到最後,用來詳細探討海子自殺的篇幅比較短,但讀完本書後卻給我一種陪伴着詩人走完了一生的感覺。這纔是我們需要的海子評傳。 海子與洛一禾等人曾天真的期盼着中國現代詩歌走向輝煌的起點始於他們的年代。但令人悲傷的是,繼海子之後,中國現代詩歌再無高峰。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燎原的《純粹向度·海子評傳》是一部以詩人情懷書寫詩人生命的傳記力作,以海子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軌跡爲主線,將其詩歌創作與生命歷程交織並敘,被譽爲海子研究領域的一座里程碑。 評傳從海子的故鄉——安徽懷寧查灣村起筆。燎原認爲,海子詩歌中反覆出現的麥地、河流與村莊,不是隨手的抒情意象,而是刻入骨髓的生命記憶。海子自幼聰慧而孤僻,是村裏的小孩王,靠講《三國演義》《西遊記》吸引同伴。這片土地孕生了他日後詩歌中那股沉實而不飄浮的力量,讓他對麥子和土地擁有刻骨銘心的執念。 1979年,十五歲的海子考入北京大學法律系,從鄉村驟然闖入中國最高學府。在北大,他結識了駱一禾與西川,三人日後並稱“北大詩歌三傑”。燎原指出,海子的詩歌起點並非單純的浪漫主義抒情,而是帶有濃重的學院氣息和追問民族根脈的抱負。1984年的成名作《亞洲銅》便體現了這種爲中華文明底色命名的衝動。整個八十年代的政治文化大變革背景,也爲海子的詩學熱情提供了豐沃土壤。 1983年,十九歲的海子被分配到中國政法大學任教,在昌平度過了生命最後的六年。燎原通過採訪還原了這段生活,並未一味渲染悲苦,而是聚焦於海子詩歌的爆炸性噴發。1984至1986年間,他寫下大量以麥地、村莊爲核心的抒情短詩,試圖構建一個“健康的麥地”理想國。也正是在這一時期,海子經歷了刻骨銘心的初戀,戀人的離去給他留下了終生難以癒合的傷口,他後來詩中反覆出現的“太平洋”意象便源於此。燎原認爲,這份情感失落成爲海子走向孤獨“大詩”創作的重要推手。 1986年和1988年,海子兩次深入西藏、青海遠遊。燎原將這兩次西行視爲海子詩歌生涯的分水嶺:西部荒涼廣袤的景觀,催生了他史詩般的宏大視野。從此,他的詩風從“麥地”的母系抒情大步跨入“太陽”的父系史詩境界。燎原花了大量篇幅剖析海子未完成的“太陽七部書”,認爲這是中國詩歌史上獨特的精神和文本建制,展現了海子構建個人史詩的輝煌與困境。 1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關附近臥軌自殺。燎原認爲,海子的死不是尋常的自殺,而是他爲自己設計的“太陽儀式”——帶枕木的鐵軌像赤道,冒煙的火車是他駛向太陽的馬車。海子離世前寫下“春天,十個海子全部復活”,這句詩在後來的歲月裏成爲現實。 整部評傳最動人之處在於,燎原不只是海子的研究者,更是他的知音。他以自身詩人才情去感受另一個詩人的悲喜,同時以研究者的嚴謹覈實每一個細節。這部評傳完成的不僅是對海子生命軌跡的記錄,更是一次爲天才詩歌英雄立傳、並向八十年代詩歌全盛時期致敬的深切努力。
談“詩人之死” ——一個時代的精神境遇 海子臥軌自殺,拉開了90年代詩人自殺的序幕。至此以後,1990年方向服毒自殺、1991年戈麥毀詩自沉、1993年顧城殺妻自縊、1996年徐遲跳樓自殺……詩人離奇而密集的自殺行爲成了90年代文壇的一個現象,被稱爲“詩人之死”。 如果說,80年代是中國知識界“現代性”精神覺醒和反思書寫歷史的時代,那麼90年代,在商業消費大潮興起及與世界文化的接軌中,文學創作出現了全面的轉型。詩歌面臨着價值困境,創造的生命激情轉化爲“零度寫作”、思想的魅力變成毫無深度的平庸的絮叨、深切的人文關懷被置換成冷冰冰的商業的等價交換。文學被迫走向市場,文學創作的功利性被無限擴大。創作不能再堅守“爲人生而藝術”的創作理念,而必須要看時代潮流的風向,這是那個時代詩人羣體所面臨的困境。堅守於純詩陣營的詩人們成了孤獨的漂泊者,他們掙扎着要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卻無奈地發現一切皆是徒勞。在詩歌的世界,詩人可以稱王,可以自由地做指點江山的主人。而落實在地上,就只是物質世界的一地雞毛。也許,只是因爲這樣的處境——文學信仰的絕望的坍塌,精神和現實無可奈何的分裂,使一個個青年詩人在90年代的門檻自殺,用生命的終結去維護形而上的詩歌理想的純潔。自殺的死亡意識,成爲了個體生命自覺和自我完善的一種選擇。 詩人的靈性的獨特和先知者的特質,使他們的死亡成爲一種隱喻。在戲劇性變化、 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 詩歌不可避免地走向了那與草創期背道而馳的、迷茫而無所適從的黃昏。已不再像過去那樣看見一波一波湧動的詩歌思潮,詩歌已經失去共同的興奮點,詩人找不到一起唸詩的共同的人,詩歌變成了孤獨個體對於整個世界荒誕的理解。海子在《半截的詩》中寫道,“天空一無所有,爲何給我安慰”。以前研究芥川龍之介時我曾寫下過一段話——“芥川龍之介曾不止一次表明自己是懷疑主義者,悲慘的童年以及成年後的經歷造就了他厭世而消極的性格,他敏感、脆弱,對世間以及人性懷抱着深深的絕望,這絕望控制着他的思想直至現實的肉體,造就了他的短命以及在短暫生命中的無盡痛苦。他是一個被自己的夢魘扼死的人,在他短命的才華橫溢的歲月裏,他彷彿看到了人世的無盡醜惡。”一個被夢魘扼死的人,小說家和詩人的心境何以如此相似。 聰慧、敏感而孤僻的詩人,像在燃燒自己的生命一樣瘋狂地創作、不斷地寫詩。走上創作生涯巔峯時刻的作家英年早逝,對他們意外的死亡,還有這樣的一個說法,那就是“燭火燃盡”,即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像燭火般用盡所有力氣書寫下他們的絕望和苦痛,完成後便死去。將人生的痛苦與絕望轉化爲文學創作如同力比多的輸出,是他們帶着精神肉體雙重痛苦活着的唯一支撐。內心深處激烈的冰與火的衝突和彷彿處於靈肉分隔的兩個世界使他們焦慮、孤寂、封閉,無法排解。面對現實日復一日重複的窘迫、獨特文學天賦與社會價值取向的不匹配,心理的隱疾帶來自我同一性和身份認同的混亂,現實平庸能力和洋溢才華的失衡,最終不可避免地造成詩歌所創造的純善美的世界與一地雞毛的現實的斷裂。生命的終結,便成爲了這羣無路可走之人不以追求幸福和希望爲目的的極端的出口。
《海子》 海子,和海子沒有關係。 海子是我聽說的第二片水。 姐姐說,看到海子就快到家。 我回家來,看到海子。 我離家去,看到海子。 海子,和海子, 軋在軌道下面。 我從海子面前經過, 我從海子上面經過。 黑瓦房頂和石灰白牆, 黑色的瞳旁, 流着白色的眼。 海子,是空的。 直到我叫它海子。 麥苗、玉米穗、芍子花, 石青,土黃,流出紫紅的血。 火車,列車,高鐵, 草綠,人灰,淌着清白的乳。 我不記得家了, 我走到這裏還在別處的家, 看到海子我就要到家。 我不見尼羅河,古巴比倫或者黃河, 我只聽說海子。 海子是我看到的第二片水, 時至日暮,仍用草木洗臉。 海子,日光其實很柔, 一種愛恨交織的藥片和酒。 往後,水裏沒有東西不是倒的。 所有植物疲軟地躺下,只有海子 魚一樣的眼睛,裸露乾渴的肌膚。 生命的水在灘塗上皸裂,蠟黃, 蒸發,離開河牀,向着天空。 水的路途是蒸發,我的路途是鐵軌。 石頭,石頭,喀斯特, 爲坻,爲嶼,爲嵁,爲巖, 一個傷口盛放另一個傷口。 連續的是夢,不連續的是詩。 黑雨滴,黑雨滴,燕子不會落在海子。 如果在雨中,哪裏沒有雨? 狹窄的是雨,包裹的是全世界。 雨是無鉤的線, 路上是待釣的人。 大大小小的水窪,食用自己的胎盤。 多雨的土地留不住水, 多夢的人留不住詩。 海子,就是孩子。 海子,你不是水的孩子, 你是我要爭的逃跑的回家的水。 孩子穿着孩子,孩子在路上。 向不認識的朋友告別,遇見海子。 海子,你的家鄉是天空 一團爆裂的火,太陽用完了你, 沉入黑夜的潮水。 天空因此有兩隻眼睛, 一隻望向東方,一隻望向西方。 海子一無所有,爲何給我安慰?
《海子評傳》已經修訂到了第五版。這本書之所以能讓人沉浸其中,要感謝燎原先生深厚的表達功力和精準的評價。作者作爲與海子同時期的詩人,作爲海子短暫人生的旁觀者,能夠在表述當中將自己恰時地隱藏在文字之後,又近乎立體地復原鮮活的海子形象,展示出的是對熱愛海子的讀者負責的專業詩評形象,使閱讀體驗極佳。在讀這本書的時候,尤其是讀到海子短詩部分的前因後果時,有種淺淺的豁然。他的詩本身所蘊含的原始的生命力與真誠極了的愛,已經能打動衆多讀者,當然包括高中時期的我。如今海子的詩似乎又要迎來一波浪潮,網絡所流傳的能打動多數人的,大部分是海子愛情期間所寫的短詩。畢竟陷入愛情是亙古不變的人類課題,而熾熱的詩歌猶如磁鐵,給飲食男女們一個洪流的宣泄口。可是,海子的詩,年輕的你讀過,繼而變得念念不忘,可匱乏的詩歌理論和人生經驗極易讓你陷入他的蛛網。《海子評傳》便在試圖爲每一位熱愛海子的朋友捋出一條思緒。關於詩人之死,由於天才與常人有種天然的隔閡,使得天才的早逝極其容易衍生各類版本。有關海子的死到底是形而上還是形而下的爭論,我更加認同駱一禾所說。這本書同樣給出了中肯溫和的答案。
10多年前曾在百度上讀過《海子評傳》,那好像是第一版,曾爲作者詳實的史實與激情的語言所感染,並且對於海子有些詩歌的解析或解讀也是志存高遠。正如作者所言,由於海子研究的深入,作者也已經將傳記修訂現已至第五版,豐富了史實也加深了對海子世界的理解。那麼這麼多年讀海子詩歌以及傳記,也還有許多未解之處,正好再讀一下這本傳記,依賴作者更高層次的發現也許有助於加強對海子的詩歌的理解,解除自己的一些疑惑。 燎原對海子的追本溯源,真的直接抵達了海子的心靈,也切膚般地進入了海子的詩歌內在!彷彿一場生命的烈火在點燃,彷彿燎原讓這火在爆烈!尤其是他對海子長詩的解讀,讓一個精神的海子長出了血肉,抵達了海子原生的世界! 也通過近幾年對現代詩閱讀的積累,特別是對海子的碾壓式的閱讀,當然詩歌的門似乎在徐徐打開,似乎窺到了一些詩的堂奧,並且這幾年也寫一些也許登不上大雅之堂的詩歌,那麼再閱讀這本書,對海子的領略肯定會上升一個臺階,那麼此書的外溢會讓自己走向更深的遠處,海子的世界也會更加敞開門扉!